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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臨安 第十章 花賽

作者:夏璇



    我的「秦記衣飾行」終於在今天的早晨隆重開張了,明亮的裝飾,獨特的行業,新穎的服飾,再加上門口那四個穿著鮮麗衣裳的木質雕像,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而這一界的花魁大賽終於要在今日的酉時開始了。

    一時間,臨安城內的文人墨客,名士風流盡皆往西湖邊上趕去,希望能一顯他們的風流本事,抱得美人歸。而城內的富家豪流,乃至普通百姓也大都攜妻帶子,前往觀看大賽盛況。甚至連臨安城附近的一些地方,也多有富家子弟慕名而來,想要一睹花魁真容。整個臨安城內差不多快出現了萬人空巷的驚人情景,花魁大賽的魅力竟然一至於斯。

    我並不著急,因為張憐憐已經給我安排好了兩個座位,這是她作為上一界的花魁特有也是唯一的一個權力。直到申時,我才帶著晴兒和碧月往西子湖畔走去。

    在經過我的衣飾行時,耐不住晴兒的好奇,便往店裡走去,並把晴兒正式地介紹給了陳伯和陳梓認識。陳伯知道這是老闆娘,便顯得必恭必敬。倒是陳梓,知道了店裡的衣服多是晴兒的設計後,對她顯得很是親近。沒過多久,兩人便在衣服的話題上扯了開來。一個介紹製作的經驗,一個談論設計的靈感,兩個人談得不亦樂乎。直到大賽開始,才在碧月委婉的「建議」下離開衣飾行。

    來到西子湖畔,到處人山人海,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擠進人群找到座位坐下。幸好座位四周尚有空餘,並不擁擠,而且靠近前排,看來若是要用錢購得此處座位,至少得需五百貫。

    此時大賽的準備工作已快結束,只見在離岸不遠的湖中搭了一座長寬各將近六丈的高台,台上燈籠高掛,配合岸邊樹上掛著的小燈籠把四處照得一片明亮。而台下還有一層,只是沒有上層那麼明亮,該是各家花樓管弦技師奏樂之處,不過現在卻沒人在那,他們會在各家清倌人表演舞蹈時才會出現。另外,在高台的後方還有一座高大樓船,想必應該是清倌人的換衣準備之所。

    花魁大賽已快開始,而成群結隊趕來的人群卻依舊絡繹不絕。此時高台四周的幾百個座位都已有人入座,我仔細留意了一下,大多都是紅光滿面,衣著華麗之輩,只有兩個人是例外。

    一個就在我右排,大約也就二十多歲年紀。身上衣著雖然也是絲綢,但卻皺亂不堪,甚至捲起的衣袖也是一高一低,顯然是個不注重穿著打扮的人物。然而他身形魁梧,坐在那兒背脊挺直,不搖不晃,隱隱然透露出一股凜冽的氣勢。

    而另一人則坐在離我不遠處的右後方,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雖然粗布麻衣,但卻給我一種在場的那些衣著華麗之徒都比不上的富家氣勢。只是此時他雙眼低垂,好像對四周人群的喧鬧沒有任何感覺,正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暗暗對這兩人留上了心。

    此時高台上絃樂響起,花魁大賽終於正式開始了,引起了人群的一陣歡呼聲。此次大賽共分為三部分,首先是各家清倌人依次在台面上來回走上一遭,根據台下觀眾呼聲的高低選出公認的八位,然後才是八位勝出者歌舞才藝的表演,最後再由評委們根據台下觀眾的反應加上他們自己的意見公佈花魁人選。

    各家花樓的清倌人一個個走出來,一盞茶時間過後,竟然已有四十個之多,而且看樣子還沒完結,因為張憐憐和鄭小翠還未出現。幸好只有八人有資格表演歌舞,要不然若這麼多人一個個表演下去,恐怕一個通宵的時間都不夠。一時間台上鶯鶯燕燕,美不勝收,每個人都試圖把自己最美好的一面表現出來。

    而台下的觀眾大多都是只有今日才得一見各家花樓的紅牌,因此也是如癡如醉,每出來一個清倌人,如雷的掌聲和歡呼聲便會響起,當然其間自然有高下之別。鄭小翠和張憐憐是最後兩個出現的清倌人,果不其然,迎接她們的歡呼聲也最是響亮。

    我在賽前以及剛才已是多次聽到過有人談論鄭小翠,如今一見,果然有資格作為張憐憐的勁敵。只見她長著一張瓜子臉,皮膚白皙,粉紅的雙唇讓不少人一看之下便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而她烏黑的長髮自然垂下,清風吹過,便有幾縷向前飄起,然後輕輕落在胸前,這種情形更是讓人引起遐思。只是她不時眉眼含笑,舉手投足,輕顰淺笑之間有一股奇異的妖媚之氣。

    不過張憐憐的出場也並沒有令我失望。她此次出現在高台上時並沒有穿上要表演舞蹈時才穿的衣服,而是選擇了我送她的那兩套服飾中淺紅的那一套。她的出場甚至引起了一陣極為短暫的沉默,然後才是如雷般震耳欲聾的掌聲。我知道,只此一著,張憐憐便佔了上風。而我那三萬五千貫錢和以後的生意也有了保障。

    我轉頭看了看晴兒,見她一副出神的樣子,便道:「晴兒,剛才憐憐穿的那套衣服可是你獨自設計的,覺得怎麼樣啊?」由於四周喧鬧,只好加大了不小的音量。

    晴兒回過神來,不答反問道:「夫君,你說是晴兒設計的衣服漂亮,還是張姑娘漂亮?」

    我心中暗笑,原來是起了競比之心,握了握她的小手,笑道:「衣服和人怎麼能相比呢?只能說兩者是相得益彰。不過我相信,若是咱們的晴兒往那台上一站,定不會輸於憐憐姑娘!」

    晴兒回了我一個甜甜的笑容,突然驚訝道:「咦?那不是大哥麼?」

    我往晴兒目光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瘦弱的人影坐在評委的後排,我細目看去,正是賈易。剛與其中一個評委交頭接耳了一陣後,回到了座位上。

    我見此時人群攢動,要擠過去不知得費多大的勁,於是只好對晴兒說道:「現在人如此之多,待賽後再與大哥打招呼吧。」突然心中一驚,早就聽說有人能影響評委,該不會是賈易吧,要真是如此,那張憐憐奪取花魁的希望可有點危險了。

    此時各家清倌人都已回到花船,該是評委們決定哪八人有機會表演舞蹈的時候了。只見他們彼此商量了一番,便報出了八人的名單。鄭小翠和張憐憐自然在其中,另外還有些倚花坊,偷香樓之類臨安城小有名氣的花樓的紅牌。

    我剛才留意到右排的那個魁梧漢子在鼓掌時也保持著最初的姿勢,即便是在鄭小翠和張憐憐出場時鼓得最用力時也是一樣。而右後方那個老者則由於離得較遠,並沒有怎麼留心。只是現在看去,還是那副雙眼低垂的樣子,不知道剛才有沒有變過。

    待半注香左右的準備時間過後,歌舞才藝的表演便開始了。

    首先出場的竟然是鄭小翠。只見她一出場便給了觀眾一個嫵媚之極的笑容,引起了觀眾好一陣強烈的歡呼聲,然後撥弄了幾下琴弦,觀眾便逐漸靜了下來。一陣優美的琴聲自鄭小翠手中響起,沒過多久她的歌聲也悠悠飄來。

    鄭小翠在前幾年還是默默無名,幾乎沒人認識她,只是在最近一年前才突然崛起,而臨近花魁大賽,她的名聲才越來越響亮,呼聲也越來越高。現在聽了她的歌聲,才知道她崛起的速度如此之快實無僥倖。她選的曲子若由別人唱來,應該不會有什麼特殊的效果,然而自她口中傳出,便不知怎的,讓人覺得心癢癢的。

    我轉過頭向右後方看去,只見那個老者還是一副低眉垂目的樣子。我暗暗奇怪,他來觀看花魁大賽似乎並不在意歌舞和那些清倌,而是有別的什麼目的。

    鄭小翠一歌唱罷,自然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

    接著,鄭小翠便開始表演起舞蹈。我看她在台上一舉一動都應和著曲子的韻律,纖纖細腰不時奇異快速地扭動著,給人以沒感。而擺動的臀部,晃動的胸口卻又透露出一股妖媚的氣質,並引起人不少遐想。

    琴聲在一陣高潮過後逐漸停止,而鄭小翠也以一個半跪挺胸的姿勢結束了舞蹈。

    鄭小翠退下後,掌聲久久不息。不少文人墨客便開始作起詩,賦起詞來。我留意到右排的魁梧漢字在鼓了一陣掌聲並道了一聲好後便不再有什麼反應。

    接下來的幾個清倌表演的歌舞也可算是上佳,但從觀眾的反映便可知道,與鄭小翠的歌舞比起來還是有一段差距。我知道,今年的花魁應該就是在鄭小翠和張憐憐之間產生了。

    那個麻衣老者依舊還是那副老樣子。

    一陣琴聲響起,正是那首我熟悉的《天仙子》,然而奇怪的是只聞琴聲,張憐憐卻並未出現在高台上。不過儘管如此,台下觀眾的掌聲還是不可遏止的響了起來。

    我看到那個老者突然抬起頭來,露出注意的神色。

    「冰雪少女入凡塵,西子湖畔初見晴,是非難解虛如影。一腔愛一身恨,一縷清風一絲魂。仗劍挾酒江湖行,多少恩怨醉夢中,驀然回首萬事空。幾重幕幾棵松,幾層遠巒幾聲鐘。」

    張憐憐的歌聲在夜空中飄蕩,就像一隻輕快的百靈在人群中自由的飛翔。其實我也是第一次聽到張憐憐的歌聲,平時聽她說話雖也覺得很是動聽,但還是沒想到她的歌喉能如此讓人如癡如醉。

    這首歌的歌詞不是很長,沒過多久歌聲便已結束,然而台下的觀眾還是沉浸在歌聲的美妙當中,似乎繞樑三日也不過如此了。

    儘管多數觀眾還在出神之中,但張憐憐的舞蹈表演還是開始了。只見五個女子在台上圍成一圈,含胸低頭,正等著琴聲的響起。

    觀眾睜大了眼睛,卻還是沒有看到張憐憐的出場,不禁開始大呼起張憐憐的名字,有叫「憐憐小姐」的,有叫「歌舞雙絕」的,也有直接叫「張憐憐」的,不一而足。然而張憐憐似乎並沒有聽到他們的歡呼,依舊沒有在台上出現。

    「錚」的一聲輕響,音樂開始了。

    只見台上的那五個女子突然挺胸抬頭,右手往空中一拋,五條長長的飄帶便向空中飄去。在飄帶就快落向地面時,張憐憐出現了,原來她被那五個女子圍在圈中,此時正逐漸起身,一步步向台前走來。

    觀眾從沒見過如此的出場方式,再加上剛才被張憐憐的歌聲吸引了心神,早想一睹她的真容,此時如願以償,驚歎聲,歡呼聲便如雷鳴般大作,幾乎都快讓我聽不見音樂的聲音了。

    張憐憐和她身邊五個伴舞女子的舞衣是我專門設計的,此時配合著她們的舞蹈更體現出了設計中內涵的神韻。只見那純白的底色在在今天那如詩般的夜空中平添了一股仙靈之氣。而長長的飄帶則如一圈圈的波紋蕩漾,如一卷卷的白雲翻騰,又如層層的千山暮雪,更使人有一種如入仙境般的感覺。

    一眼看去,只覺台上雲帶漫舞,張憐憐美好的身影不時柳腰折彎,似風中擺流,似雲中飛燕,在飄帶的舞動中歡快自由的穿梭。

    我像右方看去,只見那魁梧漢子早沒了先前的那種凜冽氣勢,而代之以一股淡淡的柔情,正呆呆地望著台上漫舞的張憐憐出神。

    而那麻衣老者此時睜大了雙眼,死死地盯著張憐憐的一舉一動,而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著。看他那激動的樣子,差點讓我有了種見到了當代「歌迷」的感覺,然而再仔細觀察一下他的神情,卻又覺得不像。因為他的神色,他雙眼中包含的感情,完全沒有那種崇拜,欣賞的意思,而是包含著憐惜,欣喜,疼愛,愧疚等等許多複雜的意思。

    留意得久了,我已敢肯定,這位老者的激動絕不是因為張憐憐的容貌,也不是因為張憐憐的歌舞,而只是因為張憐憐這個人。我心中似乎已有點眉目,但卻還不是很清楚。

    張憐憐的舞蹈已經結束,向著觀眾微一施禮便帶著那五個伴舞女子向花船走去。

    然而此時的夜空下卻異常寂靜,觀眾似乎還沒有從剛才的舞蹈中回過味來。直到過了良久,人群中才傳出一聲叫喊:「仙女,是仙女下凡啦!」一時間,觀眾群情沸騰,大聲呼喊張憐憐的名字,更有不少人此時還激動得無法話語,不能自已。

    終於,在一柱香左右的時間過後,人群才慢慢安靜下來。而接下來便是要選取今年的花魁了。

    在這燈火通明的夜空下,一輪明月的倒影在西子湖中隨波沉浮,而穿過柳樹梢傳來的習習涼風不時地在我耳邊吹拂。我靜靜地聽著人群談論誰是花魁的話語,突然想起了林升那首著名的《題臨安邸》,並不自覺地念了出來:「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我才剛念完,突然傳來一聲冷哼,原來是我右排的那魁梧漢子。他轉過頭來冷冷說道:「你又怎知咱們大宋將士不是在為恢復故土浴血奮戰。」頓了頓,又諷刺道:「既如此,你今日又為何會來觀看這花魁大賽?」

    我一時啞然,無話可說。

    突然心中一動,我用他的原話反問道:「既如此,你今日又為何會來觀看這花魁大賽?」

    他也一陣啞然。

    我們對視幾眼,突然同時哈哈大笑。

    「余魁。」

    「秦昭。」

    我突然覺得他這個名字很是耳熟,仔細想了想,才驚問道:「令尊可是余玠余將軍?如今可安好?」

    他點點頭,並疑惑地看了我一眼,然後以低沉的聲音悲痛道:「家父受奸臣誣陷,已於寶佑元年辭世了。」說罷,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我不禁暗罵自己糊塗。余玠鎮蜀十年,功勳卓著。他在四川全面修築山城防禦體系,卻被人懷疑有獨立為王之心,以至於在1253年也就是我來到這個時代的那一年被解除了兵權,終至一夕暴卒。現在我卻哪壺不開提哪壺,還問他父親是否安好,怪不得會讓他疑惑。

    我只好叉開話題,問道:「那如今余兄有何打算?」

    余魁聽我問起,雙目閃過一陣精光,答道:「如今我守孝已滿,特來臨安領職,自然是要回到四川重批鎧甲,定得讓那些蒙古韃子來得去不得!」說到後來,凜冽的氣勢再次迸發出來。

    我心中一陣感動,如今這搖搖欲墜的大宋朝廷正是由這些狀懷激烈的猛將志士苦苦支撐著才不至於倒下啊,不由說道:「余兄回四川時,定要告知在下,好讓在下以薄酒一杯相送。」

    余魁點了點頭,答道:「一定。」突然咦的一聲,說道:「那不是賈易那小子麼,難不成要左右這花魁之選?我過去看看。」說罷也不等我回答便大步走去。

    我見晴兒有些擔心,便安慰道:「放心吧,我看余兄不是不知輕重之人。」頓了頓,又問道:「奇怪,余兄怎會認識你大哥的,晴兒你知道麼?」

    晴兒搖搖頭。

    果然,余魁走到那兒既不見有什麼動作,也不見有什麼言語,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兒。賈易似乎很怕余魁,見他到來猶豫了一會兒便悻悻地走回了座位。

    評委們爭論得似乎很激烈,我覺得很是奇怪,張憐憐的表演很明顯比鄭小翠高出一籌,這從觀眾們的反映便可看出來了,不知還有什麼好爭論的。細細一想,突然心中一驚,難不成還有什麼人在左右著評委們的判斷?

    然而此時觀眾們卻不耐煩了,開始大聲叫喊著「歌舞雙絕」,「冷冷姑娘」。

    終於,評委們不再爭論,似乎已經有了結果,只見居中一個中年文士宣佈道:「今年的花魁是——憐月樓張憐憐。」

    觀眾們評委聲音的結束又是一陣歡呼,顯然張憐憐奪取花魁是眾望所歸。

    而我也輕舒了一口氣,至少,我那三萬五千貫錢沒有泡湯。

    張憐憐再次出場時又換了一套衣服,自然就是我送於她的白色的那件,使得觀眾再一次「仙女」,「仙女」的叫了起來。

    所謂花魁的代表物件是一塊手掌大小,雕刻精細的金質圓盤,中心刻著「花魁」二字。張憐憐自中年文士手中接過圓盤後,對著觀眾福了一幅,然後說道:「今日多虧大家錯愛,憐憐才能榮獲花魁之稱。不過現在乘這個機會,憐憐想特意的向『秦記服飾行』的東家表示感謝。正是由於他送給憐憐的三套衣服,才能讓憐憐今天的舞蹈獲得了大家的認可。」

    我暈,差點以為她要說些什麼感謝父母,感謝導演,感謝作者之類的套話了。不過這個廣告做得好,「秦記服飾行」的名聲算是打出去了,以後不愁我的生意不昌榮。真是太感激張憐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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