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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江湖如棋

作者:zxx0622

    朱公子被雲夢鬼母直截了當地問得無法開口,就在他停頓的瞬間,貝曉蕾從容接口道:「我們從金陵出發時萬幫主好像在梁山一帶休息,現在就不知道了。」

    錢雪梅機靈地插道:「聽說他最近身體恢復得還不錯。」

    朱公子乘機苦笑道:「只是如果老前輩前去尋仇,那家師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了。」

    雲夢鬼母連連搖頭:「此番能夠出山,已經是命澤福厚,只希望能夠帶好這女娃子,為她擇個好夫婿,呵呵。」

    卓婭不好意思地躲到她懷裡。朱公子看到雲夢鬼母一臉慈祥的模樣,那裡還有當年殺人如麻、挖心掏肝的半分影子,心中頓感欣慰,倒是真有點希望她能找到師傅,陪他安度殘年。可是剛才貝曉蕾為什麼要撒謊呢?

    貝曉蕾拉過卓婭道:「姐姐問你幾句話可以嗎?」她想知道格列山寨的情況以及與侗寨爭鬥的細節。

    卓婭說,格列山寨主要居住著土家族人,以及少數德昂族人,主要靠種茶和打獵為主。近十幾年來,他們與附近的侗寨、布依族人聚居的瓦你寨時有爭鬥,據說是為了爭奪一個叫摩崖陵的地方,至於什麼原因爭奪就不知道了。二年前發生過一次較大的械鬥,三方都死了不少人,侗寨的首領也死於亂戰中,由於當時他周圍都是格列山寨的人,侗寨就將這筆帳記到他們頭上,多次揚言要報仇。在格列山寨人的眼中,侗寨是個神秘的地方,他們有神奇的丹藥,服用後可以精力倍增。

    「摩崖陵在什麼位置?」

    「不知道,只是聽說是個很神秘很可怕的地方,附近佈滿了三個寨子監視的探子和各種機關,平常很少有人敢到那兒去。」

    「你們山寨前幾天有沒有十多個人經過?」

    卓婭搖搖頭,與雲夢鬼母一起向眾人告辭。看著她們遠去,朱公子回頭疑惑地問:「你為什麼搶著回答?」

    「你沒看出嗎?她的情緒不穩定,變化起伏很大,現在不告訴位置,她能立刻翻臉,但你說了真實地方,與你師傅見面後,說不準也會翻臉,所以回答個含糊的,就算日後追究起來,也是我說的,算不到你身上。」

    朱公子深情地看她一眼道:「真是………」

    貝曉蕾打斷他的話:「我們出發吧,等你想明白了,再找我說話。」

    錢雪梅疑惑地問:「什麼話?」

    越過主峰「擎天一柱」,放眼向北,密密匝匝群峰林立,霧潮雲海,瑰麗壯觀。三人站在高處,只覺得心曠神怡,胸生坦蕩。

    朱公子指點道:「下了天柱山,越過龍劍峰和五龍朝天堂,就到白馬峰,過了白馬峰,就是大別山的腹地天堂寨。」

    錢雪梅道:「五龍朝天堂是什麼地方?」

    「五龍朝天堂就是一山五峰,曲曲蜿蜿,遠觀如五龍擺尾,面朝天堂游來。它峰高坡陡,地形複雜,是白馬峰的天然屏障。」

    「你說他們會不會把孩子藏到哪個山寨?」

    「可能性不大,大別山裡的山寨多為少數民族聚集住地,世代居住數百年,排外性很強,不太容易接受陌生人。再說他們在振風塔一經得手後立刻趁水路進入這兒,顯然是早有準備,應該是有接應的地方。過了天柱山,我們就要處處小心,隨時都有可能遭遇到他們。」

    上山容易下山難,三人在山頂休息一夜下山時,竟困難重重,山道崎嶇多折,棘薊叢生,時常錯攀到絕壁之上,最後索性失了方向,連路都找不到了。朱公子坐到石頭上直喘氣,驚異地發現貝曉蕾若無其事,連錢雪梅都比自己好許多,自然不知她們是服用了翠玉龍果,心中只道自己體力大不如前,是否是與娜娃麗一夜狂歡傷了元氣。暗道女人是禍水真是所言非虛。

    貝曉蕾四處轉悠一圈,突然遙指著遠遠一處山谷道:「那邊是什麼地方?剛才我好像依稀看見有人影在附近晃了一下,還衝我招手,不知是不是眼花了。」

    幾個人精神一振,努力往山谷方向前進。至日落時分才抵達山谷,見谷口前修整得平平齊齊,兩邊栽滿了各式奇花異草,谷口上方寫著三個大字:神秘谷。

    谷口看上去平坦寬敞,可十步之遠後便是光滑如鏡的石壁,將谷口堵得嚴嚴實實。

    朱公子恍然道:「原來江湖上盛傳的『花崗岩第一秘府』神秘谷就在這兒。」

    貝曉蕾問道:「神秘谷有什麼讓江湖人關心的?為什麼稱花崗岩第一秘府?」

    「十年前武林大會就是由神秘谷主持的。當時需要找一個既是武林世家,又超脫於江湖爭霸的公證人,神秘谷數百年來培養出大批雕刻、建築、水利方面的能工巧匠,在官府也享有一定聲譽。儘管門下弟子武功出眾,但主要致力於工程應用和技巧研究,從不介入江湖糾紛,所以被推為大會主持。由於門下弟子多是從花崗岩的雕刻、琢磨開始學藝,而出師後都對師門種種情況秘而不宣,外界連神秘谷的位置都不知在哪兒,所以江湖上稱為花崗岩第一秘府。」

    貝曉蕾微微一哂:「這只是故弄玄虛,藉以抬高身價罷了。」

    突然一個洪亮的聲音在谷口上空響起:「好大的口氣!小孩子信口雌黃,你對本谷的實力瞭解多少?」

    錢雪梅朝四周掃了一遍,空無一人,暗暗心驚。朱公子也直拉她的衣袖,示意不可多事。

    貝曉蕾毫不理會,答道:「術有專攻,對花崗岩方面我不需要瞭解更多。倒是貴谷既然從事土木工程方面的民事技藝,就應該設立於鬧市之中以解人所難,何必躲躲閃閃不敢示人?」

    洪亮的聲音怒道:「世人多騷擾,本谷不厭其煩,此為避世之舉。」

    「豈不聞大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

    洪亮的聲音轉怒為喜,笑道:「好利害的一張嘴,今日不讓你見識一下倒會讓你小瞧了神秘谷,請進來吧。」

    只聽到「軋軋」幾聲,眼前光滑的石壁從中間分開,自動向兩邊慢慢移動,形成個圓形的大門。裡面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貝曉蕾笑道:「多謝。」率先閃進圓門,全然不忌裡面會有什麼機關。錢雪梅暗道這小妮子有時膽大起來真是毫不顧忌後果,怎麼就知道人家對自己一點兒惡意都沒有呢?

    三人都進入後圓門自動合上,漆黑之中貝曉蕾高聲道:「如此做法未免小氣了一點,這可不是迎客之道。」

    洪亮的聲音道:「你道我們神秘谷很好進嗎?想進來還要拿出點真本領。這是第一關。」

    錢雪梅點著火折子,四處一照。這是個長長的甬道,兩邊牆上掛滿了精美的木製畫,地面輔著各種顏色的花崗岩,形成奇異的圖案。剛向前走了兩步,貝曉蕾腳下踩著的石板向下一沉,從中射出兩支箭,旁邊錢雪梅眼疾手快飛指彈開。

    朱公子看著地面上的圖案道:「小心,這不同顏色是有講究的,剛才曉蕾踩的紅色石板下面有機關。」

    錢雪梅不同意:「這可不一定,人家精通建築機關,當然懂得勢無定式的道理。」

    突然洪亮的聲音又響起來:「說得好,勢無定式,老夫關照你們一下,這『無影道』共有機關二十七個,是我們神秘谷弟子出師時必須經過的地方,你們當點心。」

    貝曉蕾盯著地上的圖案看了許久,笑瞇瞇地抬起頭拿過火折子,湊在木製畫就燒。錢雪梅驚道:「你燒這些畫幹什麼?」

    話音剛落,就聽見有人大吼一聲:「別動!」

    頓時間甬道中燈火通明,一位身著紅袍的黑鬚老人不知從哪兒鑽出來,不顧與他們說話,眼睛直往牆上的木製畫看,憐惜之心溢於言表。貝曉蕾拍拍手道:「老人家,別這麼緊張嘛,我只是想看得清楚一點,哪有燒畫的意思。不過我們這一關算不算過呢?」

    黑鬚老人這才明白過來,轉過身,犀利的目光直盯著貝曉蕾,朱錢二人只道他要發作,暗暗提功戒備。驀地他哈哈大笑,聲音依然洪亮無比:「好好好,好利害的女娃,老夫已經十多年沒有上過當了。怪不得蘇老大說江湖上出了個聰明小姑娘,心智不下於他。不過你若真的燒了老夫這些寶貝木刻畫,少不了要和你干一架。」

    貝曉蕾笑道:「在下是你們神秘谷引來的客人,不至於做那些毀人心血的事。不知下面還有幾關?」

    黑鬚老人道:「老夫這就帶你見谷主,不然不知你這個精靈古怪的娃子要嚇我多少次。我就是神秘谷的總管,你們叫我老高好了。」

    高總管帶著他們在長長的甬道中走了數里路,用手在牆上一推,又進入一條甬道,裡面結構、大小、擺設與剛才一樣,繼續走。就這樣連續穿了幾條甬道,再一推,收起笑容肅言道:「蘇谷主在裡面等各位,請進。」

    裡面是一間寬敞明亮的石室,諾大的空間裡只有一塊透體通紅的珊瑚,一張紅木椅子。一個身著道袍的人背朝他們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對面牆上那個巨大的棋盤。

    這是一局戰至中盤的棋,黑棋佔據了三個角一條邊,白棋是一個角兩條邊,焦點就集中在剩下的一條邊上,戰火由此蔓延,四條大龍從邊上一直糾纏扭殺到中腹,誰在這場攻擊中取得勝利,就將獲得整局棋的勝利。

    椅中之人道:「貝掌門,當年田掌門精通博奕之道,曾經與老夫手談幾局,不知你棋藝如何?」

    「在下略會一二,只是瑣事纏身,很少有機會練習。」

    「你看這盤棋,下到現在這個局面,誰的贏面大?」

    貝曉蕾看了有一盞茶的工夫,才答道:「在下不知道。」

    「為什麼?」

    「不知現在輪到誰下,這局棋的形勢此時先手在握的一方應該較為有利。」

    椅中之人陷入了沉默。

    盤面中黑棋兩條大龍與白棋兩條大龍相互扭殺,此時如果黑棋下,可先手接住做一眼以形成「有眼殺無眼」之勢,同時又瞄住白棋兩處斷點;如果白棋下,則會挖吃黑棋兩子,形成「接不歸」,這樣一條白龍率先活淨,將主動權牢牢掌握。

    當然無論是黑棋白棋,都可以選擇更激烈的著法,那就是不顧自身大龍安危,強行進攻對方大龍,這樣的話,雙方的氣數就十分重要,其中變化之複雜很難計算,最後只能憑一點運氣。

    椅中之人突然道:「依你看,黑棋有沒有必要選擇與白棋苦戰?」

    貝曉蕾沉吟會兒道:「執黑本來就有先手之利,雖說最後有貼子,總體得大於失,可惜此局棋黑棋過於保守,開始就抱著撈實地求穩的心理,結果失了外勢,被白棋一逼再逼,最後只能強行打入白陣。」

    「那白棋有沒有其它選擇?」

    「白棋雖然實空不及黑棋,但外勢十分厚實,本可以借勢成空,但又試圖擴大戰果,在中腹味薄的情況下脫先圍邊,被黑棋強行打入。」

    貝曉蕾雖然侃侃而談,可是心中卻有點虛,擔心谷主讓她對弈。圍棋與其它技藝不同,即使觀棋者與對局者水平相差懸殊,都可以大致看出其中奧妙,這就是所謂旁觀者清,當局者迷。

    南海劍派的劍法講究劍意和氣勢,不拘兵法,實用簡明,往往先發制人,攻其不備,以進攻代替防守,這些與圍棋棋理暗合。圍棋有定式和固定套路,但實戰中需要靈活掌握,有時棄子是為了獲取更大的收益,有時局部地方的勝利反而會導致全局的失敗。貝曉蕾在師門學藝時,每天都要靜坐打譜,從棋道中領悟武學的奧妙。由於實戰經驗少,棋理方面認識明顯比棋力高出許多。

    椅中之人突然轉過來面對他們。

    這是一個很瘦很瘦的老人,全身骨瘦如柴,衣服空蕩蕩地罩在身上,臉上更是瘦得沒有肉,只看見一雙深遂的眼睛。這樣瘦削的老人倦縮在寬大的椅子裡,看起來像個嬰兒。

    他輕輕掃了三人一眼,就這一眼,像一把刀一樣,直射到每個人的心裡面。

    「這盤棋是我二十年前和汪天洋下的未了之局,如你所說,我太保守,他太貪心,才落得今天這個局面。真所謂棋如人生,人生如棋。」

    錢雪梅聽到「汪天洋」三個字,全身一顫,不禁向後退了一步,顯然在她心裡對汪天洋有極大的畏懼。

    貝曉蕾饒有興趣道:「這局棋為何不下了?」

    蘇谷主道:「因為……。。我們都不想就這樣分出勝負,你看,這樣一局棋放在這兒二十年,每天都能看出新變化,不是很有意思嗎?如果一直下到終局,那還有什麼意思?」

    貝曉蕾眼珠一轉,嫣然笑道:「那麼蘇谷主今天將我引來,是想分出勝負了?」

    蘇谷主微微一笑:「有你這句話,不枉我費盡苦心,不錯,你就是我準備下的黑棋。」

    貝曉蕾道:「那麼谷主是準備先發制人了?」

    蘇谷主喟歎道:「已經不能算先發制人,只是盡力而為。二十多年來汪天洋恨我入骨,若非藏身於此,仗著機關秘道保命,焉能活到今天。」

    「這句話小女子不太明白。」

    「三十年前,黃河門肆虐中原,稱霸江湖,正是老夫暗中奔走,聯合各大門派剿滅了它,只是當時老夫恪守門規不願出頭,遂以武當為尊。二十五前年,黃河門餘孽紫軒門挑唆黃山、武當等派屠殺南海劍派後,勢力日漸擴張,老夫暗中壓制使他們一統江湖的陰謀始終不能得逞,衝突至頂峰時,老夫無奈之下促成武林大會,評選中原五大門派,一是向汪天洋示威,顯示我在江湖中的號召力,二是顯示中原武林的實力,讓他們有忌憚之心。這一招果然不錯,讓他安靜了十年。」

    貝曉蕾接道:「可是現在又不行了,紫軒門安排在各大門派的高手都取得很大的成功,同時他另外組織的興龍會又得到部分皇室、諸侯的支持,此時他如果重出江湖,應該有六成的把握。」

    朱公子沉重道:「何止六成?黃山劍派早與他們同流合污,武當態度噯味,天山則眉來眼去,少林向來是獨善其身,如今的江湖已不是十年前的光景。」

    蘇谷主微笑道:「此言數年前我也想過,但現在不同了。所謂千軍易得,一將難求,江湖門派本是一盤散沙,只要有個具備相當號召力的人出面而已。如今這個人已經出現了。」

    「誰?」

    「就是貝掌門。你雖然剛剛出道幾個月,可在江湖上造成的影響和風波,令老夫都有長江後浪推前浪之感。而且你們手中擁有最大的優勢。」

    貝曉蕾下意識地看看錢雪梅,後者正臉色慘白。

    蘇谷主道:「錢姑娘,你身上可佩有汪天洋的『招魂鏈』?」

    錢雪梅「噗通」跪倒在地:「請谷主施展妙手,為小女子除卻這心頭之患。自從我腳上繫了招魂鏈,感覺上汪天洋無時無刻都在身邊,只需他使出招魂魔音,小女子立刻會迷失自我,聽他驅使。此鏈不除,小女子有天大的本領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蘇谷主道:「招魂鏈是紫軒門控制本門中人的手段,也是當年周芷潔反抗師命嫁給田掌門後採取的方法。解此鏈倒也不難,只是需要一點時間。這樣吧,請朱公子陪你找一下高總管,我與貝掌門再來探討棋藝。」

    等兩人走後,貝曉蕾微笑著問:「蘇谷主,關於他們倆,你有什麼話要提醒我的?」

    蘇谷主撫掌笑道:「和你說話真輕鬆,這種感覺只有二十多年前與汪天洋有過。不錯,關於朱公子和錢雪梅,我有話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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