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隨風萬里--玄幻魔法小說網

    雲楚竹的聲音不高，但這聲音卻強烈的震動著李世民與雲飛兒的心。雲飛兒無力的跌坐在地上，「爹」這個概念對她來說已經很遙遠、很模糊了，她已習慣了沒有爹的生活。但她也曾幻想過自己父親的模樣，他定是飽讀詩書、深明大義且和藹可親的人，她不相信自己竟會有一個被天下人痛恨的爹！這是不可能的，她娘只是一個普通的婦人，怎麼會和楊廣有關係？她怎麼從來也沒有聽娘說過？她拚命搖晃著雲楚竹：「娘，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對不對？這是您為了折散我與世民而找的一個理由是不是？您在和我們開玩笑對嗎？娘！這個玩笑不好玩，您快點收回吧！」

    「這是真的！是真的！這樣的事我能開玩笑嗎？不管你對你的爹有什麼想法，可他是你的父親這是不可變更的事實，你不能不認啊！」雲楚竹也激動的道，十多年的秘密突然被說穿了，她一時真的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雲飛兒無言，轉頭向李世民望去。她從來也沒有見過像此時悲哀且無助的他！就連當初李淵逼他娶長孫無垢時也不曾是此般樣子。李世民一動不動的站在那兒，呆呆的望著她們母女二人。當他聽到這個事實時，他感到時間似乎突然靜止不動了，空間也似乎不復存在了，他周圍的世界在不住的旋轉、旋轉，而他的心也是在拚命的、無止境的下沉。他也和雲飛兒一樣不相信，然而雲楚竹往日的言行在他的腦海中飛快的閃動著。他終於明白了！雲楚竹之所以千百計的為楊廣著想，之所以會反覆念誦楊廣的詩句，原因就是她是楊廣的女人！雲飛兒是楊廣的女兒！這一切太不可思義了！他深愛的女人是楊廣的女兒，而他卻要起兵推翻楊廣的統治，這也就意味著有一天他或許會成為她的殺父仇人！他的思緒突然被雲楚竹那低沉且遙遠的聲音打斷了。

    「這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我在江都，大概只比飛兒大兩三歲，那年我的父母都去世了，只留下我一人孤苦伶仃。可巧那年是楊廣在運河開通後第一次巡遊，他在江都停留數日，派人到城裡找些年輕女子去拉龍舟，這些女子叫做殿腳女。我當時一個人無依無靠也被抓去了。」

    「記得那天我被人逼迫著穿上了艷麗的衣裙，並在腰間繫上拉龍舟的綵帶，和其他女子們一起去為楊廣拉船。這對我來說是何等的恥辱，我當時恨透了楊廣。那時正是夏天，灼熱的陽光直射在頭上，我實在是支持不住了，便暈了過去。」

    「當我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軟綿綿的大床上，屋裡有華麗富貴的擺設，還瀰漫著淡淡的清香。這時一個身龍袍的男子向我走來，我原來竟是躺在楊廣的船艙中！他並不像我所想像的那樣兇惡，他對我溫存勸慰、百般體貼，而這對於一個無依無靠的苦命女來說是不可想像的，他使我有了依靠有了安全感。於是我被他征服了，我愛上了他！我隨他從江南河（古運河的一段）直下來到餘杭（杭州），那是一段再也追憶不回來的歡樂日子。在江南河上排列著望不到盡頭的龍舟，懸掛著華麗耀眼的彩燈，飄蕩著令人心醉的歌聲，還有那河畔的楊柳，在夕陽中倒映在泛著金光的水面上，現出一片片艷影。他時刻陪伴在我的身邊，我們一起玩了好多地方，江南的山山水水都印下了我們的足跡。那段日子太美好了，我一生的記憶大概就只有這一段了，他多情、體貼、溫柔、豪放，我相信，那才是真正的他！」

    雲楚竹的眼中閃著從未有過的光芒，她的聲音也異常激動，這一切把她對楊廣的感情真真切切的表露了出來。她的聲音停了下來，眼神由激動轉為憂傷，她的思緒在努力搜索著後來發生的所有令人心痛的往事，那依然美麗的眼中漸漸盈滿了淚。

    「後來楊廣寵愛我的消息傳到了長安，蕭皇后竟日夜兼程的趕到了餘杭。那是一個好厲害的女人，連楊廣都拿她沒有辦法，我所有的幸福在她到來的那一刻便煙消雲散了。她百般的折磨我、羞辱我，使我生不如死。我想離開，可是我對楊廣的愛太深了，有幾千幾萬個捨不得。再後來，我懷孕了，這使蕭後感到極大的威脅。她不僅與其他妃嬪時常在楊廣面前說我的壞話，而且還不停的為楊廣重新挑選大量的美女，就這樣，楊廣漸漸與我疏遠了。可是蕭後仍對我的肚子不放心，準備暗中將我殺害，最終我在一個好心的宮女的幫助下逃了出來。我不敢再在江南停留，便一路向西北方向逃，在路上生下了飛兒，再後來便在太原住下了。」

    雲楚竹已是滿臉淚痕，重新回憶那段悲哀讓她痛苦萬分，她深深的歎了口氣：「有時我想我應該恨楊廣才對，可我做不到。因為每當我想起他時，出現在我腦海中的總是他對我的好，再加上看著飛兒一天天的長大，想著她的身體中流著的是他的血，我的心就更加無法產生恨了。相反，每當我思念他時總覺得自己似乎比以前更加愛他。所以，雖然我一生的幸福就像曇花般短暫，然而這足夠了。因為它不僅給了我飛兒，還給我留下了綿綿不盡的回憶，正是這些美好的回憶不住的支持著我活下去，支持著我把飛兒養育成人，否則我的生命將會成為一口枯井！」

    雲楚竹不再說了，屋裡突然變得好安靜，可以聽到外面風吹樹葉的聲音，那「沙沙」的響聲使人感到異常的悲哀，像是一種悄然的哭泣，但這是為誰而哭呢？為雲楚竹？為雲飛兒？還是為李世民？如果說上天真的熱衷於捉弄人，那麼這個玩笑開得也太大，但如果不能把這些歸咎於上天，那這又是誰的錯？雲楚竹為愛癡心一生是否有錯？李世民不斷的追求歷史的進步，胸懷大志的要做一個亂世英雄，但這又有錯嗎？那麼雲飛兒，被母親的悲痛、生父的事實與同李世民的感情緊緊的夾在了一起，可這難道又是她的錯？

    雲楚竹用手緊緊的抓住雲飛兒，悲痛欲絕的道：「飛兒，你懂得娘的悲哀嗎？我無法看著你嫁給一個有一天會傷害到你父親的人，就算你不顧及我的感受，憑你的良心，你能夠嫁給一個有一天會成為你殺父仇人的人嗎？你能嗎？能嗎？」

    雲飛兒被雲楚竹拚命的搖晃著，她的臉痛苦、嚴肅且蒼白，淚水不住落下，她感到自己的心像是已被撕碎了。她向來是一個乖巧的女兒，所以她完全理解雲楚竹的悲哀，然而她也是一個柔情似水的女人，所以她又不能不顧及李世民的矛盾與痛苦，還有楊廣，這個遙不可及的父親將她害得好苦。要她與李世民從此斷絕關係，她清楚的知道這太難了，或者應該說根本就辦不到。

    「飛兒，你在聽我說話嗎？我要你立即與他斷絕關係，你為何還不去？」雲楚竹聲音沙啞的喊著，而雲飛兒卻像一個小小的雕像般一動也不動。

    「伯母！我向您保證！我決不殺楊廣！決不會！就算我真的推翻了隋王朝，我也會保護他的安全，保證他的生活！」李世民突然堅定的道，可他望著雲楚竹的眼神卻帶著一絲乞求。不殺楊廣是他剛剛決定的，起兵反隋已是不可改變的事實，況且也決不可能改變！而保證楊廣的安全則是他能向雲楚竹做出的最大也是唯一的讓步了。總之，無論如何，他要定了雲飛兒！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嗎？身為臣子卻連君主都敢背叛！你還能讓我相信你什麼？」雲楚竹厭惡的看著李世民，「就算我相信你，飛兒也不能與你在一起！她決不能嫁給一個給她的父親構成威脅的人！」

    「可……」李世民還要說什麼卻被雲楚竹打斷了，她用力搖著雲飛兒，近乎發狂的喊著：「飛兒！飛兒！不要再猶豫了！趕快與你面前這個人一刀兩斷！快！快！」

    雲飛兒把頭偏向一邊，大滴的淚水從臉頰上飛快的滑下。她不是想故意不去理會雲楚竹的，只是因為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哀之中了。這叫她如何開得了口？她又怎麼能夠捨得？雲楚竹淒厲的聲音在她的耳邊迴盪著，她感到自己完全崩潰了。她跪在地上緊緊的抱著雲楚竹苦苦的哀求著：「娘……娘……求您了，不要逼我！不要逼我！我與世民的這段感情您是最清楚的，您明知道我這麼愛他，明知道我們彼此的感情這麼深，為什麼要如此殘忍呢？娘，您也曾經愛過，定會理解被人逼迫要與心愛的人分離的痛苦，而如今您真的忍心折散我們嗎？」

    「你不要說了！這些我都不願意聽，說了也沒用！並不是我要折散你們，是老天要折散你們。因為你不是別人的女兒，偏偏是楊廣的女兒，因為他做什麼不好，偏偏要反隋！這就是命！你們的命！」

    「娘！我曾與世民說過，如果不能和他在一起，我還可以死！因為我把與他的這份感情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重！所以，要我與世民斷絕關係，我根本就辦不到！」雲飛兒堅定的望雲楚竹清楚的答道。

    「好！好！那你們就在我死了以後繼續相愛吧！」雲楚竹說著便把頭向屋角的一個銅鼎上撞去！

    這已經是深夜了，雲飛兒靜靜的坐在雲楚竹的床邊。她從來也沒有感到像此時這麼累，這一個姿勢她坐了不知有多久，她的腿開始微微發麻，但卻沒有力氣動了，她的頭腦中一片空白，但卻也沒有力氣去思考了，她覺得自己似乎快要哭出來了，但淚水卻又不曾落下。她的雙手輕輕的移動著，心也隨之抖了起來。她想起剛才的這雙手上滿是母親的鮮血，那殷紅的血液濺滿了她與李世民的衣襟止也止不住，後來李世民又找來了易逍，好久，母親才化險為夷……白天的一幕幕又在她的眼前閃動。對於雲楚竹，她好後悔，如果當時她不去頂撞她，如果她順著她的意思，那麼這樣的事就不會發生。對於李世民，除了那撕心裂肺的痛她已沒有了任何感覺，然而她的眼前卻一次又一次的浮動著他在夕陽下默默離去時帶著的那一抹揮之不去的憂傷。

    雲楚竹痛苦的呻吟打斷了雲飛兒的思緒，雲飛兒焦急的呼喚著母親，雲楚竹微微張開眼睛望著雲飛兒，然後重重的歎了口氣。

    「娘，您何苦呢？」雲飛兒握著雲楚竹的手痛苦的道。

    「飛兒，你能明白娘心中的苦嗎？」雲楚竹流淚道。

    「飛兒讓您生氣了，我錯了，錯了，」雲飛兒把頭埋在雲楚竹的被褥中泣不成聲，「可是，我的心也好痛，真的好痛，對他我付出了自己全部的感情，已收不回來了。」

    雲楚竹虛弱的抬起手撫摸著雲飛兒浸滿淚水的面頰，無奈的歎著氣：「可憐的孩子，這是老天在戲弄人啊！娘知道最無辜、最可憐的就是你，娘也知道讓你突然間了斷感情有多難，但是你真的不能和他在一起，因為你的父親是楊廣！如果李世民只是一個普通人，如果他不是這麼有野心，我將會多麼放心的把你交給他，可他卻恰恰在背叛你的父親，甚至有一天會殺掉他，你說我只有讓你了斷這份不該有的感情還能怎麼辦？或許今天我讓你當面與他斷絕關係有些太不近人情，也有些太不符合實際，所以現在我也不逼你這樣做了，我只要你以後再不要和他見面就行了，無論他什麼時候來找你，你都不要去見他！」

    雲楚竹一氣說了這麼多話已是累得氣喘吁吁，可她見雲飛兒仍是沒有反應，便焦急的抓著她的手臂懇求著：「答應我……快……快，答應我……再也不要和他……見面！」

    雲飛兒從小與母親相依為命，她太愛自己的母親了，望著母親此時的樣子，她已經再沒有選擇的餘地了，在親情與愛情之間，她最終放棄了愛情！當她答應雲楚竹的那一刻，滿腦子裡全是李世民的影子。「世民，哦，世民，對不起，對不起，原諒我，原諒我背叛了你，放棄了你我的感情，可是我已經無路可走了。」雲飛兒在心底默喊著。她感到一陣陣撕裂自我的痛楚從內心深處向四肢擴散著，不斷的擴散，使她窒息，使她絕望，使她甚至想放開聲音大哭大叫一場。可她卻沒有哭，也不曾叫，相反，她那張原本溫柔且恬美的小臉突然變得冷若冰霜。是的，從現在起她必須用一層厚厚的寒冰將自己那顆已被掏空了的心緊緊的包裹起來，讓它不會再產生火熱的感情，也不會再與他產生心靈的碰撞。總之，不管她有幾千幾萬個捨不得，既然已經答應了母親，她就必須履行自己的諾言。李世民這個人，與李世民在一起的日子，此時對她來說都已經是歷史了，她必須將這一切淡忘。是的！她必須這樣做！她必須讓自己的心在寒冰中逐漸僵硬，逐漸死去。「可是我真的能夠做到嗎？一個已被深深烙在心底的人真的能被輕易抹去嗎？一段美好的記憶真的能夠被逐漸淡忘嗎？如果時間真的有如此大的魔力，可以沖淡一切，那麼世上是否還有真情存在呢？不！我定是忘不掉的，娘不是同樣也沒有忘記楊廣嗎？天呢！我該怎麼辦？有誰能告訴我應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