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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反覆浮現的噩夢 作者:杜納聞 有條不紊而混亂的迷宮,污穢、重濁的空氣沉滯而躁動不安地充盈著,活物們在盲目得徒勞的挪動中大口大口地喘息,攙雜了黏糊糊濕漉漉的酸餿汗臭、剛從烤箱中取出的紅薯味道,以及廉價而濃烈的脂粉香。雖然你能嗅到許多什麼,但卻一無所見。漆黑的昏暗,敞著懷赤著腳用一雙毛茸茸的大手摀住了每一個人佈滿血絲的眼睛。
向來沒有什麼能從這裡逃遁,除了希望。於是,人們手足扭曲地翻動著,找不到憩息的位置。千千萬萬張嘴在殘酷的永久性陣痛中迸開,卻喊不出絲毫的咆叫嘶鳴,無論悲嚎還是怒吼,只有一些支離破碎得毫無意義的囈語。 突然間,一把撕心裂肺的哭聲模糊而尖銳地刺進了眾人的耳廓。它並不原處於迷宮之內,而是被某股強大的力量從外面扔進來的。狗被駭醒了,開始從來沒有過的狂吠。受到驚嚇的女人們將頭埋入丈夫的腋窩裡。 我正在做夢,蜷縮著躺在孤寂的房間裡。 夢裡的可怖哭聲令夢也感到恐懼,迷宮的牆垣變得稀薄,露出了五臟六腑。 呼吸混亂而深沉,經歷過一整天的辛勤勞作,我睡得很酣。 迷宮的內臟是一個個崛起的糞堆和衰落的帝國。 被扔進迷宮裡那把駭人聽聞的哭聲漸漸擴散凝聚成一隻只有血有肉的金屬怪物:有的貌似展著一雙膜翼身上還佈滿了閃爍著懾人寒光的鱗片的鯨魚,也有的形似一個長有蝴蝶翅膀孔雀翎的冶艷少女,又有的彷彿脖子上晃動的是一枚貓頭鷹腦袋的騎狼劍客,還有的猶如具備四肢和五官的仙人掌,甚至有的宛若七首的大蛇,……。 我最近常做的這個夢和以往的有很大的不同。 兒時,我每一個夢都是大同小異的——到達雲層上面的另一個世界,儘管它們各有各的斑駁陸離:有的是由奶油蛋糕堆砌而成的城堡,也有的是盛開著一朵朵巧克力的花園,又有的是一所放滿了足以保暖而且用不著補丁的衣物的房間,還有的會伴隨著一次即將挨罵甚至是打的尿床。 成年後,雖然夢境在歲月的蹉跎中被不動聲色地逐步侵蝕並且磨滅得不再那麼天真單純,但依然跟幾乎所有的SODOM居民的一樣,還是充盈著對EDEN世界的生活的嚮往。 朝右側臥的我翻轉身來,眼皮顫抖了幾下,但並未甦醒。夢,還在繼續著。 那一隻隻詭異得令人不寒而慄的金屬怪物們張牙舞爪地搜尋著眾多糞堆和帝國裡的每一個角落,懾人心魄的哭聲愈來愈清晰:「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 它們揪出一個人,將他提到半空,從頭到腳地仔細打量一番,「是他嗎?」,「不,他只是一個冒失鬼而已。」 它們剛把一個放下,便馬上又抓起另一個來,「是他嗎?」,「不,他只是一個廢話連篇的話癆。」 「是他嗎?」,「他只是一個虔誠的窩囊廢。」 「是他嗎?」,「這是一頭叫人打怕了的蠢驢,蠢驢。」 …… 終於,背揚斑駁蝴蝶翼、腰展葳蕤孔雀翎、頭頂的兩側光禿禿只有正中直直豎起一行和腦後柔柔垂著大片奼紫的秀髮的那只妖媚少女狀的金屬怪物的右手食指惡狠狠地戳進了這一個方向:「他就在那裡!他藏在那裡,扮演著一個小有名氣的拾荒者的角色,裝作自己不是那個人。」 恐怖一下子灑落到睡眠者蒼白的面龐,我用震顫的手無力地拂拭著眼睛,想把夢驅走,掙扎著努力使自己清醒過來。 不過是在做夢而已,我要睜開眼,逃脫出來。 夢境執拗地凝聚在我那疲憊而驚惶的眼皮上,不肯離去:「你想逃命?但你是逃不過它們的。」 我感到一股可怕的力量在逼近我,我的心狂亂地跳動著:它們來了!它們來了! 它們即將黑壓壓地蜂擁而來,飢餓地撲向我孱弱的身軀,用尖牙利爪瓜分一塊塊鮮血淋漓的皮肉和骨頭,厲聲呼喊著:「引領我們吧,請用你那終究被命運的牙輪輾得齏粉般破碎的屍體來拯救這個充盈著痛苦的宇宙,我們的MESSIAH!」 我感到一陣心驚膽顫。我看到了危險,竭盡全力要把自己向下沉沒的心智攫住,好使自己得救,逃離這個可怕的夢境。 當我每次從這場最近一直反覆浮現的噩夢中清醒過來時,全身都浸在濕漉漉黏糊糊並且涼颼颼的汗水裡。 -----------------------------------SODOM——所多瑪 EDEN——伊甸 MESSIAH——彌賽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