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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十七章 毒刺

作者:破法者

    屋中一片沉寂,只有地上的火盆偶爾爆出辟啪的響聲。莉莉靜靜的趴在床沿上,默默的看著索隆熟睡的面容,腦子裡不知在想些什麼。此外屋中再沒有別人,所以也不會有人注意到在火盆微弱的光照射不到的房梁之上,有一個黑色的影子奇異的延長了。黑影從上方接近莉莉,慢慢下降,雙手中攥著一條墨色的細線。但門外突然傳來的腳步聲打斷了他,影子瞬間縮了回去。

    來的人衣衫破舊、手無寸鐵,看打扮應該是不懂戰鬥的農民。他進來給火盆中添了新炭,撥旺了炭火,然後大概收拾一下就出去了,但那個伏在房樑上的黑影卻沒有再次行動。時間慢慢過去,營地中漸漸忙碌起來,門口總有腳步聲不斷經過,比爾加德就一直伏在房樑上靜靜的等待著。

    一個真正合格的殺手應該像一個幽靈,他可能就潛伏在你呼吸可及的近處,但你永遠不可能發現他,唯一證明他曾經來過的證據只有受害者的屍體。而為了行動的真正完美,殺手們也要經受各種常人難以想像的嚴酷訓練。他們不能因為寒冷而顫抖,也不能因為炎熱而流汗,在隱蔽的時候,他們呼吸的強度不允許吹動蓋在鼻孔上的羽毛……

    比爾加德還記得自己的畢業測試——在一個封閉的鐵籠子裡放滿了一種劇毒的蛇,它們對於溫度與震動異常敏感,自己要做的就是進入籠子中,三天後再活著出來。如果因為緊張而流汗,如果因為冰涼的蛇身滑過私處而顫抖,如果在三天內有一次呼吸稍重……唯一的結果只有死亡,不會有人來救你。最強暗殺組織「影狩」的歷史傳承千年,從來只是在黑暗中流傳著他們的威名,沒有人知道成為影子刺客的人首先要通過自己的生死考驗。盜賊工會組織最優秀的人進行選拔,很多人在這個過程中就會喪命,一千人中能有資格接受影狩訓練的大概只有百人,而到了最後的測試時,有時候甚至無人生還。

    門打開了,修特走了進來。比爾加德收回自己凝視的目光,本來就若有若無的呼吸更是幾近斷絕。他一路跟蹤索隆來到這裡,但是潛伏了這麼長時間卻仍然沒有動手,這其中很大的原因就是因為在這個營地中還存在幾個真正讓他忌憚的人。

    「莉莉,你昨天也一晚沒睡,去休息一下吧。」修特撫摸著莉莉的腦袋歎了口氣。

    「睡不著。」莉莉搖了搖頭。

    「那就去吃點東西吧,已經中午了。」

    「我要看著他……他也沒有吃飯呢。」莉莉說著抽了下鼻子,好像快哭出來了,「至少他醒的時候,我要在旁邊。」

    「那我叫人把吃的東西拿來,要是他醒了你又病倒了可不好。」修特慈愛的聲音如同父親,事實上對這兩個孤兒來說他就是僅存的親人。不過當他邁步走出了屋門,那迎著風雪的臉上已重新籠上了寒霜。

    「副團長,都佈置好了,從現在起每天二十四小時輪班換崗,絕對不會有空隙。」門外等候的戰士稟報道。

    修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鐵甲近衛和崩雪團分黑白兩色,已將山下如鐵桶般圍的滴水不漏,此時上山又如此多事,他必須獨力扛起一切,所以也沒有過多的心思花在後輩身上了。不過他臨走前又想起了什麼,回身囑咐道:「也派人在附近守著……以防萬一吧,怎麼也不能讓索隆出事。」

    這些話都落入了比爾加德的耳中,不過實在算不上什麼好消息。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他可以一直潛伏,但那只是為了等待,等待一個一擊遠遁、全身而退的機會。他現在就可以輕易的解決掉下面毫無防備的少女,然後就只剩下一個臥床的病人——前提是他必須保證整個過程不發出一點聲息,而得手後還要有足夠的時間逃離。但是現在附近隨時都有人在,隨時都有人可能進來,他並沒有把握在暴露後面對整個銀月騎士團。

    對他來說最理想的時間應該在晚上——將目標無聲的殺死在夢中,之後也不用擔心逃脫前會有人發現屍體。但是現在營地因為外敵的包圍而戒備起來,所以即使是在最理想的情況下離開,恐怕他也很難避開四面哨兵的眼睛。

    比爾加德在腦海中構思著全局。索隆不在營地的這段時間,他早已將整個山頭的地形勘查清楚。山前一直戒備森嚴,現在恐怕更加無機可乘,而山後則是一片樹林,樹林下就是難越的峭壁,那裡基本上不可能出現敵人,所以防備也是最稀鬆的,在人所不知的情況下應該很容易從那裡離開。他這次刺殺也並不是任務,而是為了抹去上次失敗的污點,為此並不值得賭上自己的生命……

    退避的念頭很快被他自己打消了,失敗是身為第一殺手的自尊所不允許的,但是如何動手仍然是個難題。他可以為了等待時機而在一個地方靜伏數個日夜,可是山下的大軍未必有這個耐心。而且現在目標如同死人一樣躺在床上,正是下手的最佳時機,假如等他醒來,比爾加德非常清楚這個年輕人的難纏。

    要冒險一搏嗎?比爾加德的內心掙扎著。不知過了多久,從窗外照射進來的光線已經很暗了,他突然發現下面的呼吸聲變得悠長而平緩——那個女孩睡著了。或許,再也不會有比這更好的機會。

    他用隨身的鉤索掛住房梁,身體順著繩子倒滑下去,空餘的手中抓著匕首,輕輕掀開了索隆的被角。那匕首上淬有劇毒,只需要在索隆已有的傷口上輕輕刺一下,那麼其他人至少要到明天才會發現沉睡者已停止了呼吸,而這段時間至少已足夠他換個地方躲藏起來,然後等待機會離開。

    或許是真的命不該絕,房門偏偏在這時被推開了。比爾加德猛然發力縮了回去,忐忑不安的屏息等待著,不知道來人是否看見了自己。

    進來的人是蘭特,他抬頭望了一眼房頂——比爾加德握緊了匕首——但是什麼也沒有發生,蘭特逕自走到了索隆的床前。莉莉被驚醒了,她有些茫然的四顧著,然後才想起自己在什麼地方。「我怎麼睡著了……哎呀,著涼了怎麼辦。」她發現了被掀起一角的被子,急忙去將其蓋好。不過這一點已足夠讓比爾加德的渾身繃緊。

    而最讓他緊張的人仍然是蘭特,他們交過手,所以他不敢輕視這個人。雖然看起來他沒有什麼反應,但誰知道這是不是故作鎮靜,然後在自己大意時發動突然襲擊。

    其實或許蘭特進門時真的看見了什麼,可是他現在腦子中一團混亂,根本無暇注意這些情況。他看著熟睡中的索隆,那麼平靜、那麼脆弱——如果這個人死了,一切也都會平息吧——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興起這個念頭,而且久久揮之不去。他知道自己當然不會付諸行動,這樣的想法僅僅是想像都讓人臉紅,但是自己又為什麼來到這裡呢?只是為了看看索隆的狀況,還是在潛意識裡自己其實希望他死亡?

    他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似乎要確認身體仍然在自己的控制之下,然後猛然攥上了拳頭——看樣子是想將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徹底趕開。不過在全神貫注觀察他的比爾加德看來,這個有些猛烈的動作卻好像攻擊的前奏。

    一道黑影從上方降下,清冷的寒光直指索隆,莉莉和蘭特被這突發的情況驚呆了。如果已經暴露,那麼至少要取走目標的性命;如果另外兩人進行救援,那麼自己至少多了幾分逃走的機會——比爾加德在瞬間作了這樣的決定。

    血滴到了索隆的臉上,而匕首的尖端則凝定在半空——蘭特用自己的手抓住了匕首的鋒刃。索隆的雙眼在那一刻睜開了,喚醒他的不知是瀰漫的殺氣,還是嘴角的血腥。刺殺者放棄了武器,如同一隻巨大的蝙蝠般飛撲向窗口。在穿窗而出的那個瞬間,他分明感受到了自背後而來的森寒劍意。

    「有刺客!」這個聲音伴隨碎裂的窗戶傳出,迅速在營地中傳開,而比爾加德落地的同時已射出了自己袖中的鉤索。借助鉤索的力量他迅速在房屋間穿行,將試圖堵截的人們拋在了身後,很快的,後山的樹林就出現在了眼前。

    這時背後有箭破空襲來,比爾加德左手的鉤索鉤住了林中一棵樹的枝幹,借力躲開。第二箭,枝幹折斷。他身在空中,右手的鉤索也已射出,鉤住某棵樹的樹幹後繃緊了。第三箭,繩斷。再沒有憑借的殺手跌落到了地上,但他借勢翻滾了兩下,起身時已衝入了林中。

    林間突然有劍光捲起,如隨風而舞的雪片般裹住了比爾加德的身體。比爾加德停住了腳步,那劍光也隨之停下,冰冷的劍尖指著他的額頭。或許他有能力躲開修特的弓、龍真的劍,但是當這兩人將他夾在中間時,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束手就擒。

    銀月的戰士們幾乎是在瞬間將兩個人包圍了起來,比爾加德望著指向自己的長弓利劍,竟由心底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感觸。他曾獨自穿行於戒備森嚴的軍營,一夜之間連殺三名高級將領,而屍體被發現時自己早已在遠處的某山頭上,看著整座城市亂成一團;他也曾出入王公侯爵的豪宅,刺殺那些呼風喚雨的人於床上,通常到了第二天早上,陪寢的姬妾才會發現自己所摟抱的已經是屍體。他從來不曾在帝國中見過這樣迅速的反應、這樣的警覺老練,這些看起來衣衫襤褸的人們,卻具備著帝國所沒有的強大力量。

    「你是什麼人?」聲音從背後傳來,不用看也可以知道是修特。

    「他就是那個比爾加德,雖然我沒見過他的臉,但畢竟交過手。」龍真替他回答道。

    「比爾加德?」修特聽到這個名字皺了皺眉,「來這裡幹什麼?」

    「他來殺我。」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說話的人竟然是索隆。他手中拿著出鞘的劍,身上還穿著屋中單薄的衣衫。

    「你應該在床上躺著。」修特擔心的說。

    「如果我剛才被刺中了,那麼現在的確還會在那。」索隆的聲音冷冷的,每一個字中都蘊涵著冰涼的怒意,「拿解藥來。」他伸出手,將比爾加德的匕首扔到了地上。匕首的鋒刃上仍留有血跡,此外的部分是一種油亮的藍色,明顯喂有劇毒。

    比爾加德揚起了眉頭:「你在要求殺手救自己的獵物嗎?」

    「我可以殺了你,然後從屍體上搜出解藥。」索隆盡量克制著自己的怒氣,但是蘭特現在正渾身發抖的瑟縮成一團,而這個罪他是替自己受的。

    「你可以試試看,」比爾加德不懷好意的笑著,「我身上隨時都帶著十種以上的毒藥,相對應的解藥種類更多。當然你們可以找行家來一一分辨,不過我怕那個小子等不及了。」

    「那麼你和我單打,你不是來殺我的麼?」索隆說著將腳下的匕首踢了過去,伸劍指著對方,「如果你殺了我,他們會讓你走。如果你輸了,就交出解藥。」

    比爾加德的雙眼迷了起來,其中卻閃爍著危險的光芒。如果是公平的對決,他仍然有自信比這個少年高出一籌,更何況對方現在重傷未癒。不過這個提議對他來說未免太有利了,倒有點像個陷阱。「你怎麼說。」他抬眼望向修特。

    修特望著索隆猶豫了一下:「如果你沒有受傷……」

    索隆卻突然踏前一步,劍仍指著敵人,一字一頓的說道:「這裡,我說了算。」在這一刻,他身上所散發出的某種氣勢堵回了所有人勸慰的語言,修特眼神複雜的看著他,最後無言的點了點頭。

    「好。」比爾加德緩緩俯下身去,把手伸向地上的匕首。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將觸及匕首的那一刻,他的人突然消失了。

    或者說對於緊盯著那把匕首的人來說,他如同消失了。匕首仍然留在原地,而比爾加德已從袖中抽出了一把尖銳的長錐,他這下突襲前衝的速度,足以讓夜之影自歎不如。

    面對這突然的攻擊,索隆也動了。比爾加德緊盯著索隆右手的長劍,腦海中已構畫出了對方躲避、還擊的五、六種可能,甚至他在動手前就已經想好了自己第一刺刺空後身體挪移的方位。以自己的潛行之術,近戰騰挪中恐怕敵人根本摸不到自己的影子。

    長錐刺入血肉的感覺從手中傳來,一切的發展遠遠出乎了比爾加德的預料。他驚訝的看著自己的長錐透入索隆的掌心,而那隻手掌竟毫不停留的順著錐身滑下,牢牢的抓住了自己的手。同一時間,索隆右手的長劍高高揚起、劈下,然而比爾加德並沒有注意——此時在他的眼中,所能看見的只有對方那如火焰般在燃燒的雙瞳。

    「你輸了。」良久,修特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比爾加德回過神來,這才感覺到頸間劍鋒的涼意,而自己的身上微微發潮,竟然已經出了一身冷汗。這麼多年的殺手生涯,他不止一次的面對死亡,還有過在炎熱的沙漠裡藏身沙中三日的經歷——但是自己經過特殊訓練的身體,卻不曾因為任何事而流汗。而這次,就在剛才那個瞬間,他清楚的從索隆身上感受到了一些東西,那是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恐懼。

    「這……是藥。」他好像突然老了十歲,有些搖晃的從索隆身邊退開,從懷裡掏出了一個袋子。

    索隆用力將穿在左手的長錐拔了出來,旁邊甚至有人因不忍而扭過了臉去,然後他接過那個袋子,交到了修特的手裡。「快……」他沒有說完這句話,就堅持不住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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