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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九章 星象

作者:破法者

    太陽再次歸於地平線下,但是那一方的天空卻沒有隨著天色而黯淡。過了一陣索隆才意識到,那將天際映亮的,是新港的燈光。倚仗著夜之影的神速,他用整整一天行完了這段尋常馬隊需要兩、三天的路程。

    新港,北方最大的海港,同時也是最繁榮的商業城市。很早以前,這裡只是一個規模不大的漁港,因這裡的漁戶敢接近極北的鏡海獵取珍奇而小有名氣。後來當北方的商業開始發展,它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也得以顯露出來。北方加瓦族與帝國相隔一條難以逾越的霜慟山脈,西方諸國東來的道路又多艱辛,於是海運成了必不可少的交通方式,那個曾經的漁港也就在這種情況下發展起來。

    再後來,帝國歷史上商界兩大傳奇人物之一的「新」出現了。誰也不知道他從何而來,歷史對他最早的記載是在一個有霧的早晨,他第一次踏進已經是新興城市的這個漁港。隨後他從小商販起家,以其獨有的經商手腕,在五年內控制了整個港口一半以上的海運,並幾乎壟斷了與北方加瓦族的全部交易。接下來他又開始將精力集中在向內陸發展……

    沒有人知道他這一生一共賺了多少錢,世人所共知的,是他在老年退隱後出巨資從帝國手中買下了整個港口,並將港口的名字改為了「新」。這被譽為人類歷史上最大的一筆交易。事實上新港仍然算帝國的領土,每年也照常納稅,不過除此之外,新港是完全自治的,在這個城市的範圍內,市長擁有等同於帝王的權力。不過新自己沒有後人,就連市長這個位子也不是終身的。按他訂立的制度,每四年要舉行一次市長選舉,城中所有有行商資格的人同時也擁有選舉權與被選舉權。

    曾有人問過新這是為什麼,他當時答道:「『新』這個字不僅是新興的意思,在精靈語中,『新』還代表重生。正如參天的巨木總會枯死,經天的日月終會落下,單獨一脈的傳承最終難免沒落。我希望這個城市永遠是新的,無論何時,當周圍的一切都不可避免的陳舊、腐朽時,它仍然有機會獲得新生。」

    這段話似乎已影射到了帝國,所以最終沒有流傳於世,只在商人們的心中默記著。當後來太陽帝國終於崩潰,新的王國挺立於大地之上的時候,這段已不再是禁忌的話讓新的歷史編纂者們無不歎服於這位千百年前的奇人的胸襟。

    索隆立馬在一處高地上,新港高聳的城牆已在眼前。相較於城內通明的燈火,城外營地的火光顯得如此暗淡——那是帝國軍紮營的地方。從這裡觀察,帝國軍大約有兩千人左右,騎兵不到三成。因為新港的自治權,所以他們無法過於靠近,只駐紮在離城門很遠的地方,無論怎麼看也算不上圍困。如果在平時的情況下,困在城中的那一百人可以很輕易的突圍,不過既然帶著大批糧草,再勇猛的戰士也只能一籌莫展。

    「那麼,進城吧。」索隆呼出了口氣,然後輕聲對自己說。想要繞過「封鎖」到達城門並不是什麼難事,難的是怎樣帶著大家出來。他策馬馳下緩坡,漸漸加速,帝國軍營橫在他與城門之間,越來越近……

    突然,一絲有些輕蔑的冷笑浮現在索隆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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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港城牆的西南角是高大的箭樓,因為平時少有戰事,所以這裡罕有人跡。即使是最近有軍隊駐紮在附近,城牆上多了例行巡邏的衛隊,這裡也仍然無人駐防。

    一個白袍的人自黃昏始便站在這裡,靜靜的望著天空,直到夜空中第一點星光探出頭來,他終於滿足的歎了口氣。那聲歎息幽幽散開,輕柔似拂面的夜風,聽聲音,這個人竟是女子。她穿戴著防寒的衣帽、圍巾,所以看不清模樣,但仰頭觀天時那凝視夜空的雙眼竟燦若晨星。

    漸漸的,天完全暗下來,在這遠離城中喧囂與燈火的高塔上看來,天上群星顯得分外耀眼。

    「又偏了三度嗎……」那白袍少女自語著蹲下身去,掏出一支筆在地面上畫起了什麼。那筆也奇特,留在地上的筆跡微微發著螢光,飄飄忽忽的好像是浮在地上,當她要修改什麼的時候,只要用筆尾一掃,光痕自然就會消失。沒有多長時間,地面上就佈滿了艱深的算式和複雜的圖形,而白袍少女在書寫計算的同時也不斷抬頭觀天,雖然在常人眼中滿天繁星都是毫無規律的一片凌亂,但像她這樣的觀星者總能一眼找出自己所觀測的目標。

    之前連續多日的陰天,對於觀星者來說無疑是一段痛苦的日子。今日天空終於放晴,她便早早的趕到了這裡,繼續追尋那已經計算了多年的星星。對於那些夜觀星象的大師們,從滿天星辰的運轉就可看盡天下的興衰。但最初要擁有觀星者的資格,所需的考驗只是針對一顆星的計算。天上的一顆星星便對應了地上的一個人,一顆星的變化也就是一個人的命運,欲成為觀星者的人們所要做的,就是計算一顆星星的軌跡,然後找到那個人,親眼驗證自己所計算的星命。

    終於完成了計算,白袍少女站了起來,滿地發光的符號線條圍在她四周,顯得格外神秘。

    「還在遲疑嗎?」她望天思索著,不時自語道,「到底是沉寂下去,還是爆發出光彩……到底會怎麼樣抉擇……」

    最後她搖了搖頭,有些自嘲的說:「沒有工具,始終是不能準確計算呢。」說完她將手中的筆一揮,那鋪滿地下的螢光忽然間流動起來,化作無數光粉重新回到了筆中。

    收拾完了一切,她也並沒有急於離去,通常來說這類與群星為伴的人都不喜歡塵世的喧囂,更願意獨自靜靜的仰望星空。在觀星者的眼中,星空也分經緯,不同的星星相互關聯組成更大的系統,星座與星座之間的相對運動也會對世事造成不同的影響。有時候某些徵兆可以僅憑肉眼判斷,而也有的變化要經過繁複的計算、甚至動用龐大的星儀才能清楚在預示什麼。

    此時白袍少女的雙目掃過夜空,經過了自己所追尋的那顆星,但沒有停留,最終為另一顆星所吸引——這顆星她注意很久了。她是從三年前開始計算自己所選的星星的軌跡,並在擁有了完備的資料後開始尋找那個並不相識的人的,但就在不久之前,她注意到了那顆星的存在。那是顆算不上明亮的小星,雖然看似存在於某一星團之中,但始終在獨自的跳動著,發散著自己的光彩——那是一種遍尋星天也難見的、勃勃的生機。

    這樣的一顆星,對應的會是怎樣一個人?

    她默默的注視著它,突然眨了眨眼——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顆小星今夜竟突然明亮起來,似乎站在這裡都能感受到它綻放出來的力量。恍惚間,似乎有什麼東西牽動了她和它,還有它所照耀的那個人。沒有任何預示,她低下了頭來,注目著城外那片曠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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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外的軍營燈火依舊,遠遠的可以看見士兵們圍繞著篝火喝酒吃飯。再往遠處,在晴朗的夜空下,那雪地中飛馳的黑衣騎士顯得分外清晰。那是要入城的旅人吧?可是看他直奔兵營而去,或許是帝國軍的信使?正想著,眼見那一騎竟不減速,直直衝入了帝國軍營。

    彷彿巨石掉入深潭,平靜的水面瞬間激起了萬丈的波瀾,夜的平靜被打破了。火光下的人們紛紛扔掉手中的酒肉,往事發處趕去,本來靜寂的營帳中也不斷有人鑽出。因為距離的原因,吵雜的聲音過了一會才傳了過來,刀劍的相撞與士兵的怒罵攙和在一起,飄飄蕩蕩的到了箭樓上已混成了一種奇怪的和聲。

    只是呼吸之間,那一騎已從軍營的另一側殺了出來,而整個營地卻還混亂著,只有十幾名披掛不齊的士兵揮舞著兵器跑步追出。應該能平安進城了吧——少女想。但若是僅僅想要進城,那騎手又怎麼會故意從軍營裡穿過。他奔出沒有幾步,突然勒馬回轉過去,那些追出的人大驚下都停住了腳步,有些收勢不及還撞到了一起。

    在那個瞬間,兩人相距雖遠,那騎手又是背對著自己,但少女分明感到自己好像看見了馬上少年不屑的笑容。下一刻,馬長嘶躍起,飛翔一般越過了攔路的眾人重新投入營中。那聲如咆哮的馬嘶四散傳開,到了少女耳邊仍然久久迴盪不能散去。

    這次的抵抗要激烈的多,那黑色的一騎融入營中的暗處本來難見,但這一路上包圍著他的,有士兵們的火把和兵器碰撞的火花。連聲的脆響與越來越多的火把光芒如怒龍一般席捲過整個營地,更多的人參與到了圍捕之中。不論帝國士兵們多麼無能,也不會再允許一個人如此猖狂。等那一騎再次殺出時,已有數十名騎兵包抄了過來,而營地內還有更多的人在翻上馬背,叫罵著追出。

    眼見合圍之勢已成,但那騎手竟是毫無所忌,自顧的左衝右突,在斬了幾人後輕鬆脫出包圍向城門馳去。帝國騎兵們自然不肯放過他,跟在後面緊追不捨。離城門越來越近,那騎手突然離開了馬背,黑馬自己衝出,他的人卻落下。城上的少女驚訝間摀住了自己的嘴,幾乎驚叫出來——連她自己都沒有發覺,本來慣用第三者的眼光冷看世事的自己,還是第一次被某件事如此牽動心神。

    不過那人並不是落馬。見他只是一觸地面,便猛的騰空而起迎向追兵,那黑色的斗篷在風中散開,整個人看來好像鷹在翱翔。

    即使在這樣的距離下,少女也清楚的看到了那劃破夜的劍光。在這一擊之下,當先幾騎人仰馬翻,隨後的騎兵則被倒地的人絆倒,追擊的勢頭一瞬間被遏制了。

    而那人一擊得手也不停留,返身縱躍而出,起落之間速度竟不遜奔馬。他的黑馬也好像通靈一般,雖然失去了駕馭仍在前行,卻自動放慢了腳步,直等主人重新回到了背上,它才再次放蹄狂奔起來。這時這一騎的速度終於顯現出來,彷彿黑色的流星劃過白色的大地,瞬息間便隱於城牆之下。那些還待追擊的騎兵繞過跌倒的夥伴,卻只來得及看著滯留空中的雪塵發呆。新港城牆上戒備已久的武士們紛紛從城堞中現身,張弓搭箭直指城下,帝國士兵們再也不能前進。

    終於完結了。看到帝國士兵們罵罵咧咧的收兵回營,少女鬆了口氣,然後才發覺——自己的手心已全是冷汗。她抬起頭來,看著天邊那顆跳動的小星,不覺癡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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