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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八章 雪中之舞

作者:破法者

    馬車一路行到了白石府前,從車中走出,秋突然碰了碰伍薩克白石的肩膀。白石順著秋示意的方向向上看去,天空雖一片漆黑,但也隱約可見幾個大鳥般的黑影盤旋。

    「怎麼……」伍薩克白石皺起了眉頭,放步走入府內,秋也跟在他的後面。

    一直上到府內最高的塔樓,那裡有一個在天台上搭起的臨時住所——因為「那個人」只願意停留在這全城的最高處。伍薩克白石推門進入,正看到幾個「人影」消失在接地的大窗之外。

    「我並沒有給你們行動的指示。」伍薩克白石說道。屋內沒有點燈,他環視一周,目光落在了角落裡的躺椅上,透過窗外射進的些許微光,隱約可見一個支頰而坐的人的剪影。

    「我們是殺手,不是奴隸。」那個人的聲音淡淡的,透著一種冷漠與無情。

    「我也只是一個商人,不過做生意講的是信譽。」伍薩克白石不願緊逼此人,但也絲毫不會退讓。

    靜默良久。

    「我們要處理一些族內的事務,不會耽誤你們的事。」那個人最後說。

    伍薩克白石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好吧,我相信雪舞團的聲譽。」說完回身向樓下走去。

    「你怎麼看。」下樓的路上他突然問道。

    「暫時還用不到他們,由得他們鬧去。」身後的秋冷哼道。

    「這些羽族,有時候……」伍薩克白石搖了搖頭。

    「殺手最重的是『隱、忍』二字,看雪舞團這些年威名遠播,其實……還差的遠。」秋不以為然的嘿笑了一聲。

    伍薩克白石卻另有所想,沒有再答話。

    塔樓頂,那個人終於站起來走到了窗邊。「多少年了,」望著下方城市中的燈火輝煌,他的心卻在更遙遠的地方,「只要還在這青天之下,你以為終能躲過去麼?」他的聲音仍是輕輕的,但背後的雙翼卻似因心潮浮動而不受控制的張揚而起,幾乎完全遮蔽了窗外射進的不多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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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落星沉,太陽一如既往的升起。世人的生活就好像一遍遍對昨天的重複,而變化卻總是在不為人知的角落悄悄進行著。

    「終究不肯放過我嗎?」陽光從林間的縫隙中灑下,伴隨飄落的枝葉,照射著釘在身前地面上的箭。林中一片死寂,天空中卻有什麼在振動,偶有一兩道身影從頭頂晃過,在陽光的映照下卻是如雪般的顏色。天翔仰頭看天,但其實什麼也沒有看見,眼前一幕幕掠過的都是久遠的回憶,卻又清晰的恍如昨日……

    羽族神木的頂端,護衛們做著最後的頑抗,但人數卻越來越少。父王高大的身影戰鬥在最前方,仍然勇猛、但身體已被血染紅。而那些漸漸逼近的敵人,卻都是自己的族人……

    被折斷了翅膀,曾經輕盈的身體變成了最沉重的負擔,僅靠雙腿掙扎在大地之上,唯一還可以依靠的,只有懷裡的弓。當初新的王拿起了代表天翔一族至高榮譽的寶弓,卻又像被燙了一般將其摔到了地上,旁邊的祭師進言道:「此弓飲血過多,戾氣太盛,據說歷代弓主的靈魂也不得超生而凝聚其上,實在是不祥之物,不如棄之。」因此被流放的天翔還可保有這家族最後的遺產……

    那個黑暗的雨夜,已經失去了所有的自己,終於被雪舞團找到。那電閃雷鳴間的一戰,那透胸而過的一箭,那個改變了他一生的人……

    幾枝勁箭劃破林間枝葉的遮擋穿透而下,而天翔早已不在那裡。回憶中的一切都已是過去,現在站在這裡的,再也不是那如風中枯葉般無助的孩子。

    只見一道灰影在林間穿梭,從未經人踐踏的無瑕雪地在他落腳之處炸開,隨後又會釘上數枝羽箭,雪舞殺手例不虛發的神射因目標的突然轉向和樹木的阻擋不斷落空,為了追逐那影子,低掠的他們翅膀幾乎掃到了樹梢的尖端。能阻擋來自天空俯視的只有樹林,而冬天卻又是草木具枯之時,不過天翔早已有所準備,在他所行的這片林中,四處儘是長青的松柏。

    「這麼多年了,你們不放過我,我也不會再逃避。」天翔低語,但目光卻露出了狂熱。從一株異常茂密的樹下掠過時,他突然凌空翻轉了身體,一時間好像是躺在雪地上滑行,而他的手中已瞬間扣住了十數枝利箭。茂密的樹冠隔斷了雙方的視線,但雪舞殺手的箭卻不受阻擋的落下。天翔微妙的擺動身體,箭從他身側劃過,可仍有幾枝射穿了他的衣服,而與此同時,他拉滿的一弓也射了出去。

    爆裂般的箭衝開了樹冠,彷彿十數道旋風,破碎的枝葉紛紛落下,天翔猛然翻回身來,被箭釘在地下的衣服裂開,他再次衝了出去。不知天上的殺手是否受到了那一擊的影響,但不死不休的追擊確實出現了短暫的停頓。待雙方遠去了很久後,才有數片沾血的羽毛隨針葉一起落下。

    「隊長,三號、五號、六號輕傷,不影響戰鬥,但剛才那是……」本來在任務中絕對靜默的殺手開口了,語氣中帶著分明的震驚。

    「是,那是『裂風之箭』。」領頭的金羽努力保持冷靜,但嘴角卻不住微微顫抖,「竟然十三發齊射……我們中最出色的,不過是七發。」他喃喃的自語,第一次在自己的刺殺生涯中感到恐懼。即使是身為雪舞團中最精英的金羽級殺手,像裂風這樣需要極大力量與技巧的絕技,九箭齊射都已是一生難求的境界——而眼前這個人,竟然輕易的突破了十發的極限。

    「隊長!」身後一聲驚呼,那個金羽驚覺過來。本來鎖定敵蹤就是帶隊者的工作,但一瞬的分神已讓他失去了對方的位置。再下一刻雙方相對時,天翔已站到了前方樹梢的頂端。

    「只有七個嗎?」他輕聲說著拉開了弓,搭上了七枝箭。兩個人的眼神一瞬間相交,那個金羽在對手的眼中分明看到了失望。

    「散!」金羽大喝一聲。裂風之箭穿透力雖強,對他們來說卻不難避開,但箭上所帶如刀割般的風刃卻可能對翅膀造成巨大傷害。

    雪舞殺手們一瞬間散開。空中「崩」的一響,八跟弓弦同時的震動居然合成了一聲,天翔的七枝箭準確的射向每一個人,而七名雪舞殺手的箭則同時飛向他可能躲避的每一處空間。

    「崩崩崩崩」,弓弦連響。天翔的箭出乎意料並沒有帶起任何風勢,可似乎他的第一輪箭剛離弦而出,第二輪七枝箭又已搭在了弦上,同時為了避箭他後退墜下了樹梢。

    「雨射!」金羽驚而下令,「避入林中!」這期間雙方各不停手,但雪舞殺手的連珠箭也只射出了四發,天翔的雨射卻一共五輪。

    一聲悶哼,接著從雪舞殺手那邊傳來了墜地之聲,看來終究有人沒有躲過天翔的疾射。而天翔自己也多處擦傷,左腿更是被刮的皮開肉綻,要是剛才他反應再慢幾分,恐怕一條腿就已經被對穿而過。

    林中靜了下來,此處是天翔所選的林木最密集之處,所以落入林間的眾人誰也看不見對方,不過若是有人欲振翅飛起,天翔有九分的把握聽聲將其射下。

    寂靜。然後尖嘯聲突起。三支箭從右前方呼嘯而至,所過之處枝折葉碎。對方看不見天翔的位置,這三發裂風主要是試探,對天翔的威脅不大。天翔微微閃身,並以「影射」回擊。只見兩枝箭並排射出,速度雖疾,但帶起的氣流相互抵消,所以悄無聲息。

    呼嘯聲止,三發裂風之箭穿入了樹幹、地面,最近的一發也在天翔的一米之外。天翔微微冷笑,但笑容又突然凝在了嘴角。一抹涼意從背後襲來,他猛的俯下身去,一隻修長的細劍緊貼他的背脊劃過。天翔向前滾開,到一棵樹下翻身而起,弓已張開,但一隻手抓住了他的箭尖,隨後背上又是一疼,他匆忙間撤弓棄箭,閃身躲避,但那穿樹而來的一劍仍然在他的後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傷口。

    原來那裂風之箭不是為了試探天翔的位置,而是為了掩蓋其他殺手行動時的聲息。羽族雖以箭術聞名天下,但雪舞中人既為殺手,同樣擅長近身搏殺,論起在密林、暗室中的無聲殺人,他們並不遜於盜賊工會的刺客。而且以他們的情報能力,自然會根據對手謀劃策略,天翔弓術精強卻不善近戰,最近的情報就是去年末落日原一站,他箭斃卡雷拉斯,卻又被索隆一劍擊落馬背。對於這樣的對手,近戰刺殺當然是最好的選擇。所以表面上看去雪舞殺手是被天翔逼入林中,但其實這也在他們的計算之內。

    短短片刻之間,天翔身上又多添了幾道傷口。他的對手從不曾與他真正照面,本來在林中十分礙事的翅膀經過專門的練習緊緊收束在背後,並通過在關鍵時的一拍一振起到意想不到的變速、轉向效果,這也使得他們的潛行術多了幾分人類所沒有的難測。天空、葉間、樹後,敵人的攻擊無所不在,而天翔幾次反擊,箭卻在剛離弦時就被凌空抓下,弓術中最基本的擒箭法在這個距離竟成了他天生的剋星。

    金羽殺手這個時候趕到了。剛才天翔的「影射」傷了他的右臂,他又去檢查了那個入林時被射中的隊員的生死,所以晚到了片刻,不過目標此時已完全在那五名隊員的掌握之下。潔白的羽毛飄在戰團的四周,如雪般飛舞著、卻絲毫沒有下落。經歷過特別的精神修煉,雪舞殺手可以用精神力控制自己的羽毛飄在周圍,反射陽光迷惑人眼,而且在接觸到敵人時,這些羽毛又會變的如刀般銳利。這是雪舞之陣。

    呼出了一口氣,金羽殺手用左手抽出了自己的細劍。銀羽一死三傷,金羽右臂暫時失去戰鬥能力,雪舞團在刺殺單人時恐怕還未遭過如此損失——但總算是結束了,沒有人能逃出雪舞之陣——除了更強的雪舞者。可不知為什麼,金羽殺手的心中仍有幾分不安,這個對手給他的感覺是從未遇過的,因為什麼呢?那眼神嗎?

    正想著,他不自覺又去尋找那人的雙眼——那人竟也正轉過來看他。金羽忽覺渾身一顫,那狂熱的眼中竟帶著幾分譏誚、幾分冷酷。

    「終於來了嗎?我還怕有人跑了。」平靜的聲音,絲毫不像發自一個死戰中人的口中。

    一瞬間,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兩顆頭顱先後被鮮血噴上了半空。而割斷頭顱的人手中卻無利刃,也沒有箭。

    「奇怪嗎?」天翔的聲音平靜中帶著寒意。他手中只有弓,那把從始至終散發著殺氣的弓。他竟以那把弓揮舞開來,在那樣的揮動下,弓弦之利無異刀劍。

    身後的銀羽側身閃避,弓弦劃過,他的耳朵飛了起來。另一人一劍刺出,劍卻被弓架住,隨後弓弦順著劍滑上了右臂,輕輕一絞,臂斷。第三人正從上方滑下,見狀大驚下猛一振翅,這時那把弓又掃過,那銀羽慘叫著跌落下來。本來經過嚴酷訓練的殺手就是斷臂也不會輕哼一聲,但讓他悲愴出聲的不是傷痛,是心痛——弓弦割過翅膀,他知道自己這一生都無法飛了。不過他的悲痛持續不長,在他跌落到天翔身側時弓弦兜住了他的脖頸,然後屍體落下,頭飛了出去。

    一切的發生如此突然,從第一個人失去耳朵到最後一個人的屍體落下,那個金羽僅來得及喊一聲「小心」,並將翅膀上的羽毛如箭般爆射而出。那斷耳殺手受傷最輕,本來還欲揮劍再戰,但前方的天翔突然一縱,身在半空還以弓弦套住了旁邊斷臂殺手的脖子,然後輕輕後空翻落到了他的身後。斷臂者身首分家,而金羽的「羽爆」則盡數射到了斷耳者的身上。

    雖然失去了翅膀,但當雙腳踏在大地之上,天翔身法的輕盈竟似還勝雪舞的翱翔。

    「雪舞團是我們家族的先祖一手建立,『弓殺』之術是也是由先祖所創,你們的伎倆,又怎麼能奈何的了我。」天翔踏過屍體,一步步逼近那個金羽,對方在顫抖中不斷後退。

    「怎麼可能……」金羽像是詢問,又像自語。

    「有什麼不可能。『弓殺』之術雪舞只得一半,在我天翔一族內部秘傳武技之中,本就有近身殺人之法。否則數百年的傳聞說這把弓飽飲人血——光用箭殺人,能算沾血麼?只是別人想不到,風魔弓還有這種用法。」天翔冷笑著舉起了弓,那弓弦本就呈暗紅色,據說是龍筋所制,但現在沾了新血,那鮮艷的色彩不禁讓人聯想起它本身顏色的由來。

    「你……你到底是……」金羽的目光由恐懼變為了驚疑,突然他猛的擲出手中之劍,轉身欲振翅而去。

    但天翔更快。

    已然騰空的金羽忽覺呼吸一窒,被硬生生的拉了下來。不過天翔只是用弓背扼住了他的喉頭,所以他的腦袋還沒有分家。

    「你問我是誰?難道來時他們沒告訴你要殺的是誰?」天翔冷冷的問道。

    「只說……是我羽族的叛徒……箭法很強……」金羽感到脖頸中的力量鬆了一鬆,終於喘過氣來。「你……」他猶豫了一下,最終咬了咬牙問道,「是三王子麼?」

    「三王子」這個稱呼讓天翔的心頭一震,半晌,他默默的鬆開了對金羽的束縛。而那金羽竟也沒有逃走,轉過了身來。

    「你……你真是……」他仍有幾分難以置信,上下打量著這個剛才還要殺死自己的人。

    「我不是!」天翔突然咬牙說道,「王位上坐的已經是別人,我還叫什麼王子。十多年前他就要殺我,我逃掉了;今天他還是要殺我——我可是那麼好殺的麼?」說話間他眼中殺機又起,卻不是針對面前的人,而是暴烈的射向了天上。

    「現在帶雪舞團的,是不是凌風家的那個小子。」冷靜了一下,他又接著說道。

    金羽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你……你是問我們的血羽大人……」

    雪舞團中的分級,剛剛結束訓練而沒有任何經驗的叫白羽;經過一定的考核,被承認為雪舞團真正成員的叫銀羽;而身經百戰,遠超同濟的高手叫金羽。此外,就是關於血羽的傳說。據說雪舞中的高手每完成一次任務,就會用死者的血染紅自己翎毛上的一絲羽枝,而當整根翎毛都被染紅時,他就會被授予血羽的稱號——這就意味著數百次的慘烈激鬥、生死搏殺,而且不准有一次失敗。在雪舞團幾百年的歷史上,血羽一共也只出過三人。

    「血羽……他已經是血羽了嗎?」天翔冷笑,卻帶著幾分傷感,「告訴他,一個金羽、幾個銀羽也想殺我嗎?要我的命,就自己來吧。」說完轉過了身去。

    「不殺我?」金羽試探的問,看過剛才手下的殘酷死法,他就沒想過自己還能活著回去。但是他馬上就後悔了自己的疑問,因為對方轉過了頭來,眼中又帶上了幾分剛才的瘋狂。

    不過最終天翔的目光還是軟化了下來。不知是不是因為久已未見自己的族人,或者真的曾經相識,對面這個金羽總讓他覺得面善。兩個人是差不多的年齡,曾經以王子的身份在雪舞團受戰鬥訓練的他,很可能真的曾和對方一起學習、玩鬧……而且自己滿門被滅的時候,這個人的年齡當然不可能參與其事。

    「你走吧。」最終他回頭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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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後終於響起振翅之聲,那個金羽殺手走了。天翔緩緩走到一棵樹下,無力的坐了下來。他感到渾身彷彿都被掏空了,因為剛才那場激烈的戰鬥,也因為別的一些原因……

    而與此同時,他一生中注定的另一死敵正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經過。林外雪原中,正有一騎踏著滾滾雪塵遠去,那黑馬上的騎手,一襲黑色的披風在身後獵獵飄揚……

    命運有時候,就是這麼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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