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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十五章

作者:破法者

    鬼斬將刀高高的舉起,然後重重的劈落。這一刀不但沒有任何花巧,而且一反剛才的鋪天蓋地之勢,迅疾的刀速卻居然沒有帶起一絲聲息——那是真正返樸歸真的一刀,在斬到目標之前,凝聚其上的勁力分毫也不會外洩。

    龍真記得曾聽自己的師父講過:技擊之道、變化萬千,但是若練到極至,最強的一擊通常也就是最簡單的一招。他一直很難體會那樣的境界,更是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情景今天會真的在眼前出現。

    在這電光火石的瞬間,他假想著自己當此一擊時所能做的反應,而得到的結果只有一個——退。

    劍聖法裡斯經常對自己的弟子品評各方頂尖高手,其中與之齊名的鬼斬蘇合更是不止一次的詳述。當年他曾經這樣對龍真說過:「大風之刀,要旨就在『動若風雷、凝如山嶽』這八個字,如果不能以絕強的一擊直毀他固守之勢,那麼唯一取勝的方法就是待其一刀勢盡、新力未生之時,一舉擊破。但是即使以你的天資,再練個十年恐怕也難擋他一刀之威,不過——他一腿已殘,或有進退也只是一躍之勢,你打不過,跑總是能跑的。」

    話猶在耳,話中的意思卻是龍真身臨其境才能體會——這樣的一刀,不要說擋,真能躲開恐怕都算僥倖。「退啊!」他想大聲警告——但是畢竟遲了。

    刀劍相交,爆出了「碰」的一聲悶響,完全不像金鐵交擊。刀上的勁道此時才完全爆發出來,由頭至腳貫穿了索隆的全身,最終宣洩到地下。在他身周的積雪因此猛的一炸,翻飛而起,然後又落回了地面。

    一時間林中幾乎呼吸可聞,只見索隆的雙腿已經半跪著陷入了雪地中,而上身卻仍是硬挺著,居然原地不動的硬接下了這一刀。

    「你……你沒事吧!」龍真張大了嘴愣了半晌,等看到索隆開始掙扎著拔出雙腿,這才想起過去攙扶。鬼斬也一時無語,他這一生大小千餘戰,可是又何曾見過有人敢這樣面對他的刀法。「你……怎麼也不躲一躲……」他喃喃的似是詢問,又像自語。

    「咱們賭的……是接刀,可不是躲刀……而且,你出刀在先,我躲也未必能躲開。」索隆咬著牙說完了這句話,只覺得一口鮮血就要噴出,急忙緊緊的閉上了嘴。

    「接刀,好一個接刀。」鬼斬突然仰天一歎。本來這三刀之約只是一個說法,以兩人的身份差距,無論是架擋或閃避,只要索隆能夠撐下來總算是他贏的。可誰知——鬼斬也有過少年輕狂之時,即使是現在,也仍有著那樣的自負與自傲,但這少年的驕傲,看來竟還要在自己之上——面對這個幾近神話的前輩,他居然不屑於絲毫取巧。

    知不可為而強為,知不可擋而硬擋——甚至棄性命於不顧,這是少年的血性嗎?還是——蠢?

    世人形容勇者,多用「山崩於前,面不改色」——山當然不會真的在人前崩壞,但自己那迎面的一刀,又何嘗遜於山崩?敢於直面這樣的一刀,又算不算——勇?

    這個孩子,到底是一個不可救藥的蠢材,還是真正的——神勇?

    鬼斬感到自己洞察世情的雙眼,第一次無法看清一個人的深淺。如此的少年,如果能夠再多幾年的歷練,那又會是怎樣的一番情景?無法預測。而無法預測通常也代表著——無數的可能。

    一聲呼哨,鬼斬所騎的那匹青鬃烈馬聞聲跑了進來。他翻上了馬背,將大刀再次抗到了肩上,那匹馬響亮的噴著鼻息,彷彿在抗議這過重的負擔。

    「你贏了。」或許本有著滿腔的感慨,但最終吐出的卻只有三個字,鬼斬策馬走向林外,然後他又想起了什麼,回頭補了一句,「我這一生也只對兩個人說過這句話——另一個人是劍聖法裡斯,我這條腿就是拜他所賜。」一邊說著他一邊用手指輕敲左腿,著手處竟是發出「咚咚」的木石之聲,哪裡還是血肉之軀。

    「法裡斯那老小子現在怎麼樣?」最後這句話是問龍真的。

    龍真愣了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師父四方雲遊,我也有好長時間沒見過他了。」

    「還有精力遊山玩水——好啊,我們這幫老傢伙看來還沒死絕。」鬼斬曬然一笑,仰首望天。只見雪已經漸漸的停了,但天空仍是一片陰沉,彷彿永遠也不會放晴——正如這世道一樣。但在那遮天的烏雲之後,卻是日月星辰流轉不息、自顧閃耀——待得雲散一日,天色總會因它們一變的。

    「小子……你叫索隆是吧。」以鬼斬的性子,倒是難得如此珍而重之的稱呼一個人的名字,「你下面的路可不好走,不過,我相信咱們還會再見的。在那之前……我就來幫你趕跑一些蒼蠅吧。」說完他打馬奔出了樹林。索隆也想跟上去,但是身體卻像散了架一樣,根本動彈不得。

    「快……扶我出去。」索隆焦急的說道。

    「你這樣……還是先休息一下吧。」龍真有些擔憂的建議,但是索隆搖頭拒絕了。雖然鬼斬說是幫他們趕走崩雪團,但鐵血與銀月雙方的兵力合起來也不過就是和他們相當,而且對方既然屬於同一組織,相互之間配合自有默契。所以無論勝負,恐怕都有一場硬仗要打。

    龍真看出了索隆的想法,突然一笑說道:「你不用太擔心前面的事,不會那麼容易打起來的。鬼斬與雷奧畢竟分別代表了兩股不同的勢力,並不僅僅是一場戰鬥的勝負那麼簡單。而且——別小看那個老人,他當年可是有名的千人斬啊。」

    ****************林外眾人等待已久,見到有人出來,不由都緊張起來。眼見著那老人出來後,卻不回自己的隊伍,竟然一路直奔崩雪團而去,一時間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人、那把刀之上。

    雷奧白髮蕭索,一雙眼茫然的不知望著何方,顯然心不在此,與周圍劍拔弩張的氣氛格格不入。此時他才回過神來,目光一凝,然後卻迷起了眼——那是為了掩蓋自己眼中的殺意,以他的閱歷,自然早已猜出了老人的身份。

    他策馬緩步踏出了隊伍,與鬼斬正面相對,兩人沉默了一會,然後他先發問道:「老先生一定要插手嗎?」

    「不錯。」鬼斬嘿然一笑,也不多說。

    「但是……我們也不是尋常幫會械鬥,我們是奉了白石大人的嚴令,要捉拿這些叛匪。以鐵血的立場,恐怕不宜干涉吧。」雷奧並不想與對方直接衝突,微微皺眉說道。

    「本來你們的恩怨的確不關我事,不過那個小朋友剛才和我比劃了兩招,受了點傷。現在他大敵當前,我不做點什麼可是問心有愧。」

    「您不怕白石先生事後追究嗎?鐵血還要在北方立足吧。」

    「鐵血?」鬼斬突然鬆開了韁繩,左手一指旁邊的樹林,「鐵血聯盟的隊伍就在那裡,一動沒動。要攔你們的只是我老頭子一個,事後追查起來,也儘管來找我——我管他伍薩克白石還是諾森德天語。」

    此狂言一出,雷奧身後的隊伍就是一陣騷動。崩雪團眾人不認識這個老者,但他們橫行北方,哪容得有人在眼前如此張揚,若不是團長雷奧還沒有表示,他們恐怕就要衝上前去將之斬於馬下。

    「您退隱了這麼多年,現在又何苦趟這混水——而且您腿上有傷,我若出手,恐怕勝之不武。」雷奧面色不變,但身上殺氣漸濃,一雙原本碧藍色的眼珠,此刻顏色竟漸漸淡去,直欲與眼白一色。

    鬼斬見他異像,卻不怒反笑:「不錯,我騰挪不便,步戰搏殺恐怕不是你們年輕人的對手——但戰陣上以馬代步,戰端若起,兩軍交鋒、馬上衝殺,我就真的殺你不得嗎?」

    「放屁!」「找死!」崩雪團的人再也無法忍耐,就有兩騎衝出隊伍,挺槍直刺而來。雷奧伸手欲攔,但那兩人已從他身旁超過,直奔鬼斬,他不由色變,大喊道:「刀下留人!」

    這時鬼斬卻長笑一聲:「這三十年隱忍不出,一些宵小之輩也敢在我面前猖狂了。喝!」那最後一聲斷喝,真如晴天霹靂一般,迎面奔來的兩匹戰馬竟是不敢再前一步,原地人立而起。馬上的兩名騎手胸口如遭錘擊,視線又被仰起的坐騎所擋,正是驚魂未定,突然竟看見一截刀尖從臉前掠過,然後只見兩顆馬頭連著脖頸,齊胸而斷!

    鮮血噴湧,濺了兩個騎手一頭一臉,但這兩人卻呆坐在已軟倒在地的馬屍上,一臉驚愕的愣在那裡——剛才那個老者若是想傷他們,他們的下場恐怕不會比馬好到哪去。

    「怎麼樣?小輩。」鬼斬甩掉刀上的血跡,重新抗回肩上,「我這刀既然還能斬馬,恐怕也還能斬人,還能——斬天!」

    他微笑著,但那笑容襯托在如此的殺氣中,卻分明的帶著幾分猙獰。到了此時,恐怕已沒有人還會不知道他的身份。對他們來說,這就如同一個耳熟能詳的傳說突然活生生的站在了眼前。那傳聞中曾三天三夜間飽飲千人鮮血的刀,那持刀的人,現在就立在那裡——讓這一切看來都仿如一場惡夢。

    「帶上他們兩個,走。」雷奧突然轉過了身。

    「團長……」還有人在猶豫,難道堂堂的崩雪團,就這樣因一個老人而退?

    雷奧卻毫不停留,當先而行,眾人跟在他的身後,也看不見他的臉色,只聽他平靜的說道:「據說當年鬼斬的刀法以大風為名,但那把奇形的大刀卻沒有名字。有人因他曾將敵人連人帶馬砍斷,所以以『斬馬刀』戲稱之。後來他聽到了這個叫法,隨手一刀劈向天上,刀勁破空如雷動一般,觀者色變,然後他說:『我這把刀,連天都能斬,怎麼叫斬馬?』那把刀被灌名『裂空』,正是由此而來。我們要是一擁而上,銀月和鐵血必然不會坐視;若是單打,誰想試試那斬天的一刀,就自己去吧。」

    話音一落,四周再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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