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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十四章

作者:破法者

    疾動的劍光如流水般連成了雪亮的一片,天地雖冰封,但劍意之寒卻猶勝霜雪。

    那老人身處劍勢的中心,受勁風所逼,鬚髮皆張揚而起。但他身形凝立不動,刀勢沉如山嶽,竟在這極靜之間盡化索隆的攻勢於無形。「刀重劍輕,劍法一向走空靈一路,以變化見長——像你這樣同時並重力量與速度的到也少見。」他迷著眼一邊觀察索隆的劍法,一邊侃侃而談,索隆卻越打越是心驚——自己已將速度提到了極限,但卻始終躲不過老人眼中的那兩點精光。

    「看你這劍意之中頗有殺伐之氣,倒是在戰陣中磨煉出來的,可惜——若再過個三年五載,屍山血海、百戰而成,自然另有一番景象,現在嘛——火候不夠。聲勢雖然駭人,卻不過是惑人耳目;速度算是快了,但若是自己尚不能心靜,恐怕也難把握敵人的位置,遇到了高手,又如何能制敵先機?」

    索隆內心劇震,這番話給他的打擊恐怕還在刀劍之上。早前與費沃斯一戰時對方就說過,若達不到「心眼」的境界,速度越快無疑是自混耳目。而這段時間來自己的劍法進步雖快,但對戰時多所憑借的卻是戰場上練出的近乎本能的直覺。一旦勁風割體、刀劍及身,身體自然會在那千鈞一髮的瞬間作出反應,不過若是遇到真正的高手……

    「心眼分三個階段:第一步是以耳代目,聽聲辨位,不過遇到善於以聲音惑敵的對手還是沒用;第二步是以身代目,縱然善於潛行的人能夠在進退之間禁絕聲息,但總要帶起空氣的流動,憑此就可以捕捉他們的行動;第三步就是以心代目,到了那時,任他葉落花開、雪融草長,萬物變化都逃不過心鏡所照,舞刀動劍這類太過著於痕跡的事,更是無所遁行。也只有那樣,才真的能做到『料敵先機』這四個字,而不是一味的比快了。」

    正說著,老人突然將刀一橫。本來這一下也算不上如何快速,但卻正擋在索隆的必經之路上。索隆大驚之下抽身欲退,可是猛然轉向,身法自然的一滯,同時劍光便已見散亂。這時猛聽得一聲長笑,那把刀已經化作一片青光,橫掃而來。

    「第——二——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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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林外觀望的人們,之前因為樹木倒地的聲音就嚇了一跳,此時突然又看見林中白茫茫的揚起了一片雪塵。因為距離尚遠,那不知原因刮起的狂風還波及不到這裡,可是沖天而起的殺氣卻有如實質,似利刃般切割著每一個人的身體。

    動物通常對於即將來臨的危險,總有著比人類更加敏銳的直覺,一時間所有的馬匹都在嘶叫、掙扎,騎手們為了穩住自己的坐騎,也都亂成了一團。

    「到底怎麼了,這種氣勢……真的是人類嗎?」蘭特焦急的望著林中,試圖猜測出發生了什麼,而龍真的臉色卻已經變了。「難道是……只有一種可能……」說著他突然縱馬向那片林子衝了過去,看他的樣子明顯是想到了什麼。

    **********那一刀的威勢所及究竟多廣,索隆也無從知道,他是在急停轉向、身體懸空、力不能發的那個瞬間被攔腰掃中的。若不是仗著手中霜月之利,換了尋常刀劍,當時他可能就已被連人帶劍截成了兩段。不過即使逃過了腰斬之禍,他卻仍然被那股不可抗拒的大力帶的橫飛了出去。

    索隆覺得自己像一個球一樣,一路翻滾,直到重重的撞在了樹上,一時間他的整個人幾乎完全被白雪所掩埋。而在以老人為中心的地面上,積雪被呈放射狀的刮掉了一層,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風暴。

    「怎麼樣,還站的起來嗎?」老人戲謔的問道,不過他的臉上已經再沒有一絲輕忽。索隆這兩刀雖然接的狼狽,但到現在都仍然毫髮未傷,作為他這個年紀的人來說,已經不能不讓老人刮目相看。

    索隆哼了一聲,但聽起來卻更像一聲悶咳——面對這樣的兩刀,真的能毫髮無傷嗎?他使勁用劍撐起了自己的身體,可是腳下一軟,又坐回了地上。

    「第三刀……」老人喃喃的低語,握刀的手暗自緊了一緊。面對弱者,他是從來不曾生出過憐憫的,但是眼前的這個少年,卻讓他不能不遲疑起來。這個正在雪地中苦苦掙扎的身影,在他飽覽世情的眼中分明在散發著不可掩蓋的光彩。遠超同齡的技藝,不屈不撓的精神,還有……似乎永遠也不會放棄的堅毅眼神——如果不是在這麼個亂世,如果不是在這樣的形勢下相見,如果……

    「鬼大師。」一個聲音打斷了老人的思緒,老人回過頭去,依稀認出來人是與索隆在一起的少年之一,而在林外不遠處,兩個隨從正在小心的觀望,顯然是曾經試圖攔截來人,卻沒有攔住。

    「大風之刀名垂六十餘年,現在已經淪落到用來欺負後輩了嗎?」龍真掃視了一眼現場,有些憤憤的說道。

    「欺負?隨你怎麼說吧。」老人有些自嘲的一笑,上下打量著龍真,「能認出我的身份還敢這麼說話,你倒是第一個。」

    「那又怎樣?」龍真一怒拔劍,「久聞鬼斬的大名,今天倒要領教一下。」

    「等一等!」索隆的聲音這時傳來,龍真尋聲望去,看到對方正對著自己搖頭,「你不要插手,我們在打賭。」

    「打賭?」

    「對,賭我能不能接他三刀。」

    龍真一愣,轉眼望向鬼斬,而鬼斬卻在望著索隆,臉上隱有笑意——這個小子再次讓他吃驚了。聽索隆的聲音底氣漸足,之前看似掙扎不起,原來竟是在藉機靜坐恢復元氣。在這個世上,若是只逞血勇而不懂變通,本來就是難以生存,但想不到這個倔強的小子倒是也有心機、並不是一味逞強的。

    「可是……」龍真皺著眉頭,還是不肯罷休,「鬼斬前輩的刀,當年號稱連天都能斬,說是賭博,還是有以大欺小之嫌吧。」

    「你對我這老頭子當年的掌故倒是熟悉。」鬼斬答非所問,一笑說道,「你是法裡斯的徒弟?」

    龍真猶豫了一下答道:「是。」

    「在我見過的小輩裡,」鬼斬看著索隆,「這小子的劍法已經算不錯了,不過也只是到了氣隨身動的地步。像這個年紀,劍氣卻能練到收發自如的,天下大概也只你一家。除了劍聖,還有誰能教出如此弟子。」

    龍真一驚。剛才他拔劍的時候,本以為鬼斬是欲至索隆於死地,所以已經作好了全力一擊、然後救人遠走的打算,但誰知招並未出,劍上只是氣勁一現,便已被看出了端倪。

    「這場賭——不是我賭,而是他賭,賭的就是他的命。」這時鬼斬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

    「這世道,已經亂的夠久了。或是王朝積弱自毀,或是強勢鐵蹄一統,總算是有個了斷,也讓天下人有個喘息的機會——沒必要,在這亂上再添一筆了。除非真有什麼過人之能,能一掃這綿延百年的頹敗,能另開一番氣象,否則——也不要學人家舉兵、爭雄!連我這老朽的三刀都接不下來,又憑什麼圖謀天下?將來總是死在戰場之上,平白給世人多幾分磨難。與其那樣,到不如此刻就葬在這裡,也落得乾淨。」

    說這話時,鬼斬心中郁氣已動,或許算不上慷慨激昂,但也讓聽者胸口一滯。人生在世,短短百年,生於此、長於此,眼見著天下傾頹,如何不讓觀者傷心?

    ——這世道,已經亂的夠久了。是啊,除了那些高官巨富、皇裔權貴,真正在這世上飽經磨難的人們,誰願意繼續再亂下去?就算是短暫的和平,就算是虛假的安寧——那也總是個活下去的企盼,總也好過,無止無盡的風雨飄搖。

    眼見著這久歷人世的老人,似乎要把滿腔的怨憤在這話中傾盡,龍真再也想不出該說什麼,但是索隆這時開口了:「我要是——接下來了呢。」

    鬼斬正自心潮澎湃,聞言只覺血脈突的一張,竟似在他的身上又體會到了那久已闊別的少年熱血。他長聲笑道:「在我的刀下都能留得命在,那天下還有誰能殺你?到了那時,我這老邁之軀卻也要拼著多喘幾年,好看看——看看那時你們的天下。小子,夠硬就站起來接我最後一刀!」

    索隆一聲長嘯,奮身而起,長劍展處,竟也已凝上了一層如月般的光華。

    「第三刀——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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