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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篇 天翔篇

作者:破法者

    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在曠野中漫無目的的奔跑著。周圍一團漆黑,只有偶爾劃破烏雲的閃電,還能給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天地帶來一點光亮。

    少年辨不清方向,但是他卻不能停下腳步——因為他還不想死。

    「孩子,你還不能死,你要復國。」戰至最後一口氣的父親,是緊緊的攥著他的衣服死去的,死時眼中仍然充滿了不甘。

    復國,多麼遙遠的詞彙啊。新的王朝建立後,依照羽族的慣例,他和其他的人都被折斷了翅膀。從那以後他們永遠的失去了征服藍天的驕傲,只能與那些低下的牲畜螻蟻一樣掙扎在骯髒的大地之上。

    母親生長在深宮之中的嬌貴身體,根本無法承受地面上流離失所的生活。更何況,新的王者並沒有打算放過他們。飢寒交迫、亡命天涯……「孩子,照顧好自己,不論多麼苦你都要活下去……」彌留之際的母親,她的眼中仍然沒有絲毫對死亡的恐懼,有的只是對自己孩子命運的擔憂。

    活下去……但似乎自己連活下去的權利也沒有呢。疾奔中的少年突然停了下來,就在他腳前幾厘米之處,正釘著一枝仍在微微顫抖的羽箭——如果再多邁出一步的話,這枝箭就是穿顱而過了吧。

    少年抬起頭來,但即使是羽族特有的銳利眼神,也無法穿透如此濃重的黑暗。空中翅膀撥動空氣的聲音清晰可聞,可是卻沒有下一步的進攻——雙方都在等待。

    一道閃電劃過,天地之間這一瞬的通明照亮了少年的身影,同時他也看見了那些在風中搖擺的翅膀。「四個……」他喃喃的自語。

    雨終於落了下來,遮蓋了一切聲音的痕跡。暴雨中偶有閃電劃過,其間必然伴隨著在空中交錯而過的羽箭,那是他們唯一能看清並攻擊對方的機會。

    十數回合的對射,少年彷彿原地從沒有動過,而那些羽箭卻插在他的四周,似乎根本不曾碰到過他的身體。雪舞的殺手當然不會偏離自己的目標,但是他卻知道如何躲避。這些年的流浪,他或許失去了很多的東西:對復仇的渴望,身為皇子的尊嚴,甚至身為羽人的那種俯瞰蒼生的驕傲。但是他也同時學會了如何在這茫茫塵世中掙扎求存,如何靠自己的雙腳在這大地上戰鬥。

    「還剩一個。」又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音傳來,少年冷冷的想。看來他們已經忘掉了某些東西:當整個天空都還在自己父親的鐵碗統治之下的時候,當自己還能夠飛越最高的雲端的時候,那時的自己曾經是全族公認的、年輕一輩中最出色的戰士。

    翅膀扇動的聲音越來越響,最後一個殺手降了下來。拉近距離,這無疑是一個非常好的辦法,但是現在卻未免晚了一些。少年可以輕易的通過那聲音掌握對方的大概位置,而同時他自己則小心的移動著腳步,盡量不在泥濘的地面上發出一絲聲息。

    閃電再次劃過天際,那名落在地上的殺手驚訝的發現自己所對的方向已經是空無一人,而自己的對手則早已移到了側面,那把因為染血無數而被喚作「風魔」的殺戮之弓,正勞勞的鎖定著自己。

    閃電所帶來的光明永遠只是瞬間,黑暗不可阻擋了遮蓋了一切,而同一時間弓箭破空的聲音響了起來。

    少年只覺得胸口被什麼貫穿了,自己的箭掉到了地下——這一箭他終究沒有射出去。在剛才那短短的瞬間,他本來有充足的時間射殺對方或者躲開對方倉促的攻擊。但是在電光的照耀下,他看見了那個殺手的臉。

    是她!是她!

    不會看錯的,又怎麼可能看錯?閃電突然接二連三的出現,電光閃動中他隱隱的看見她正在向自己走來,可是他的眼睛已經模糊了。他突然想放聲大笑,但又覺得眼淚好像要不受控制的湧出。

    連你也要殺我嗎?連你也要殺我嗎?他想大聲的問,但是張了張嘴,噴出來的只有血。死了也好吧,他最後想。自己這些年來的堅持突然變的異常可笑,何必要掙扎著活下去呢?完全沒有理由啊……

    **************

    天翔大叫一聲睜開了眼,但是馬上有一隻有力的手按住了他,同時一股暖流從那隻手中源源而出,緩解著胸口的疼痛。周圍的景物還很模糊,但一雙精芒四射的眼睛已經映入了眼簾,一時間天翔以為自己真的回到了當年。

    「躺下別動,你的命保住了,但是一個星期內不准下床,半個月不可動武。」贊達爾收回了按在天翔胸口的手,之前聚在手中的那股奇異的光芒也消散了,他又恢復了那個普通老管家的形象,「我去通知其他人,大人他擔心好幾天了。」說完他走了出去。

    天翔環顧著四周,漸漸回想起了自己發生的一切——看來自己已經昏迷好幾天了。

    是因為一樣的瀕死經歷嗎?自己居然會想起當年的情景,這些本來以為早已經忘掉了的。

    天翔仍然沉浸在回憶中。當時以為已經必死的自己,睜開眼來第一個看見的正是贊達爾的那雙眼睛。這個老人雖然一直以來恪守著一名管家的本分,但是在他的身上卻總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而且後來聽下人們說,他已經服侍天語家五代了——總共近八十年的時光。剛知道這個消息時他曾經驚訝的觀察了贊達爾好幾天,雖然這個人上了年紀,但是在他身上好像沒有一點能和「蒼老」扯上關係的地方。

    不過對於當年剛死裡逃生的他來說是無暇注意這些的,更讓他奇怪的,是雪舞團的殺手居然會在沒有確認目標生死的情況下離開,還是……她的心裡其實還有他呢?

    想起那張絕美的容顏,他的胸口撕裂般的疼痛起來——那卻並不是因為傷口。幾年的流浪,對方已經是讓天下人聞風喪膽的雪舞殺手了,而自己——一條掙扎在地上的爬蟲。

    突然,彷彿是直覺,他抬起了頭來。在那長空的盡頭,幾個黑點正盤旋在那裡。

    來了嗎?他連冷笑的力氣都沒有了。來就來吧,早點結束也好。他雖然不知道救了自己的人是誰,不過肯定是太陽帝國的貴族,而自己所在的很明顯是一個狩獵的營地。

    「等等。」當他走向營地大門的時候,突然一個聲音叫住了他。來的人是這個營地的主人——一名臉色蒼白的中年貴族。

    雖然自己對人類毫無好感,但對方畢竟是救了自己的人,他並不想讓對方因自己而遭受無謂的損失,所以他只是點了點頭平靜的說:「謝謝你們救我,但是我該走了。」

    那個貴族卻搖了搖頭:「等你的傷好了,隨便去哪裡也不會有人阻攔。但是既然我救了你,那麼在你傷好之前我有義務保護你的安全。」

    「保護我?」天翔有些不屑的笑了,「想要殺我的力量,是沒有人能夠阻攔的,你不知道。」雖然自己就是被擊殺的目標,但是對著外族提起自己族中的驕傲時,他的口氣卻仍然是不無自豪的。

    哪知那個貴族卻不動怒,只是輕輕的呼了口氣:「晴空飄雪,萬里無行。羽族雪舞的大名誰人不知——不過,只要我這口氣還在,天下還沒有誰敢靠近這個營地傷你分毫。」

    說完這句話,那名貴族突然彎腰拚命的咳嗽起來。但是就在剛才那短短的瞬間,天翔卻在這脆弱的身體上看到了一股睥睨天下、不可一世的豪氣,他不由得呆住了。

    「你的名字是什麼?」那個貴族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問道。

    「……天翔。」天翔沉默了一下答道。

    「天翔……」對方並不意外,這是羽族的一個大姓,也是皇姓——至少曾經是,「那麼你叫什麼?」

    「天翔,就是天翔。」天翔有些悲哀的搖了搖頭。名字?那還重要嗎?反正這個世界上,以天翔為姓的只剩下自己一人了吧。

    「好吧,天翔。」那人繼續說道,「如果你願意留下來,那麼跟著我們或許是最安全的。」

    「不。」天翔卻堅決的回答,「傷好了以後我會走的,我沒有理由留下。」托庇於人類的保護,這是他僅存的尊嚴也不允許的。

    那個貴族又輕輕的咳嗽了兩聲,然後問道:「你……會用弓嗎?」

    天翔雖然已經如此沮喪,但聞言還是血脈一張——這已經是他唯一值得自豪的地方。「會。」他最終只是簡短的回答,同時還撫摸著背上的風魔弓——即使是昏迷時他也不曾把它鬆開。

    「那麼,如果你願意留下的話,這就是最好的理由。人類世界也正逢亂世,你正有機會有所作為——如果你這輩子還真想做些什麼的話。我話已至此,你自己想想吧。」說完那個貴族向回走去。

    最後這句話觸動了天翔。這些年的逃亡中他一直在想,或者不明不白的死去,或者一直漫無目的的流浪——這樣的存在有意義嗎?自己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做過。

    「既然天空已經不可企及,那麼不妨好好看看現在所立足的大地——其實,這裡和天空一樣廣闊。」那人沒有回頭,聲音卻傳了過來。天翔聞言只覺得自己好像被什麼照亮了,一種許久未有的激情開始在胸中湧動,「還不知道您的名字。」他向那個遠去的背影大喊。

    「我姓天語……」聲音傳來,天翔渾身一震。天語!諾森德天語!這是少數幾個真正在所有的種族中都被傳誦的人類名字。

    **************

    正恍惚間,房門被打開了,諾森德天語和贊達爾走了進來。

    「大人。」雖然無法起身,但天翔還是點頭致敬。

    「沒事就好,好好休息吧。」諾森德天語平靜的說,他很少讓自己的感情流於表面。

    「銀月傭兵團……」天翔開口詢問。諾森德天語卻制止了他:「胸部受傷,不要多說話。」贊達爾接著給他介紹起了最近的情況。

    「銀月傭兵團已經出了我們的邊境,一路向北而去,蘭特正奉命追查他們。托爾在整理隊伍和清理戰場,還沒有回來。」

    天翔張了張嘴,看了一眼諾森德天語,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諾森德天語歎了口氣望向窗外,「傷了你的那個叫索隆的人是吧,他沒事,據線報已經和銀月傭兵團的殘餘會合了。人智有其極限,縱使機關算盡,也還是難免有疏漏之處。以後如若在戰陣之上相遇,你務必要小心,此人……」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好像要尋找一個合適的形容詞彙,但最後卻只能無奈的搖了搖頭,說道:「不可估量。」

    贊達爾有些意外的轉過頭來,要知諾森德天語這一生閱人無數,一個人的深淺高低通常一言便見分曉,又何嘗對一個人作出過如此模稜兩可的評價?

    天翔的眼睛卻亮了起來。對他來說,雖然明知道索隆一定要殺他,但那總會是一場正面的交鋒,多少能彌補一些刺殺卡雷拉斯時的遺憾和愧疚。正思索間,諾森德天語的歎息聲又傳了過來。

    「早晚有一天,我們會和顛覆帝國的力量在戰場上正面相對。本來我以為對面的那個人只能是阿爾諾暴風,但是現在卻越來越難以敢肯定——畢竟,人已經不是我們那時的人,而天下,也不再是我們那時的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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