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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篇 血之瞳(全)

作者:破法者

    一、

    太陽曆3121年秋,帝都天照城。

    座落於皇宮北角的高塔還是一如往昔的冷清異常。這裡是皇家大法師菲尼斯的居所,平時除了他和他的弟子,閒雜人未經允許從不敢靠近這裡半步。

    此時在塔頂的書房中,一名三十歲左右的年輕法師正在低頭忙碌著。在他的旁邊攤開著五、六本厚重的大書,其中有的蓋著皇家大圖書館的印章;有的自身在發散著微弱的光芒;還有的整個封皮上沒有任何標記,書頁上的內容則是由一些艱深難懂的符號組成。

    那名法師對照著幾張殘舊的羊皮紙翻查著那些書籍,時而皺眉搖頭、時而若有所思。最後他放下手中的東西,踱到窗前沉思起來。

    「還是得親自試一下吧……」沉思良久,他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轉身走入了另一個房間。

    那個房間裡的陳設相當簡單,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地面上一個巨大的魔法圓陣,不過這並不是那個法師的目標。他逕自走到一個石桌之前,清理乾淨了上面的東西。石桌上刻著一個基本的六芒星陣,法師從旁邊拿過了一瓶金色的粉末,並小心的用它們填平了石桌上的溝壑,於是這個小型法陣開始發出了陣陣的光芒。

    之前的那幾張羊皮紙是最近從一個古老的遺跡中發掘出來的,上面記載的是古時候某種與惡魔交流的方法。因為年深日久,所以上面的字跡大多已經模糊不清,只有召喚法陣和咒語因為極度重要才用一種特殊的墨水記錄,歷經了數千年的歲月也沒有絲毫的消退。

    法師對照著羊皮紙上的圖畫,用不同的材料小心翼翼的在六芒星的基礎上描畫著不同的符號和線條,對於這樣複雜的魔法,任何一處紕漏都會造成不可預計的後果。

    這個縮微的法陣終於完成,法師後退了半步細細檢查起自己的成果。如果是要將黑暗的力量真正帶到人間,那麼魔法陣最起碼要比這個大上數十倍才能聚集到足夠的能量,現在這種規模最多只能進行精神層面的交流。不過因為只是要進行研究,所以這正是想要的效果。

    終於再次確認沒有任何錯誤,法師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寧定心神,然後開始默誦召喚的咒語。這樣危險的試驗還是第一次,在這之前,他曾經因為研究的需要數次通過這種方法與那些黑暗中的意志交流,但是那都經過充分的準備,而這次的對手卻無法通過手頭的線索從任何文獻中查到。

    「以吾之鮮血,呼喚永恆之黑暗,您謙卑的僕人匍匐在此,期待著您在這個世界的醒來。」隨著咒語的進行,法師咬破指尖將一滴血滴到了六芒星的正中。在那一刻,整個房間都陷入了不可穿透的黑暗,只有那個微型的法陣發散著異樣的光芒,在那光芒當中,似乎漂浮著一些若有若無的影像。

    「誰人,誰人呼喚吾之降臨。」一個彷彿來自無限遠處的聲音響起。

    法師略微猶豫了一下,雖然他早就有過類似的經驗,但是無論怎樣和惡魔交換姓名都是危險的。但這猶豫也只是一瞬間,他馬上將儀式繼續了下去:「呼喚黑暗中最偉大的力量,以吾伊爾及斯之名,請賜示汝之名諱。」

    那飄飄蕩蕩的聲音陸續傳了開來:「天地初開之時,萬物便拜倒於吾腳下,吾乃永恆黑夜之王——名喚巴貝雷特。」伊爾及斯抑制不住內心的驚訝後退了一步。黑夜之王巴貝雷特,這是傳說中的始源惡魔之一,據說擁有可以匹敵諸神的力量。

    因為自古以來對黑暗力量的探索便都是禁忌之事,所以一切相關研究的記載也都分散在不同的角落,雖然現在對這一方面的限制已經大大放寬,可是搜集和整理前人的資料首先就是一件繁瑣而困難的任務。伊爾及斯經過多年的研究,對這一領域所知及廣,但是卻仍然沒有想到這幾張羊皮紙居然會記載了召喚巴貝雷特的方法。

    「人類,我可以看到你的內心,你在渴求力量。」那個聲音再度響起,伊爾及斯又是一驚。因為這個魔法陣和異世界建立的聯繫極為微弱,所以往常自己不作主動交流的話對方也不會有任何回應,而這次魔法陣卻似乎已經脫離了自己的控制,完全在另一股意志的推動下運行著。

    「奉獻父母之血肉、契約者之靈魂,並以千條性命為祭品,可換取縱橫三界之力量。」那聲音突然變的無比巨大,彷彿具有著藐視天地般的權威。原本在那魔法陣中飄忽著的影像,忽然冒出了兩道刺目的紅光——伊爾及斯驚恐的意識到,那是一雙血紅色的眼睛。

    屋子的門突然「吱呀」的一聲打開,外面的光亮透了進來。伊爾及斯感覺到似乎有什麼幾乎抓住了自己靈魂的東西退去了,自己又恢復了自主的能力。他高聲的唱出了幾個單字同時袍袖一揮,魔法陣便在一瞬間失去了作用,而那些構成各種圖案的粉末也散落在了桌上、地下。

    「幹什麼,你又在做黑魔法的試驗嗎?」一個和伊爾及斯年齡相仿的青年人走了進來,皺著眉頭問道。

    伊爾及斯卻好整以暇的拍打著自己的長袍,連看也不看對方一眼:「怎麼,安東尼奧大少爺也有空光臨寒舍了,真是蓬蓽生輝呀。」

    來人正是與伊爾及斯同為大法師菲尼斯學徒的安東尼奧晨光,可能是因為性格不和,也可能是因為出身不同,這兩個人的關係一直都十分緊張。

    「老師呢?」安東尼奧並沒有理會伊爾及斯的冷嘲熱諷。

    「去大法師塔了。」伊爾及斯說到這裡突然抬起頭來,臉上掛著不善的微笑,「還記得嗎?三個月前老師通知咱們參加大法師塔的考核,通過的話就可以作為獨立的法師四處行走了。這次老師就是去提交我的研究報告,如果審核通過就可以參加試練……不過晨光大人最近似乎忙於政務,恐怕要錯過這個機會了。」

    安東尼奧聞言臉色一黯,他很明顯不想過多提及這件事情,於是轉移話題問道:「你提交的還是那些關於黑魔法的東西?」

    伊爾及斯頗為自負的一笑回答:「裡面是有不少觸犯禁忌的東西,但是我整理出的那些內容即使是對大法師塔的那幫老傢伙也是極為珍貴的資料,他們想不給我通過都難。」

    「是嗎……那要恭喜你了。」兩人說著已經走到了外面的房間,安東尼奧一臉疲憊的望著窗外,「老師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可能今天,也可能明天。」伊爾及斯說著隨手將手中的羊皮紙捲到了一起,並輕輕的放在了半空。隨後這一卷羊皮紙就好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憑空拿著一樣,順著牆邊一溜煙鑽入了別的房間。

    如果在外人看來,或許會認為伊爾及斯的這個舉動是什麼簡單的法術,但是安東尼奧卻分明的聞到了一絲異界的氣息。他回過頭來,正看到那漂浮的卷軸下淡淡的影子。

    「是魔影嗎?你怎麼還養著……」雖然這麼多年來見慣了伊爾及斯無數奇異的舉動,但是見到此情景安東尼奧還是忍不住發問道。

    「不用擔心,這些生活在魔界最黑暗處的影子在有光的地方是非常虛弱的。不過因為可以直接通過意念和它們交流,所以是非常方便的幫手——可惜以我現在的力量最多只能控制一隻。」伊爾及斯說著突然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如果是在無星無月的夜晚,它們仍會恢復那強大的力量。帝國歷史上也不乏貴族馴養它們的例子——無論用來竊聽或是暗殺都是非常方便的,如果我們未來的宰相大人需要的話我可以割愛……」

    「我不會需要這些卑鄙的東西。」安東尼奧憤怒的打斷了他。

    「卑鄙?」伊爾及斯仍然諷刺的笑著,「晨光一門三代為相,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官場的黑暗。雖然我一直因為研究一些危險的東西而被視為異類,但又怎麼及的上人心險惡;相較於高族門閥間的那些爾虞我詐,我也只能算是一個老實的讀書人罷了。」

    安東尼奧張口欲辯,卻又覺得無話可說。雖然自己與伊爾及斯處處不和,但也不得不承認對方的一些話總是切中要害,讓人欲駁無力。

    正尷尬間,菲尼斯的房間內突然發出了一陣異樣的響動,隨後屋門打開,大法師菲尼斯走了出來。

    「老師。」兩個人同時低頭行禮,對於菲尼斯的突然出現到是毫不意外。門與樓梯都只是給普通人準備的,而菲尼斯本人的座右銘就是「法師去很多地方是不需要門的」。

    菲尼斯望著自己的兩個得意門生,先是對伊爾及斯說道:「你好好準備一下吧。」後者點頭稱是,眼中閃過了一絲狂熱的光芒——學藝十五年,終於等到了師滿的一日。然後他轉向安東尼奧問道:「你已經決定好了?」

    「是。」安東尼奧肅容說道,「家父身體日漸衰弱,皇帝已決定由我代理宰相一職,以後再不能隨侍您左右了,感謝您這些年對我的教誨。」說完再次恭敬的行了一禮。

    菲尼斯歎了口氣:「你決定了我也不說什麼,知道規矩吧。」

    「知道。」安東尼奧點點頭回答,「既然放棄了法師的身份,我今生絕不施法。」

    這次連伊爾及斯也忍不住插口問道:「你比我跟老師還早,有近二十年了吧,值得嗎?」

    安東尼奧本來因為遺憾和愧疚而低頭對著菲尼斯,此時他突然挺直了全身,自然而然的散發出了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勢:「國祚已衰,天下將傾。北方諸郡自行其是已久,西陸的阿爾諾暴風又是暗中蓄謀、不斷作大,舉國上下人心渙散、叛亂不斷。我輩臣子世代備受皇恩,現今正是粉身以報之時。豈可因一己之私,最後使得天下生靈塗炭。」這段話他也是有感而發,字字擲地有聲。但是他表面上看似是在反駁伊爾及斯,可眼睛卻一直在牢牢的盯著菲尼斯不放。

    伊爾及斯充滿不屑的聲音響了起來:「你也不用文鄒鄒的打這些官腔,我們平民百姓沒有什麼雄心壯志,一生只求溫飽而已。只要能夠少點苛稅盤剝,不用受戰火波及,誰王誰寇又干我們何事。」

    眼見兩人又要吵開,菲尼斯揮揮手打斷了他們。「你去吧。」他對安東尼奧說道。

    安東尼奧欲言又止,最後搖搖頭轉身離去。

    「備受皇恩……粉身以報……唉!我又何嘗沒有試過。但是經過了三千多年的歷史,有些腐朽的東西已經擴散到了這個帝國的每一個角落,不是一己之力所能肅清的了。」目送著他走下塔樓,老法師再度陷入了沉思。

    「老師……」伊爾及斯本來還有事要說,見狀也不敢打擾,想到自己應該為離去做好準備,於是轉身走入了自己的房間。

    「父母之血肉……契約者之靈魂……」剛一進屋,伊爾及斯突然覺得腳下發軟,一陣眩暈襲來,彷彿眼前又見到了那血紅色的雙瞳。

    「是剛才召喚儀式的副作用嗎?」他使勁搖了搖頭驅開雜念,這樣想著。雖然進行那樣的小型召喚通常不會有太大的危險,但是有時那些黑暗中的強大意志還是會對他造成影響,最長的甚至有幾個月之久。

    「過一陣子就會沒事吧……不過以防萬一找時間做一下冥想好了。」因為以前有過類似的經驗,所以伊爾及斯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二、

    之後伊爾及斯在帝都又停留了三天,這三天之中他把自己所有的東西都整理了一遍。真正收拾旅途上要用的隨身物品並沒有花費多少時間,但是那些多年的研究記錄和心得、千辛萬苦搜集的資料書籍……這些東西都是不可能一起帶走的。通過試練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會回到這裡,所以很多事情都必須提前妥善的處理。

    讓人意外的到是他試練的內容。菲尼斯只是交給他了一個刻有大法師塔標示的護身符,而他未來一年裡需要做的就是帶著它四方遊歷。

    「能告訴我這個試練的意義嗎?」伊爾及斯不解的問自己的老師。記得之前菲尼斯曾經多次向他強調,法師的試練對於任何人都是十分困難的——本來他還以為自己會去探索某個危險的遺跡,或是消滅什麼強大的生物。可是現在看來,這個試練實在是簡單、平凡的出人意料。

    「你了解法師的意義嗎?」菲尼斯卻不答反問。

    這個問題過於突然,伊爾及斯一時間不知該如何作答。

    「我知道你心中的想法。」菲尼斯淡淡的繼續說道,「無拘無束,超越生死,驅策天地鬼神,睥睨萬物眾生——任何人都會有這樣的渴望,尤其是你。我知道你對強大力量的癡迷,但其實這些想法都是十分幼稚的。真正強大的法師的確可以擁有滅世的力量,但是這力量來源於自然,自創世之初便充斥於天地之間、無所不在,從來不是某個人所私有。這便如同海上行船,高明的舵手總能達到更大的速度,但是其實他們只是比別人更加懂得如何把船擺在正確的位置上。」

    「所以要做一名法師,首先要認識到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人。對我們來說擁有多麼強大的法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將會如何使用這些力量,而這個試練的意義也正在於此。在未來的一年當中你會遇到各種不可預測的情況,而通常你肯對會選擇自己最擅長的處理方法——每當你施法的時候,這個護身符就會記錄相關的情況,通過你的這些日常行為我們就可以判斷出你是否擁有作為一個法師的基本人格。」

    伊爾及斯聽完這一席話沉思起來,良久後他又置疑道:「如果以平時的行為作為標準的話,那麼以我以前的表現應該足以被淘汰出局了吧。」

    菲尼斯搖搖頭回答:「通常人們都認為使用黑魔法就是邪惡的象徵,其實並不完全是這樣,否則我也不會一直放任你進行那麼危險的研究。只有那些隨意使用自己的法力破壞這個世界的平衡的人,才會被冠以黑法師的稱號遭到世人的唾棄。所以如果你想要通過這個試練的話那麼就必須要做到一點,那就是在每一次使用法術之前先想清楚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好了,你走吧。」說完了這些話,大法師不無疲勞的將頭轉向了窗外。他不知道自己的學生對剛才的話用心領悟了多少,但是他所能做的只能到這裡為止了。

    「感謝您的教誨,老師。」伊爾及斯恭敬的行了一禮,再站起身來時,他的身影便從這個屋中消失了。

    陣陣鼓樂聲從窗外飄了進來,那是皇宮中正在進行宰相的交接典禮。就在這一天,大法師菲尼斯平生最得意的兩名弟子走上了各自不同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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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在出發之前,伊爾及斯就已經給自己定下了旅途的第一站——紅葉鎮。

    這個帝國西端名不見經傳的小鎮附近多產楓樹,入秋之後因滿山樹葉變紅、遠遠看去如同座落於紅霞之中,因此而得名。不過伊爾及斯選擇去那裡卻並不是因為這算不上出名的美景,而是因為那裡是他出生的地方。追隨了大法師菲尼斯十五年,平時在繁忙的學習、研究生活中被壓抑的思鄉之情,似乎經過這些年的積累後終於一起爆發了。

    本來法師們都可以用法力在自己到過的地方留下一個道標,之後就可以通過道標的指引隨時用法術回到那裡。不過當年伊爾及斯離開家裡的時候還只是一個普通的孩子,所以他現在也只能通過常人的方法來完成這段幾乎橫跨了整個帝國的旅程。

    遍佈帝國各處的傳送法陣是個人旅行最快捷的方式,但是因為這種大型的魔法建築是依靠天然的魔法立場來運轉,所以其使用的週期要受到月升日落、星辰運轉的影響。而在通過法陣一瞬間穿越了整個帝國後,伊爾及斯仍然不得不面對大約三天的步行路程。當然,相較於即將回家的喜悅來說,這些瑣碎是微不足道的。

    真正的煩惱來自第一天的晚上。本來伊爾及斯不忌夜行,因為黑暗中可能存在的一切危險都並不足以威脅到他。但是當他正行走在一片樹林中的時候,突然一陣虛脫般的無力感襲來,在腦海中更是好像有什麼聲音響起。那聲音幾乎微不可聞,但是無時無刻不圍繞在他四周,再抬眼看去,一時間周圍影影綽綽的彷彿都是幻影。

    「看來巴貝雷特的影響還在啊……」伊爾及斯虛弱的靠著樹坐了下來,努力集中精神與腦中的幻覺對抗。喘息中月光透過林間的縫隙灑下,望著天上的半輪殘月,他恍然意識到原來月末已近。月中的時候,銀月歐琳以最完美的姿態照耀著大地,這時黑暗力量對人界的影響也是最弱的。而隨著月末越來越近,黑暗意志對自己的影響也終於顯露了出來。照這種情形發展,到了新舊兩月相交的那個無月之夜將是自己最虛弱也是最危險的時候,在那之前最好能夠找到一個安全且不會被打擾的地方靜修。

    「父母之血肉,契約者之靈魂……」經過一陣休息,伊爾及斯漸漸的恢復了腦海的清明,這時他不由想起了當時召喚巴貝雷特的情況。雖然自古與惡魔簽訂契約時都需要各種不同的條件,但是人生在世,身體血肉本就是父母所給,唯有靈魂是自己所有,而巴貝雷特要求同時獻上這三樣東西,便等同於把契約者變成了自己永遠的傀儡。「連身體和靈魂都不屬於自己了,還要力量幹什麼,真有人會上這種當嗎?」他不無諷刺的想。

    雖然自己現在的情況堪憂,但是因為他這些年曾不止一次的遇到類似情況,所以反而到不怎麼擔心。

    *****************

    之後的兩天裡伊爾及斯老老實實的只在白天趕路,而晚上則用結界劃出一塊安全的地方進行靜坐冥想。雖然那不知來自何方的低語經常徘徊在他的耳邊,但是卻再也沒有造成什麼更壞的影響。

    到了第三天,待得小鎮終於出現在了視野中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伊爾及斯不由慨歎沒有見到日落時晚霞與紅葉交相輝映的壯麗景象,但是遊子歸鄉的激動心情馬上便沖淡了這小小的遺憾。

    進入了小鎮,他邁出的每一步幾乎都伴隨著內心的起伏彭湃。周圍的一草一木是如此的熟悉、同時又是那麼的陌生,兒時的記憶彷彿突然從塵封中跳了出來,一幕幕的都是那麼清晰。

    前方不遠處就是鐵匠鋪,雖然現在外面的爐火已經熄滅了,但是屋裡仍然在傳出叮叮噹噹的敲打聲——自己過去的玩伴兼對頭傑瑞,應該已經繼承了他父親的技藝、成為出色的鐵匠了吧。

    街對面的是藥鋪,開藥鋪的法裡奧老爹雖然無親無故,但是對鎮裡所有的人都是那麼親切,此時看他打掃鋪子的身影雖然已經顯得更加蒼老,但是顯然還很健康。

    再往前走就看見了鎮中的噴水池,雖然它遠比不了帝都中那些精美的藝術品,但是顯然也剛剛經過修葺,不但池水清澈,而且每塊池磚都光潔一新、沒有一點苔痕。

    轉過了前面那個彎就是酒館了,現在夜幕才剛剛降臨,所以客人還不很多。這裡也不同於那些上流社會的交際場所或者烏煙瘴氣的冒險者聚集地,相比之下這裡更像一個大家庭。每到太陽落山之後,勞累了一天的人們總喜歡聚到這裡,喝一些解乏提神的飲料,互相說一些平凡而有趣的見聞。

    再往前走……伊爾及斯突然停了下來。這裡離他的家還有一段距離,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卻緊張了起來。進了鎮子以後,他看見每一個人都有想上去相認的衝動,都想看看他們認出自己後會有什麼反應。但是一想到自己的父母,他卻覺得自己竟然有點害怕——十五年啊,他們二老的身體還好嗎?還能認出自己嗎?自己這麼多年都不能盡到做一個兒子的責任,他們會怪自己嗎?

    就在他徘徊不前的時候,一個聲音突然在他背後響起,「你在找住宿的地方嗎?旅行者。」

    伊爾及斯轉過頭來,馬上認出了背後的老人正是這裡的鎮長。雖然十五年的歲月在他的臉上刻出了更多的皺紋,但是從那雙有神的雙眼仍能看出老人當年的影子。

    「是位法師先生啊。」鎮長藉著旁邊屋中射出的微弱燈光,上下打量著伊爾及斯——不過顯然他也並沒有認出這個當年經常坐在他膝下、聽他講故事的孩子,「我是這裡的鎮長。如您所見,我們這個鎮子很小,連家客棧都沒有,酒館裡也是不提供宿處的。平時偶有旅人經過,都是住在鎮民的家裡。不過最近出了些事情……所以不免有些難處,不嫌棄的話您可以來我家。」

    鎮長最後一句話引起了伊爾及斯的興趣。「這個……其實在以前我還不是法師的時候曾經來過這裡,對這裡的印象很好。不知道這些年這個小鎮的情況怎麼樣?」他旁敲側擊的問道。

    「還好吧。」鎮長笑了笑說,「想必您對我們的鎮子也有點瞭解。這裡之前隸屬於帝國的一個小郡,因為地處帝國邊界之處,所以常受砂之國的侵擾,除此之外生活是清苦了一點,不過到還算過得去——直到前兩年阿爾諾暴風滅了我們的郡。說起阿爾諾暴風這個人,因為我還經常跑一跑附近的大城,所以到是聽過不少說法。有人說他是亂臣賊子,野心昭然若揭;也有人說他是帝星轉世,早晚一統天下。不過雖然阿爾諾暴風窮兵黷武、征戰不休,但是並入他的版圖後我們這些小民到是再沒受過戰火波及。而且風騎大軍軍威所到之處,連砂之國也只好隱忍不出,我們的鎮子到是更安寧了。」

    「哦。」伊爾及斯若有所思的聽著鎮長的話,「剛才聽您說最近鎮子裡出了點事,不知是指……」

    「那件事啊……唉!」鎮長一邊走一邊歎了口氣,「我們鎮的南邊有一大片山林,因為人跡罕至所以多生猛獸毒蟲,甚至據說還有魔物生長。不過那些東西平時都只出沒在叢林深處,除了我們的獵人以外到很少有人受害。不過最近不知為什麼有很多猛獸和一群地精來到了附近,結果外出的人們接連受到襲擊,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它們還不敢進入鎮裡。現在我已經讓鎮外的農戶都搬進來了,不過老是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地精嗎?」伊爾及斯點了點頭。記得小時候有一次,他和傑瑞打賭看誰敢進入森林的更深處,結果還真的遇到了一隻地精,兩人當時一起嚇的屁滾尿流的跑了回來,打賭的事也不了了之。但是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那種骯髒的生物只是一些笑話罷了。想到這裡,他的眼睛突然一亮。

    「那麼鎮長先生,今晚我就打擾您了。」他對鎮長說道。

    「好說好說,這邊請。」鎮長轉身帶著他向自己的家走去。

    如果我去林中清理了那些地精的話,全鎮的人都會感謝我,父親和母親也會感到驕傲吧。伊爾及斯這樣想著,同時開始盤算第二天的計劃。

    三、

    新一天的太陽還未升起伊爾及斯就準備出發了。事實上因為夜晚要進行冥想,所以這些天他也根本無法入睡。

    「法師先生,這麼早啊?」鎮長就像所有的老人一樣,起的非常早。正在家門附近散步的他看到伊爾及斯出來,有些驚訝的招呼道。

    「承蒙您昨晚的招待,我想去辦一些事情,最遲傍晚應該就能回來。」伊爾及斯微微的行了一禮。

    「哦。」鎮長應了一聲,然後忍不住說道,「您不是要去南邊的林子裡吧。」畢竟這附近值得一個法師關注的地方並不多。

    伊爾及斯微微一笑:「不用替我擔心,鎮長先生。歷史上還沒有哪個法師是死在地精手裡的。」然後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問道,「鎮子裡有對開雜貨店的巴特老夫婦,他們還好嗎?」

    鎮長愣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一個法師會對鎮中兩個普通的老人感興趣,「他們很好,雖然上了年紀,但是身體都不錯。他們還有一個兒子,只不過在外學藝,一直都沒有回來過……」

    「那麼請您轉告他們——他們的兒子已經回來了,為了彌補這些年不能進孝膝前的遺憾,他要為鎮裡做幾件事情。」

    鎮長迷惑的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才慢慢的把這句話與眼前的人聯繫了起來。「難道你就是……」

    但是那個法師已經走遠了。

    **********

    出了紅葉鎮,伊爾及斯招來一陣微風托起了自己的身體,以極快的速度向南面的林子掠去。

    到了林前的時候,太陽才剛剛升起,整片山林在晨光的照耀下顯得異常寧靜。但是就在伊爾及斯踏入林中的一刻,一陣騷動彷彿石塊投入水中泛起的漣漪般擴散了開去。隨著他不斷的深入,一直有不同的聲音徘徊在他四周,片刻後又逕自遠去——野獸對於即將到來的危險,通常要比智慧生物更加敏感。

    伊爾及斯也並沒有太費神在這些逃逸的野獸身上,因為無論多麼兇猛的野獸都敵不過經驗老道的獵人,他的主要目標是地精。這些醜陋而骯髒的生物雖然僅有有限的智慧,但是這足以讓它們懂得如何利用數量的優勢打劫商旅、襲擊村莊。它們懂得使用搶來的各種武器,甚至會通過手、或者自製的簡陋彈弓投擲石塊來進行遠程攻擊。不論是對村莊還是城鎮,如果讓附近的地精有時間發展到很大的群落都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當人類想對這些討厭的生物有所行動的時候,最大的優勢就是很容易找到它們——地精們散發出的惡臭在幾里之外也能聞到,此時伊爾及斯就是在順著那股難聞的味道在不斷前進。

    隨著臭氣的不斷加重,周圍的騷動聲也越來越響,不時的總會有什麼事物突然從灌木叢中穿過,空氣中則充滿了碎碎的低語——地精們通常總是不懂得如何有效的隱藏自己。

    「看來就是這裡了。」終於來到了一個略為開闊的地方,伊爾及斯望著眼前的景象自語道。在前面的這片林中,到處都堆滿了一蓬一蓬的、由雜草樹枝所構成的、可以被勉強稱為「窩」的東西,而這裡的住民們早已得到了有人入侵的消息,全部戒備的聚在了一起。一時間無數雙血紅的、充滿憤怒的小眼睛盯著伊爾及斯,各式各樣不同的武器——釘耙、掃帚、粗大的樹枝、燒火棍——在空中威脅的揮舞著。

    驀然間一聲尖利的叫聲傳來——似乎是有地位較高的地精下了命令,一陣密集的石塊迎面向伊爾及斯砸去。但是這些石塊在距離目標還有數米的地方卻靜止了下來,不可思議的停滯在空中。

    眼前這違反常理的現象對於地精們來說無疑是難以理解的,它們那遲鈍的大腦費了很大的功夫才轉過了一個念頭:眼前的這個生物,很有可能就是它們最懼怕的東西——法師。可是這個念頭來的還是太晚了,就在它們還猶豫著是不是應該四散逃跑的時候,大地深處開始傳來了一陣陣的顫動,彷彿有一頭藏身其中的巨獸正掙扎著欲破土而出。

    毀滅性的力量爆發的突如其來,其威力波及到了整個的地精聚居地區。巨大而尖銳的石柱沖天而起,石柱腳下則裂出了無數的深谷,地面扭曲、纏鬥著,彷彿被無形的大手揉成了一團。

    待得飛揚的塵煙散去,一切又歸於了平靜的時候,法術所及範圍內的樹木早已橫七豎八的倒了一片,其間更是再也見不到絲毫活物的影子,剩下的只有完全的粉身碎骨所留下的一攤攤綠色黏液。如此可怕的威力,足以將更加強大的生物撕成碎片,本來完全沒有必要施用在地精的身上,但是因為伊爾及斯學習的這些高階攻擊性法術平時都沒有嘗試的機會,所以借此機會正好能夠作一下練習。

    眼前的結果雖然十分令人滿意,但是這一切還沒有結束。隨著伊爾及斯的咒語,地面上突然出現了數處不斷擴大的隆起,一些泥土與岩石伸展著四肢從大地中掙扎而出,費力的站了起來。

    土元素。

    這些元素生物在原地愣愣的站了一會兒,似乎是在適應突然被召喚到物質界所帶來的變化,然後它們各自邁開沉重的腳步,緩慢的向山林深處行去。以伊爾及斯此時的精神力強度,這些土元素可以在方圓約一里的範圍內自由行動,並殺死一切帶有攻擊性的生物,這樣就可以最大限度的消滅那些還分散在林中的危險。

    時間緩緩的過去,遠處偶有重擊與慘叫的聲音傳來,除此之外周圍都是一片平靜。在這段時間裡伊爾及斯沒有什麼可做的事情,只是百無聊賴的信步閒逛著。十五年的時間,對森林來說還不足以產生什麼大的變化,他就任由記憶將自己帶向那些充滿了懷念的地方。

    沿著一條林間小溪走了良久,突然有什麼東西觸動了伊爾及斯腦海深處的某些回憶,他加快了腳步。

    順著小溪轉了一個彎,眼前便出現了一片圍繞著一個土丘的開闊空地。在這片空地的雜草間聳立著很多嶙峋的怪石,土丘底部則有一個一人多高的大洞,洞口黑黝黝的,在遠處看不清裡面有什麼東西。

    就是這裡了,老人們口中的禁地,同時卻也是伊爾及斯童年最常來玩耍的地方。就在那座土丘的下面、黑洞的深處,沉睡著一堆不知歷經了多少歲月的枯骨——那是一條龍的遺骸。雖然大人們禁止大家前來,但是這裡卻是鎮裡孩子們試膽的場所——他們總在較量誰敢更靠近那座土丘一步。

    記得那還是十三歲時的某一天,終於所有敢靠近這裡的孩子們都站到了土丘的前面。沒有任何可怕的事情發生——事實上以前也從來沒有過,好奇心逐漸代替了恐懼,孩子們不再戰戰兢兢的四處張望,甚至有人開始試圖靠近洞口,希望能更清楚的觀察裡面奇怪的骨頭。但是洞口有一層無形的屏障擋住了他們,他們用盡了力氣也無法前進分毫。當時力量最大的傑瑞撿起了一塊石頭扔了過去,可是沒有用,石頭像撞牆一般的彈了出去,只有洞口的空氣好像水面一般,因為這撞擊而蕩起了一圈波紋。

    這奇怪的景象很快就被當時貪玩的孩子們遺忘了,直到十多年後,此時再次回到這裡的法師已經可以清楚的意識到那是一道多麼強力的封印,而且不僅如此,那些散佈在周圍的怪石中也隱藏了好幾個強大的魔法禁制——而這一切卻又不是為了防備外來力量的侵入,而只是針對那洞中的東西。

    在這些年求學的過程中,伊爾及斯曾經藉著研究之便翻查過相關的書籍資料,但是卻沒有查到任何關於這個地方與這條龍的記載。不過記得書中好像有這樣一種說法,龍這種生物因為擁有太過強大的精神力量和自我意識,所以他們如果不是壽終正寢、而是意外死亡的話,他們的靈魂是不能超生的,這也就解釋了一部分此地的情況。事實上以伊爾及斯此時的修為,也已經能夠隱約的感受到從那個土丘中散發出來的怨念——雖然軀體歷經了千年的歲月早已腐朽,但是那強大的靈魂卻始終不曾離開。

    「對這條龍做一下研究調查怎麼樣呢?」伊爾及斯沉思著,「反正有一年的空閒時間……」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別的事情打斷了他。他抬起頭來望著林子南邊的更深處,雖然在這裡什麼也不可能看到,但是在剛才的一瞬間他清楚的感覺到有兩個土元素消失了。

    伊爾及斯皺眉搜索著自己關於附近生態環境的記憶,最後確定這裡不可能有強大到足以這麼快幹掉兩個土元素的生物存在。「那麼……肯定是一些外來的東西……」伊爾及斯隱約的想到了地精與野獸們反常的原因——肯定是有別的什麼東西侵佔了叢林的深處,所以才把它們驅趕到了外面。

    ******************

    與此同時,在西陸廣大土地上的某處軍營中,一名男子正站在一幅掛在牆上的巨大西陸地圖之前。在他的身後還有幾名將領陪伴,但是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動作——當阿爾諾暴風沉思的時候,絕對沒有人敢發出任何聲息。

    在這位未來整個西陸霸主的眼前,此時的地圖上仍然還存在著很多不屬於他的顏色,但是此刻他只把注意力集中在了一個地方——那裡是他領土的邊緣,同時也是太陽帝國最西端的界線。再往西去,就是立於沙漠之中的砂之國了。

    「沃普,你怎麼看。」良久的沉默後,阿爾諾暴風平靜的問道。

    被叫到名字的那個人是阿爾諾暴風最得力的部下之一,平民出身的他與有貴族血統的另一員猛將——羅蘭克雷嘯——並稱為西陸之虎狼。而相較於在戰場上勇不可擋的西陸之虎,沃普要顯得更加深沉多智。

    他聽到了阿爾諾暴風的召喚,走到了地圖跟前。

    「砂國騎兵這次犯境,雖然看似和以前一樣是游擊式的掠奪……」他一邊說一邊在境內的某處畫出了一片位置,「但是其實他們這數千的兵力都一直只集中在很小的一個範圍內。而且……」他又在北部的丘陵地帶以及南方的林中標出了幾個位置,「據線報,近半個月來總共有萬餘的沙騎陸續過境,以千人為單位隱藏在這些地方。他們的意圖應該是待兵力集結完畢,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發動突襲,利用優勢兵力拿下幾座大城。邊境附近騷擾的隊伍只是做惑敵之用,但是如果我們上當派兵驅逐,他們也可以利用那些隱藏的部隊包抄我們後路,來個前後夾擊。近幾年砂之國被我們壓制以久,這次看來是想反咬一口。」

    「對策呢?」阿爾諾暴風不露喜怒。

    「屬下認為,對方不會料到我們已經掌握了他們的行蹤,更是由大人率兩萬風騎軍親征。所以我們可以借風騎之利一舉殲滅遊蕩在邊境的沙騎,然後守在敵人回國的必經之路上以逸待勞。」

    沃普說完了這些話後其他人都不由默默點頭,但是旁邊卻突然傳來了輕蔑的哼聲。大家轉頭看去,發出聲音的卻只是名十五、六歲的少年,他正環抱長戟靠在門口,看打扮應該只是一名阿爾諾暴風的親兵。

    值此亂世之際,少年人十四、五歲參軍本來並不是什麼奇事,奇怪的到是在如此重要的場合一名小兵卻敢如此散漫。

    看見那麼多人望著自己,少年不但沒有因為失態而慌亂,反而還侃侃而談道:「到從來沒聽說過風騎軍什麼時候是以多勝少、以強凌弱的,這次既然興師動眾的調了這麼多人,直接打到人家裡才說得過去。」

    「胡鬧!」一名上了年紀的老將斥責道,「砂之國境內黃沙萬里、不利馬行,根本發揮不出風騎軍戰力的五成,而沙騎兵卻天生適合在那種環境作戰,這種情況下豈可輕進。」

    「可要是只把敵人趕跑,這麼多人不是有點興師動眾嗎。」那少年雙目望著屋頂,一幅滿不在乎的樣子。

    「艾瑞克。」等到少年把話說完,阿爾諾暴風才出言制止了他。然後這位霸主回身掃視了一遍自己的屬下,緩緩的說道:「其實他們兩個各猜對了一半。砂國之患由來已久,雖然在沙漠中難以和他們爭峰,但是要想真正壓服他們,就必須顯點手段。」

    說完他轉過身去,手掌按在地圖上慢慢的掃過,彷彿要抹平一切敢於阻擋他的勢力。

    「我們的目標……是這裡。」

    終於他的手停止了移動,並收起了四個指頭,而他食指所點的地方,已經是萬里黃沙的深處。

    四、

    伊爾及斯睜開了眼睛,頭部的傷痛提醒著他不久前發生的事情。他掙扎著站起身來,慌亂的搜尋著敵人的蹤跡。

    作為一名法師來說,他的實戰經驗畢竟還是太少了。當感覺到土元素受襲消失後,他盡快的趕往事發的方向,卻怎麼也沒有想到會迎面遇上超過一隊(十二個)的砂國騎兵。

    雖然通過土元素雙方都已預見到了敵人的存在,但是真正狹路相逢的時候,身經百戰的士兵們比法師更快的作出了反應。事實上要不是有林間樹木的掩護,伊爾及斯可能已經直接倒在了沙騎們的弓箭之下。

    可是雖然躲過了對方的一輪疾射,還來不及有所行動的他卻被重物擊中了頭部和胸口——那是沙騎們拋出的石索。遭此重擊的伊爾及斯瞬間失去了知覺,幸好在這之前他已經放出了自己馴養的魔影,否則現在也不可能再有爬起來的機會。陰暗的樹林為懼光的魔影提供了很大的行動自由,沒有主人的直接指揮它不能主動出擊,但是本能的驅使會讓它襲擊一切靠近的生物,此時在伊爾及斯倒地處不遠的兩具沙騎屍體正是它的傑作。

    砂之國因為地處偏僻,平時少有與法師打交道的機會,因此那裡的人對法師的神秘更是充滿了恐懼。雖然敵人已經倒在了地下一動不動,但是眼見著試圖靠近法師的當先兩人莫明斃命——想在昏暗的林中以肉眼看到魔影幾乎是不可能的——剩下的人甚至失去了在遠處放箭的勇氣,天知道那無形的詛咒或是什麼東西會不會落在自己頭上。

    也正因為如此,伊爾及斯總算保住了一條性命。不過他現在卻沒有時間慶幸,雖然地處兩國邊境,但這裡畢竟是阿爾諾暴風的領土,砂之國的騎兵絕對不會無緣無故的出現在這裡。雖然法師的第一戒條就是——不得以任何方式直接或間接的參與戰爭,但是如果紅葉鎮有可能受到威脅,那麼自己就必須有所行動。

    伊爾及斯強忍傷痛繼續深入林中,他頭部的傷口還在流血,胸部也一直隱隱作痛——不知道肋骨是不是已經斷了,但是他卻片刻也沒有停留。在記憶中附近唯一可以讓一支部隊長期駐留的,只有前方的一個山坳,他跌跌撞撞的向那裡走去。

    越往前走,林木漸漸的稀疏起來,伊爾及斯這才發現天色已經很晚了,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他的心中開始出現不祥的預感。進入那個山坳之前,他吸取剛才的教訓,先給自己施了隱身的法術——但是這麼做卻成了多餘,因為這裡已經空無一人。

    丟棄的垃圾以及篝火的殘餘散落在空地上,空氣中還飄散著淡淡的焦糊氣味——看來曾經在這裡的人離去的時間並不長。伊爾及斯有些茫然的看著眼前的景象,這種規模的營地代表著至少千人以上的隊伍——而這些人就在發現自己後離開了。

    這些人會去哪裡呢?伊爾及斯不安的抬頭四顧,卻驚恐的發現天空被什麼東西映的通紅——剛才無暇分神的他曾經以為那是日落時的霞光,但是現在他才發現這紅光來自鎮子的方向。

    不會……不要……

    一股狂風將他的身體托到了空中,急速向鎮裡飛去,林中最高大的樹木輕輕從他腳下掠過,片刻間整個山林就被拋到了身後。再沒有樹木的遮擋,身在空中的伊爾及斯遠遠便望見了那沖天而起的火光,那是紅葉鎮在燃燒!暴露了行藏的砂國騎兵為策萬全,採取了他們最擅長的解決方法——屠城。

    「不——」伊爾及斯狂吼著,幾乎是從空中跌到了鎮裡。附近的沙騎們發現了他,一邊以哨音示警一邊圍了過來。而就在他們準備攻擊前的一刻,旁邊燃燒著的房屋突然「彭」的一聲炸開,四散的火焰匯聚到一處、如怒龍般席捲了一切。伊爾及斯最後的一絲理智也消失了。他施用著每一個能回想起來的攻擊法術,以自然中最狂暴的力量屠戮著所有出現在眼前的敵人。曾經以晚霞秋葉聞名於世的小鎮,此時徹底的淹沒在了血與火中。

    時間慢慢的過去,太陽終於沒入了地平線之下,照亮四方的只剩下了沖天的火光。伊爾及斯不知道在自己的面前倒下了多少敵人,幾十人?上百人?但是這場以一敵千的戰鬥在一開始就是注定失敗的。連續的高強度施法已經超過了他的承受能力,此刻疲憊不堪而且滿身傷痛的他正在鎮中艱難的前進著。

    呼喝聲以及哨聲由遠至近,有更多的沙騎在靠近這裡,伊爾及斯現在卻已經無力再戰了。但是他並沒有逃走,在他的心中,還存著一絲僥倖的希望……

    近了……更近了……只要轉過前面的那個街角……

    幾枝箭突然呼嘯著從他耳邊飛過,新一波追兵從不同的幾個方向湧了過來。這時又是「彭」的一聲,有兩座房屋炸開了,飛濺的火焰掉落到地下,卻沒有熄滅,而是更劇烈的燃燒著、將伊爾及斯與追兵分隔了開來。

    一陣劇烈的頭痛傳來,伊爾及斯感到渾身虛脫般的無力。雖然他盡量的利用了四周的火勢,但是到了現在也已經油盡燈枯了。等到火牆熄滅的那一刻,面對凶悍的砂國騎兵的、將只是一個虛弱的普通人的身體。

    哨聲持續不斷的響著,沙騎們在不斷的集結。隨著擋路的火焰逐漸熄滅,帶隊的千騎長一聲令下,帶領著眾人衝了過去。轉過了一個彎,出乎他們意料的,那個法師竟然沒有遠去。他正無力的跪在一個小屋之前,面對著兩具冰冷的屍體。

    從屍體的慘狀中可以大概的猜想出當時的情況:敵人剛入鎮時引起的騷動,引得老人出門觀望,這時沙騎們呼嘯而過,手中的彎刀藉著衝力劃過了老人的咽喉——他的身體雖然軟軟的倒在了地下,頭顱卻遠遠的滾了出去,然後他的老伴搶了出來,撲在屍體上痛哭,接著,一枝長箭將兩個人釘在了一起……

    伊爾及斯茫然的面對著兩個老人的屍體,感到渾身冰冷而無力、彷彿連憤怒或悲傷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們,是他的父母。

    整整十五年的思念啊,最後的相見卻是如此,他們甚至沒有來得及見自己的孩子最後一眼。

    一枝箭這時飛了過來,刺入了伊爾及斯的左肩。他的身體搖晃了一下,但是確沒有什麼動作——此時的他已經再沒有什麼力量反抗了。然後「噗」的一聲輕響,一把彎刀從背後刺入、穿透了他的身體。

    那名手持彎刀的沙騎笑了起來,毫不在意鮮血飛濺到自己的臉上——殺死這名棘手的法師無疑是大功一件——但是在下一刻,他的笑容卻凝固住了。

    刺入法師體內的彎刀彷彿被什麼力量所掌握,無論如何用力也無法拔出。而地面上的血污突然自己流淌起來,兩個老人的屍體開始以奇異的方式漸漸消散。

    父母的血肉……

    然後,法師那分明沒有絲毫力量的身體漂浮了起來,傷口中射出了異樣的光芒,穿透了他的彎刀開始不斷消融,最後連傷口也消失了。地下的血液圍繞著他流動,並排列出了無數神秘的符號和線條。他的整個人都好像被包圍在血色的光環之中。

    契約者的靈魂……

    最後,再奉獻千人之祭品,吾將賜予汝——血之雙瞳……

    那名刺傷伊爾及斯的沙騎發出了非人的慘叫,從他的手臂一直到身體,開始逐漸的碎裂、飛散,化作了細碎的血霧。後方的千騎長狂吼著下達命令,但是他們射出的羽箭在伊爾及斯的身前停了下來,接著就如那把彎刀一樣開始消融。漂浮在空中的身體,慢慢的轉了過來。然後在下一個瞬間,伊爾及斯張開了雙眼。

    那雙眼中再也看不到任何人類的喜怒哀樂,剩下的,只是一片充滿殺意的血紅。

    五、

    大法師菲尼斯到達紅葉鎮的時候,夜已經深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天空卻閃動著異樣的暗紅。

    「還是晚了嗎……」當他感覺到伊爾及斯魔法力場的異常波動時,就盡快的趕來了這裡,但是不該發生的事情似乎已經發生了。

    菲尼斯第一步踏入了小鎮,卻幾乎忍不住縮回腳來。他的腳所接觸到的不是硬實的地面,而是一些粘稠的、流動著的液體——小鎮中的地面已經完全被血所淹沒,在有些低窪的地方,散落四處的殘肢斷臂甚至漂浮了起來。

    這裡已經完全成為了一個修羅屠場。

    再往鎮中深入,周圍果然沒有一絲活人的生氣,入目的,只有死亡。在那些遍地都是的屍體中,甚至沒有一具是完整的。

    「伊爾及斯!」這個死鎮中唯一還站著的人出現在前方,菲尼斯喊出了他的名字。

    讓人意外的是,這個屠場的製造者卻居然一身滴血未沾。滿地流淌的血河,到了他的腳邊也自動分了開來,在他身周兩米左右的範圍內形成了唯一一塊乾淨的空地,在這空地上,血紅的細流描繪出了各種不斷變化的神秘文字。

    「老師……」伊爾及斯轉過身來,雙手還在滴著血,眼則中閃動著詭異的紅芒。而在他的背後——那空無一物的昏暗夜空中,菲尼斯卻彷彿看到了一個巨大而飄忽的影像。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黑暗,還有死亡。」

    「不要對我說教,」伊爾及斯獰笑著,「當那些禽獸在你的面前踐踏你的家園、屠戮你的親人……你會怎麼做呢。」

    「但是你以同樣的作法對待那些人,那麼你和他們又有什麼區別。」大法師菲尼斯發出了深深的歎息。

    「是啊,沒有區別……柔弱者掙扎求存,有力者生殺予奪——天道尚如此,那麼,我又何妨投入黑暗。」滿地的污血忽然爆了起來,飛旋著圍繞在伊爾及斯的身周,好像給他披上了血紅色的翅膀,「老師,感覺到了嗎——這力量。那些兇手在我的面前就如螻蟻般脆弱,他們所能做的,只有匍匐在我的腳下呻吟——而我不會寬恕他們。」伴隨著他的話語,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些浸泡在血液中的殘破軀體似乎開始痛苦的扭動起來,彷彿不能超生的靈魂們在掙扎著、掙扎著發出無聲的痛哭。

    「夠了,這真的是你內心所願嗎?」菲尼斯哀傷的看著自己曾經的學生,「我看到,你在哭泣。」

    「哭?我已經沒有眼淚了。」

    伊爾及斯瘋狂的笑了起來,但是在他赤紅的雙目中,卻分明有兩道血淚流下。

    下一刻,毫無預兆的,兩名法師的力量撞擊在了一起。四周的血海翻騰著,試圖要將菲尼斯淹沒。但是菲尼斯卻平靜的站在這腥風血雨之中,伊爾及斯的力量無論如何也沾不到他分毫。

    「罷手吧,我知道你的心智還沒有被惡魔佔據。跟我回去,大法師塔會給你公正的裁決。」

    「公正?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公正,有了力量就擁有一切!現在的我,再也不會受任何人擺佈!」

    原本在菲尼斯的壓制之下,周圍的血流、肢體、廢墟都在緩緩的下沉,好像大地化為了一片無底的沼澤,要將一切都吞噬。但是伊爾及斯狂吼著掙脫了這力量的束縛,剎那間血光四起,在空中凝聚成形,然後隨著他舉手的一揮之力、以不可阻擋之勢破擊而下。

    「讓我見識一下,老師。以星象學的成就聞名於世,同時又是地系法術的最高導師——被世人稱為『天空與大地的智者』的您,讓我也看看您的力量。」

    地面被這血色的巨刃所撕裂,留下了深深的溝壑,但是菲尼斯卻早已不在那裡。

    「唉……」

    聲音傳自空中,而與此相應和,從大地的深處傳來了一陣輕響,彷彿一聲幽曠而遼遠的歎息。下一個瞬間,一切都消失了,地面就在伊爾及斯的腳下化為了碎片,塵土與碎石飛揚著,不斷的升騰。抬頭再也看不到夜空,而腳下,在那更多碎土的深處,也只有望不到底的一片虛無。

    無天無地的混沌中,一個人影掙扎著。伊爾及斯試圖不讓自己沉向那深淵,但是在如此的威勢之下,一切反抗都渺小如灰塵。

    「這樣就完結了嗎……想不到,差距竟然如此的大。」即使是惡魔賜予的力量也終有枯竭之時,他漸漸停止了動作,雙眼茫然的望著原本應該是天空的地方。

    就在這時,另有一股力量插了進來,干擾了法術的進行。幾點星光透下,伊爾及斯把握住了這一瞬間的空隙,合身化作一團紅光沖天而起,投往了南邊的方向。

    天地逐漸恢復了清明。塵埃落定,萬里碧空如洗,而在重新復合一處的地面上,更是再也看不到一絲血的痕跡,好像之前那醜惡的一切都已被大地所掩蓋。

    菲尼斯的身影重新現於空中,同時另有兩個戴著兜帽的人立在他身前。

    「菲尼斯大師。」兩人恭敬的向他鞠躬,但是話語中卻不無警告之意,「『大地的歎息』已經屬於禁忌的法術,是不允許被使用的。」

    「不這樣,恐怕也困不住他。」菲尼斯有些感歎的望著伊爾及斯消失的方向,「不過既然你們已經到了……」

    「請把他教給我們吧。」戴兜帽的其中一人回答,「現在他應該已經被我們帶來的打擊手纏住了。」

    「好吧。」菲尼斯點了點頭,大法師塔的打擊手執法時,是不應該被外人看到的,「但是小心……他畢竟是我最出色的學生。」

    那兩個人卻沒有答話,只是再次行禮,然後消失在了空中。

    ************

    此時在另一邊山林的上空,戰鬥還在繼續。

    數條人影包圍著伊爾及斯,每個人的手中都射出了一道臂粗的紅光。那光芒從末端發散開來,如網般交織在一起,伊爾及斯在這光網的糾纏下不斷掙扎,如同被困的野獸。

    大法師塔的打擊手都經過針對法師的秘密訓練,除了對法術攻擊的驚人抵抗力外,其所擁有的特殊能力也都是為了克制法師之用。所以不論多麼強大的法師,在他們的面前也都只有束手束腳,。更何況剛經過與自己老師的一戰,伊爾及斯的精神力量已近枯竭,此時的他再也沒有能力擺脫這些人的糾纏。

    「黑法師伊爾及斯,還不束手就擒嗎?」之前那兩名戴兜帽的人出現在了戰場上,他們直視著獵物,兜帽之下只看見冰冷的面具在散發著詭異的光芒。

    「束手就擒?你們最多只能帶走我的屍體。」伊爾及斯的聲音已經嘶啞,但是他卻絲毫不肯屈服。

    那兩個人再不說話,忽然各自從不同的角度向伊爾及斯撲去。在晚風的吹拂下,他們覆身的斗篷向後揚起,在那之下閃動的,是兩道隱隱的寒芒。

    兩個身影在伊爾及斯身前交錯而過,慘叫聲中,束縛他的紅芒消散,一個噴血的軀體掉落了下去——不同的法師或許會擁有不同的力量,但是在冰冷的刀劍面前,他們的軀體卻是同樣脆弱。

    「完結了嗎?」

    「或許。」

    打擊手們追逐著伊爾及斯降入林中,仍然保持著合圍的陣勢。而兩名執法者則各自收起了武器,靜靜的等待著他們的歸來。一時間除了樹葉在隨風輕擺,天地間再無一絲聲息。

    良久,突然一聲沉悶的爆響在林間炸開,在原本其他人消失的地方,莫明的發散起了慘白的光芒。

    兩名執法者面面相覷,雖然相互間看不到面具下的表情,但是話語中已帶上了幾絲驚慌。

    「這裡好像……難道……」

    「不好!」

    一個人似乎想起了什麼,另一個人已不再猶豫的轉身掠去。

    穿入林中,他們最擔心的景象出現在眼前。在前方的一塊空地上,四處瀰漫著一種發光的白霧。這些霧氣是來自中央的一座土丘,那土丘現在已經被人為的力量所破壞,而原本封印在其中的東西——那千年的白骨——已經掙脫了出來。它已經沒有血肉的的身體立於空地之上,空洞無物的雙眼冷瞰著腳下的人類——在這短短的瞬間,已死的巨龍身上彷彿還帶著當年睥睨眾生的威嚴。

    隨後傳來一陣連續的脆響,整具龍骨就在嚴陣以待的諸人面前坍塌下來。周圍的白霧滾滾翻騰,其中分明能看到龍的形象,那是強大不屈的靈魂在試著重新站起,可是那早已腐朽的身體,卻再也無法承受自己的重量。

    「站好方位,別放跑了犯人。」兩個執法者鬆了口氣,一邊對旁邊的打擊手下令一邊欺身過去。

    龍骨本身就具有強大的力量,某些死靈法師可以通過神秘的儀式喚醒它們,成為足以匹敵真正巨龍的忠僕。但是假如沒有實體的憑依,僅僅是精神層面的威脅根本無法對久經訓練的兩人造成傷害。

    他們踏上了土丘,隱約已經可以看到一個身影在白霧中佇立。

    「還不放棄嗎?」一個人問道。

    「不好!」另一個人卻突然喊了起來。

    只見伊爾及斯冷冷的盯著他們,眼中充滿了諷刺與不屑。他任由自己的血從傷口流到地下,同時嘴中默默的念著什麼,在他的血所流經的地方,灰敗的枯骨開始泛出了新的顏色。

    不用再作任何交流,兩名執法者同時行動了起來。但是雖然他們持有的奇形兵刃可以穿透一切的魔法屏障,這次在刺到伊爾及斯的身體時卻再也無法推進分毫。

    那部分浴伊爾及斯的血而重生的龍骨,以完全不同於以前的形態結合了起來,如同鎧甲般覆蓋了新主人的身體。同時一對骨翅從背後伸出,而代替了原本的膜翼的、則是一層蒼白的幽光。

    這對翅膀只是一扇,所有的敵人便都被拋在了遠處。幾道紅光遠遠的射來,但是打擊手的力量卻不足以穿透龍骨的屏障。翅膀再一扇,整個山林都到了身後——這是任何飛行法術都無法追及的速度。

    當然,大法師塔的人們不會就這麼容易放棄自己的目標。他們通過自己最快的移動方式——連續的短途空間轉移——繼續追擊著敵人。

    依據修為的不同,這種瞬間移動可以讓法師一次跨越數十至數百米不等的距離。而每當有人這麼做的時候,在他身體原本滯留的地方就會留下一個漸漸淡去的白色影像。這種影像在黑夜裡分外顯眼,而當有十數個人在不斷的重複這一動作、追趕某個共同的目標時,便在大地上形成了十餘道拖曳的長長的白色軌跡。

    可惜世人無緣見到這奇異的景象,當事者們更不會有餘暇來欣賞。對於他們來說,這場鬥法會一直持續下去——直至一方的力量枯竭。

    六、

    天空與大地在眼前不斷延展,彷彿永遠也不會有盡頭,而人力卻畢竟是有限的。

    伊爾及斯感到自己那早已透支的身體,已經再也無法負荷龍骨帶來的強大力量。他的意識漸漸模糊,飛翔的高度也越來越底。

    「最終還是要葬送在這裡嗎?」他自嘲的想。可是這時追兵們的速度卻突然慢了下來,而在前方的地平線處,正有一股突現的塵煙滾滾而來。

    隨著距離的不斷拉近,身處高空的伊爾及斯看到那居然是一支奔騰的大軍。這支軍隊由清一色的騎兵組成,但是他們的坐騎卻不是尋常的馬匹,而是一些皮毛金黃、僅靠粗壯的後腿疾奔的奇怪生物——那是沙漠中的沙駝。

    砂之國的沙騎兵!

    大法師塔的追兵們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他們進行瞬間移動的距離有其極限,不可能從一支軍隊中直插而過,無奈之下只好改道繞向兩邊,而對於伊爾及斯來說,這卻無疑是擺脫他們的最佳時機。

    他試著飛的更高、更快,只要能夠飛越那些軍隊……但是最終回應他的,只有逐漸侵襲全身的麻痺感。

    「如果……我能再有些剩餘的力量……」

    他在空中掙扎著,卻毫無作用,而同時那支迎面而來的軍隊也顯出了異常——腳掌寬厚的沙駝,怎麼可能會奔踏出如雷般的蹄聲?

    滾滾的塵煙中又有東西顯現了出來,那是一支灰色的騎兵隊伍正追趕在沙騎的身後。雖然沙駝寬厚的腳掌在沙地中能夠保持無以倫比的速度,但是在這萬里平原之上,它們又怎能及得上奔騰的駿馬。

    高度更低了,繼續這樣下去,即使沒有被大法師塔的人抓住,恐怕也會死於馬蹄之下。

    「黑夜之主,巴貝雷特……您的僕人向您祈求力量……」雖然內心深處還有牴觸,但是最終伊爾及斯還是喚出了那個名字。

    一瞬間,一種可怕的熱度焚變了全身。伊爾及斯驚恐的發現體內好像正在被某種莫明的東西蠶食,一時間自己的身體好像遠去了,只有殘餘的意識還在飛翔。大地突然變得異常清晰,雖然是夜晚,但是飄揚著的每一粒灰塵、馬蹄的每一次起落、中箭落地的沙騎絕望的眼神……一切的一切,在他的眼前都無所逐形。在這短短的一刻,伊爾及斯彷彿真正具有了神的目光。

    但是這目光卻不是他所擁有,真正讓他看到這一切的,是那個身處異世的惡魔的雙眼。同時一股充滿了破壞與殺戮的情緒從心底湧出,此時此刻在這裡俯瞰蒼生的,已不再是一個卑微的人類,而是那無盡黑夜的主人。

    「不——」伊爾及斯無聲的狂呼著,試圖奪回自己的身體。

    「人類,為什麼抵抗。與吾之意志融合,塵世間便再無人可與汝抗衡。」

    「如果……代價是要變成沒有靈魂的傀儡,那麼,我寧願選擇死亡……」

    霎時間,伊爾及斯的身體彷彿被抽空了,他終於失去了意識,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

    再次睜開眼來,伊爾及斯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一個帳篷之中。帳內很寬敞,但是陳設不多,在與地面的固定處還有翻起來的新土,可見這裡只是一個臨時的營地。他勉力支起身子向帳外走去,腳下還難免的帶著幾分虛浮。

    「法師先生,您醒了啊。」剛走出營帳,門口的衛兵便招呼道。

    伊爾及斯點了點頭沒有答話,他一邊打量著四週一邊回憶昏迷前發生的事情,試著搞清楚現在的處境。

    「我們紮營的地方離您掉下來的那裡不遠,這裡……是風騎軍的大營。」那名衛兵好像看出了伊爾及斯在想什麼。

    驟聞風騎軍的大名,伊爾及斯也是一驚,要說起近十幾年間天下最可怕的名字,恐怕便非這支從無敗績的隊伍莫數了。但隨後想起那夜下平原的滾滾煙塵,那被追殺如喪家之犬的沙騎,這一切又都合理的聯繫了起來。

    「風騎軍啊……」他吸了口氣環顧四周——在帝都時,這個名字是經常能聽到的,不過提起來的人通常都是咬牙切齒。

    沒有人能夠忘記,就在十年之前——阿爾諾暴風剛消滅了輝月王國,一躍而成西陸最強的時候,皇帝因忌其勢大,想借每年朝見的機會繳了他的兵權。可是誰知宮內三萬精銳,卻居然擋不住阿爾諾暴風隨行五千風騎的衝擊,甚至讓他們一路直逼大殿。到了最後不但沒有繳成阿爾諾暴風的兵權,反而是皇帝在脅迫之下免了他的賦稅和朝見。此事後來被天下傳為笑柄。

    當時不能親身與會的伊爾及斯一直引此為終身憾事,他曾如此強烈的希望能見一面阿爾諾暴風,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敢這樣踐踏天下至高的權威,可惜的是始終都沒有機會。

    不過現在也不是一嘗宿願的時候,他自己還有太多的事要面對。

    「替我向領軍的將軍致謝吧,我另有事情,不能多留了。」伊爾及斯說完轉身欲走。

    「黑法師伊爾及斯……」那個衛兵的聲音又讓他停了下來,「你在我們領地內屠殺千人、血流成河,沒有個交代就想走嗎?」

    「……那就看你們能不能留下我了。」伊爾及斯緩緩的轉過身來,聲音中已經冷冷的帶上了幾分煞氣——對方提起的記憶是自己所最不願意面對的。

    不過出乎他意料的,那個衛兵居然只是名十五、六歲的少年,他有些懶散的靠在帳篷壁上,對伊爾及斯的怒氣似乎毫無所覺。

    「你要走我當然不會攔你,」那少年直視著伊爾及斯血紅色的雙眼,竟然沒有分毫退縮,連臉上那散漫的笑容都沒有收起,「不過要是你真的走出了這個營地,追殺你的人大概會很感激吧。」

    這下輪到伊爾及斯猶豫了,他現在滿腹心事,並沒有真正認真考慮過自己的處境。

    「你們留我……是要救我?」他有些難以置信的問。

    「我也不知道,不過你殺了那麼多人,還有一個小鎮毀了,我們大人身為領主怎麼也要問個清楚吧——至少當時那些大法師塔的人來要人時他是那麼說的。」少年聳了聳肩,然後又補充道,「他還讓我給你帶個話——只要你不離開這個營地,不管是客人也好犯人也罷,沒有他的允許絕對沒人敢動你一絲一毫。」

    良久,伊爾及斯終於歎了口氣道:「好吧,不知道暴風大人什麼時候見我?」

    「恐怕要等幾天,現在他軍務繁忙……」

    正說著營地前方突然傳來了紛亂的叫陣聲。「又來了,」少年不耐煩的搖了搖頭,「有本事就衝進來。」

    「是沙騎嗎?」雖然看不到營外的情況,但是伊爾及斯也能猜出個大概。

    「對。前兩天我們追殺的只是一小股部隊,現在他們的主力集結起來了,不過我們正堵在他們回家的路上。」

    「我昏迷了幾天?」伊爾及斯沉思了一下,突然問道。

    「兩天半。」少年晃了晃兩根指頭。

    伊爾及斯有些恍然的再次環視了一下營地,似乎明白了什麼:「原來……看來我應該不用等太久。」

    「怎麼?」聽到他奇怪的自語,少年有些警覺的問。

    伊爾及斯卻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暴風大人此行,恐怕已到了孤煙城吧。」

    噹啷一聲,少年雙臂環抱的鐵戟掉到了地下。孤煙城,正是砂之國的首都。

    **************

    這一天很快的過去了,其間砂國騎兵們數次叫陣,但是風騎軍堅守不出他們始終是不敢強攻。

    夜幕降臨後,伊爾及斯坐在自己的帳篷中試圖進入冥想的狀態。但是怎奈雜念紛沓而至,根本無法靜心。到了後來,自己更是昏昏沉沉的直欲睡去……

    各種不同的畫面從腦海中閃過,奇形的生物、詭異的景色、殺戮的戰場、陰暗的地牢……有的異常熟悉,又有的無比陌生,他不知道這些是幻覺、還是眼見的真實。他試著集中精神看清那些畫面,但是一切卻又淡去,在那背後的黑暗中只剩下了兩點血紅——那是一雙血一樣的眼睛。

    伊爾及斯大叫一聲醒了過來,他的身體顫抖著、已經被冷汗所浸濕,頭更是疼痛的彷彿要裂開。在營帳外,陽光照耀,天已經亮了。

    外面似乎傳來了陣陣的喊殺聲,可是伊爾及斯卻無暇注意。此時他的帳內正被一種紅光所照亮,而這光正是來自他自己的眼中。他驚恐的發現自己可以看透帳篷,事實上隨著他放眼望去,整個營地都收入眼底,他可以同時看見所有帳篷內外的一切情況——這就好像那個逃亡之夜的重現。

    伊爾及斯痛苦的摀住了臉。「他」沒有走,而是一直都在自己的身邊,等待著重現世間的機會。當自己虛弱的時候,或是需要力量的時候……「他」隨時都有可能掌控自己的身體。可是如果沒有力量,面對大法師塔的制裁自己仍然是死路一條。自己現在唯一能做的選擇,無非是失去靈魂還是生命。

    「法師先生,領主有請。」門外突然有聲音傳來,但卻不是昨天的少年。

    伊爾及斯疲憊的抬起了頭。在床頭的桌子上放著一面鏡子,他下意識的照了一下自己憔悴的面容,只見自己眼中的紅光已經消失,乍看上去與常人無異——只是瞳仁還是紅色的。看到這個情景他的精神微微振作了一下,這說明至少在自己頭腦清醒、精神力強盛的時候,惡魔對他的影響還仍然有限。他大概的整理了一下儀容,然後走出營帳。

    遠處戰場的喊殺聲到了外面聽的更加清晰,這到並不奇怪,既然阿爾諾暴風已經回來,自然也意味著風騎軍對砂國的最後一擊。隨著前來帶路的士兵轉過幾個彎口,他們來到一座大帳之前,這時昨天的那個少年正從帳中走出。他看到伊爾及斯,對他做了一個鬼臉,然後自顧自的離去了。

    進入了營帳,一個一身赤甲的男人正負手而立。那人只是微微點頭示意伊爾及斯坐下,一時間兩人都在默默的打量對方,誰也沒有說話。

    「剛才聽說,先生昨天看出了我的去向?」良久,阿爾諾暴風開口問道。

    伊爾及斯到是沒想對方會如此發問,有些意外的回答:「大人謬讚,在下只是僥倖而已。只要注意觀察,不難發現除了少量疑兵外營地是空的,而且以風騎軍之威,連續幾天避戰不出就足以惹人生疑。而既然得知是大人親自領軍,又行這空城之計,想必是要對砂之國的不宣而戰以牙還牙了。」

    「不錯。」阿爾諾暴風冷笑道,「砂之國的豪強一向各自擁兵,軍力分散。這次集結兵力犯我疆界,反而讓防備力量變得異常薄弱。此次我千里奔襲,一擊得手,他們的大部隊卻被我一座空營牽制在了這裡,不過……」他突然轉過身來,直視著伊爾及斯,「要是對方軍中能有一人如先生般『僥倖』看破我的動向,只要繞過營地來截擊,恐怕我已經全軍覆沒了。風騎軍雖冠絕天下,若論起在沙漠中的縱橫之利,始終是要遜了沙騎一籌。」

    伊爾及斯歎了一聲回答:「行軍之事在下並不熟悉,還是說說大人打算怎麼處理我吧。如果沒什麼事的話……我和大法師塔的人可能還有一些糾紛要處理。」

    阿爾諾暴風一笑說道:「其實沙騎屠我子民,你殺他們對我是有功無過。而且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你雖殺了千人,我卻是十九歲帶兵上陣,二十餘年間領土由西北一隅發展到坐擁西陸,其間死於我手上的亡魂又何止千萬。我現在真正想問的,是先生有沒有興趣為我效力,我希望能借助你身為法師的學識智慧。何況放眼天下,現在大概也只有我這裡能讓你安身了。」

    伊爾及斯一驚抬頭:「但……這並不同啊。」

    「手段不同……但都是人命。」阿爾諾暴風冷冷的答道,「世人諸多避諱,都只是些自欺欺人罷了。歷史上那麼多英雄豪傑,又有誰的聲望不是建立在纍纍白骨之上。歷史永遠是由勝利者來書寫,現在的我不是也被看成亂臣賊子?但到了後世,恐怕已輪不到那些人來評論正邪對錯。」

    這時戰場上的號聲突然大作,一名衛兵進來通報道:「大人,敵軍已退,請大人親自統兵追擊。」

    「我的這番話,先生考慮一下吧。」

    阿爾諾暴風說完不再停留,轉身出了營帳,伊爾及斯則仍然靜靜的站在原地。剛才的一番對話雖然不長,但是其中的很多東西都是他在自己十五年的法師生涯中不曾聽過、也不曾想過的,這些東西他可能還需要很多的時間來理解、吸收,不過現在他又想起了另一些情景。

    自己出身貧民,到後來追隨老師菲尼斯到帝都學習,這其間見慣了多少上層社會的腐敗、糜爛?本來以為這一切都是注定,是不可改變的。但是現在出現在眼前的,卻分明是一股可能將那骯髒的一切都顛覆的力量。

    「大人。」伊爾及斯突然反身出了營帳,「您的最終目標,是東陸嗎?」

    「東陸?」已在馬背上的霸主露出了笑容,他伸手指著天空,「可惜人壽終有其限,否則總有一天——連天我也要踩在腳下。」說完策馬絕塵而去。

    伊爾及斯遠望著他的背影,嘴中默默的念著:「連天……也要踩在腳下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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