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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背負的罪

作者:孽蓮的寂寞

    輕輕吸了一口氣,欣從思緒中清醒過來,抬起白皙的手臂,看著不遠處的卡羅爾對自己微微昂首,白皙的手臂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度,「放。」

    無數巨大的冰塊隨著咆哮的河流傾瀉而下。

    衝擊的冰流每當接近一個陡峭之地時,等待在那裡的魔法師馬上撤回自己的魔力飛上天空,奔騰的冰流將原本就已經懸空的其他冰塊重重的再度撞擊了下去,掀起滔天的巨浪。

    真可謂是飛流直下三千尺。

    就好像著巨大的冰山在瞬間崩塌了一般,咆哮著,席捲著一切從山頂傾瀉而下。

    而那落下手的女子,仰天而立,長衣飄舞,黑髮遍亂。

    欣看著奈落的方向,用猶如紅寶石般鮮艷絢麗的眸子。

    那眼眸是冰的火焰,赤紅的艷麗,宛如朱紅色唇上鮮紅的血株——那樣的眼睛太美太不真實。

    是的,注定太不真實。

    嘴角微微勾勒出一個微小的弧度,任何人都注意不到,甚至她自己也不曾感覺到的柔和。

    你不會屬於我。

    你不是我的王子。

    你不可能拯救我。

    媽媽,這個世界沒有神靈。

    媽媽,這個世界沒有王子。

    所以,媽媽,我們永遠不可能得到救贖。

    揚手,可曾見,那一片火紅的櫻瓣飄飄搖搖,落出潔白的掌心,宛如無根的浮萍,像極了欣眼底那抹紅艷。

    轉瞬間,竟被一股利風撕得粉碎。

    所以,別了,不屬於我的王子。

    *****

    奈落的烈火還在燃燒,不羈的向天空噴吐著美艷的火舌。

    可是所有的人的注意力都再也沒有放在它的美艷之上,他們聽見了山中傳來的咆哮。山的內部似乎起了不少的騷動,整個冰山都在顫抖,吸引了所有蒼白的眼光。

    涯維伊河在咆哮,完全沒有了往昔的寧靜與安詳,就像一個很久很久未吃過東西的餓鬼,吞噬著它所經過的任何地方的一切。

    它是那樣的飢餓,它是那樣的渴求著自己的慾望,將所有的一切都席捲進它白色的波濤中成為它的犧牲品。

    它似乎再也不願像以前一樣安安靜靜的流淌下去了。

    它高傲的昂起了自己的頭,向人們顯示著它的壯觀與傲然。所有的人開始瘋狂而絕望的嚎叫著,四處逃散,就像蟻窩被淹沒的螞蟻,密密麻麻的到處亂竄。沒有任何意義,只是為了減少心底的恐懼與絕望。

    咆哮的涯維伊河在無數人慘白的臉色中,驕傲著昂著首,瘋狂的吞噬了一切。

    在自然的面前,原來人的力量是如此的微弱,弱小到沒有絲毫的反抗,只能絕望的接受被吞噬的一切。

    屹立了數百年之久的奈落城崩潰了、倒塌了,在無數巨大的冰塊瘋狂的撞擊下,整個奈落倒在了咆哮的涯維伊河流中。

    原本的奈落,已經成了一片汪洋。一切都被徹底的毀滅了——絲毫不留。

    侵略奈落的五十萬大軍,都死了。什麼豪氣壯天、什麼英勇不屈,此刻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他們確實都戰死了,他們都死在戰場上。

    可是他們卻沒有死在敵人的手中,沒有死在刀劍之中。

    沒有血腥,沒有塵土,沒有骯髒的泥土,他們在火焰中淨化後再被徹底的掩埋在了這一片純白的汪洋之中。

    奈落,沒有染上絲毫的血的痕跡。它光輝的數百年歷史,就這樣掩埋在壯觀的冰河之下。它走得乾乾淨淨,沒有絲毫血跡——卻毫無疑問的帶走了五十萬條靈魂陪葬。

    奈落之戰,無疑是一場偉大而壯觀的戰役,它從此成為了歷史長河中一顆璀璨的明珠,無論時間長河流逝了多久,依然散發著耀眼的光芒。

    可是,死在奈落之戰中的戰士,卻注定是歷史上最不甘心的戰士。他們沒能以自己希望的方式戰死在戰場,因為雅狄斯的皇帝沒有給他們絲毫機會。

    奈落之戰,更說明了一個千古不變的真理。

    人類,永遠也不要妄想挑戰自然。

    高山上,懸崖斜斜伸出的雪松頂上,坐著一個少年,雲霧般的銀髮滑落著整個天際,飛舞著掩蓋了少年的臉。殘默默的注視著那已經成為一片汪洋的大地,沒有人看得清他臉上的神情。

    他就這樣深深的、默然的看著地面的汪洋,看著汪洋上漂浮的無數的冰塊,看著無數隨著冰塊漂浮著的屍體。是那樣的深、那樣的痛,彷彿要將這個場景銘刻在自己的心底。

    美麗的精靈少女默默的待在他的身邊,星辰般明媚的眸子凝視著殘,滿是關切與心痛。

    殘突然淡淡一笑,卻說,「這究竟是天災,還是人禍?」

    千凝聽著他輕聲的笑著,卻將頭不輕不重的靠在自己肩上,「千凝,抱歉,我有些累。」

    值得嗎?它真的值得善良的你雙手染滿無數的血腥?

    千凝伸手摟住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頭,摟得那樣緊,那樣痛。

    她聽見殘聲音中的疲倦,她看得見殘臉上的無奈,她懂得殘胸口的痛——可是,懂得,卻什麼也做不到。她只能緊緊的將這個少年的頭摟在自己懷中。

    她只能輕輕的,一句又一句的重複著,「你沒有錯……沒有錯的……沒有任何錯……」

    是的,錯的不是你。

    那麼,錯的究竟是誰?

    千凝聽見淡淡的歎息從自己懷中傳出來,殘說,「我懂…我都懂。讓我稍微休息一下,就好。」

    千凝輕輕一笑,卻是有些淒然的微笑,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沒有人會感激你。」

    她感覺到懷中的人似乎沉默了一會,卻終究微微點了點頭,「我知道。」

    「被你摧毀了家園的奈落人民不會,那些死在這裡的敵人更不會。」

    「我知道。」

    「為什麼你偏偏堅持的要守護這個國家的人民?……他們根本都不理解你,他們只會責怪你憎恨你而已,他們只會詛咒你。」

    「我知道。」

    是的,你什麼都知道。

    就好像以前那樣,那些暗之神聖精靈一族那樣,明明你是為了他們而離開,明明你是想放飛一直被禁錮著的他們,明明你是想拯救他們——他們卻偏偏恨上了你!

    就好像以前一樣,若不是為了我們,為了那些跟隨你墮落的神聖精靈們,你又怎會被逼到神之涯走投無路,不得已而魂飛魄散。

    「為什麼一定得是你?」千凝輕輕的說著,她的手微微縮緊,她說,「若是那樣的話——若雅狄斯人所有的性命都要你一個來承擔,所有的罪都讓你一個人來背,讓你一個人寂寞的話——我寧可他們全部死了算了!」

    每次,每次,你總是在為別人著想。

    每次,每次,你總是將自己傷得遍體鱗傷。

    每次,每次,你總是笑得那樣風輕雲淡的說,我,心甘情願。

    每次,每次,我總是那樣遙遠的看著你笑,看著你微笑下寂寞的眼睛,哀傷連我的心也跟著痛了起來。

    你說你懂,你說你知道,可是我卻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明白。不懂你為什麼能微笑著說你知道……為什麼我一直一直,都始終懂不了你?

    為什麼。

    千凝感覺到原本被自己抱在懷中的殘抬起頭,手輕輕的碰上自己的臉頰。

    「為什麼要這樣說呢?」

    還是往昔那般,溫婉如玉的溫度,還有那張熟悉的淡淡微笑。

    「為什麼要說這樣寂寞的話呢?…我沒事的,我沒有那樣軟弱。」殘的唇輕輕的落在千凝白皙的額頭上,「放心吧,會好起來的。」

    還記得許久許久以前,母親曾經說過,她說我是有罪的人,她說我不應該活下去。

    可是最後我還是活到了今天,背負著許多的罪,毀了許多人的幸福活到了今天。

    所以,沒關係的……再多背負一些罪孽也沒關係。我早就不可能回頭了。

    當年,母親為我背負了所有的罪孽,因為她是我的母親。

    現在,由我來為雅狄斯背負全部的血債,因為我是雅狄斯的帝王。

    其實,一切也就這樣簡單而已。

    「我們都會活下去的,千凝,我們大家一起都活下去吧。」

    代替那些死去的人,活下去。

    代替他們,仰望明天的晴空。

    所以,無論怎樣痛苦、怎樣寂寞,我們也必須活下去。

    因為,這是我們應該背負的罪。

    *****

    在這個美麗的皇城還未被摧毀之前,美麗的城堡中,曾經有一個美麗的花園,美麗的花園中,曾經住著一個美麗的皇子。

    曾經有一日,那晨曦撒滿了美麗芬芳的花園。

    而那坐在花園邊的黑髮男子斜著頭,悠閒的坐著,溫柔的注視著花園中那奮力、努力掙脫了無數溫鄉佳人的魔爪,幾乎是逃似的躲在自己身後的少年,微笑的嘴角不經意掛著一如往昔的寵溺微笑,「殘,你想做皇帝嗎?」

    少年從男子身後探出一張臉,在經過掃瞄花園發現已經沒有那些恐怖的女人存在後,才敢大大方方的站了出來,「皇帝啊…不太想,那是屬於冷羽哥哥的吧?不過,其實也不是很堅持,硬要說的話,應該是無所謂吧。」

    「你沒有自己想做的事情麼?」看著少年疑惑的眼神,男子放棄似的搖了搖頭,「算了。殘,若是有一天,因為你的緣故而使得你所愛的人受到傷害,你會怎樣?」

    「為什麼突然問這個?嗯,若是那樣的話……我大概會,」清晨的陽光反射著那耀眼的銀髮,抱滿了宮中的貴族小姐們送來的百合的少年微微撅了撅嘴抬頭望著天空,似乎在思考著這個問題,還沾染著晨露的百合在陽光下顯得極為晶瑩剔透。

    思考了少會兒,少年突一回首,淡然一笑,滿園子嬌艷欲滴的清晨鮮花剎那間也黯然失色,站在花叢中的少年淡淡的笑著,似漫不經心的話語,卻不容任何置疑,「在傷害到他們之前,我會先消抹掉自己的存在吧。」

    「我明白了……」男子的眼底瞬間一片幽暗,彷彿失去了陽光的夜晚,黑暗與寂寞相互糾纏擁抱著溫暖彼此,即使,這樣是愈加的寒冷。

    「皇叔?」少年燦爛的笑著,依然抱著滿懷潔白晶瑩的百合輕盈的走到男子面前,歪著頭看他,「你好像有些怪怪的,有什麼煩心的事嗎……啊!」

    由於微微歪斜的頭使得身體有些傾斜,滿懷的百合終於再也抱不住散了幾朵出來,少年手忙腳亂的想抓住還在空中飄舞的百合,不禁埋怨了起來,「那群大小姐幹嘛送這種無聊的東西給我,每天都這樣……真是,又不能不接受…若只是這樣都算了,那群女孩子還老在我身邊蹭來蹭去,她們究竟想要做什麼啊………皇叔?」

    純白的百合剎那間散落了天際,在晨風的吹拂下,撲散了整個天地。

    散落的花瓣,顫抖著,哀鳴著,飛舞著,眼看著那一片無暇的潔白籠罩了世界。

    少年疑惑看著突然半蹲在自己面前抓住自己手臂的男子,只是這個黑髮的男子卻並沒有看他,因為他抬著頭,黑眸仰望向了飄渺的天際,沒有人能看見那黑亮的眼底微微的顫抖與絕望。

    好一會,他才微微的低下頭來,黑亮的眼眸帶著溫柔的話光華,與少年疑惑的目光平視著,男子微笑著,掩蓋著眼底深處的絕望。

    他說,「我一定會保護你的,殘,一定會的。」

    終於,能夠下定決心了。

    就這樣做吧。我早就不在乎這個世界了,根本已經沒有任何值得失去的東西了……可是無論如何,我也想守護他。

    不想讓這樣純潔的精靈沾染那樣的黑暗與污穢,不想這個罪惡的世界上最後一個無暇的靈魂接觸那樣的骯髒與絕望。

    所以,所有的罪孽,讓我來代替你承擔,就好。

    一切的罪,讓我來替你背負,就好。

    依然是這個美麗的花園,只是那無數的芬芳卻早已消散而去,只是那無數的鮮花失卻了色彩。

    花園旁邊坐的,依然是那個黑色的男子,微斜著頭,看著在晨曦中復甦的花園,那冰冷的氣息,卻依然纏繞了他的一身。

    他似乎已經在這裡坐了一夜,那代表高貴的皇袍已落滿了露珠,他眼睛卻似乎從不曾眨過,固執的看著那東方——太陽升起的地方。

    不知何時,淅淅瀝瀝的小雨卻落了下來,而那曾經絢麗了整個皇家花園的燦爛陽光,卻始終沒有出現。

    如塑雕般坐著的男子動了,他聽見了遙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那是無數軍隊整齊而雄偉的前進聲——無可抵擋,能夠摧毀一切的聲音。

    「這裡,今天就要被毀了吧……」男子擼開額前一絲濕漉漉的黑髮,苦澀的低喃從他喉嚨飄了出來,

    「終究,還是沒有看見那抹陽光。」

    別了,殘,一切都已經太遲了,你和我的手都沾染了太多的血腥與罪孽。

    我想救你,卻親手將你推下了地獄。

    若你能恨,就恨我吧……若你還能恨我,至少說明,你還活著。

    這樣,就夠了。

    這個世界,已經沒有陽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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