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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篇:原罪(下) 作者:孽蓮的寂寞 ——我們衷心的成服我神,將我的血脈和靈魂忠貞的奉獻於無上的您的存在。至高的神啊,請憐憫我們的卑微,請原諒我們的弱小,請寬恕我們的罪孽。
森林已經湮滅在寂靜的黑暗之中,與總是在光芒下起伏著彷彿翡翠般翠綠的波濤白天不同,偶爾會有間或的蟲鳴聲或者淒厲的叫喊響起,更加增添了黑暗的森林令人恐懼的氣息。 碧水湖泊上,水波依然在月光下反射著粼粼的螢光,給這個因為黑暗而顯得有些恐懼的森林增添了一股寧靜安詳的氣息。 湖邊的一棵大樹下,坐著一個男孩,一頭瀑布般的銀髮被輕柔的束成了一束,月光透露過繁多的樹葉的空隙,落在他漂亮得有些不像話卻顯得略為蒼白的臉上。 男孩單手撕破了自己衣服的下擺,將撕下的布條一端咬在嘴中,一手已經將布條纏好在自己受傷的手臂上,強忍著痛楚,男孩將布條狠狠再度紮緊了幾分,防止血再不斷的流淌。 一陣冷風刮過男孩略顯單薄的身子,男孩身上本來就不是很多的衣物早有些破爛,夜間氣溫瞬時又比白日降低了好幾度,男孩的身子微微一顫,雙臂已經環緊了自己,瘦小的身子已經蜷縮在了一起。 一隻小魔獸吱吱叫著從自己的窩中竄出來,一雙可愛的大眼睛眨巴著好奇的盯著樹下的男孩。這種小魔獸叫松華,它們的身軀很小巧,有著一條蓬鬆的大尾巴,足足有身軀的一倍大,小巧的腦袋上長著一個乳白色的獸角,並沒有什麼攻擊力。但是它可愛的造型卻是許多女孩子的最愛,是最流行的寵物之一。 這個小小的松華眨巴著大圓滾滾的大眼睛,歪著可愛的小腦袋好奇的看著樹下的男孩,嘗試著向下爬了爬,看見男孩沒有什麼動靜膽子便更大的他爬過去。那頭閃爍著螢光的銀髮讓它覺得很漂亮,不知不覺竟已經到了男孩的頭頂。大著膽子,伸出瓜子探了探,撥了撥幾絲銀髮,看男駭還是沒有反映,松華大著膽子竄上了男駭的肩頭。 松華是一種很靈敏的魔獸,剛剛躥上男孩肩頭,它就感受到了一股沉重的哀傷,壓得它的心也沉重起來。它突然覺得眼前的人一點都不可怕,它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男孩的臉,它希望自己多少能安慰一下這個不知道為何而悲傷的男孩。 松華看見一直抱著雙膝埋著頭的男孩抬起頭,看著自己,松華看見了一雙猶如水晶般光華流轉的眸子,很漂亮,可是也很哀傷。它禁不住又舔了舔男孩的臉,漸漸的,它看見那雙蘊涵著哀傷的眸底漸漸浮現出一絲微微的笑意。 真漂亮。他笑起來肯定更好看。 松華這樣想著,正想與男孩更加親密一些,突然聽見自己的母親吱吱的叫喚聲,也許是害怕人類傷害自己,她的叫聲一聲比一聲急促。男孩伸手指了指它母親的方向,它無奈的用大尾巴親暱的蹭了蹭男孩的臉,吱溜躥上樹幹奔到母親的身邊。 男孩看著大樹伸出在湖面的樹枝上,大一點的松華與那個曾經竄到自己身邊的小個子親暱的磨蹭著,母親寵溺的舔著自己的孩子,動作中透露出滿腔的母愛。 男孩靜靜的看著,眼底流露出一絲羨慕的神色,突然又黯淡了下來,低下頭去。 然而這個時候,平靜的森林突然響起了一聲水波濺落的聲音,男孩猛的抬頭,發現那個小小的松華掉入了看似溫和的湖泊,完全不識水性的它拚命在水面掙扎著,它母親焦急的在樹枝上叫喚著,卻也無能為力。 男孩縱身跳入了湖水中,以流暢的動作游了過去,輕易的將那掙扎的小松華握在雙手中,微微一笑,「小傢伙,肯定是淘氣了吧。」 他說著,正欲帶著小松華游回去,身軀中突然傳來了一陣熟悉之極的劇痛,熟悉的麻痺感在瞬間貫穿了他的身體,讓他的手腳都僵硬了起來。 為什麼……偏偏在這裡犯病了? 男孩痛苦的揪緊自己抽痛的胸口。 可惡…… 男孩深吸了一口氣,浮出水面,伸手將手中的小松華向湖邊扔了過去,而自己的身體卻在反作用力下沉入了水中。身體彷彿在一小片一小片被撕碎的劇烈痛楚讓他週身動彈不得,雖然長久以來已經經歷了不少同樣的痛楚,但是這種事情不是說可以用習慣兩個字來概括的。 沒有人可以輕易忍受這樣身體在虛空中被一點點撕裂的非人痛苦。 清澈的水溫柔的接納包圍了男孩下沉的身體,並用莫大的力量牽引著他向更深的地方墜落下去。 好痛…… 男孩模模糊糊的想著。 如果自己沒有這種天生的疾病的話…………為什麼只有自己要忍受自己的痛苦?自己真的是有罪的麼?所以這是神給自己的懲罰。 總是在讓父皇和哥哥他們擔心,每一次犯病都讓他們擔心好久……或許若是沒有自己反而更好,帝國有兩個繼承人其實早就已經足夠了,自己本來就是多餘的。 ——滾開!惡魔!神為何會允許你的存在,神為什麼會讓你誕生?你為何不馬上到地獄去! 連自己親生的母親都這樣厭惡自己…………我真的有必要存在下去麼?父皇真的希望我存在嗎?哥哥他們……若知道了也會厭惡我吧………… 我總是在給他們添麻煩。 男孩的眼睛緩緩而朦朧的閉了起來。幽暗的湖水漸漸吞噬了男孩的下墜的身體。 我不在了,是最好的結局吧。 已經昏迷的男孩動了動唇,從他的口型依稀可以看出在說著兩個重複的音節。 媽媽…… ***** 天下最美的女人靜靜的站著,她纖柔的身子僵直得挺立著,她美麗得無以倫比的臉上冷漠得猶如雪山上的寒冬,冷冷的斜視著站在自己對面的人。 只是,那雙猶如水晶般晶瑩的眸底,依稀的顫抖暴露了她內心的軟弱和恐懼。 站在她對面的男子,一頭燦爛猶如太陽的金髮散發出溫暖的金色光芒,俊逸的臉上是一如既往的寧靜安詳,一般總是閉著的眼睛已經睜開了,一雙天空那般湛藍而光闊無垠的眸子,帶著神一樣溫和的神色憐憫的看著眼前的女子。 那是,神靈俯視卑微眾生的憐憫眼神。 男子的懷中,抱著一個臉色蒼白的男孩。男孩昏迷著,水滴從他濕淋淋的身上落在了地面。 「當年,你違反神的教誨愛上了自己的親生哥哥,卻不懂得懺悔,當你那誠明的哥哥遵循神的教誨拒絕你以後,你卻為報復他轉而接近一直以來對你有愛慕之心卻不敢那個人…………你哥哥的孩子,珞源。」 金髮的男人依然憐憫的看著女子,俊俏的臉卻依然那樣平靜、淡然,用寧靜的口氣敘說著,「然後,當你發現你自己懷了珞源的孩子以後,害怕了,你將事情告訴了你的哥哥。」 「可是,你沒有想到,你哥哥原本是愛著你的,可是他知道神不會允許這種事情,所以他堅決的拒絕了你……可是你更沒有想到,他竟然會因此而自殺身亡……你看睜睜的看著他死在你面前……」 金髮男子說到這裡,停了下來,他依然憐憫的看著纖弱的身軀已經搖搖欲墜的女子,看著女子蒼白得沒有絲毫血色的臉。 女人大口大口的喘著氣,顫慄的貝齒上下撞擊著,連帶著她自己的身體也顫慄了起來。她似乎已經無力支撐住自己的身軀,一點點的癱軟在了地面。 男子依然那樣淡然的看著她,一把匕首憑空掉落在女人的面前。 「你恨自己,也恨珞源,連帶著也憎恨起了他……他是你的孩子,當年你賜予了他生命,此刻也有權收回他的生命……你若真如此憎恨他,就下手吧,反正,這個孩子已經活不了多久了。」 女人茫然的拿起地面的匕首,男子輕輕一歎,將懷中的孩子放在女子的面前,女子茫然的舉高了手中的匕首。男子站著看,臉色平淡如初,眼底閃過一絲警戒。 男孩依然在昏迷著,濕漉漉的銀髮蓋過了他一半秀美的臉,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危機。 女子的匕首在空中落了落,卻落在半截沒有落下來,似乎僵住了。她似乎努力想要將手落下去,可是半空中有什麼東西阻攔了她的手,讓她怎樣都落不下來。 一聲悲歎從女子唇中吐了出來,匕首被她扔了出去,她伸手將男孩抱進懷中,眼一閉,滾滾淚水已經落了下來。 她哭著,卻不敢哭出聲來,只是小聲小聲的啜泣著,斷斷續續,晶瑩的淚珠佈滿了她絕美的臉。 哭了一陣子,她抬頭看著男子,「你是神麼……是神吧?救救他……求您了,救救他吧。」 她的眼神哀哀的,彷彿透露著深淵的黑暗,「錯,是我的。罪,也是我的。一切的罪孽,一切的黑暗,都由我來承受就好……請您救救他。」 男子沉聲說到,「若想要得到,不可能沒有付出。救他的命可以,但是必須拿你的命來換……你捨得?」 女子靜靜的看著男子,突淒然一笑,微笑中卻是說不出的堅決,一字一字緩緩從她口中吐出。 她說,「他,是我的孩子。」 眼一閉,匕首已沒入自己胸口。 月光下,一片鮮紅閃耀。 ——神哪,所有的罪孽,都由我一個人來承受,請您賜予我的孩子幸福。 雅狄斯城近兩個月已經慌亂成了一片,幾乎所有的人馬都出動尋找雅狄斯帝國失蹤的小皇子,但是卻依然找不到任何消息。擔憂和焦慮使得現任雅狄斯帝王珞源越來越焦躁,脾氣也越來越暴躁,稍一不如意就大發雷霆。 隨著時間的推移,小皇子的安危率也愈為加深,存活的可能也越來越低。珞源暴躁的脾氣也逐漸低了下來,終日歎息不已,數個月之內彷彿老了好幾歲,無心理政。 雙胞胎皇子冷羽和傑羅斯兩人依然帶人在外搜尋,無法代替皇帝理政,朝政一時大亂。 沒有人知道,也不會有人知道,那個被人認為已經死亡的小皇子,此刻正置身於遙遠的天際,也可以說是在近在咫尺,因為那是一個被創造的空間,沒有時間流逝的異空間。 恍惚絕美如仙境的世界,恍惚絕美如仙童的少年,此刻正靜靜側首而視,默默的托腮想著什麼,就連身邊已經有人靠近也不知道。 來人微微一笑,腳下故意踢出一點聲響,男孩一驚,轉身看見來人,淡淡道了一聲,「師父。」 金髮男子微微一歎,「為何遲遲不肯回去……你還是怨你母親?」 男孩笑了笑,「不,我不怨她……她也是逼不得已的,她也有自己的苦,自己的恨,但她終究還是我的母親,她捨不得我,我也不可能捨得了她。」 「那麼,為什麼還是不肯回家?你的父親會擔心的。」男子坐在了男孩身邊,手已經溫柔的撫上了他柔軟的長髮。 男孩笑了笑,不回答,只是那微笑中卻帶著一些苦澀,卻又垂下頭靜靜的靠進師父溫暖的懷中。 沙加再度微微一歎,「你似乎有什麼心結……罷了,殘,你跟我來。」 他說著,將男孩帶到了一個明鏡之前,手一指,指尖透露出一絲金光,透入明鏡之中,明鏡靈光一閃,上面竟出現了雅狄斯城市此刻混亂不堪的局面。 雅狄斯皇帝為自己擔憂的歎息聲,兩個面容憔悴卻依然在四處尋找自己蹤跡的皇子,一一映入男孩的眼中。男孩不說話,只是靜靜的站著看著。 「為什麼不回家?」 男孩依然不回答,卻突然靜靜的問了一句,「為什麼救我?為什麼肯救差不多已經死掉的我?為什麼肯將素未平生的我收為弟子?」 金髮男子微微一笑,說不出的淡然清雅,「因為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男孩又沉默了下來,突一手握住自己的左臂,上面的傷口早已癒合,但是不知為何,那裡總是不經意會傳來抽搐的痛楚。 他說,「我真的還能回家嗎?」 他說著,手緊緊的抓住了手臂,指尖已經深深的陷了進去,血痕已經淺淺出現。男人眉頭微微一皺,伸手想去碰他,男孩卻突然轉身摟住了男子的脖子,大聲哭出來,斷斷續續的聲音從他的抽噎聲中吐了出來。 「我害怕……我不敢回家……」 他將男子抱得更緊,因為極力壓抑著自己的哭泣聲,他哽咽著,而使得他小小的身子顫抖起來,「我真的好害怕……如果父皇根本不喜歡我怎麼辦?如果哥哥他們知道真相討厭我怎麼辦?……當年我出生就害死好多人,這麼久一直都在給他們添麻煩,現在連自己的母親都害死了……是因為我才害死他們的嗎?我真的不該出生嗎?神不會饒恕我的罪孽……他不希望我存在,也會傷害我身邊的人…………我不敢回去。」 ——當你知道自己的出生是不受歡迎的時候,你還能笑著回家嗎? 男子聽著,幽幽一歎,伸手已經輕柔的撫著孩子的絲綢般的長髮。 他輕輕的說,「我愛你,孩子,我愛著你。你的母親愛著你,你的父親,你們的親人們都是這樣愛著你。你認識的人都愛著你,你不認識的人也將愛著你。」 「所以,沒關係的。」男子說著,低頭親吻著孩子的頭髮,彷彿祝福般的歎息,「即使有罪也無所謂,即使有人憎恨你也無所謂,即使有人因此而詛咒你也無所謂。」 「不要忘記,還有這麼多的人愛著你,為你祝福,他們都祝願著你能幸福……所以,這一次,你一定可以幸福著,一定。」 會幸福的。 男子這樣說著,可是眼底流露出的,卻也是一種不確定的哀傷和無奈。 ——神哪,請您回答我,既然這個孩子注定要承受苦難,既然您不肯寬恕這個孩子。為何您要允許他的誕生?為何要這樣苦苦的折磨這個無辜的孩子? 後來,男孩終究還是回家了,他什麼都沒有說,他的微笑和眼神,依然與以前一樣天真。沒有人知道他曾經在這數個月中經歷了怎樣的事情。 沒有知道,那個曾經天真無邪,完全不懂得什麼叫悲哀、憎恨、怨恨這些負面情緒的孩子,已經經歷得太多。 可是,卻正是因為他此刻已經經歷得太多,才能讓男孩長大了以後能夠承受國破家亡的痛苦,沒有人知道這究竟是幸或不幸。 可是冥冥之中,卻聽見一聲冷酷中卻夾雜著無盡瘋狂的笑聲從天際傳來。 「儀南拚命想要隱瞞的黑暗,這也不過是冰山一角……有罪的人,神不會寬恕他的!他不會幸福的!永遠也不會!」 ——神哪,我們永遠忠誠於您,企求您憐憫卑微的我們,請您寬恕我們的罪孽。 外篇:原罪(完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