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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忌子的前世 作者:孽蓮的寂寞 白色的雪花在空中翩躚舞動,如是無色的蝶,軟軟地飄落在華麗的宮簷上。靜默,無聲。屋內的女人生產時叫得聲嘶力竭,在孩子落地時卻沒了聲息。
剛出生的小女孩有著細軟的金髮,微闔的眼眸,雪白的肌膚,精緻的面容。 神聖精靈的風之殿中,年輕的風之聖者默默地看著自己幼小的孩子。他心愛的孩子,生命伊始,便奪走了他最愛的妻子的性命。他顫抖著抬手,抱起孩子小小的軀體。 鑽心的痛楚沒入骨髓——————他倒在地面,手中捧著這個小小的女孩,閉上眼睛,再也沒有起來。 神殿中一片混亂,因為風之聖者的突然死亡。只剩下地面的孩子放聲的大哭。 注定的忌子,奪走父母的生命而存活下來的孩子。 為什麼注定要背負上這種命運。 只能說,這是神的安排。 ※※※ 我站在落地窗前,偷看著窗外風精靈們舞蹈。神聖風之精靈們純白的紗衣隨著身軀搖曳浮動,縹緲如夢。 那呢喃的歌聲伴隨著輕快的舞步,一聲聲一步步水波般地擴開,漫漫地散播在空氣裡。如輪迴般地每天上演,天界裡神聖精靈們的快樂。 不屬於我的快樂。吞噬著父母的生命而來,我是忌子,不祥的孩子。所以,理應孤獨。 合上厚重的窗幔,屋裡又歸寂於黑暗,四處雪色的紗幔卻是這黑暗中唯一的亮點,微顯著單薄無力的蒼白。 我自小就被關在這風之間裡,叔叔說是想要我過得清靜些,其實不過是軟禁罷了。這充斥著黑白兩色的華美房間,是我的靈堂。 門忽然開了,走進一位素裝的女子,水顏。我知道,那位擁有蔚藍色的瞳發的水族女子,是這世上唯一真心愛我的人。 「公主,您知道嗎?過幾天光之聖者會來風族哦。」 神聖精靈們被分為風,火,水,土,暗,夢,還有光各種不同的屬性。每個屬性都有自己的部落,由自己部落的聖者來領導。 我的父親是風之聖者,我便成了風之部落的公主。 而光之聖者,便是整個神聖精靈界的帝王。 「那又怎樣??」我總是漠不關心的,被軟禁在這裡孤立在這裡,外界的一切都與我無關。 她微微歎息著,撫摸我柔軟的長髮「公主,您想出去嗎?」 「為什麼這樣問?」 沒有回答,她只是重複著「公主,您想出去嗎?」 「或許是的吧,畢竟這裡實在太無聊了。」我偏過頭慢慢地想。 她的手忽然停下來了,下一瞬間我便被溫暖包圍。 「我會讓您出去的,公主,一定。」 然後我看到她長長的秀髮在空中劃過一道水藍的弧度,瞬息即逝。 ※※※ 幾天後,水顏帶來了位漂亮的少年。 長長的銀色流泉緩緩地蕩漾,微逸在空中。異色的眸,一邊是月色般溫柔淒婉的銀色,另一邊則是陽光般耀眼閃爍的金色。 鮮明的對比,更襯出他不同凡響的美貌。艷極魅極,妖異到了極致,反化作了最純粹的高貴。閃亮的光華若離若合地縈繞在他周圍,虛幻縹緲如是最華麗的夢境。 「你就是風之聖者被囚禁的女兒嗎?」他走過來,用那明媚的眸看著我,光芒有些刺眼。 「光族的…皇子麼嗎?」我沒有回應什麼,只是定定地凝視他那雙蠱惑人心眸。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起來,毫無預兆的,就任那清脆的笑聲充滿了整個房間。 「好漂亮…精緻得像的洋娃娃一樣…」 他慢慢靠了過來,纖長的手指撫上我的臉,緩緩地向下移動——那手指冰冷的溫度,清潤如玉。 「願意,當我的玩偶嗎?」。 嗯…? 「我…可以把這理解成是你對我的邀請嗎?」 「你要這麼想當然也是可以的。」他轉身,雪銀的流泉般的長髮滑過我的臉。 「我只是,不喜歡看到漂亮的娃娃被關起來而已。」背光的身影看不見表情,我卻可以看到,邪美的容顏正對我微笑。 「我明天還會再來,到時希望能看到答覆。」他仍是輕輕地笑,笑容絕麗如同搖曳的曼珠沙華,一時的眩目,那白色的身影便已離開。 然而第二天先來的,卻是我那多年未見的叔叔。聲勢浩大地闖入了我那人煙少至的房間,帶著兩個華麗的檀盒。 我冷眼看著他,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等那些僕人站好定了四角的地方,他便走近我。 「千兒啊,叔叔好久沒見你了,最近過得好嗎?」 他一面說著,一面就把他那粗糙的大手伸向了我的頭,卻被我一偏,摸了個空。 他似乎有點尷尬,打了兩個哈哈,說了些什麼女孩子長大了害羞了啊之類的話,便打開了一個檀盒。其中,珠寶,各式華貴的珠寶,繽紛的色彩交織在一起,幻化成眩目的光暈,離合中照亮了整個廳堂,一瞬間奪盡了日月光華。 周圍的僕人全都咋舌,目瞪口呆。他很得意地笑了笑,目光觸及到我毫無反應的臉時又楞了一下。 「咳…千兒啊…叔叔這些年也沒怎麼照顧你,這些東西呢…就算是叔叔的一點心意好了。」 他手一揮,叫人把珠寶抬到了後面,又打開了另一個檀盒。 這次,卻只有兩個玉杯和一瓶酒。玉杯純白如雪,潔淨的顏色中卻透著幽幽的螢綠,碧翠的光星裊繞,憑添了幾分神秘。 酒色卻是艷紅如血,瀲著妖魅的光。微一晃,便是悠悠地蕩漾,劃出一道道優美而冶麗的弧線,交叉,重疊,消失,一步步地加深,又一步步地變淺,反覆地搖曳。那漩渦旋轉著加速,直要把人吸進去。 他斟了滿滿的兩杯,酒釀一蕩一蕩的,灩紅的光澤再加上那飄逸在空中的醇香,端得是醉倒眾生。 「來一杯如何?」推了一杯到我的面前,他微微地笑,看似慈祥的面容有著說不出的可厭。 我,不用想也知道喝下會有怎樣的後果,卻仍端起了玉杯。 如果能獲得寬恕的話…… 對我來說…死,正是無上的幸福。 對生來就承受著無上痛苦與絕望的忌子唯一,最好的結局。 玉杯的觸手冰涼,寒意徹骨,正如我指間的溫度。斜眸,那幽白的顏色也和我的手合為一體。 真的是…很適合我呢…簡直是量身定造的。連那妖艷的紅色,都諷刺般地適合———————————我的罪————————忌子的罪! 手一翻便想喝下,卻被一股力道撞翻。 「水顏!你幹什麼!」叔叔大聲地怒吼。 那纖弱的水族女子不住地顫抖,身體擺動的幅度在叔叔的吼聲中越來越大,震得她手中的佳釀也濺了出來,一滴一滴地墮落,滾動如是誰的鮮血。 「我知道…您怕公主搶了你的位置……您…您想要殺了公主。」 她話音顫抖,卻蘊著無比的堅定。 「水顏,拿過來。」我淡淡地命令。 「公主……」她猶疑地看著我。 「拿過來!」 聲音似乎是太大了些,她狠狠地抖了下,酒濺出更多了。 「不…不……」 她慢慢地退到牆角,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似乎隨時都可能撲過去搶的叔叔,突然手一翻,便將那致命的艷紅喝了下去。 「水顏……?」 她的身體順著牆慢慢地軟倒,血從她的嘴角滲出,一絲一絲地滴落,重複在地上的酒液中,溶合為一體。 「我…絕對…不能讓…公主您死……」 吃力地說完這句話,她忽然笑了,輕柔如水。她的時間,在這朵絕美的笑容上定格。 屋中所有的人都在她逐漸漫開的血液中沉默,一時間回復了往日的靜謐。 「很忠心的僕人麼…」叔叔忽然開口,邁步向我。 「她隨你母親嫁進這風族來,服侍了兩代人,也真是盡責了。」他淡淡地說,神色卻是老羞成怒。「所以你,就到黃泉裡去陪陪她吧!」 他一個箭步衝了上來,拿起剩餘的那杯就倒進我口中。無力反抗,也不想反抗,我只是任那紅色的液體混入我的身體。 甘醇芬芳的味道,只有在夢中才能嘗到。 他狂笑起來,聲音越來越大,直震得整個宮殿搖了起來,卻在最高峰停止。驚疑地上下掃視著我,許久後,他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為什麼你還沒事…?」 搖頭… 連自己也迷惑起來,一點感覺也沒有…那彷彿就是一般的美酒一樣。 「那就是一般的酒啊,上好的佳釀呢。」 清冷的聲音傳來,柔軟卻含著某種諷刺的意味。 我記得它的主人————猶疑地回頭,一道純白的身影立在桌旁,手持一隻如雪的玉杯。 ————光族皇子。殘。 「你要找的那杯在這裡啊~」他朝向叔叔輕輕地笑,晃了晃手中的杯子,露出一點明魅的紅。 「你…你…什麼時候…?」叔叔驚恐地退後,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玉杯,又看了看他手中那隻,赫然發現自己手上的杯子缺少了青幽的光。 「就是剛剛而已啊…」 淡然地笑,用他慣常的方式。然後手一招,無數白衣的衛士手持著刀劍湧了進來。 我看見叔叔頹然的倒地。 幾天後,風族第二十四任聖者因為冒犯光之聖者的繼承者,殘,使得光之聖者大怒,將他處以死刑,由其子繼位。 ※※※ 天界。光族宮殿中,廣長的宮殿緩緩地向上蔓延,玉砌的台階,晶瑩剔透。煙霧繚繞如絕美舞女曼妙的身姿。清香四溢,淺淺地在幽空中回轉,猶如開了一地的芬芳。 純白的紗帳重重疊起華麗,流蘇盤旋在地上,中間斜擺著數片雕花屏風,隱隱透出一金一銀兩道纖細的身影。 「為什麼不接下風之聖者的位置?那不是你應得的嗎?」殘懶散地靠在千年雪狐雍容的皮毛中,搖曳著手中艷紅如血的佳釀,澄靜的眼神飄向我,若有若無地迷離。 「交給堂兄就好。」我淺笑著轉身,跪倒在他的腳下,持起那白晰纖嫩的手,在上面烙下輕柔而淡定的一吻。 「因為我——千凝。夜,這生發誓效忠的人,不是光之聖者火羽陛下,而是您——皇子。殘殿下」。 恍惚間,我看見那美麗異常的精靈勾起一抹殘酷而妖魅無比的笑容。 湮滅紅塵。緣定終生。 ※※※ 在這個黑暗光芒變換無常的世界,美麗的公主沉睡著懸浮在世界的中心。 一直……一直,等待著王子的呼喚。 沉寂的世界在沒有任何預告的,就開始崩潰。 世界被打破了缺口,崩壞的使者,是一個有著柔軟綠發的女子。懷中抱著一個精緻的豎琴。 她也懸浮在空中,白皙的手指如風般優雅的劃過豎琴,動聽的仙樂便如水暈般一圈一圈的在這個虛無的世界蕩漾開。 王子沒有來,公主卻睜開了雙眸。一雙動人的,憂鬱的眸子。靜靜的凝望著身邊彈奏的女子,一聲幽幽的歎息。 「魔月,好久不見。」 仙樂嘎然而止,魔月停止手的波動,也靜靜的看著她,卻隱約含著笑意。 「是的,你這世依舊是精靈的公主啊,千凝?」 千凝慘然一笑,「也依舊是害死父母的忌子。」 魔月看著她,卻轉了話題,打量著這個世界。 「這就是你心靈的世界麼。沙加大人讓我來到你的夢中喚醒你,為什麼你會成為現在這個樣子?」 光暗變換不定的世界開始略微傾向於黑暗。 千凝沉默了很久,卻還是開了口。 「很久很久以前,當我還是一個小孩子的時候,在父母被殺的仇恨的激發下,我前世的記憶就那麼突如其來的爆發了。可是,那時候的我根本承受不住前世那強大的力量。就在我快要崩潰的時候,沙加大人救了我,將我的靈魂封印在我自己的夢中。所以,我一直都在沉睡,直到你將我呼喚起來。」 「可是我的父母……我的父母!」沉睡了許久的仇恨再度出現在千凝眼中,那嬌美的容顏此刻有些扭曲。 啪! 清脆的巴掌聲響起,千凝左臉上出現了一個紅色的印記。 魔月冷然站在她的面前,「這是你注定的命運,你怨不得別人,更沒有空閒怨恨自己。」 伸手揪住千凝的衣領,魔月臉上滿是急切,「你已經忘記了你是為了什麼而轉世的嗎?你忘記了你最重要的那個人嗎?你不是發誓過要以生命來守護他嗎?」 「可是結果哪?」 不知不覺間,一顆淚珠劃過了魔月的臉頰。 「我們看著他失去了生命,消失在虛無,就那樣眼看著……這樣的經歷一次就夠了。」低低的喃語訴說著她心中的痛苦,魔月有些頹然的站起來,看著茫然中的千凝。 「可是他來了,他又再度來到了這個世界,來到了我們面前。所以,這一次,我……」 世界猛然間一片光輝。 「殿下?!」驚呼聲來自猛然抬頭的千凝,「他來了?!」 緊緊的環抱住自己,止不住全身的顫抖。無數顆淚珠拋灑在美麗的光芒中,長髮垂落在環抱住自己的手臂上,千凝臉上的仇恨早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滿腔的溫柔和驚喜,低聲喃語。 「殿下……我的殿下……」 「殘殿下……」 「原來你並沒有捨棄凝兒……沒有……」 還記得,殿下那高貴卻溫柔的笑容中,讓他身邊的人只感覺到無限的溫暖和光輝。 然而,不知從何時起,殿下的微笑中卻帶上淡淡的憂鬱。看著那樣優雅而孤寂的笑容,就像是水中月霧中花,就在身邊卻無法觸摸到,就只覺得整個心都不禁揪痛起來。 也記得唯一一次看見的殿下落淚。那天,殿下拋棄了高貴的地位,富貴榮華與寵愛他的父皇,叛下凡塵。站在神聖精靈邊界上唯一的雪山頂,他遙望著山下那熟悉的世界,淒然落淚。 那個面對著死亡也總是在微笑的殘殿下就那樣站在風雪中,淚珠飛撒在空中,冰雪在他週身飛舞。 從來不曾看見過那麼玲瓏剃透的淚珠,就像水中的珍珠;從來沒有看見過那樣無暇卻凌厲的眼眸,就像雪地中的鑽石,放出灼人卻耀眼的光輝;從來不曾看見那麼淡然的悲哀,殿下那哀傷得幾近透明的身影似乎就要消失在空氣中。 是的,如果是為了殘殿下,我願意付出所有,包括我的生命。 魔月……她也是一樣吧。 一直如此冷靜的人,唯一的失態只有在遇見殿下的事情。作為殘殿下臂膀之一的她,總是跟在殿下身邊,一旁的我也一直看得很清楚。魔月那美麗的眸子中始終只映現出他的身影。 那樣滿腔的溫柔與眷念。 與我眼中的癡迷一模一樣。 可是我們卻都很清楚,那是一種奢望,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 殘殿下不是無情,而是太有情。 他不會愛上任何一個人,只因為他愛著————整個的世界,所有的生靈。 不敢奢望太多,只希望,站在他的身邊。 看著他那俊美若神的容顏微笑著,對自己說,漂亮精緻的洋娃娃,願意當我的玩偶嗎? ————永遠跟隨在我的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