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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南方有佳人 十四

作者:青天雀

    匡維漢蜷縮在銀鑫集團總裁的真皮座椅上,自從見過拐子六回來,他的脾氣就暴躁異常,如同移動式熱帶風暴。集團內部的人見了他都繞道走,即使有事,也盡量委託黃副總和他談。只有面對從創業初期就一直追隨他,忠心耿耿的黃副總,他才稍微控制得住自己的情緒。

    所有的窗簾全都拉上,匡維漢把自己關在黑暗之中。他心裡明白,其實他在害怕。為自己在拐子六面前的懦弱感到恥辱,他有多少年沒受過這個氣了。平日威風凜凜,高高在上的銀鑫集團老總,竟然害怕一個流氓頭子。拐子六的好處不是這麼容易收的,他這麼痛快答應幫忙,收取的利益一定相當驚人。不論他要作什麼,和一個毒品販子攪在一起是相當忌諱的。處理不好,整個銀鑫都可能賠進去。他接受不了這樣的事實。可一想到對方的手段,他始終鼓不起勇氣和對方決裂,他已經不是當年創業時的匡維漢了。有身份,有地位,有家庭,有子女,讓他再像當年一樣和黑道人物硬碰是不可能了。滿腔的怒火只有發洩在身邊的屬下身上,掩飾著他內心的虛弱。

    內線傳來女秘書的聲音,是顧書記手下陳秘書的電話。

    匡維漢接通了電話,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透過擱板傳進秘書間,讓人心驚膽戰。匡維漢喘著粗氣,像一頭受傷的獅子低聲咆哮,添著自己的傷口。陳秘書的話很簡單,省委已經針對銀鑫國有資產流失組織了專案籌備調查小組,準備對銀鑫進行秘密調查。其他沒有多說一個字,完全是簡單的通報匡維漢的態度。同時向匡維漢傳達了省委顧書記關於加強打擊毒品走私的重要批示。

    簡簡單單一個電話,把匡維漢逼上了絕路。顧書記的態度很明顯,即通過成立銀鑫專案籌備調查小組,又對匡維漢通風報信。這是暗示,也是警告,一旦匡維漢處置不得宜,這個籌備調查小組隨時可以變成一柄絕命利劍。自家知道自家事,銀鑫最開始雖然僅僅是一家濱臨破產的小廠,甚至可以說是白送都沒人要的負資產。是他匡維漢,捨上身家性命,帶著全廠職工闖出了一條生路,最初的啟動資金也是職工集資,沒有得到國家一分資助。可這的的確確明明白白是國有資產,在賬面上擁有數百萬固定資產的國有企業,我國龐大的公有制經濟的一部分。至少直到1988年,名義上一直如此。為了辦事的方便,當時也沒有相關的規定,銀鑫長時間一直保持著國營企業的名義。直到得到當時省委白書記的批示「特事特辦」,銀鑫才從國有的帽子裡擺脫出來,真正成為銀鑫人銀鑫,不必遭受各方面的制肘。匡維漢也沒有獨享這大筆財產,銀鑫創業時的老員工,不論還在不在銀鑫,也不論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匡維漢都沒忘了他們一份。當然,當時的經辦人員,主管單位,白書記的公子等等也少不了一份。當時人口讚譽,匡維漢的氣度、大方,一時傳為美談。可如今,這就是個致命問題。白書記的「特事特辦」,本來無可厚非,匡維漢、銀鑫集團當時的情況確實當得起一個「特」字。可畢竟和國家法律有衝突,改革開放過程中,這樣的事不少,國家也睜隻眼閉只眼,抓與不抓,就看你個人的本事。本著為前任擦屁股的官場慣例,繼任的幾任省委書記也都網開一面,沒有過分追究。匡維漢的機靈,和銀鑫集團日益擴大的影響也是重要因素。由白書記到如今顧書記,都和他保持著良好的私人友誼。銀鑫內部雖然不乏失意者妄圖將事情鬧大,不斷上訪。可絕大多數銀鑫員工,對於將銀鑫從一個邊緣小廠發展到如今巨型集團的匡維漢極為擁護,極力維護這位帶領他們先富起來的領路人。自發自覺的抵制對匡維漢的調查,加上省裡的維護,匡維漢的上下打點,幾次調查都無疾而終,匡維漢始終屹立不動。在G省的威望也大了起來,再也無人敢撫虎鬚。

    「現在這個關頭又把這件事提出來是什麼意思?」顧書記這個人他是知道的。要說沒有私心,一點問題沒有,他是不相信的,經他手流動到顧書記親戚朋友手裡的資金就不少。可以他對顧書記的瞭解,他也有他的分寸、底線,真正嚴重損害國家利益的事,他也堅決不會作,打擊毒品走私更是極為重視。他身邊的人,也都知道他的禁忌,不沾他不喜歡的生意。是他聽到了什麼嗎?還是另有人在暗中搗鬼?匡維漢本人也不願和那些人有什麼關係,身為商人的自覺,對於黑道的鄙視已經深入骨髓。按他的設想,他和拐子六隻存在短期的僱傭關係。可是與拐子六的會面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黑道人物,至少拐子六,不是他可以隨意擺佈的。事到如今,事情的發展已由不得他控制。

    繼續和拐子六合作,他要自己還人情的時候,幫,還是不幫?幫,顧書記必然容不下自己這種行為,自己就危險了,尤其在他看來這是最為可恨的自己人背叛行為。況且自己對於走私毒品禍國殃民也深惡痛決,難道還能自己也插進去?不幫,拐子六就是那麼好惹的主嗎?既然找上了他就沒有反悔的餘地。匡維漢深深為自己的一時衝動懊惱。與青符的問題如今看來不過小事一樁,為了芝麻綠豆大的事情把自己,把整個銀鑫推到了風尖浪口。但調查組的事也不排除是周宏宇背後策動的可能。

    拐子六、顧豫生,匡維漢無意識在紙上反覆書寫這兩個名字。事情沒有退路,反而讓他鼓起雄心,擺脫了面對拐子六的心裡陰影,認真籌謀。「拐子六、顧豫生、周宏宇」,匡維漢在白紙上寫下了三個名字,他已經有了決定。黑道人物信不過,你妥協一次,他們就會要求兩次、三次,遲早完全陷進去。與他們的鬥爭也最危險,不止自己,家人也是他們報復的對象。於情於理匡維漢都將拐子六放在了第一位。顧書記相比之下比拐子六更難對付。拐子六有什麼?無非是有人有槍。老子有錢!要人要槍還不好說?顧書記在匡維漢眼裡比拐子六強大百倍。在這片土地,他就是天,就是中共中央,就是國家專政機器。好在自己與他的矛盾不是不可調和的,至不濟也禍不及妻兒,甚至自己也沒有性命之憂。還可以相機借用顧書記的力量打擊拐子六,將他徹底消滅,相信顧書記也是願意看見的。相比之下與周宏宇的問題只是小事,少賺一點錢有什麼大不了的呢?匡維漢擔心的是,這次的調查組是周宏宇策動的報復,還是顧書記聽到了什麼?兩種情況的應對方式截然不同。濱臨絕境,反而讓惶恐中的匡維漢提起了鬥志。匡維漢閉上眼,心裡暗念:「來吧,來吧,都來吧!看看我老匡怕不怕你們!」沉思一會,匡維漢提起筆,在名單的最後加上一個名字:「周洛!」

    月黑風高殺人夜,煙鎖林泉乾坤無敵九方十地天星大陣迎來了開張大吉,應該說拐子六的行動還是及時的,整個行動的整體策劃,行動步驟,安排人員都沒有問題。要有,也就那麼一丁點,林泉山莊的防衛在他眼裡不堪一擊,拐子六自己也沒想過失敗的可能。可事實上他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由於他的行動緩慢,林泉山莊已經今非昔比。

    這完全不是拐子六的錯,周洛在干了銀鑫一票以後,生怕銀鑫也如法泡製一番,將所有原料統統運進了林泉山莊。每日清晨按時按量發往製藥廠,即使有損失,也不過是一天的藥量,沒有嚴重問題。造成這種結果不能說拐子六完全沒有責任,這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完成的,甚至全程處於拐子六手下的監控中,他隨時可以摧毀。可他沒這麼作,因為那時匡維漢還沒有找上他。作為一個主要從事流通領域的黑社會頭子,機動性強,作風凶悍是他的優點。憑借這一點,他敢於直接和共產黨叫板,公開挑釁權力機關。可缺點也有,他和官方的關係並不和諧,大多數官員對他忍讓是害怕他在自己的地盤鬧出大事。一旦事情鬧大了,瞞不住丟官。黑道人物對他也是怕多於敬。這樣的情況下,明裡打擊他的人不多,暗中和他作對的人卻不少。近來他的貨物連續失風,雖然不會牽連到他,可損失也不小。北邊幾筆貨交貨的日子也快到了,那是他也不願得罪的主。更何況作生意將的是一個「信」字,黑道白道都一樣。他急需一條可靠的運輸線,以解燃眉之急。對於那些官員,拐子六也明白,其實他也不敢鬧得太大,一旦讓官員們覺得包不住了,勢必要在下台前予以嚴厲打擊。他的手下再精幹,戰鬥力再強,難道還可以和國家機器對抗嗎?他和那些官員們只能是兩敗俱傷,他也許可以幹掉那些傢伙全家,可難道真的跑到林子裡過完下半輩子?還得提心吊膽,要是中國政府鐵了心對付他,難保打著各式各樣旗號的游擊隊不把他交出來。畢竟雙方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青符和銀鑫的衝突一開始,他就注意上了。和他的信昌不同,作為一個老牌公司,銀鑫的車輛在G省暢通無阻,基本不受阻礙。銀鑫的困境,為他提供了機會。即使匡維漢不找他,他也會主動找上匡維漢。在他看來,這是一次公平交易。他毀去青符的原料,至少把青符拉回合銀鑫同一起跑線上,而匡維漢幫他解燃眉之急。他對銀鑫其實沒有更多的圖謀,匡維漢和顧書記的關係他不會不知道,他不能沒有顧忌。

    對於青符,他也不敢太過分,實際上,對李副省長他比對顧書記更害怕。原因無他,李副省長是成都軍區副司令員的女婿。所以,他只打算一擊即收,不全面介入兩家衝突,想來周家也不會這樣就和他拚命。

    今夜的行動,拐子六沒有太在意,反覆強調的也不是什麼作戰要領,而是組織紀律。對!就是組織紀律。他手下這幫人都不是好惹的主,見血就瘋,難保不來個血洗林泉山莊。這和拐子六的規劃不符,行動前,他專門集中了幾天時間提前集訓,強調一切行動聽指揮,五講四美三熱愛,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精神文明,三個代表……就連當年襲擊緬甸正規軍也沒這麼認真過。直到滿意了,放心了,才帶著人出發。這一耽誤,周洛的煙鎖林泉乾坤無敵九方十地天星大陣也粗具規模了,對付神仙絕對不夠,要是崑崙來人也難說,不過拐子六嘛……今天天氣,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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