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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南方有佳人 七

作者:青天雀

    酒酣耳熱,杯來盅往。九重天是歧江市一等一的銷金所,如果說恆新代表的是高貴,那麼九重天就是墮落、糜爛,但無可否認,兩者之間存在許多共通之處。談完了正事,大家的心情也都放鬆下來,一群鶯鶯燕燕,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姐被招了進來。工商局長胃口不錯,還特別點了俄羅斯過來的「金絲貓」,留洋歸來的秘書長心中暗罵「土老冒」,手上卻不甘示弱,抱著一位國產小姐上下其手。周宏宇和匡維漢都是商場老手,知道規矩,私下每人送上一份謝禮,他們對今天的結局未必滿意,可該給的錢還是不能省。一眾官員也心照不宣,各自揣進腰包不提。一直鬧到午夜過後,將他們都送進了房,結了賬,周宏宇才匆匆離開。

    「喂,老許,阿洛回家了嗎?嗯,嗯,我知道了!」周宏宇掛了電話,向司機道:「去林泉山莊。」

    「老闆,現在已經這麼晚了,林泉山莊又在郊外,一路上黑燈瞎火的不好走啊。還是明天再去吧,洛少也是一時鬧彆扭,等他想明白就沒事了。」開車的司機也是跟了周宏宇十幾年的老人,對於周家上上下下都很熟悉,看著周洛和周馨長大的,說話也比較隨便。他並不清楚其中的內幕,作為周宏宇的司機和貼身保鏢,他很懂得分寸的把握。

    周宏宇搖了搖頭,點起一支煙,說:「你不明白,這孩子……你小心點開就是了。」「好的。」司機答應一聲,將車開向市外。

    藉著汽車行駛的時間,周宏宇鬆了口氣,靠在後座上修養精神。畢竟是六十出頭的人了,一天擔驚受怕,馬不停蹄的跑下來,又喝了許多酒,即使練了幾個月的氣也頂不住。沒想到匡維漢出手這麼狠,早知如此他絕不會讓周洛插手這件事,更不會讓他親自到西安去。與匡維漢雖沒什麼深交,不過在G省這一畝三分地上,抬頭不見低頭見,大家的行事作風都不陌生,這實在不像匡維漢的作法。下午聽說周洛出了車禍的時候,他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好懸沒癱在地上,好在周洛沒事,這次的事件也算暫時揭過去了,短時間內雙方不會再起什麼紛爭。可周洛的表現實在讓他憂心。這孩子的性子向來是外和內剛,平時看來什麼都不在乎,一旦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張軍生的死狀慘不忍睹,他的心中也有幾分悲涼,畢竟是身邊干了十幾年的人。可那又怎麼樣呢?走法律途徑?今天到場的哪個不是官?指望他們能行嗎?如果不走這條路,成為破壞了規矩的人,他們手裡的專政機器可絕對不會留情。比起他剛出道的時候,如今已經算不錯了,起碼有一個可以遵循的規矩,雖然這個規矩並不那麼公平。當年他跑單幫的時候,當真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拿性命去拼。那年頭,公安機關裡死個把人算得了什麼呀,死都不知怎麼死的。現在,起碼在城市裡,面子上還得作得光滑,比當初是強多了。

    車已經開出了市區,嗚嗚的風聲如哭似泣,黑暗中,周宏宇彷彿看見了張軍生血肉模糊的屍體,不寒而慄。這樣的事,他看得多了,聽得多了,經歷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春明,你和軍生是一批進的公司吧?」周宏宇閉著眼睛,靠在靠背上問。

    「是,那一年我們一共十七個人,都是退伍兵。我是偵察兵出身,又會開車,分到老闆身邊。生哥是我們中間年齡最大的,也只有他是轉業,當了我們的頭。開始負責公司保安,後來又到了林泉山莊。」頓了一頓,又道:「老闆,您也別太難過,生哥的事誰也不想的,這是意外呀!」

    「意外!」周宏宇心裡不已為然,蔣春明的單純,這麼多年還是這樣,想當初也是看中他這一點才放在身邊。別看司機是個不起眼的職業,可是他們見得多,接觸得多,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也多,選一個合適的司機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這麼多年了,周宏宇一直捨不得把他放出去。可是今天不同,「春明,你跟了我也十幾年了,有沒有想過作點別的?」

    「開了十幾年的車,除了開車還能作點什麼!要說開車,也沒有比老闆這更好的地方了。」這倒是實話,周宏宇對於身邊的人絕不吝嗇,蔣春明享受的待遇絕不低於他手下的部門經理。這也是維繫身邊人忠心的一種手段。

    「我已經六十了,也是退休的時候了。如今孩子們都大了,你也知道的,小易、小洛、小馨也分家了。分了好,趁早分清楚,省得我死了以後他們自己鬧起來,我也不得清閒。我老頭子退休了,你還年輕,起碼還有20年好干。好好學,好好幹,未必不能幹出一番事業。我當初出道的時候也差不多你這個年紀。你好好想想,小馨那裡我是徹底不管了,阿洛和阿易那裡我還可以作主。你想作什麼,我幫你安排,還可以扶你一段。」

    蔣春明感激涕零,一時說不出話。周宏宇見他久久不答,又說:「要是你想自己幹,我也可以給你一筆錢,幫你作點小生意。」蔣春明聲音中帶著顫抖,感激的說:「老闆,我,我……我蔣春明沒什麼本身,要不是跟了老闆,早回鄉下種地去了。老闆安排我工作,幫我成家,在歧江落腳,對我恩重如山。我……老闆在一天,我蔣春明就為老闆干一天。要是老闆真的退休了,我也沒什麼本事,希望在老闆身邊打理一些雜務,老闆要用車還可以隨時叫我。」

    「嗯」,周宏宇閉眼思索一陣,「你就在林泉山莊吧,軍生以前的那一攤子還沒人接,也不難干。阿洛待人厚道,你要跟了阿易、阿馨我還真不放心。」

    汽車轉過一個山道,開進了林泉山莊。山下的主建築群燈還亮著,隱隱傳來哭泣的聲音。周宏宇一怔,才想起張軍生的妻子、家人也住在山莊中。他不願看見這樣的場面,悄悄下了車,沒驚動任何人,在蔣春明的陪同下,向大紅山頂爬去。

    周洛的小樓黑漆漆的,可熟悉自己兒子性格的周宏宇知道,他一定還沒睡。

    周宏宇推開門走上樓,站在周洛房門前敲了幾下。

    「門沒鎖,進來吧。」是周洛的聲音。周宏宇推開門走了進去。周洛坐在窗前的躺椅上,面對著窗外,窗簾是拉上的。周宏宇進來他也一言不發,顯然還在生氣。

    「小洛,我知道你重感情。軍生的事我也很難過,可我們能怎麼樣呢?匡維漢肯這麼作已經給足了我們面子,公安局、市委的態度你也看見了,你認為追究下去有希望嗎?我以前跟你說過,『作一行就要適應它的規矩,你也許可以改變,但絕不是現在。』現在還是一樣。」

    周洛依然沉默,一語不發。

    周宏宇一聲歎息,「你好好想想。」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聲音中充滿了關切和無奈,周洛心中一動,幾乎忍不住跳起身來,老父為了家庭多年操勞,操累了身心,換得鬢角斑白,無非是為了一家人生活的更好一點。時至今日,自己還和他老人家鬧彆扭,讓他操心,實在是太不應該了。周洛幾乎想追出去道歉,跪在他老人家面前認錯。可是他不能!只要一閉上眼睛,張軍生淒慘無比的死狀就浮現在他面前,那吊在長長白絲上搖晃的眼睛,彷彿在黑暗中注視著他。死不瞑目啊!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就這麼去了,換來的是兩家聯手劃分G省市場的一紙協議,1%的市場份額。周洛自問不是住在象牙塔中的貴公子,不知人間苦樂。自小生長在這樣的環境,對於種種黑幕,可謂耳熟能詳。他也曾經漠然的看待這一切,認為這是改革中微不足道的副作用,也曾經認同順應規則的理論。可當事情發生在自己身邊人身上的時候,他才發覺這樣的規則是如此讓人難以忍受,是如此冷酷。他鄙視自己,如果不作點什麼他根本無法得到安寧。

    這一夜,周洛在道德也良知中苦苦掙扎。巨大的心理壓力,讓他想大聲疾呼,摧毀這不合理的一切。可,他面對的是整個社會,漫漫無邊的大網。網住了他,他的一切,他所關心的人。任何試圖反抗的人都將被層層疊疊的反撲摧毀所有一切。官官相互,君不見歷來上訪的人有什麼後果。即使成功,也被繼任者視為瘟神,除之而後快。周洛雖不是他們一般的平頭百姓,可在這種力量面前還顯得太渺小。他可以不顧忌種種後果,卻不能將身邊的人拖進危險之中。

    長夜過去,清晨的曙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射進屋內。周洛打開窗戶,呼吸清晨的新鮮空氣。窗台上的花槽中長出青青的野草,開著不知名的黃色小花,帶來春的氣息。周洛摘下一朵,放在手心中,一隻黃色的蝴蝶從他手中飛起,迎著初升的朝陽飛舞。一抹微笑在他臉上浮起,「也許我沒有能力改變這個世界,不過我始終相信,傷害到我、以至我身邊所有人的人,必須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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