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庫首頁->《屠龍者 返回目錄


第三部 十大高手 十九

作者:青天雀

    天上的風雨變幻莫測,就在歧江還是雨霧未散,細雨濛濛的時候,與此300公里以外的明湖已是雨過天青,湖光瀲灩。多日未見的艷陽吐出萬縷金燦燦的陽光,照映著萬頃碧波,白沙翔魚,綠柳隨風。風雨過後,一派湖光山色,份外妖嬈。

    湖上的遊人格外稀少,略有幾分冷清,卻無損明湖之秀麗,而更添其清幽。不僅僅是因為前些天的動盪餘波未盡,明州人民無心出遊,嚴密的保安措施也是主要原因。

    G省總面積不過23萬平方公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往大了說,世界上大多數國家也就這水平,往小了說,在全國三十多個省、市、自治區中,比G省大的也不少。經濟說好不好,說壞也不算壞,前些年還得指望國家撥款,如今算是發展了一點,勉強自給自足。這樣的一個偏遠省份,即沒有嚴重的民族問題,涉嫌叛亂、分裂,也沒有強大的鄰國威脅邊防,除了在打越南的時候火熱過一段時間之外,歷來就不入中央的法眼。出任這樣一個省份的省委書記,可說是既無實利也無政治資本可取。G省歷屆領導,能夠提升到中央一級的幾乎沒有,最多也是在鄰到養老的時候去人大、政協打個轉──還是副職。在省一級行政單位中可說是雞肋。在中央內部,G省省委書記的爭奪,還不如東南沿海發達地區一個大市市委書記激烈,可說是個冷衙門。但無論如何省委書記也還是省委書記,執掌一省行政大權,代表著一省官僚集團,在某些方面的作用,是一個市委書記無論如何取代不了的。

    一個省委書記的支持,和一個市委書記的支持,份量自然是不一樣。

    G省政局的驟變,有心人自然看在眼裡,記在心裡,明州的風風雨雨給了他們一個機會……而李書梁的態度也需要重新摸底。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前中央黨校教授,黨內理論家賈鄭赫,冒著尚未止歇的風雨,悄無聲息的來到了明州。

    說起這位賈鄭赫是什麼身份?一個普通黨員,至多也就是一個老共產黨員。可是對這麼一個在二代時就出入宮禁,據說曾在改革開放中起過重要作用,據說同海主席私交甚篤的賈老,李書梁自然不敢怠慢。

    湖面波光蕩漾,清風宜人,正是遊湖的大好時節──彷彿老天也給他面子,在他到達明州的時刻,天空也開始放晴,地面雖濕跡猶存,但已無傷大雅。

    放眼湖上,雖不及太湖煙波浩渺,浩浩蕩蕩,亦不及西子湖畔濃妝淡抹兩相宜的宜人風光,卻別有一番風味,讓人精神一暢。

    「好風景!好!」年屆九旬的賈鄭赫仍是精神矍鑠,面帶笑容,高聲稱讚,似乎沉醉在湖光山色中,心思卻不由自主的飛回了離京前夜勤政殿中的一番對話。

    「……歷來從G省入中央的,從無此先例,李書梁此人行事亦非堅決果敢,極負報復之人。此人所求,無非惜身、保家,若非迫不得已,絕不至為何某出死力。攪渾G省這潭水,其實不難。至不濟也可使他蛇鼠兩端,猶豫不決……」

    如今果不其然,自己略一點撥,解其人之疑,李書梁果然乖乖就範,絕不會再為何氏出死力的了。

    想到得意處,賈鄭赫不由放聲吟哦道:「風物長宜放眼量!」對付李書梁之流正應如此,日後海清河靖,區區一個省委書記還不是手到拿來。要他圓就圓,要他扁就扁,今日讓他三分又何妨?

    「好!賈老好氣勢!憑湖遠眺的確使人心胸寬廣,這也是只有賈老這樣的老一輩革命家才有的胸懷。明湖我來得多了,看這湖上風光,只覺風景宜人,心情舒暢,今日才得賈老一語點破,當真『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受益匪淺……」

    「哈哈哈哈!」聽著李書梁不著邊際的吹捧,完全沒猜透自己此刻心中所轉的念頭,賈鄭赫猛然縱聲大笑,高聲長吟:「牢騷太盛防腸斷,風物長宜放眼量。莫道昆明池水淺,觀魚勝過富春江。」快步走上湖邊一座涼亭,臨湖眺望。

    李書梁以下,一眾G省官員聽他忽然大笑起來,都摸不著頭腦,但單憑語氣也聽得出賈鄭赫心情甚好,不由紛紛符合,大拍特拍起來。雖不知這賈某人是什麼來頭,不過既然省委書記親自上陣了,他們斷無不拍之理!有拍錯沒放過,不就那幾句話嗎?

    哪怕是中央的一條狗,到了地方也是不能得罪的,吃好、喝好、玩好,送回去了,就算成了。

    跟在一旁的省政法委書記蕭春湊趣的說:「久聞賈老的書法那是一絕,我們李書記也雅擅此道,不如借此機會留下墨寶,大家切磋一下怎麼樣?」他曾作為重點培養的年輕幹部在中央黨校培訓過一段時間,對於賈老的來歷略有所聞,也影約猜到他此行的目的。

    其餘諸官自是紛紛附和,鐘、王、褚、顏不過小兒塗鴉,米、黃、蘇、蔡更是不值一哂,唯有李、賈方知書法之真諦。

    讒語如潮中,饒是賈鄭赫修養高深,亦不由悠然自得,熏熏欲醉。耳邊話語雖不能當真,可G省上下如此奉承,顯然是不欲為敵,存了結好之心,此行大有收穫,「大有收穫啊!」賈鄭赫心情舒暢,暗暗點頭,也就半推半就答應下來。

    不過片刻間,一張紫檀木書案被送入亭中,上好的筆、墨、紙、硯依次擺在案上。要知道,亭中的人物看來不起眼,放出去,卻無一不是跺跺腳G省震動的大人物。看似簡單的遊湖,周圍不知多少人伺候著,單是執行警戒的武警就一千多。

    賈鄭赫伸手提起一桿特等冬紫毫,在一方明代雲紋澄泥硯中沾滿飽滿的極品松香墨,停在鋪開的冰雪宣上方暗暗讚歎,筆、墨、紙、硯無一而非上品,縱使國家級領導開口也非倉促可尋,看來李書梁酷愛書法並非虛語。正自沉吟該寫些什麼,忽然目光一顫,遠遠湖邊綠柳下,兩道人影映入眼簾,讓他的心兀自向下一沉,好心情破壞無疑。

    遠遠的,周洛與李卓挽著手,漫步湖邊。自從兩人關係有了實質性進展,感情更進一層,好得油裡調蜜,幾乎過起了「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生活」的日子,在林泉山莊雙宿雙棲,若非李書梁的強制要求,絕不會不情不願的由歧江回到明州,陪著一群老頭子游明湖。

    對於這些沉默無聊的老人們,兩人自然無心應付,一路下來,二人足足落後了數百米,自顧自的享受二人世界。

    這一切落在賈鄭赫眼裡卻讓他心裡一沉。

    當年的梁鐵鄯,他……是見過的。

    縱橫千軍萬馬如無物,三度留書中南海,別人不知,他卻深知其中之艱難。那段歲月,正是他最得二代信任的時候,每日出入勤政殿。他也深知當日針對梁鐵鄯防衛之嚴密,為了這個人,中南海的防衛一變再變,卻始終無法阻得住他。

    為了梁鐵鄯一個人,可謂絕招盡出,機關算盡,其中不少正是出自他的謀劃。可是在那強絕的力量面前,沒有一次不弒羽而歸。他精通政治,謀划算計正是他所長,可所謂政治,是有其規則的。對於一個隨時有能力以暴力破壞規則的人,他又能怎麼樣呢?賈鄭赫暗自搖頭苦笑,記得那一日,勤政殿內七大高手圍攻梁鐵鄯,為了不讓梁鐵鄯發覺異常,包括二代在內,所有人都如同平常一般行動,直到梁鐵鄯入伏才通過緊急通道撤離。那一戰可謂驚天動地,時至今日他還不敢相信那是人類可以企及的力量。才剛一開戰,所有人尚未來得及撤離,中南海通往外界的所有地道以全部塌陷──要知道這些地道可是深入地下近百米以下啊!

    他們全部被困在地下數十米深的臨時避難所中,即使如此,還是可以感到隱隱的震動,讓他恐懼萬分,抱頭伏在膝間,一動也不敢動,瑟瑟發抖。他曾經直面死亡,可是在面對這非人的力量時,依然不可抑止,深從心底湧出的恐懼。不知過了多久,地面的打鬥止歇,當他回到地面的時候,整個中南海四周如同颱風過境──據說這還是控制了打鬥中力量外溢後的結果。而外圍佈置圍剿的精銳部隊根本沒發揮作用,他們手中的武器根本無法對敵人造成損傷,只有目送梁鐵鄯揚長而去。

    之後的時間他始終渾渾噩噩,只記得滿目瘡痍和二代鐵青的臉色。二十年來,多少次午夜夢迴,由惡夢中驚醒,他都會回到那天的場景,再次夢見那個他絕不想再見的身影。可是他又始終無法忘懷,那個孤傲不群,彷彿蔑視天地的人。

    從此開始,他嚴密收集與此有關的一切資料。梁鐵鄯、鐵劍齊天、秋孤葉……一個個鮮明的名字讓他牢牢記在心中。

    接到明州的報告,他意識到另一個危險人物的出現,不顧九十高齡,強烈要求親身來到明州──以李書梁的地位,原是沒有這個份量的。

    在明州他雖然順利的見到了周洛,可對方的心不在焉,和十問九不答的態度都讓他深深疑慮。

    在他心中還藏有更深層次的憂患,那就是──海雲帆。當年的事對他實在太遙遠了,缺乏親身體驗的他雖然從記錄報告中讀到了所有事實,可看法和賈鄭赫始終有所差距。

    這一切都讓賈鄭赫憂心忡忡。

    賈鄭赫從湖邊收回目光,遙望北方的天空,噩然輕歎,筆下不自覺的寫出了詩仙當年的名句:「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上一頁    返回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