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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作者:老豬

    第一節

    「警報!」後面的哨兵噠噠地邁開步子,從大路上追上隊伍,可以很清楚地聽到他肺部吸著空氣的響亮呼吸聲,他張開了大嘴喊道:「魔騎兵來了!」

    半獸人的行軍隊列頓時混亂。

    天空雨雪朦朧,籠罩著一層柳絮似的薄霧。大路後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模糊的、迅速擴大的黑線。

    耳邊隱隱的傳來了馬蹄敲打地面發出的聲音。

    這是一支落伍的半獸人分隊。看著逐漸逼近的魔族騎兵群,他們慌亂起來。士兵們聲音發顫地互相詢問:「該怎麼辦?」、「我們會沒命的!」

    隊伍的指揮官,一名年老的半獸人軍官也在猶豫不決。他還拿不定主意該怎麼辦:該立即抵抗,還是趕緊把隊伍分散,各自逃生?自己怎樣跟長官交代呢?一個一百多人的分隊就這樣硬生生地不見了?他咳嗽了一聲,終於下定了決心:「小伙子們,拿起武器,保衛我們的聖廟!」

    「保衛我們的聖廟!」士兵們給鼓舞起了勇氣,回音似的響應著。

    他們佔據了道路的兩邊,弓箭兵張弓挽箭,列陣準備迎擊魔族的追擊騎兵。

    敵人騎兵越來越接近了。

    朦朧的雨雪中,兵馬成千成千地席捲而來,他們彷彿是從地獄中出現地面的魔靈,撲殺而來,毀滅一切。不知是否心理作用,眾人彷彿已經可以看見魔族兵那猙獰的嘴臉、聽到他們恐怖的吶喊了!

    這時候隊長改變了主意:敵人太多了,不要讓小伙子們無謂的犧牲!他發一聲大喊:「撤!我們快撤!快,我們走!」

    隊伍「嘩」的一下散開了。

    恐懼控制了士兵們的心靈,眾人邁開步子,向大路的前方狂奔,企圖躲開背後那群可怕的死神。魔族騎兵的陣頭爆發出一陣刺耳的狂笑,有人狂吼:「瓦格拉!」

    (殺!)

    「瓦格拉!」騎兵們的叫聲驚天動地。他們毫不費力地追上了潰逃的半獸人隊伍,狂笑著用馬刀將逃跑的半獸人士兵一個個從背後砍倒,慘叫聲接連不斷,殷紅的鮮血飛濺在皚皚的積雪上。

    隊長眼看逃跑已經無望了,帶著幾個最忠心的士兵擋在大路中央,企圖狙擊魔族騎兵,掩護其他人的撤退。但只一個衝擊,幾個半獸人便被那黑色的狂潮所吞噬,鋪天蓋地的馬蹄將他們踐踏,他們發出了淒厲的慘叫聲,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不可聞。騎兵繼續追擊,互相炫耀似的使出各種各樣漂亮的刀式,將逃跑的半獸人潰兵們一個個砍得血流殷然。

    有時候他們故意壓低馬速,看著半獸人出於恐懼感的驅使,使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狂奔、在泥濘的大路上踉踉蹌蹌地跌倒、一身泥水狼狽不堪、回頭張望時候那種由於恐懼而扭曲了的面部表情——這些都讓嗜殺如命的魔騎兵們感到快活無比,一直到半獸人實在再也跑不動了,只能在趴在地上一點點地爬行,或者魔族兵對這個「玩具」感到了厭倦,他們就很乾脆地上去砍斷了對方的四肢,然後縱馬在上面反覆踐踏,將他踩成一團肉泥。

    往大路兩邊的原野逃跑的半獸人也沒能逃脫厄運。

    在草木凋零的初冬時節,原野中根本藏不住人。魔族的各路小分隊追躡而去,將他們一個個抓了回來,用繩子綁住,毫無憐憫地用馬拖著他們在佈滿尖利石頭和荊棘的道路上飛奔,經過了一座座城市和鄉鎮。

    魔族騎兵走村竄戶地宣告:「這些叛徒辜負了神皇陛下的重恩,背叛了偉大的神族。

    這就是他們的下場!」他指點著馬後面那一團團血肉模糊、已經看不出原樣的起義軍俘虜宣稱。

    各族平民側目觀看,婦女們眼中含著淚水,卻不敢流下來,男人們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眼中噴出了怒火。在七八O年的年未,熱血志士的殷紅熱血,汨汨地流遍了整個遠東。由聖廟發動的起義,在魔族的殘酷鎮壓下,遭受了慘重的打擊。

    早在七八0年的五、六月間,魔族在遠東的統治已經出現了不穩的趨勢。因為他們的橫徵暴斂,各族民眾一片怨聲載道。由於饑荒,各地相繼爆發了規模不等的民變和騷動,但很快被強大的魔族軍隊迅速平定了,但魔族的刀劍卻沒能平定人們心中的憤怒,特別在十月的沙羅行省屠殺事件以後,各地民眾放棄了對魔族統治者的最後一絲幻想。

    人們開始懷念當年紫川家的統治來,發現那時候的日子倒也沒想像中那麼壞。

    走村竄戶的賣唱老人唱起了歌頌斯特林大將軍的歌曲,歌頌他在帕伊與魔族大戰的豐功偉績。人們記起來,那位年輕的紫川名將,不但戰績如神,而且風紀嚴明,雖然當年就是他把各路遠東軍隊打得嗷嗷直叫,但他統御下的軍隊,對各族平民卻是秋毫無犯。

    一句神秘的預言在各地暗暗傳誦:驅除黑暗的王者,普照天下的光明,我們的王即將降臨大地……

    沒有人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只知道這是來自雲省的聖廟,但這就足夠了,人們竊竊私語,一個傳一個地把這句話傳了下去,很快流傳整個遠東。茶館裡、飯館中、道路的樹陰下,互不認識的人們聚在一起暢談,悲歎當前魔族殘酷、時事艱難。

    當談話即將告一段落時候,總會有人出來壓低聲量說出那句著名的預言:「驅除黑暗的王者,普照天下的光明……」這時候他的表情變得十分的耐人尋味。

    所有人都心領神會地點頭:「當我們的王降臨!」大家交換個眼神,紛紛散開。

    沒有任何根據,但大家都確信,這樣的日子絕對不會長久,很快會有一個變化來臨。

    各個村莊、田舍、城鎮出現了各種神秘的組織,鄉鄉鎮鎮剛解散的自衛隊重新又自發地組織了起來,大家把埋藏好的武器又挖了出來磨光上油。

    城市、鄉鎮、村舍中充滿了一種異乎尋常的氣氛。在那些平常的清晨和黃昏,人們外表平靜,就如往日一般外出工作,回家歇息,內心卻是波濤洶湧,騷動不安。在那些平常的日日夜夜,人們焦急地等待著,卻不知道自己期待的是什麼——他們只是在等待著任何可以打破平常的事件。

    在等待中,緊張的烏雲籠罩在整個遠東的上空,越來越濃,越來越黑。從中部行省吹來的秋風中,已經帶有了戰爭的味道。

    儘管人們一直專心的在等待,但是當他們的等待的事物真的來到了他們面前時,卻往往被等待的人們所忽視:十一月,由聖廟發動並指揮的明斯克各省遠東團隊的兵變,起初並沒有引起大家的注意,魔族還很強大,它擁有百萬大軍,誰也不敢奢望遠東能從壓迫的魔爪下那麼快地解放出來。

    在民眾的眼裡,魔族是不可能以人力打敗的,只有依靠超現實的神力或者身披金甲手持利劍的救世主從天而降,就如歌謠裡傳誦似的:「當我們的王降臨……」

    七八O年十一月十七日,駐紮在明斯克行省重鎮下羅的遠東第一團和第三團,知道魔族對聖廟侵擾的消息後,憤怒的半獸人士兵當晚就發動了兵變,將魔族委派來的團隊長和隊伍裡為數不多的魔族軍官全部殺掉了,推舉出了新的軍官:遠東第一團的新團隊長維拉,他歷來在士兵中享有一定的聲望;第三團的團隊長是貝特羅,他原來是雲省一個大村的村長兼酒鋪老闆,他之所以被選舉為團隊長,是因為團隊裡百分之八十的士兵都是不可救藥的酒鬼。

    起義的團隊當晚就開拔,直奔雲省的聖廟方面而去。

    第二天,駐紮在得亞行省巴格拉的加凌沙團隊兵變。兵變隊伍斬殺了守城的一個魔族步兵分隊,衝出了巴格拉城,直接奔往雲省方向去了。

    同日下午,在明斯克的瓦林城城郊,遠東佐伊第七團發動兵變。在半獸人軍官布蘭的指揮下,兵變隊伍在光天化日之下對守城的瓦林城魔族駐軍發動進攻,將一個魔族步兵大隊擊潰,佔領了瓦林城。在魔族的增援部隊聞訊趕來之前,兵變部隊已經秩序井然地撤出了城區,開始向雲省轉移。民間的情緒同樣十分激昂,在每個城鎮和鄉村,牆壁上到處可見以粉筆書寫的憤怒語句:「綠毛賊,滾出聖廟!」、「還我聖廟,還我遠東!」、「打倒綠毛賊!」

    明斯克的首府明斯克安的城牆門口,在青色的城牆磚上,有人用白色石灰寫了一行字:「綠毛賊,敲落你們門牙、砍斷你們右手的時候到了!」每個字都有斗大,寫得高高的,離地足有七、八米,正在城門口的正上方。白天裡,就是瞎子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明斯克安的地方官員嚇得連忙組織人手把標語洗刷掉,但這句話很快傳遍了全城。

    十一月二十日,在明斯克行省的各個大城市,相繼爆發了大規模的遊行和示威活動。

    遊行的半獸人當眾焚燒了魔族王國的國旗:黃金獅子旗幟。這引發了魔族警察與示威群眾的激烈衝突,雙方發生鬥毆,一千多名武裝警察被四萬多憤怒的遊行群眾打得落花流水,五十多人死亡。

    隨後,示威群眾衝破了由魔族警察組成的人牆,衝進了明斯克行省的魔族總督府,將官府裡所有設備搗毀一空。魔族總督因為躲進了衣櫃裡才倖免一死。在持續五個小時的衝突中,距離城市不到三里的魔族駐軍卻沒有出動。

    儘管求救的信使一批又一批地來回於軍營與城市之間,軍隊卻冷冷的、默默的在一邊旁觀了騷動的整個過程,始終按兵不動。比起民間的群情激湧,魔族駐軍中的氣氛表面顯得平靜,暗地裡卻更加的波濤洶湧,就像個裝滿了炸藥的火藥桶似的,一觸即發。

    在魔族正規軍中,魔族兵對於半獸人士兵的態度歷來是趾高氣昂、不可一世的,而半獸人的士兵也只有默默忍受的份。自從聖廟事件爆發以來,忽然之間,一向馴服、坦誠的半獸人士兵開始變得難以琢磨,眼神閃爍。他們不再惟命是從,脾氣變得很壞,為了雞毛蒜皮大的事情,半獸人士兵敢於向魔族的軍官很嚇人地吹鬍子瞪眼,甚至破口大罵,這令得魔族官兵大為震驚。

    雙方不斷發生摩擦、打架、鬥毆。雙方之間緊張的對立情緒不斷地加溫、升級,越演越烈。十一月的十五日,為了用餐排隊先後順序的爭吵,幾個魔族與半獸人士兵在食堂中大打出手,混亂中,一個半獸人兵被人用餐刀捅死了,剩餘的半獸人士兵們大叫:「同伴們,過來啊!」午睡中的半獸人士兵們聽到爭吵,從四面八方趕來。

    他們大批大批默不作聲地加入了戰團。開始時不過三、五人的幹架,最後竟然演變成幾千上萬人的規模,雙方都動用了兵器。

    鬥毆中,軍用食堂被夷為一片碎磚爛瓦。就在這片廢墟的上面,幾千半獸人士兵和幾乎同樣數目的魔族士兵相隔著幾米面對面地對峙,鼻孔裡呼哧呼哧地冒著怒火,那副情形,像是如果一言不合,立即就要開始一場真正的兵變火拚似的。

    幸好魔族司令卡拉軍團長還有幾分理智,他趕到後,命令所有在場的魔族士兵立即退回兵營去。於是自尊心得到滿足的半獸人士兵也答應了收隊。儘管卡拉司令在最後關頭阻止了一場迫在眉睫的兵變當場爆發,但是軍中的形勢卻沒有任何轉圜的跡象。魔族跟半獸人之間,那是真正的視若寇*了。雙方開始相互隔離,互相之間,不搭話,不理睬。

    吃飯的時候,他們也不在一個食堂進食;哪怕是在路上見到了,雙方的唯一的反應就是那惡狠狠的目光,再加上挑釁的吹鬍子瞪眼。除此以外,凡魔族士兵單獨離開大營的,都會莫名其妙地失蹤,屍體幾天後漂浮在營地旁邊的河流裡,嫌疑只能落在各個半獸人團隊上。

    現在,哪怕是膽子再大的魔族士兵都不敢在日落以後靠近半獸人的駐地。而魔族軍也發出了禁令,嚴禁半獸人士兵進入魔族的軍營。兩軍兵馬靠邊紮營,儼如不共戴天的仇敵,互相都在等待時機以放手一戰。

    情況已經很明顯了,各個半獸人團隊雖然還停留在魔族軍的軍營裡,但是他們已經不再受魔族的控制。對於他們,卡拉現在是小心翼翼地侍候著。他下令增加半獸人士兵和軍官的軍餉,下令改善他們的伙食,發給他們新的衣裳和裝備…………他們說什麼,卡拉就辦什麼。為了避免激怒他們,他甚至不敢下令魔族駐軍出去鎮壓明斯克安城中的騷動——安撫他們還來不及,怎麼敢下令他們出動去鎮壓他們的同族兄弟?那些本來就不穩的軍隊,要是受到示威群眾的宣傳蠱惑,說不定會當場倒戈相向。

    軍區司令卡拉一邊進行著安撫工作,一邊緊急向設立在杜莎行省的遠東大總督府報告了目前的緊張形勢,希望能派來增援。他十分擔心,他自己的隊伍裡,純粹的魔族軍隊並不是很多,大部分的軍隊都是由遠東當地的土著和投降魔族的人類組成的。在遠東民族反抗情緒逐漸高漲的這個時候,連續不斷地出現的兵變和叛亂證明,遠東本土軍隊已經明顯地不可信任了,而人類士兵所組成的軍隊——雖然他們一向是最被瞧不起的這時候倒顯得比較可靠了。

    他們是不會因為「聖廟、佐伊族的偉大傳統、自由」,或者別的什麼莫名其妙的鬼東西而感動的,更不可能捲入那場遠東本土化的暴動,因為那根本與他們無關。卡拉正在考慮,把那些靠不住的遠東本土部隊加以改編,或者用比較堅強的、可靠的部隊加以包圍,使他們與外界隔離。但是這個命令還沒等執行下去就遭到了幕僚們的堅決反對。

    他們說:「在這個危急的時刻,一旦事發突然,我們手頭需要有一支堅定的軍隊,應該把為數不多的魔族部隊集結起來,緊緊地捏成一個拳頭。將軍大人您卻把他們分散到那些不穩定的部隊中去,這簡直是自取滅亡。」面對著言之成理的反對意見,卡拉司令遲遲下不了決心。他在猶豫不決。但在另一方面,他卻是相當堅決的:已經參與叛亂的各路兵變部隊,必須立即消滅,恰好在這個時候,從沙羅行省執行完鎮壓任務,準備返回杜莎行省的十三個團隊的正規魔族軍正好途經明斯克行省,他們集結在明斯克行省的帕羅平原一帶。

    遠東大總督府明白告訴卡拉,新的增援是不會來的,因為遠東總督府本身已經被杜莎行省境內皮索軍團的叛亂鬧得焦頭爛額了,但卡拉可以動員這批過路的生力軍隊,用於「撲滅已經迫在眉睫的可恥叛亂」。

    得到授權後,卡拉迅速地行動了起來。在明斯克行省的藍河河段岸邊,魔族輕騎兵追上了叛亂的遠東半獸人第三團,用馬刀將叛亂的半獸人士兵砍得落花流水,屍體佈滿了整個沙灘,被潮水沖刷,一具具地漂浮在水面上。半獸人的隊伍完全潰不成軍,士兵們爭先恐後地逃跑,但卻跑不過四條腿的馬匹,身後那片藍色的馬刀在日光下面閃閃發光。

    就在遠東第三團即將面臨全軍覆沒的危急關頭,前面的半獸人第一團回頭增援,他們以密集的隊形對魔族的騎兵進行了有效的狙擊,擊退了魔族的第一輪攻勢。魔族騎兵大吃一驚,為了追趕叛亂的半獸人團隊,他們已經連續趕路一天一夜了,人馬疲憊,而且主力尚未到來。眼看敵人擺出這麼一副拚死作戰的架勢,他們也不敢戀戰,騎兵們掉頭收隊,退後三里等待增援的到來。

    激烈的戰鬥中,雙方都沒有發現,在戰場旁邊的山坡上,幾個不速之客已經悄然而至。

    「太可惜了。」紫川秀輕輕鬆開了手掌,掌心裡全是汗。剛才他們遠遠地看了激戰的整個過程,半獸人一方面錯失了大好的機會。當魔族擊潰第三團以後,他們自己的隊列也已經分散混亂,騎兵戰馬的體力已經不能支撐了,追擊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如果回來增援的第一團在正面狙擊的同時,能分出部分兵力從河岸的右側來個迂迴包抄,那就能形成非常完美的伏擊包圍圈。因為另外一邊就是藍河,人馬疲憊的魔族騎兵根本無處可逃。

    但是第一團並沒有這樣,他們擺開了一字陣勢,以密集的堅強人牆阻擋魔族騎兵的前進,挽救了即將覆沒的第一團。彷彿他們的指揮官僅僅滿足於將魔族的騎兵驅趕走,這就足夠了。

    紫川秀想起了離別時候聖廟布丹長老對第一團指揮官維拉的評價:「他是個優秀的下級軍官,但卻缺乏自己的腦子。」

    紫川秀想,他更缺乏的是一種主動進取的積極性。

    跟在紫川秀後面的半獸人布森輕輕咳嗽一聲:「光明殿下,情況不妙,我們要抓緊時間。」

    紫川秀回答說:「好的。」

    他從行李囊中取出了一張青銅打造的鬼怪面具,戴在頭上,青面撩牙的模樣相當猙獰。這張面具是臨行前布丹長老的贈禮,手工非常的精巧,戴上去感覺很舒服,呼吸和視野都不會受阻。

    據說這是出自歷史上某個很有名的矮人族大師的手藝,只是紫川秀一直沒能想明白,矮人族的大師要做這個面具幹什麼?莫非他也同樣的仇家遍佈天下,被魔族追殺、被紫川家通緝嗎?

    戴上了面具,紫川秀再披上了一條很寬大的黑袍子,於是他整個人的感覺就變了,猙獰的面目,黑袍飄飄,詭異又猙獰,充滿了神秘氣息。白川和羅傑差點笑破了肚子。

    山腳下的戰場上,雙方的軍隊都已經退兵。收拾完戰場後,半獸人開始繼續向東——也就是雲省方面——繼續前進。追著他們隊伍的方向,紫川秀一行人策馬前進。入夜,他們追上了第一團的後衛部隊。後衛部隊的官兵被突然響起的蹄聲弄得緊張兮兮的,他們以為是魔族的騎兵又回來了,一個個弓箭上弦刀劍出鞘,如臨大敵地做好了戰鬥準備。

    半獸人布森向後衛的官兵出示了聖廟標記的權杖後,半獸人士兵們發出一片驚訝的歡呼:「聖廟來人啦!」

    士兵們從四面八方圍攏上來,詢問聖廟的安危,詢問魔族是不是已經進入了聖廟。

    布森做了堅決的否定回答:「聖廟安然無恙,魔族已經被擊退!」

    霎時間,響亮的歡呼聲在夜晚裡遠遠地傳了出去。布森向後衛部隊詢問團隊指揮部所在地,幾個士兵搶著給他們帶了路,順著道路走了大概不到五百米,在稀疏的樹林中出現了星羅棋布,用樹枝蓋成的窩棚和平地上張起的帆布帳篷。

    一個穿著軍服,個子不高、光著腦袋的中年半獸人軍官站在中間一個帳篷門口沖黑暗中迎面過來的來人喊:「是誰?」

    帶路的士兵搶著回答:「聖廟的使者到了!」

    布森走前一步,把權杖往面前一亮:「我是布丹長老派來的,我叫布森。」

    軍官的聲音很疲憊,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圈:「是的,我認識你,布森團隊長。」

    「我想找你們的團隊長維拉。」

    「我就是。」軍官低沉地回答,掀起了帳篷的門簾,「請進來吧,各位。」

    就像所有的行軍帳篷一樣,空氣中裡面瀰漫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味道,那是種帆布、汗酸還有泥土混雜成的味道,讓人很不舒服。大家圍坐在昏黃的臘燭周圍坐下。維拉團隊長警惕地看了一下戴著面具穿著黑袍的紫川秀,目光中流露出驚訝,卻沒有出聲問。

    他也是首先向布森詢問了聖廟的情況:「聖廟是否安然無恙?」

    布森肯定地點點頭:「依靠奧迪大神的庇護,我們將魔族給打退了。」

    維拉長舒一口氣,低聲說:「感謝奧迪大神,絕不能讓魔族蹂躪我們的聖地!」他口中低聲喃喃有詞,像是在念叨什麼禱告文。

    紫川秀看得很不舒服,心想你有空去感謝奧迪大神,不如來感謝老子我。畢竟打退魔族的是我和我的部下,而不是什麼奧迪大神。拚殺的時候,我可沒看到一個叫奧迪的傢伙出來跟魔族拚馬刀對砍的。

    彷彿猜到了他心裡的想法,布森馬上就向維拉介紹:「團隊長,這就是我們的光明王殿下,他在捍衛聖廟的戰鬥中立下了最大的功勞!」

    維拉望望紫川秀,望著他那發光的青銅面具和詭秘的黑袍,遲疑地打了個招呼:「光明王殿下?」

    他平靜地對紫川秀說:「願奧迪大神的榮光庇佑著你,勇敢的人類戰士。」

    紫川秀莊重地點頭示意,卻沒有出聲。看在羅傑和白川眼裡,紫川秀這副故作神秘的樣子實在很可笑,他像是恨不得在自己的胸口寫上:「我是一個神秘的蒙面男人。」

    「部隊目前的情況如何?」

    「不是很好。今天我們與魔族交戰了一次——」

    羅傑插口說:「我們看到了。」

    維拉冷漠地瞟了羅傑一眼,自顧說下去:「第三團幾乎被打垮了,他們的團隊長貝特羅已經失蹤,很可能——不是戰死,就是被俘了。他們團剩下的已經加入我們團了,部隊現在在清點人數。」

    布森嚴肅地點著頭:「我們看到了交戰的過程,貝特羅——和他的部隊,真的很不走運,幾乎給砍個精光。」

    維拉低著頭,呆呆地重複著:「是的,他們真的不走運。但幸好,第一團的主力還保持著完好。」

    紫川秀觀察著這個初識的團隊長,他顯得疲倦、悲觀,整個人彷彿都蒙在一層濛濛的陰影裡似的,心事重重。布森乾咳一聲:「團隊長,我帶來了布丹長老的命令。聖廟方面已經確定了起義軍司令的人選。」

    維拉眼中一亮,謙遜地低下頭說:「我服從來自聖廟的命令。請問,新的司令長官是誰?」他的語調平淡,但臉上忽然出現的紅暈暴露了他此時的心情並不像表面那麼平靜,眼睛裡閃爍著希望的光芒。

    「長老已經指定了光明王殿下擔任中部戰區的軍事統帥。今後,你和布蘭、貝特羅——哦,不,他已經死了——今後,你和布蘭的部隊,以及明斯克地區的所有佐伊族軍隊,全部歸光明王殿下統管。他是你們的新上司。」

    他慢慢地說:「布丹長老認定,他就是預言中驅除黑暗的王者,光明王。」

    紫川秀詫異地望著他:光明王的名字是布丹根據自己的外號「光明秀」改變而來的,跟什麼「預言中的王者」有什麼關係?他隱隱覺得,那個半獸人長老布丹好像有很多事情瞞著自己的,自己有種落入圈套一腳睬到了牛屎的感覺。

    維拉有黑眼圈的疲憊眼睛睜得大大的,望向紫川秀,又望向布森,嘴巴張合兩下,卻沒能說出聲來。帳篷中緊張的肅靜好像是某種不詳之兆,昏黃的燈光不安地跳躍了一下。維拉平靜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布森團隊長,我有話想跟你說。」希望的火焰早已經消失了,現在他的臉色一片死灰,布森明白他的意思:「請說吧,維拉團隊長。」

    維拉看了看面無表情的紫川秀和神情冷漠的兩個人類,猶豫了一下:「我想單獨跟你說,團隊長。」

    布森立即拒絕了:「不行。」

    維拉深呼吸一口氣,轉向紫川秀:「請問光明殿下,您的真實身份是?」

    紫川秀還沒出聲,布森已經搶著回答了:「殿下的身份是機密,你不能知道。」

    維拉漲紅了臉:「可是我怎麼能讓一個身份不明的人類來擔任軍隊的統帥?就算我答應了,我們佐伊族的勇敢戰士們能答應嗎?布森,你忘了嗎?長老說過的,所有的人類都是騙子和叛徒!他們會再次出賣我們的!」

    布森皺著眉:「維拉,你太無禮了!當初也是你們說需要一個長官來統帥全局的,現在長老給你們指定了一個,你卻——你打算違背長老的命令嗎?」

    「可是布森團隊長,他,明明是人類啊!人類怎麼能當我們佐伊族軍隊的首領呢?

    而且他還這麼鬼鬼祟祟——」

    「放肆!」布森低沉地咆哮道。

    「——鬼鬼祟祟,不敢公佈身份,甚至不敢以真面目見人!誰知道他是從哪個老鼠洞裡鑽出來的?布森,你讓我怎麼放心把軍隊交給他?」

    「維拉,你要明白,光明殿下是長老任命的軍事統帥,而長老的命令是代表著十三部族的首領聯合會的……」

    「……我並沒有惡意,我也不是想違抗長老,只是……」

    「……以下犯上,那是叛逆行徑!」

    「……我的一切想法都是為了佐伊族的大局著想……」

    「兩位,安靜一下好嗎?」紫川秀磁性的安詳聲音在兩條越嚷越高的激動嗓門中間顯得特別的突兀。兩人一下子住了嘴,驚訝地看著那個一直沒有開過口的銅面人。

    「羅傑,從包裹裡拿出行軍地圖來。」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紫川秀在桌子上緩緩攤開了行軍地圖,抬起頭來,面具裡露出的兩隻眼睛,如同鬼火一樣發著光,他緩緩的說道:「今晚魔族會對我們發動突然襲擊。」

    他的聲量並不高,但所有人都給震撼得說不出話來。維拉脫口而出:「你……你怎麼知道的?」

    沒有回答,冷漠的青銅面具全無表情,有一半處於燭光下,另一半則處於陰影中,那種半明半暗的猙獰面孔透出了一種奇異的詭異氣氛。於是大家都明白了,這位「神秘的黑衣蒙面人」不屑於回答這麼淺顯的問題,那種了不起的成竹在胸,從氣勢上就壓倒了維拉。維拉立即自覺慚愧,彷彿他剛才問了個很幼稚的問題。他不敢再問了,自顧喃喃地說:「夜間偷襲,那正是魔族軍愛用的一貫伎倆。今天白天他們沒能打垮我們,晚上他們確實很有可能過來。」

    「我們必須馬上做好準備,阻止魔族的陰謀得逞!」布森堅決地對維拉說。(三個人類在肚子裡面齊聲嘀咕:「廢話。」)他彷彿已經忘記了剛剛的爭吵了。這麼多人當中,他是對紫川秀最有信心的人了,在聖廟保衛戰期間,他已經領教了紫川秀這個人類的厲害了。他帶領二百多民眾擊敗了一千魔族正規軍,正如布丹長老對他的讚許那樣:「這是一個能夠創造奇跡的男人。」因此,無論紫川秀做出任何事情他都不會感到驚奇的。

    「我出去準備。」維拉起身正要出去,身後又響起紫川秀平板的聲音:「第一攻擊點是在營地的西側。」

    維拉猛地轉身,眼睛瞪得圓滾滾的:「你……」

    紫川秀沉默。

    維拉吞了口口水,喉結上下蠕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他深深望了紫川秀一眼,掀開門簾出去了。

    外面響起了維拉沙啞的喊話:「傳令兵,通知各部隊立即集合,警戒!」接著是一陣可以刺破耳膜的尖銳哨聲,遠處有人大叫:「傳令兵!傳令兵!快過來!」

    一陣忙亂的腳步聲,被吵醒的半獸人士兵的小聲抱怨,就像蚊子在鳴叫似的,逐漸匯成嗡嗡一片、不知哪裡傳來的鐵桶碰撞的「匡啷匡啷」響聲、有人在「哎喲哎喲」地大聲呻吟著……帳篷中一片寂靜。搖晃的燭光將紫川秀臉上的青銅面具映得半明半暗,高深莫測。夜風吹動門簾「嘩嘩」作響。

    忍受不住這種沉默的壓力,布森也站了起來:「光明殿下,我出去看看有沒有可以幫忙的。」紫川秀點頭,他也出去了。羅傑和白川兩人對視一眼,羅傑急切地問:「大人,您怎麼這麼肯定魔族今晚會來偷襲?怎麼連他們兵力和進攻的方向都知道了?」

    面具下面傳來紫川秀懶洋洋的聲音:「我猜的。」

    兩人差點從椅子上跌倒。

    第二節

    兩人差點從椅子上跌倒。白川氣急敗壞地跳了起來:「大人,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你斷言說魔族今晚一定會偷襲我們,將從營地的西邊殺進來——這些,難道全部是你自己猜想的?」

    紫川秀老實地承認:「全部是我想像的。」

    「大人!現在什麼時候了,你還開這種玩笑!你這麼謊報軍情,如果讓維拉他們白忙活一夜,等天一亮,那些半獸人空等一夜,以為我們是在故意作弄他們——」

    羅傑:「他根本就是故意在作弄他們!」

    白川:「——又累又氣,他們會一腳把我們踢得飛過古奇山的!」

    紫川秀很爽朗地「呵呵」笑著:「不會的。我是他們的統帥啊!部下怎麼能打上司呢?」

    「你這個白癡!」羅傑和白川異口同聲地痛罵道:「現在誰承認你是上司啊?你都看到了,那個半獸人維拉本來就不信任你,你再這麼亂搞的話。。。」

    兩人開始快手快腳地收拾行李:「快點,再慢就跑不掉了。謊報軍情,這可是大罪!」

    「真的,遲早給這個小白癡害死。」

    「哎,我們能不能去跟維拉說,剛才大人是開玩笑的,叫他不要當真?」

    「對啊!現在還來得及,部隊還沒集結完畢,讓士兵回去睡覺就行了。羅傑,這個光榮的任務就交給你了!你去跟他們道歉,說這個小白癡三歲時候得過小兒麻痺症,腦子有點不靈光。。。」

    「為什麼非得要我去道歉?那些半獸人脾氣都很暴躁的,去道歉的人不是很危險?」

    「正是這樣才要你去啊!」白川很乾脆地回答。

    沒等兩人討論出個究竟,忽然覺得周圍安靜得出奇:不知什麼時候,剛才集合時候外面那大片的嘈雜已經停息下來了。門簾響動,維拉那粗壯的身軀已經出現在帳篷的門口:「光明殿下,隊伍已經集結完畢了,做好了戰鬥準備!」

    「匡啷」一下子,羅傑手中的杯子一下子跌在地上,摔個粉碎。

    按照紫川秀的意見,半獸人的隊伍全部從宿營地裡撤了出來,裡面只留下少數的兵力來迷惑敵人。而團隊的主力將埋伏在營地四周的林子裡,特別是在營地西側的道路——那裡是紫川秀預計的敵人進攻方向,半獸人將保存最完好的四個大隊埋伏在那裡,準備一舉將魔族的主力擊潰。至於攻擊的時機,維拉主張等敵人的主力一到,趁他們立足未穩馬上發起衝擊;而布森則主張說,敵人剛到時候銳氣正盛,不如等敵人進入營地後發現上當了,那時他們肯定會慌張的,這才是進攻的好時機。兩人起了點小小的爭議,最後還是布森說服了維拉,將攻擊的時間押後了。

    「光明王殿下」一言不發,眼睛在面具下面骨碌骨碌打著轉。沒有人知道這位神秘莫測的客人在想著什麼,大家望向他的目光裡全是敬畏。

    埋伏的隊伍伏在林子中的草叢中,不知為什麼的,除了羅傑和白川外,幾乎所有人都對紫川秀的預言深信不疑。半獸人士兵懶洋洋地四散各處,或坐或臥,有的已經發出了輕輕的鼾聲。有人用沉重的低音哼起了小調:「。。。我出生的故鄉,我再也見不到。。。。瑪麗啊瑪麗,美麗又善良的姑娘。。。」

    羅傑和白川縮在一個角落裡盡量不引起別人注意,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想了這群血氣方剛的半獸人大兵守了一夜發現上當之後的憤怒,兩人發冷似的打著顫。

    紫川秀輕笑一聲,他忽然發現,從背後看去,半獸人那粗壯的、毛茸茸的身軀,看起來跟一頭站起來的熊非常的相像。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兮兮梭梭的草叢聲響起,一個大步跑來的半獸人斥候兵出現在草叢外面,他徑直地跑到團隊長維拉的身邊報告:「他們來了!」——聲量並不高,卻像一道掠過天際的閃電似的,瞬間傳遍所有人的耳朵。士兵們都緊張起來,一個個趕緊伏低身子趴下,睡著的士兵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清醒了過來,兩隻碧綠的發亮的眼睛在草叢中眨巴眨巴著。

    「他們來了!」羅傑和白川驚訝得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一下子站了起來。後面一個很高的半獸人兵壓低了聲量但卻很凶地地對他們嚷道:「幹什麼?幹什麼!蹲下隱蔽,快!快,該死的,你會暴露我們的!」

    兩人又伏了下來,趴在軟綿綿的草叢中,尖利而柔軟的草尖隔著衣服刺了進來,渾身發癢。羅傑晃如在夢遊似的,傻傻地對白川說:「他們來了?」

    「他們來了。。。」白川不明所以地把話重複了一遍,忽然問:「誰來了?」

    「嗤!」伏在旁邊的一個半獸人士兵笑出聲來了:「當然是魔族來了!」他俏皮地說:「難不成,你以為是——老媽媽來了嗎?」

    「魔族真的來了!」兩人心中震撼:這怎麼可能?紫川秀竟然有了未僕先知的本領?或者只是完全的湊巧罷了?他怎麼能這麼有把握,簡直就是指揮著魔族行動似的?

    大概四百米外,道路的轉彎處,出現了第一個魔族輕騎兵。黑暗中,看得並不是很清楚。完全聽不到馬蹄聲響,只看到他模糊的身影在越來越接近,可以看清楚了,他並不高大,戴著尖頂的頭盔,披一塊深色的不知什麼質地的大披風,裹住了身上的盔甲,應該是害怕盔甲的金屬反光會讓人察覺吧,腰間掛著一把沒有出鞘的馬刀,身子在伏低在馬背上,一搖一晃的。

    從他後面,影影綽綽地出現了好些模糊的身影。三三兩兩的魔族輕騎兵從黑暗中現身,匯成一隊。這顯然只是一個偵察的前哨隊伍。他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面林子中亮著膏火的半獸人營地,對路邊黑黝黝的林子沒有任何興趣,就這樣從埋伏的半獸人身邊奔了過去。

    偵察的前哨過去以後,大概過了六、七來分鐘,從前哨部隊出現的那個方位,大隊的騎兵人馬跟著出現了。魔族輕騎兵偷偷摸摸地接近,刀子叼在嘴上,挎著長長的刺槍,一隊過完又來了一隊,長長地看不到頭,足足走了十幾分鐘才走完。這就是魔族騎兵的主力了。令維拉吃驚的是,面前這隊騎兵前進時候,竟然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馬蹄已經用軟布包了起來。整個隊伍簡直就像沒有實體的幽靈在前進,只有戰馬在搖顛馬嚼,發出輕微的鐵質的聲響。

    半獸人團隊長維拉在額頭上冒出了冷汗:如果不是那個神秘的蒙面人提醒,在熟睡中遭到敵人優勢兵力突襲,今晚自己的隊伍非全軍覆沒不可。

    魔族騎兵的前鋒在距離營地大概三百米的一塊開闊地上停止了前進,後面的部隊跟著最前面的騎兵看齊,面對著半獸人營地的方向紮下了陣。這時候,半獸人大營處留守的部隊也發現了魔族軍的到來,有人驚恐地嚷著什麼,聲音在寂靜的深夜遠遠地傳開了。營地處的光亮處,影影綽綽的無數人影在來回奔跑著,叫嚷著,像是驚慌失措地在準備防禦。於是魔族更加相信半獸人一方對自己的到來是完全沒有準備的。

    指揮官尖銳的嗓門刺破夜空:「塞穆黑林!」(吾皇萬歲!)

    魔族騎兵高呼:「塞穆黑林!」巨大的聲浪將黝黑的林子震得梭梭作響,無數被驚醒的夜鳥從林中「呀呀」怪叫著撲哧撲哧飛上天去。

    魔族騎兵催刺戰馬,躍馬揚鞭。大批人馬排成了密集的散兵線開始衝擊,千千萬萬的裹了布的馬蹄敲打著地面,匯成一片沉悶巨響,就如同地震前從地下發出的轟鳴。馬匹速度之快,像在地面上飛行一樣,他們要以這可怕的衝擊力量,將半獸人的大營一下子揣平。三百米的短暫衝刺距離對於他們而言,不過一閃而過,騎兵的前鋒一下子殺進了樹林中,有人在空中晃動著馬刀,興奮地叫嚷:「瓦格拉!」、「瓦格拉!」(殺!)

    突然,衝在前面的十幾個騎兵同時「哎喲」一聲怪叫,連人帶馬跌倒重重地栽到地面上。有人在慘叫:「小心!有拌馬繩!」在說的同時,「撲通」、「撲通」又有十幾騎倒地,折斷了前腿的戰馬在悲哀地長嘶;騎手被跌得頭破血流,昏頭昏腦地站不起來,更糟糕的是,後續的騎兵已經剎不住自己的勢頭了,他們大群大群、勢若雷霆地衝殺進林子中,結果一個個被拌馬繩拌倒、被地上自己的同伴給拌倒、被草叢中的溝溝坎坎拌倒、長長的槍桿「砰」的一下拌在樹林的樹幹上,將人給從馬上拉下來、被樹木的橫枝所打倒。。。。。。林子中的一切自然條件都在和他們作對,魔族方面一片人仰馬翻。

    大片受傷的魔族士兵躺在地上「哎喲哎喲」地呻吟著,一邊痛苦爬行著,結果他們後續的同伴就毫不容情地——事實上也無法留情,速度太快了,林子中又很暗——縱馬從他們身上踩過。被同伴馬蹄踐踏的士兵們發出了一片淒慘的痛苦叫聲,聽著讓人心寒。接二連三的,還是有不少騎兵倒地,半獸人的拌馬繩防禦佈置得十分縱深而密集,從林子的邊上一直到宿營地這整整的五百米距離都佈置滿了,讓魔族是防不勝防,騎兵們叫苦不迭。

    魔族的指揮官這才發現自己犯了一個驚人的錯誤:在黑暗的密林中使用騎兵密集衝鋒,那簡直是叫自殺軍隊。軍官們呼叫:「下馬!快,下馬!步行前進!」騎兵們將韁繩勒得死緊,戰馬一個勁地嘶鳴,蹄子猛烈地踢打著地面,揚起了一片塵土。他們紛紛下馬,拔出了馬刀,端著長槍向林子中央光亮的半獸人宿營地衝殺而去。營中留守的半獸人軍隊已經和他們交上手了,接著左右兩邊的伏兵也和魔族遭遇上了,戰鬥全線在黑黝黝的林子中展開了。

    看著剛才驚心動魄的那一幕,維拉緊張得呼吸都喘不過來了。這時候旁邊有人捅捅他的胳膊。他猛的轉頭,看到了那張發光的青銅面具。他吞了口口水:「光明殿下。。。」聲音壓得很低。

    「該出擊了。」面具下面傳來模糊不清的幾個詞。

    維拉立即醒悟:現在出擊,可以斷掉魔族主力的退路,將他們逼進樹林裡面打纏鬥戰。如果讓他們好整以暇地退了出來,在開闊地上交手,以半獸人的步兵對魔族的騎兵是很吃虧的。他立即向身邊的軍官下令:「叫大家做好準備!」士兵們一人傳一個低聲地將命令傳了下去。沒等命令傳遞下去,那個銅面人幾次不耐煩地用手亂捅維拉,催促他快一點。

    維拉猛的從草叢中站起了身子:「弟兄們,為了聖廟,為了遠東!衝啊!」

    「為了遠東!」半獸人士兵雷霆般的怒吼:「呼——卓——拉——」一下子,剛才還空無一人的草叢中冒出了無數的半獸人士兵,他們平端著刺槍,大跨步地跑步前進,湧到了魔族兵們發起攻擊的開闊地上,那裡放置著騎兵們的戰馬。守衛戰馬的一小群魔族兵看到後路出現了大隊的半獸人,一下子拔腿就跑。半獸人士兵沒有理會那群無主的戰馬,直撲進了樹林中,猛攻魔族軍的後路。措手不及的魔族後衛部隊被殺得步步後退,魔族軍在驚呼:「我們上當了!」

    同時,四面埋伏的其他部隊也紛紛開始發動,從四面八方朝中間的魔族軍隊開始了猛攻。魔族軍恐懼地叫嚷起來了:「我們被包圍了!」魔族被打懵了:敵人一股又一股地從四面八方不斷出現,他們到底有多少兵力?

    半獸人布森領著一支精銳的隊伍,不顧一切地死命直往魔族隊列的中間切入,魔族隊伍亂成一團,到處都是一片亂哄哄的,人聲鼎沸,廝殺刺耳,黑黝黝的森林中,目不見人。在這樣的混亂狀態中,魔族方面的指揮官沒辦法掌握情況,沒能及時對那支切入自己隊伍中的敢死隊展開反衝鋒。那支精銳的敢死隊在魔族軍的隊列裡橫衝直撞,把魔族本來就混亂的隊伍搞得一團糟,士兵看不到自己的長官,長官也找不到自己的部下。在漆黑的密林中,雙方混戰成一團。魔族兵看不到同伴,也看不到長官,不知道敵人在哪裡,不知道他們有多少,四面八方都是他們的殺聲,到處都是他們的人影,他們人多得彷彿把整個林子都給塞得密密實實。慘叫聲就在身邊近在咫尺地響起,又有一個同伴完蛋了,半獸人已經殺到了身邊!偷襲者反而被偷襲,從充滿信心的顛峰一下子跌到谷底,承受不住這個巨大的反差,魔族兵心膽俱寒,戰意全失。

    比起魔族方面的混亂驚恐,半獸人方面卻是養精蓄銳、早有準備。兩軍的氣勢截然不同。維拉集中了兵力,對著混亂的魔族左翼猛打猛殺,將他們徹底包抄,然後撲上前去,用鋼刀砍殺,用長矛捅戳,將他們一一驅散。面對氣勢如虹衝殺而來的半獸人軍隊,這部分魔族首先動搖了,他們眼見落入了伏擊,今晚取勝已經無望了,死亡的恐懼壓迫著他們,嚇得發瘋的魔族兵丟下了武器,撞斷了灌木,連滾帶爬地往林子外的開闊地跑。跑不掉的就只有往地上一躺,往同伴的屍體上抹了點血塗自己臉上,一動不動地扮死屍。還有的眼看已經被包圍了,只得舉起了手,把武器舉過頭頂,嘴巴裡嚷嚷著:「我投降!我投降!」大咧咧的半獸人步兵拿起了他的武器,一腳就把他揣倒,魔族兵毫不反抗地順勢跪倒地上。。。

    從很近的方向,在樹木叢生的陡坡方向,傳來一陣又一陣震耳欲聾的殺聲還有大片大片的慘叫聲、連續不斷的金屬的鏗鏘碰撞聲。空地上無人理會的戰馬被戰場上傳來的巨大聲響驚得驚躁不安,不斷地發出一聲聲長嘶,鼻孔裡呼哧呼哧地噴著氣,卻因為被馬繩拴住了不能逃走。距離戰場大概五百米的草叢中,當起義的半獸人與魔族的軍隊正在進行著殊死的搏鬥時候,幾個人類趴在那看得目不轉睛,小聲議論著:

    「好像是半獸人佔了上風?」

    「他們正在進攻呢!開始肉搏戰了!」

    「維拉是個笨蛋,他不應該包得那麼緊,該給魔族一條逃生的路——你看你看,左邊的那裡故意放開了個缺口了!魔族開始鑽樹林逃跑了!」

    「嗯,他們開始完蛋了,要崩潰了。。。」

    這時候一群逃跑的魔族兵光著腦袋渾身血污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從草叢前面的道路上跑過,連戰馬也來不及取,就這樣赤著腳跑過去。草叢中的議論聲音一下子停止了下來,等這伙潰敗的魔族兵兵跑得遠了,又重新響了起來:

    「這是一場大勝仗啊!」

    「大人,你是怎麼知道魔族今晚一定會來的?」

    「我猜的。。。哎哎,白川,你不要那麼粗魯嘛,我說我說——我真的只是猜的,不騙你們。。。哎呀,救命!」

    紫川秀無奈地苦笑。他有件事情一直沒跟白川和羅傑他們說:經歷過雲省的那次生死搏鬥和莫名其妙的長時間昏睡以後,紫川秀髮現自己的武功開始恢復了。損傷的丹田和經脈裡,又開始出現真氣流轉了,受損的經脈正在一點點的復原,而且恢復的速度相當的驚人。自己的武藝正在一點點的恢復,他驚訝:按照這樣的速度,要不了兩年,自己的武功不但能完全完全恢復舊觀,或者還有很大的長進呢!至於為什麼會這樣,連他自己也不明白原因。

    而且,他發現自己身體的變化不只武功的恢復那麼簡單。自己的感覺越發的靈敏了,剛才一路過來,他感覺到後背上像是有根針刺著似的,鼻子裡彷彿聞到了低階魔族身上那股特有的腥臊味和馬汗的味道,不用回頭他就知道了,是魔族騎兵在暗中跟蹤著自己。靈光一閃,他忽然也知道了,魔族將會在今晚發動夜襲。

    自己究竟是怎麼知道的。。。紫川秀痛苦地撓撓頭,或許是某種直覺或者靈機一動吧?夜間偷襲作戰是魔族的特長,今天白天他們沒能將半獸人的隊伍打垮,如果自己是魔族的指揮官的話,晚上肯定會過來的。如果要過來,半獸人營地的三面都是密林,只有西面有一塊開闊地,利於騎兵運動,那他們肯定會從這裡殺進來——不過這些都是事後才想到的理由,就像小學生抄來了正確的答案再去編造幾步運算過程一樣。當時那個念頭來得那麼突然,就像閃電劃過長空,毫無來由:「今晚魔族會來,而且他們會從樹林西面過來。」雖然沒有任何根據支持的,自己卻對它確信無疑,就像確信一加一等於二一樣。

    事到如今,看著眾人吃驚得目瞪口呆的表情,紫川秀也無法改口了。他只能擺出一副胸有成竹、自信十足的架勢,反正沒有人看得到他面具下的驚惶表情。如果到時候預測失誤的話,自己這個「光明王殿下」可真沒臉見人了,唯一的出路就是夾著尾巴連夜逃走了,剩下的這副爛攤子交給布森去收拾好了。

    戰場方向的巨大喧囂已經停息,半獸人鎖定了勝局。魔族軍隊吹響了撤軍的號子,但是他們已經失去了有組織地撤退的時機。急於逃生的魔族隊伍在軍官的帶領下突破了一處包圍圈,從那裡灰溜溜地逃了出來,隊伍潰不成軍。來時候軍容整齊威風凜凜的魔族騎兵團隊,轉眼之間化成了烏合之眾,他們丟棄了戰馬,亂七八糟地在溜在逃,慌不擇路地鑽林子躲草堆。有組織的抵抗已經宣告結束,還有些逃不掉的魔族兵,三三五五的分散在各處做困獸之鬥,但更多的卻是舉起了武器投降,畢竟,並不是所有的魔族士兵都具有寧死不屈的精神。既然長官可以丟下自己逃命,那為了活命,投降也並非一件很可恥的事情。

    半獸人們欣喜若狂,他們繳獲了大批完好的戰馬,對起義軍而言,這是一筆巨大的財富了。

    紫川秀正倚靠著一棵大樹閉目養神。維拉大步地走過來,血跡斑斑,神采奕奕,勝利使得他的疲倦一掃而去。布森跟在他的後面,兩個半獸人軍官徑直地走到了他的面前。布森嗓門很響亮地嚷嚷道:「光明殿下,我們贏了!」

    「嗯,我看到了。」紫川秀頭也不抬,心裡想這個布森不知是怎麼回事,老是說廢話,明明是眾人皆知的事實,他非要出來縐有介事地再說一遍不可。

    布森「嘿嘿」一笑,盤腿坐下。維拉猶豫了一下,也跟著坐下。

    「大人,下一步我們該怎麼辦呢?」

    紫川秀也「嘿嘿」一笑,卻不出聲。他並不是氣量狹窄的人,只是維拉對自己的態度,實在太傷他的自尊心了。

    半獸人雖然耿直,卻並不蠢。兩個軍官都明白了紫川秀的意思了。布森望向維拉,目光帶著催促。維拉扭動下身子,猶豫地開口了:「光明殿下,這次實在多虧了您的提醒,不然,我們的部隊會吃大虧的,我十分感謝。」

    紫川秀「恩」了一聲,聲音像是鼻孔裡面發出來的。

    維拉更加侷促不安:「光明大人,我為先前的態度,感到十分抱歉。我太無禮了。。。」他邊說邊習慣地探望著對方的臉色,但是看到的只有那張發光的面具,完全無法知道紫川秀的心理,結果他越說越慌,腦袋低得幾乎磕在了胸口上。

    布森在旁邊打圓場:「好啦好啦,維拉,光明殿下不會跟你一般計較的。」

    「布森團隊長,我道歉是為我的態度,但並不是為我的看法,」維拉抬起了頭,小聲但是說得很堅決:「光明殿下,我不知道其他的兵變部隊現在狀況如何了,但照我們這邊的情形看,貝特羅的團隊已經垮了,布蘭的團隊已經與我們失去了聯繫,凶多吉少了。這樣,我手中的這支部隊很可能就是聖廟所剩的最後一支武裝力量,我不能不慎重行事。

    布森團隊長,我並不是貪戀權位。我們需要一個統帥,是為了統籌全局,率領全軍,如果長老打算任命布蘭或者死鬼貝特羅——願奧迪大神保佑他的靈魂——或者別的佐伊族人擔任我們的統帥的話,誠然說,作為將才,我不認為自己比他們差到哪裡去,但我會服從長老的命令,毫無怨言。但是說,長老讓我把軍隊交給一個——」他猶豫了一下:「——交給一個來歷不明的人類,我實在無法受命。」

    「光明殿下,我不是在侮辱您,對您的軍事才華,我非常的敬佩。您預計了魔族的襲擊,指定了作戰計劃,今晚的勝利,您是最大的功臣。但是,在我知道您的真實身份以前,或者說,確認您是值得我們信任的人以前。。。請原諒,我是不能承認您的指揮官職務的。否則的話,我無法向我的戰士們交代,也無法向家鄉的父老交代。」

    開始時候紫川秀還有些惱怒,但越聽越是悚然,最後竟然對眼前的這個半獸人有點肅然起敬了。他開始理解了:維拉並不是眷戀權位,他的抗命,完全是出於公心,出於一種對自己種族高度負責的可敬態度。

    紫川秀想了一下,緩緩地摘下了面具,露出清秀的面容。維拉「啊」的一聲驚呼:他沒想到紫川秀竟然如此年輕。旁邊的白川善解人意,遞過去一塊濕毛巾。紫川秀擦了擦臉,滿意地吐口氣:面具下悶了這麼久,滋味真是難受。

    「維拉團隊長,你是對的。我的真實身份,確實是應該讓你知道的。」

    旁邊的布森插口說:「光明殿下,您——」

    「不要擔心,我相信維拉團隊長是不會洩露的。我叫林河,原來是紫川家族的軍官,後來為了些事情與家族鬧翻了,流亡遠東。在聖廟保衛戰中,我與你們的布丹長老結識,他對我很信任,請我代他領兵作戰。布森可以為我作證的,我說的都是真話。」

    維拉一面孔的茫然。現在他雖然知道了紫川秀的「姓名」和真實面目,可是自己對「林河」這個名字照舊是一無所知。紫川秀看出了他的為難,笑笑:「我還有另外一個名字,但是現在紫川家族禁止我使用了,所以我剛才沒說:我叫紫川秀。」

    「呀!」的一聲驚呼,維拉整個人驚得一下子站了起來,震驚:「紫川秀!殺了平靖侯的那個紫川秀?和斯特林大將軍一同堅守帕伊的那個紫川秀?被紫川家通緝的那個紫川秀?」

    白川小聲地嘀咕:「多麼多姿多彩的人生啊。。。」

    羅傑酸溜溜的:「欠我們賭債半年不還的紫川秀。」

    紫川秀苦笑地摸摸自己鼻子:「好像都是我吧?不過你可以坐下來嗎?」

    維拉慢慢地坐下,臉上帶著不敢相信的表情,敬畏地看著紫川秀,忽然說:「我明白你為什麼不能以真面目見人了,知道你還活著的話,魔族會瘋狂的,他們恨你恨得入骨,怕你又怕得要死。」

    「你的許多事,我們都聽說了。內戰期間,你待我們的俘虜很好,周濟我們的難民,大家都說你是我們佐伊族的朋友,難怪長老會信任一個人類。」維拉說著,忽然笑了起來,神情一下子豁然開朗:「既然是你,紫川閣下,沒說的,你與魔族勢不兩立,我是白擔心了。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

    「請說。」

    「你曾經是紫川家的將軍,現在帶領我們佐伊族的軍隊。但是若有一天,我們佐伊族與紫川家開戰,你會站在哪一邊?」

    眾人面色大變:這個問題實在太尖銳了,布森想阻止,猶豫一下卻沒出聲:他也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紫川秀若無其事笑笑:「這是不可能的。紫川家與佐伊族都有共同的敵人魔族,是盟友,不可能開戰的。」

    維拉追問不休:「我只是說「如果」!假如開戰了,你怎麼辦?」

    紫川秀沉吟下,回答:「我會盡一切努力,不讓這種事情發生。但若真有那麼一天。。。紫川家是我的出身地,佐伊族於我有救命恩情,我最多只能兩不相幫。」

    維拉很乾脆地拍一下巴掌,滿意地說:「這話實在。」紫川秀很理解半獸人的性格,他們豪爽、耿直、熱情,最厭惡的是叛徒與欺詐。若剛才自己回答說幫助佐伊族一方打人類,且不說對方會不會相信,單是說自己身為人類一員卻掉頭打人類,背叛了自己的種族,半獸人是絕對不會欣賞這樣的行徑的。當然,若是說站在人類一邊打半獸人那更是會激怒眾人的。

    「紫川閣下,你能保證,除非是碰上與人類的戰爭,你都能忠於我們佐伊族,不會背叛嗎?」

    「不能!」紫川秀很乾脆利落地回答。所有人一愣,紫川秀微笑:「我發誓忠於遠東的解放事業,直到將魔族的軍隊驅出遠東,建立一個所有種族平等的遠東國度!」

    半獸人們對視一眼,目光中出現欣喜。維拉站了起身,莊重地以右手按在胸前:「紫川大人——哦,不,光明王殿下!我將聽從您的指揮!在解放遠東的戰爭中,請允許我們,遠東第一團的全體官兵跟隨於您!在您的領導下,我們一定會奮勇作戰,絕不後退!」

    紫川秀也站了起來,同樣的以手撫胸:「謝謝!我發誓,絕不會辜負各位的信任。」

    第三節

    在帝國歷七八零年的十一月二十五日之前,形勢的發展對魔族是很有利的。往聖廟方向移動的遠東各路叛變部隊,在各條道路上拉成很長的距離。支離破碎的叛變團隊彼此間已經失去了聯繫,不知道友軍在哪裡,甚至就連下屬的各個隊伍也不知道在哪裡。士兵們沿著遠東大公路成群結隊地前進,像蝗蟲似的把公路沿線的城市掠奪一空,吃光了找得到的食物,悄悄地偷平民的東西,搶劫糧食倉庫,招致了沿途居民的厭惡。

    起義軍的軍官們習慣了惟命是從,在沒有上級命令的情形,他們茫然不知所措,頻繁地發出一些互不妥協、甚至是相互矛盾的命令,使得本來已經相當緊張的氣氛變得更加惶惶不可終日。部隊只是按照慣性的作用,還在持續地向雲省方向運動,但是這種運動已經毫無意義了,因為魔族對聖廟的威脅已經結束了,而且,他們的行動已經被魔族完全看破了。在通往雲省的所有道路和關卡,各地的魔族守備隊在嚴陣以待,準備阻止他們。在他們的後面,魔族的野戰團隊正在日夜兼程地猛撲而來。已經有兩支起義的隊伍在途中被打得全軍覆沒了。在魔族看來,他們已經完全控制了局勢,聲勢浩大的叛亂已經近了尾聲,就像騰起的煙火似的自由火花,已經熄滅了。魯帝將軍已經開始向魔神堡起草奏章,得意揚揚地宣稱:「接連三個星期來在遠東地區內發生的反抗神族的可恥叛亂,已經被我神勇的神族大軍撲滅。」

    但在魔族完全無法覺察到的情況下,在十一月二十五日的深夜,形勢開始悄悄轉變了,在藍河岸邊的一個連正式名字都沒有的樹林中,因為一個人的緣故,時代開始了變化。。。

    傍晚,飄起了初雪,寒凝的大地上,雪花飛舞。漫天的風雪中,一支半獸人的步兵隊伍正在冰天雪地裡艱難地跋涉,在雪地上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足跡。入夜時分,隊伍進入了位於遠東大公路側邊的一個叫切爾諾的小村子。村民們站得遠遠的,敬畏地看著士兵們粗壯的胳膊和大腿,鋒利的刀槍,嘴裡嘖嘖稱讚。

    紫川秀裹在厚實的軍大衣裡,原來銷瘦的身材變得臃腫起來了。不知什麼時候起,那套神秘的青銅面具和黑袍早被他壓到了行李的最下面。天天這麼裝模做樣地扮酷,他實在無法忍受,乾脆就直接以真面目見人了。但是他的真實身份還是保密的。維拉向士兵這樣介紹他:「這位是光明王殿下,是聖廟派來指揮我們的,以後大家要聽從他的命令。」

    半獸人士兵們抓著身上毛髮裡的虱子,亂哄哄地嚷嚷道:「光明王好!」——紫川秀失望地發現,對他們而言,這個偉大的名字根本毫無意義,就跟人類的張三李四王二麻子差不多。

    他走在隊伍的後面,望著疲憊又飢餓的士兵們,心情憂慮。維拉前來請示隊伍是否可以在這裡休息一夜,紫川秀細細計算了一下自己部隊和追兵之間的距離,同意了。隊伍開始散開,士兵們一家一家地拍響了村民的房門要求借宿——當然,看到了他們肩上的刀槍,聰明的村民們立即知道,最好還是同意的好。值勤軍官在村口處安排值日的哨崗。

    村長是個矮個子的蛇族老頭,喜歡用斜斜的眼睛望人,軍官們就住在他的家中。他慇勤地招呼軍官們,無論紫川秀說什麼,他都一口一個:「老爺,是,開水馬上就來!老爺,遵命,飯馬上就好!」——但等了很久,飯也不見來,開水也沒有,連那個蛇族村長也不見了。大家餓得飢腸嶙嶙,只能就著爐火把冰凍的行軍水壺烤開,開水拌著硬邦邦的乾糧吃。

    維拉走到紫川秀的身邊坐下。「光明大人,您的那個部下回去了嗎?」

    這個時候紫川秀正使出了吃奶的勁在撕咬一塊老得堅韌無比的牛肉,含含糊糊地回答:「羅傑昨天上午就走了,白川留下來陪我。」

    (一向以來,紫川秀都是非常器重白川的,這次為什麼派羅傑回去指揮軍隊行動而不派白川呢?這其中是否有什麼深意呢?

    後世的戰史研究家對此有長篇累牘的論述:「在七八零年末與七八一年初的這段時間裡,由於承擔起了統帥半獸人軍隊的任務,光明王殿下不得不推遲了自己的返程,這樣,他離開的時間就比預先估計的要多得多。歷史早已證明了,當一個指揮官長期離開軍隊時候,就會有失去對軍隊控制的潛在危險,這個危險的程度大小往往與他離開的時間成正比。而這個時候,帝國的三重臣中只有明羽閣下一人在軍中——雖然事實已經證明了,明羽閣下對殿下的忠誠是無可挑剔的——但這種副手獨自長期掌握的軍隊的局面中蘊含著一定程度的危險,光明王殿下也非常敏銳地覺察到了這個危險,為此,他採取了措施:派遣軍務統領羅傑大人立即返回軍中,而不是派遣一向更器重的的白川統領回去。

    在此,我們不得不敬佩光明王大人的用心巧妙之極:假如他派回去的是帝國三重臣中的另一位:白川統領大人的話,如果白川閣下有不臣之心——請白統領原諒我的不敬之詞——由於她在軍中的威望和對另外兩位重臣的感召力,一旦她回到軍中,她能很容易地說服明羽,兩人聯手控制軍隊而排斥光明王殿下。而光明王殿下對這個潛在的可能威脅也非常的清楚,他將威脅消滅在沒形成,緊急派羅傑統領歸回軍中,而他是和明羽統領一向不和的,兩人絕對沒有勾結的危險,只會互相起牽制和監督作用。這樣,光明王可以很放心地在外面領著他那支新組建的半獸人軍隊征城伐地,不用擔心後院起火。

    這麼輕描淡寫就預防了如此重大的危機,由此可見,光明王的權術手腕高明之處,比他同時代玩弄權術出名的紫川參星和楊明華二人高明得不知從哪裡去,而且表面上顯得那麼的自然,不露絲毫斧鑿痕跡。」

    但當有人就這件事情問白川統領的意見時候,她對此說法嗤之以鼻:「你們太高估那個小白癡了!我保證,當時他絕對想不到那去!你想想,根據你對紫川秀的瞭解,你想他會願意身邊帶著一個美女還是一個臭男人?」)

    維拉茫然地點點頭,問:「大人,這兩天,我們好像走錯了路?雲省是往東北方向去的,而我們卻去往西偏南的方向去了。」

    紫川秀丟下了手中的牛肉乾,抬起頭來,眼睛裡滿是驚訝:「走錯了路?不會吧,我們不是正要往西南方向去嗎?」

    「啊,大人,我們不是去救援聖廟的嗎?」

    「問題是,聖廟根本用不著我們救援。」紫川秀的一邊擦著手上的油汁一邊說:「侵犯聖廟的魔族軍隊已經被擊退了,現在聖廟自個好好的。如果我們再往那裡過去,只會把新的魔族給引過去,給聖廟造成威脅——明白了嗎?」

    維拉耷拉著腦袋,目光裡滿是失望。紫川秀理解他的心情:兵變的半獸人官兵懷著激情和理想,想去拯救佐伊族的偉大聖地,卻被告知「如果你們不來,聖地會更安全的。」這對他們的豪情壯志無疑是個沉重的打擊。

    白川在走道裡「鐺鐺鐺」地敲打著一個破桶,示意學習班又要開講了。一聽到這個聲音,那些剛才還是精神抖擻的半獸人軍官們一個個嚇得雞飛狗跳鑽桌子爬床底,來不及跑的就趕緊躺地上裝出一副累得快奄奄一息的樣子:「大人,我不行了。。。這是我的遺書,這是我的全部遺產(一雙破了兩個洞的臭襪子),我把它捐獻給反抗魔族拯救我們種族的偉大事業。。。。。。戰友們,努力啊。。。。。。」結果這些裝神弄鬼全無用處,鐵石心腸的白川一個個揪著他們的耳朵把他們抓到一個房間裡。紫川秀正賊笑兮兮地在那裡等著。

    「人都來齊了嗎?」

    「報告大人,都來齊了!」

    「很好!」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紫川秀分給半獸人們紙和筆:「現在,各位把上節課講授的內容:『步兵運動之十二要點及其六細則』默寫一次,限時十五分鐘。沒完成任務的,今晚守夜!」

    一片哀鴻遍野,半獸人軍官們那欲哭無淚的悲哀表情,像是在懷念他們的母親。

    自從紫川秀接管以來,他發佈的第一個命令就是強制地在軍隊中開展學習班。紫川秀認為,時代已經變了,半獸人要真的自立自強的話,不但需要驍勇的戰士,也必須要在自己種族中有一批懂得思考的棟樑之才,如果不能在本族中產生這樣一批有頭腦的人才的話,所謂獨立只是一句空話。徒具體力的半獸人遲早會淪落為那些更狡猾的種族所利用,成為他們的僱傭軍團。而人才的儲備要從現在開始準備。為此,他專門在軍官和士兵中挑選了一部分比有頭腦的進行培訓。在行軍途中的休息時間,他與白川兩人分別教授他們一些軍事和科學上的常識,對他們進行文化培訓。這就是後世被稱為:「光明王軍校」的來由了。從第一期培訓班中出去的二十四名半獸人軍官,有七人在那場殘酷的遠東自由戰爭中陣亡,活下來的,全部成為了後來遠東軍團的骨幹將領,是紫川秀在遠東民族中培養的第一批親信大將。但是在目前來說,他們對紫川秀可有點。。。。。。

    紫川秀老師說:「一個人知道得越多,他的力量就越大!」

    半獸人們說:「俺們疙瘩村,有個不識字的村婦生了五個兒子,個個人高馬大,傻憨憨不懂法律不識事理,霸道又橫蠻,結果全村人都怕他們,他們做什麼都佔便宜!」

    紫川秀老師說:「我們的將領應該博覽兵書,懂得韜略,懂得戰略,懂得佈陣,懂得審時度勢,文武雙全!」

    半獸人們說:「這些跟咱們都不相干!咱們只知道猛衝向前,撲向敵陣,舉起大棒,猛砍猛殺——不一樣將魔族崽子們打得屁滾尿流嗎?」

    每節課光是應付半獸人那些似是而非的謬論就讓紫川秀大傷腦筋。最後,他不得不大喝一聲:「上課不准說話!不准搞小動作!不准跟老師頂嘴!」於是,滿個世界清淨了。濟濟一堂的漢子們,規規矩矩地把手放在膝蓋上,小眼睛眨巴眨巴著,聽著紫川秀老師在那滿嘴胡侃什麼「騎兵運動戰術的精要」和「番茄的十二種做法」。——他們不敢不專心,因為等下如果提問和作業答不出來的話,會被罰去守夜站崗的。

    但是今晚的課程只進行了一半就被打斷了,外面突然傳來了一聲巨大的呼嘯,聲音是如此之大,如此尖銳,以至眾人都嚇了一跳,過了好幾秒,軍官們才反應過來:「警報!是哨兵在發警報!」值班軍官也是學習班的學員之一,他第一個面色慘白地站地撲了出去。緊接著,所有的人都跟著一湧而出,趕往自己的部隊。

    警報就像雷響電閃,動盪了整個村莊。士兵們從各自歇息的房間裡撲出來,面帶懼色。他們簡直不能按照序列列隊、扎陣。軍官們忙著大聲吆喝著、踢打著,整肅軍紀。

    紫川秀衝出去,迎面就見到了匆匆跑回來的值班軍官,大聲問他:「怎麼回事?」

    「敵人襲營了!」軍官大口喘息著,一臉的張皇失措,大聲地說:「敵人襲營了!」他的聲音引起了周圍一陣恐慌,很多人的目光都往這裡望過來。紫川秀恨不得將他痛打一頓,一把就揪住他的棉衣領子,把他拉扯到偏僻的一個角落:「有多少敵人?從哪個方向過來?他們屬於哪個部隊的?」

    但這些,值班軍官都說不上來。他所知道的只是剛才一個哨兵驚惶地向他報告:「敵人襲營了!」他馬上回來原封不動地把話報告給紫川秀。

    紫川秀朝軍官的屁股上狠狠揣了一腳,叫道:「把那個哨兵給我找出來!」

    給踢了一腳後,這個軍官反而鎮定了許多,連連地敬禮:「是,大人!是,大人!」轉身連滾帶爬地衝了出去。過了一陣,他帶來了那個哨兵,可那個哨兵向紫川秀報告說,他是聽另外一個哨兵說的,而那另一個哨兵說,他是聽另另另外一個哨兵說的。。。。。。

    就在這裡折騰得一塌糊塗時候,白川已經跑了過來報告:「大人,後衛的偵察騎兵報告,一路兵馬正在接近我們!」

    紫川秀轉頭:「人數?距離?方位?」

    「西北方位,大概還有三里路,步兵,數目不明!」白川極其乾脆利索地回答。紫川秀髮現,畢竟還是自己一手帶出來的部下幹練好使。他鬆了口氣:還有三里路,無論是打是跑,自己都還來得及。

    他開始發號施令,讓維拉團隊長前去指揮士兵們集隊,白川帶了偵察隊前去警戒,問布森:「先前不是說,這一帶沒有魔族的守備隊駐紮嗎?」

    布森也很納悶:「是啊!我們問了十幾個佐伊族的族人,他們都說這帶是安全的,沒有魔族軍隊駐紮。。。他們沒有理由欺騙我們的。」

    紫川秀抬頭望天,沒出聲。過了一陣子,又一個偵察兵回來報告:「已經可以看見過來的兵馬了。」

    「做好作戰準備!」紫川秀銳著嗓子喊。士兵們借助著村頭的各種村舍和房屋,弓箭手們爬上了村頭的屋頂,居高臨下地瞄準。步兵們隱藏在茅舍的後面,做好了投入戰鬥的準備。

    遠方飄雪的地平線上,一道蠕動著變化的黑線正在接近,正是一路好大的兵馬。紫川秀皺起了眉頭,對方的數目超過了自己。如果懷有敵意的話,自己恐怕是很麻煩的。

    「滴答滴答」的馬蹄聲響動,二十名新訓練的半獸人騎兵上馬,朝對方迎了過去。他們的任務是盡量地接近對方,看清楚一切,然後立即回來報告。旁邊的幾個半獸人軍官顯得心神不定,布森一個勁的啃咬著自己的指甲,維拉使勁地握著拳頭,眼睛不安地左右張望。

    過了一陣,他們聽到了一陣喧囂,有人在叫嚷著什麼,但是聲音中沒有驚惶,倒似乎是很驚喜的樣子。接著,派出去的幾路偵察兵紛紛回頭報告著同一個消息:來的是佐伊族的兵馬,並非魔族的軍隊。密集的蹄聲響起,偵察的騎兵們已經回頭了,他們撲進村頭來,呼嚷著:「遠東第七團到了!是友軍到了!」

    村口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半獸人士兵們舉起了刀劍,迎天揮舞,嘴裡嚇人地嚷嚷著:「萬歲!萬歲!」幾個半獸人軍官齊齊鬆了口氣,維拉搶著說:「布蘭的人馬到了!大人,我們馬上組成儀仗隊,列隊歡迎他們吧!」

    紫川秀瞟了他一眼,不動聲色地說:「等一下。」

    對著那些歡呼雀躍的士兵們,白川厲聲喝令了:「回自己崗位去,在警報沒解除以前,不得擅離!」

    半獸人軍官們面面相覷。布森問:「大人,您莫非認為有詐?」

    紫川秀笑笑:「不,我也相信來的確實是第七團的兵馬。但是還沒能得到確認以前,小心點總沒有錯的。」他沒有把自己真實的憂慮說出來:如果說是一個團隊的話,那眼前的兵馬未免多了一點。

    一會功夫,第七團的前鋒兵馬已經在村口停住了腳步,他們以嘹亮的小號向主人致敬。第一團的官兵則回以巨大的歡呼聲:「萬歲!萬歲!」接著,中軍的隊列也到了。團隊裡帶頭的軍官們出現在村口。

    紫川秀第一眼就看見了布蘭。他的個頭很高,即使在普遍身高超過一八的半獸人中間也算是鶴立雞群的,膚色很白,面部輪廓酷似自己曾見過的布丹長老。但與孱弱而憂鬱的長老不同,他渾身上下都洋溢著一股青春的熱烈活力,走起路來步步生風,神情爽朗,身上充滿了陽光的氣息,讓人一見就覺得充滿了信心。紫川秀不禁讚歎:這正是那種天生的領袖人物,一看到他,他就想起了斯特林。沒想到在蒙昧的半獸人中間,也有這樣的人才。

    布蘭和跟隨而來的軍官們遠遠地就行禮,神情非常恭謹:「光明王殿下嗎?我是第七團的布蘭。」他說話簡潔而有力,讓紫川秀頓生好感。

    紫川秀還禮,微笑:「你好!」轉身向他介紹了自己身邊的高級軍官們,布蘭與布森、維拉等軍官原本就是熟識,一見面就親熱地擁抱、相互打趣問候:「兄弟,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在一個點著暖爐的小屋子裡面,起義軍的首領們濟濟一堂。布蘭向紫川秀通報了自己一路的戰況:「我部自從十一月十八日從瓦林起兵,一路朝雲省方向殺去,十天之內與魔族軍隊交戰十六次,擊潰魔族軍三個大隊,外加無數的小隊零星兵馬。另外,我團隊還收編了加凌沙團隊的余部,他們的主力已經被魔族軍隊所擊潰。」

    布蘭的神情中不無矜持,畢竟,在這麼困難的情況下還能將起義軍隊的主力保持完整,這並非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證明這個叫布蘭的青年將領自有其過人的才能。

    紫川秀微微一笑,他發現第一團的遭遇與第七團的遭遇驚人地相似,第一團本身也是收編了第三團的殘部。他點頭示意,維拉領會,也出聲介紹了自己一路來的戰況。布蘭傾聽得十分用心,得知紫川秀所統帥部隊曾擊敗了整整一個魔族野戰騎兵團隊時候,他毫不掩飾地表示了艷羨之意:「光明殿下,幸運女神是跟著您走的,她向您露出了笑臉。向您恭喜,這是一場大勝仗啊,殿下!」神情間十分的爽朗。

    紫川秀搖頭,微笑著說:「這是全體佐伊族戰士的光榮。」不知怎麼的,這個光明磊落的青年半獸人將領言談之中有點什麼很對自己的味道,雖然是初見面,自己對他卻有一股親切的感覺。

    兩人各自通報了自己方面的敵情:追在紫川秀後面的是魔族的第五十一野戰團隊、第五十三野戰團隊,兵力強大,足是紫川秀部隊的兩倍。但幸好,他們都是步兵團隊,而紫川秀本身就是追擊戰的老行家了,數次設下埋伏,幾次將對方貿然追近的先鋒打得落花流水。現在,他們已經不敢追得那麼近前了,總是全軍擰成一團似的前進,給紫川秀幾次急行軍,將他們遠遠地拉在了後面。

    而追在布蘭團隊後面的是魔族的第六十五團隊和第七十一團隊,數目不詳,他們貼得就比較近了,前隊幾次衝擊了布蘭的後隊。布蘭說得很無奈:「光明殿下,我們給魔族崽子們追得實在沒辦法了,只得來投靠您了。有他們這群勾魂的傢伙吊在身後,日夜騷擾不停,我們哪怕停下來喝一口水都得提心吊膽的,什麼都沒法子做啊!」

    紫川秀問:「你如何能知道我軍的行蹤?像我軍,對貴軍的行蹤就一無所知。」

    「這是聖廟告知我們的。」看到了眾人驚訝的神情,布蘭解釋說:「大概一個星期前,聖廟的使者來到我們軍中,告知我們光明王殿下已經被長老任命為首領,統帥全軍,通知我們馬上轉向西南方向前進,以圖與貴軍會合。我們得知以後日夜兼程趕路,終於碰到了你們。」

    「哦!」眾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沒有人再追問了。只有紫川秀聽得手心出汗:改變行軍方向的事情,是自己在接手軍隊以後臨時決定的,事先並沒有向聖廟報告。而這個布蘭卻說是一個星期前就已經知道了,那說明在自己改變行軍路線之前,聖廟已經預先知道了自己的行動?他們是怎麼知道的?推測出來的?他們有未僕先知的神奇本領?

    紫川秀想起了布丹長老那雙漆黑的眸子,心頭泛起一陣難以形容的恐懼感。儘管自己對長老並無任何成見,但是自己的一舉一動被人萬里之外的人如此瞭如指掌地掌握著,讓他感覺到相當的不舒服。

    布蘭對眾人開始講述自己一路過來的見聞:當部隊經過沙羅行省時候,上百里的地方,看不到一個活人,呈現在戰士們眼前的只有焦土、白骨、荒野、廢墟。而這個行省,三年前還可以算是遠東最富裕最繁華的行省之一呢!路上碰到了幾個衣裳襤褸的各族民眾,都是大屠殺的倖存者,他們說起魔族的殘暴殺戮時的情形,連那些最久經沙場的老戰士都聽得心膽發寒,不敢相信人世間竟然有如此慘事:七八零年的十月二十一日,魔族的騎兵包圍了行省的首府嚨克市,從東門衝進去,見人就殺。。。。。。

    「見人就殺?」團隊長維拉驚呼一聲,急切地問:「難道他們連婦女、小孩都沒放過?」

    布蘭做了肯定的回答:「正是!他們見人就殺,沒留得一個活命。」

    他繼續講述:屠殺整整進行了三天三夜。根據倖存者的交代:屍體在廣場上堆成了一座山,鮮血浸得淹沒了腳脖子。最後為了掩蓋罪狀,魔族軍放火將整座城市一焚而空。曾經擁有有三十萬人口的這座遠東名城,最後只剩下了一堆焦土廢墟。

    「這群畜生!」

    「禽獸不如的東西!」

    佐伊族的軍官們聽得屏息窒氣,一起憤怒地破口大罵。團隊長維拉陰沉著不出聲,臉上肌肉一動一動地抽搐著。有人告訴布蘭:維拉的祖籍就是沙羅行省的,他的妻子、兩個孩子還有老母親都在嚨克市居住。沙羅事件過後,他已經與他們失去了聯繫。

    布蘭團隊長猛然醒悟,大聲說:「家仇國恨,我們與魔族不共戴天!」說到這裡,他已經聲帶哽咽,揮刀猛然砍在桌子上:「不滅魔族,我們誓不罷休!」

    維拉團隊長抽刀猛砍,一刀就將桌子劈成了兩半,眼中淚水長流,每個字彷彿都是從牙逢裡蹦出來的:「不滅魔族,我們誓不罷休!」

    布蘭收起了刀子,站到紫川秀的面前,以那種軍人特有的嘹亮嗓門出聲道:「光明王殿下,奉聖廟指示,遠東第七團,現在聽候您的命令!殿下,追在我們的後面的魔族第六十五和第七十一團隊,他們都是剛從沙羅行省調回來的野戰部隊,參與了那次的大屠殺,他們手上沾滿了我們同胞的鮮血!讓我們立即殺回頭去,殺他們個措手不及,為我們的兄弟同胞報仇啊!只要您一聲令下,我們第七團甘願當前鋒!」

    「第一團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維拉陰沉地說:「光明王殿下,我們不要再躲了,跟魔族拚個痛快吧!只要能殺魔族,哪怕您就是把我塞路上給大軍當墊腳的石頭,我也心甘情願!」

    眾軍官紛紛表態:「是啊!我們不要再躲藏了,我們已經厭倦不斷地逃跑、躲避了。現在兩軍會合,我們兵強馬壯了,讓我們一次跟魔族追兵干個痛快吧!」

    紫川秀手托著下巴,「恩恩「出聲,耷拉著眼皮,神情很是莊重。看在其他人眼裡,彷彿了不起的光明王殿下正在思考著如何解救遠東的「家國大事」,只有放在熟悉他的白川眼裡,立即就知道這傢伙又走神了,她在後面捅了紫川秀一下,紫川秀這才回過神來,恰好聽到了布蘭最後半句話。聽到眾人的請戰,他只是眼皮耷拉了一下,很乾脆地說:「不行。」起身出了屋子,身後丟下一句話:「早點休息,明天我們還要趕路。」

    屋子中的眾人驚得目瞪口呆,眼睜睜地看著紫川秀出了屋子。沉默了一秒鐘,半獸人憤怒地嚷嚷起來,低沉的咆哮像風暴似的幾乎把屋頂給掀翻了。白川苦笑,她知道這個時候,安撫這些憤怒的軍官們的任務,只有留給她了。

    第四節

    半個小時後,紫川秀的房間。

    「進來吧,白川。」正要入睡的紫川秀聽到敲門聲,揚聲說:「門沒鎖。」

    白川推門進來,驚訝:「大人您怎麼知道是我?」

    紫川秀沉吟:「像我這種程度的高手,三十步內飛花落葉,沒有什麼瞞得過我的耳目。」白川張大了嘴巴:「真的?」

    紫川秀:「假的。」他歎氣:「維拉他們見我,哪次不是用腳來開的門?特別是今晚,他們怒氣沖沖的,怎麼會有這麼好的禮貌?」

    想起剛才的那一幕,白川仍舊心有餘悸:十幾個怒氣沖沖的半獸人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眼睛噴著火,一起嚇人地大吵大嚷,手臂用力地在空中揮來揮去的,那副凶神惡剎的神情,白川覺得自己沒有當場被他們撕了下菜還真是奇跡了。

    「他們已經回去睡覺了,還有幾個人不服氣的。明天估計還得有一頓吵。」

    紫川秀邊鋪著被子邊說:「不要跟他們吵。明天,不按命令出發的,通知布森軍法處置他們。」

    白川立正:「是。」欲言又止。紫川秀停下了手,揚揚眉頭:「你有話要說?」

    「是的,大人。我也有點不明白,為什麼我們一直要逃呢?先前我們還可以說是因為兵力不足,躲避他們,現在我們兩路軍隊會合,兵力已經與哪一路追兵都不相上下了。我們完全可以利用時間差,對他們來個逐個擊破。。。」

    「兵力幾乎相同——那我們能贏嗎?」紫川秀問。

    白川沉吟著回答:「如果是別人指揮,我不敢說。但是大人您來,我想是可以的!您不止一次以少勝多地打敗敵人,我對您有信心。」

    紫川秀安詳地說:「如果要開戰的話,憑著手上的兵力,我可以應付五個、甚至十個魔族團隊——如果再給我一點運氣的話。縱然敵人兵力是我的兩倍、三倍、四倍,憑著我軍的這股悲憤之氣,我都有信心將他們一舉擊潰、殲滅!」

    「啊,啊,」白川發出疑問:「那為什麼。。。」

    「你沒搞清楚呢,白川。我們現在面臨的,不是一場戰鬥、一場大戰的勝負問題,不是關於某個城市、某個行省的得失問題,這是一場種族戰爭,佐伊族與魔族,兩個種族之間的生死存亡問題。這是一場死戰,沒有談判、沒有緩和,直到一方無情地把另一方消滅。

    現在,形勢對我們是相當不利的。這裡地處偏僻,人丁稀少。縱然我可以在這裡打敗兩個、四個、五個甚至十個魔族團隊,那也只是局部的勝利,對全局毫無影響,魔族可以不斷地派遣新的生力團隊過來圍剿我們,直到將我們這一掊孤軍弱旅徹底粉碎。在這裡贏得再多,那也只是戰術上的勝利,意氣用事,於全局無濟。」

    「我們現在最急迫的任務,不是如何與魔族交戰,而是如何盡快到達人口稠密的明斯克平原地帶。那裡位於遠東的中部,輻射整個遠東。哪怕我們兵力損折過半,哪怕就是有一個中隊的起義軍出現在那裡,只要他們亮出旗號,形勢立即會發生轉變:整個明斯克行省都會立即暴動起來,整個遠東都會飛奔過來與我們會合的!在那裡,只要我們願意,一個小時內我們就可以招募上萬的新兵,一個禮拜之內,我可以讓明斯克全境之內再無一個活著的魔族兵。」

    「現在的遠東,就如一個曬得干干的柴堆似的,而我們這支孤軍弱旅,就是燃燒的火種。如何才能讓寶貴的火種不被狂風吹滅,讓整個柴堆燃燒起來,點燃光明?」凝視著白川的雙眼,紫川秀一字一句的說:「我們身負重任啊,白川!」

    白川沉默地聽完了紫川秀的話,一言不發。當她抬起頭時候,目光中滿是敬意。她不出聲地後退一步,拉開了房門。紫川秀頓時愣住了:門口擠滿了個子高大的半獸人軍官們,一個個扭捏不安的。

    紫川秀張大了嘴巴:「你們。。。」

    軍官們推推攘攘的,布森以葬禮上致悼詞似的調子高聲說:「多麼明智的真知灼見啊!光明王殿下,您的睿智洞徹未來,簡直就如奧迪大神親自降臨一般,天降我族以偉才,有了您的領導,我們定能將魔族一掃而空,回復我遠東山河!」布森一邊說一邊偷偷翻著手上的小本子,這些文縐縐的恭維話是從奧迪大神的祈禱文裡剛剛盜竊出來的。

    「正是,正是!」軍官們一條聲地應和著,彷彿他們全然忘記了剛才是誰在那裡喊打喊殺地嚷嚷:「把那個蠢蛋司令幹掉!」

    布蘭走出一步,站到紫川秀面前,聲音很響亮:「光明殿下,我們都只是粗魯的軍人,只知道戰場殺敵,什麼政治、策謀、戰略,怎樣才能打敗魔族,怎樣才能拯救我們的祖國,這些家國大事,我們是不懂的。我們只知道一條,既然光明殿下您是長老信任的人,我們就信任您!下一步怎麼走,我們第七團全體官兵,惟光明大人您馬首是瞻!只要您一聲令下,哪怕天涯海角,哪怕就是打到魔神堡,我們也跟您一條心!」

    「跟大人您生死同心!」維拉急沖沖地應和著,他依舊是陰沉著臉,眼皮耷拉著,想了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話來,只有那雙可憐巴巴的眼睛瞅著紫川秀,目光就像那做錯事的小孩子在老師面前一般。那副狼狽的樣子,讓紫川秀覺得好笑。顯然,這是個不善於表白自己內心感情的人。

    他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用安慰的語調說:「兄弟,節哀順變!我向你保證,參加了沙羅屠殺事件的兇手們,他們一個都跑不掉!我們現在暫時迴避他們,只是為了將來更好到收拾他們!」他抬起了頭望向眾人:「我宣佈,我們不接受魔族第六十五團隊和七十一團隊的投降。對這兩個團隊的魔族士兵,我們不必留俘虜!對他們,哪怕就是追到魔神堡,我們也要來個聚而殲之,報仇雪恥!」

    維拉點點頭,伸出骯髒的袖子擦紅紅的眼睛,眼淚已經大滴大滴地流下了。

    「光明王殿下,萬歲!遠東萬歲!」軍官們歡呼雀躍,那股熱烈的勁頭,放在白川眼裡實在有點好笑:現在給人追得東躲西藏,如同喪家之犬般的一小股叛亂軍隊,現在居然開始大言不慚地談論起「不留俘虜」的問題,那副了不起的氣概,彷彿他們已經拿下了魔神堡、將整個魔族王國已經踏在腳下了。

    第二天,起義軍隊伍繼續前進。清晨,他們取道遠東大公路,從切爾諾出發,目標是遠東中部的明斯克平原地帶。然而,沒等隊伍走上一百里,前方已經傳來了緊急的警報:前方出現了相當強大的魔族軍隊。

    原來,當日明斯克軍區的魔族司令卡拉曾經傳令諸路魔族野戰團隊追擊向聖廟方向前進的叛亂半獸人軍團,可是紫川秀接手軍隊以後,半獸人軍團數次莫名其妙的轉向,讓魔族的團隊長們措手不及,統統地追錯了方向。從紫川秀那看似雜亂無章的行進路線中,卡拉推測出,叛亂軍團的目的很可能是遠東中部的人口稠密地區。他認為,以其讓部隊那樣被紫川秀牽著鼻子滿世界地亂跑,倒不如按兵不動,先行佔據了各處戰略要道,以逸待勞地等待對方送上門來。在切爾諾的西南方向,側靠灰水河與藍河,背依奧倫山脈的三角洲地帶,這正是明斯克平原的門戶。明斯克軍區司令卡拉親自統帥該路魔族兵馬。他是魯帝麾下一員很受寵信的將領,也是能征善戰的猛士,其氣概武藝,在遠東的諸路魔族將領中無有其匹。為了嚴密防止叛亂軍團進入明斯克平原,他將明斯克軍區的主力全部佈置在此,擁有三萬魔族步兵,一萬魔族騎兵,在遠東大公路的沿途廣撒兵馬,編織羅網,自信這樣嚴密的防禦能嚇退任何來犯之敵——至於敵人退了以後往哪裡跑?那是其他行省的魔族將軍們該操心的事情,只要自己鎮守的明斯克行省沒事,卡拉大人就不管那麼多了。

    但紫川秀卻偏偏揮師疾行,一頭就插入了這個羅網中。因為後面追擊而來的魔族已經越來越近,時間緊迫,他不得不兵行險著,抄這條最近的路線走。即使自己落入了羅網中,但紫川秀對於這種游擊的戰術卻是最拿手不過的。敵人雖然看似氣勢洶洶,號稱四萬之眾,但是要嚴密地防守如此廣闊的區域,他們還是力有不及。敵人的撒網過廣了,網眼間的間距自然就很大。由於當地人都支持起義軍,熱誠地為他們領路,通過各種小道的迂迴穿插,他不但可以一插而過,甚至可以在裡面海闊天空呢,甚至可以反過來圍捕敵人呢!

    他突然強渡了藍河,切入了三角洲地帶,沿河岸進軍,於十二月六日的黃昏抵達了小鎮尤道爾,半獸人步兵不聲不響地包圍了鎮子,先聲奪人地把駐紮在鎮裡的三百名魔族騎兵全部來個聚而殲之,全部砍成了碎片,沒放走一個活口。

    這下好了,就像馬蜂窩被人捅了似的,魔族軍抓狂了。各地守備隊從四面八方向小鎮尤道爾湧來,卡拉甚至親自統帶著一萬精銳步騎前來,目的是想尋覓半獸人主力,來一場正面決戰。可是當大軍過來以後,卻沒能發現半獸人的軍隊。村民們信誓旦旦地向魔族軍報告:半獸人軍隊襲擊了魔族以後,已經連夜渡河逃竄了。由留下的痕跡和足跡推測,卡拉推測他們很有可能又到了藍河的那一邊。他立即下令徵集渡船過河追擊。沒料到,就在大軍已經過去大半時候,半獸人步兵又突然從尤道爾方向出現,猛襲依舊停留在河東岸的魔族後衛,魔族全軍驚恐萬狀,亂成一團。殿後的五百多魔族後衛被打得落花流水,半獸人順手還把魔族的輜重隊和糧草車隊掠奪一空。

    從地平線那裡,河的對岸,魔族軍即使憑肉眼都能把半獸人軍隊看在眼裡,但若是想接近求戰,卻沒有那麼多的渡船。若分批過去,只能給敵人來個逐個擊破。勇猛的魔族兵將一籌莫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敵人將自己的後衛們砍殺得乾乾淨淨,把自己的輜重大把大把地掠奪。卡拉將軍已經把自己的嘴唇都咬得出了血。

    就在卡拉還呆呆地在河邊候船呢,半獸人軍團已經悄然消失在黃昏的河岸邊,向三角洲的縱深推進,一路將那些落單的守備隊、斥候兵馬揍得落花流水的。卡拉過河後猛然急追,卻不料半獸人軍隊像是會了什麼魔法似的,時隱時現,明明自己一路不停地追趕著他們,他們卻能神秘地消失,彷彿溶化在空氣中了;時而又能同時在幾個地方出現。

    清早傳來消息,說半獸人軍隊在哪裡猛攻魔族的守備隊,魔族大軍立即出發增援。中午時分到達,卻哪怕挖地三尺都找不到一個半獸人士兵了。魔族兵忙活了半天,正要休息,卻又傳來消息:半獸人大軍已經到了某某地,於是又得馬上出發。。。。。。魔族的驕兵悍將都給磨蹭得快累死了,卻硬是連個影子也摸不著,而半獸人卻偏能時時能打他們個措手不及,讓他們叫苦連天。

    對於紫川秀來說,跟魔族在眼皮底下做迷藏,看似驚險萬分,實質上安全得很。因為這裡的百姓,對於起義軍的到來熱情得要命。他們自願為自家的子弟兵通風報信,掩蓋消息,甚至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去幫起義軍傳達假軍情去糊弄魔族。因此,魔族的即使最小的斥候分隊,或者哪怕每個步兵分隊的去向,紫川秀都是瞭如指掌。

    由於雙方信息的高度不對稱,這簡直不是打仗,簡直就是他在耍弄著魔族的大軍似的。有一次,半獸人甚至就是趴在草叢裡睡覺,而魔族的上萬大軍從草叢前面不到二十米遠的公路上從東到西跑,正急如星火地趕去增援某某「被圍攻的城市」;半獸人們一覺睡醒來了,又看到魔族大軍從西到東地跑回頭去剿滅某地「神秘出現的叛亂軍團」,汗水淋淋;一個小時後,還是同一支魔族部隊又出現了,這次他們往南跑,接著又跑回頭,又跑過去。。。。。。那樣子,像是整路魔族軍隊都發了瘋,徹夜不眠地練習長跑。半獸人們看得津津有味,興高采烈地議論道:「光明王殿下把他們耍弄得真是夠戧,他們連舌頭都跑得吐出來了。。。」

    就這樣且戰且躲的,紫川秀越來越深入敵境,一路將敵人玩耍得疲憊不堪。這時,他突然出人意料地轉向,離開了平坦的遠東大公路,進入了奧倫山脈地帶。這一著,讓追擊而來的魔族軍隊措手不及,卡拉只有望著奧倫連綿的群山興歎了:雖然說魔族已經征服了整個遠東,但是那只限於平原地帶。山地高原對於魔族來說,那是十分陌生的地域。離開平原地區,冒險進入山地地帶,他是不怎麼敢的。自從沙羅行省事件和聖地事件之後,山地百姓就恨透了魔族的兵馬。那些半野半蠻的山民,秉性彪悍粗曠,一見到魔族軍經過的,他們不管人數懸殊,哪怕就是一個人他們也敢掄起柴斧朝整個中隊人馬殺過去,然後藉著茂密的叢林,崎嶇的山勢,轉眼走得無影無蹤。在這些地段,魔族一旦進入了,便很容易遭害。某些小規模的分遣隊,一旦進入人跡少至的深山迷宮,馬上他們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如果他真的統帥大軍追著紫川秀進去的話,那不要一個星期,自己的軍隊馬上會變得冰削雪融,問題就會從「怎樣才能追得上叛軍」變成「怎樣才不被叛軍追上」。何況,奧倫山脈連接明斯克、得亞、加來、雲省等六行省,既然敵人進去了,他們的目標未必就是自己的轄地,那卡拉大人自然也就睜一眼閉一眼,暗暗盼望這群該死的流寇最好是往別的行省去,不要再在自己的地段搗亂了。

    第五節

    起義軍進山去了。紫川秀所統帥的隊伍,開始不斷地遇到過山地民眾,他們穿著麻布衣裳,或者披著狼皮,狐皮或者熊皮的衣著。起義軍曾不止一次在狹窄的山路上被這些人攔住,被他們盤問:「你們是些什麼人?你們是不是魔族派來的?」

    「不是!我們是殺魔族的!」隊伍裡的軍官總是這樣回答說。

    「願奧迪大神庇佑著你們!」

    山民們立即欣然歡迎他們,要糧食給糧食,要嚮導給嚮導。有了他們的帶領,哪怕是雪封大山,哪怕懸崖峭壁,哪怕是號稱連「鳥都飛不過」的禁區,起義軍照舊進出無阻。

    一見到這些長期在森林中居住的人們,隊伍裡的人類不免好奇地把他們打量著,他們的臉因為很少接觸太陽,白得跟帝都的貴族一般,表面上看去,衣裳襤褸,然而你若是用心看的話,會發現裹住他們的衣裳都是極其難得的上等毛皮。那些半獸人,個個都是高大的個子,極其彪悍,活像某種食肉的猛獸,膽大無比。以一個沙場老手的眼光,紫川秀極其欣賞這樣的兵員,他一路上極力招募他們加入,勸說他們,直接就下山揍魔族去。但可惜,成果並不是很大,山地人秉著他們多疑的性格,對一切外來的人和事抱有天然的戒心,他們並不十分信任外鄉人的軍隊。即使在同為佐伊族人的布蘭、維拉等軍官的極力勸說之下,只有一百多血氣方剛的山地小伙子加入了起義軍的行列。

    在他們的帶領下,起義軍忽而攀山入雲,甚至雲霧環繞於他們腳下,在那裡,他們極目遠眺,所見的只是無邊無際的雪野,廣袤闊遠,彷彿那就是藍天的盡頭;而在某些密林遮天的山路上,即使是白天,也一片漆黑漆黑的,不見天日,只有雪光在回照。這些地段,從來恐怕都是只有野獸在出沒。而在山間的那些小屋,居住著各式各樣的山民。在外界看來,他們是些粗莽野蠻的化外之民,但他們卻非常熱情地款待了過路的遠東子弟兵。

    隊伍裡在山地裡跋涉。白天行軍的休息時候,紫川秀總愛跟各個中隊的士兵走在一起,跟士兵們一起閒聊、玩笑,一邊留意聽取士兵們意見,把隊伍裡的每一個細節牢記在心。半獸人的軍隊編制與人類的不同,紫川家軍隊以師為最大作戰單位,而半獸人則以團隊為最大單位,團隊下面設立聯隊,聯隊下面再設中隊、小隊。比起人類的來,這種結構更近似於魔族的軍隊編制。由於佐伊族軍隊本身就是由反抗紫川家的起義軍轉化而來的,隊伍中還保持著創建之初的那種自由風格。比起紫川家那種上下階級等級森嚴的制度來,半獸人軍隊中就大大寬鬆得多了。軍官都是由士兵們自由推選出來的,士兵和軍官之間的等級差別非常小,軍官一樣要從事著各種沉重、煩瑣的勤務和勞役,沒有什麼特殊的待遇,唯一的好處就是戰鬥時候可以衝在最前面。相比之下,紫川家的軍隊是遠遠不如了。紫川秀還記得自己以前在紫川家當旗本時候,身邊可以擁有私人的侍衛和衛兵的。那些高級軍官們,幾乎墮落成軍隊貴族了,軍官過得太舒服了,就缺乏一種質樸的血氣,缺乏那種敢於跟敵人眼瞪眼拼白刃的勇氣,於是整個隊伍的士氣也跟著萎菲不振。紫川秀也觀察過魔族的隊伍,他們的士兵驍勇善戰,但是他們的軍隊制度同樣不行,上層多是由那些屁事不懂的皇族在指揮,低階魔族能得到提拔的很少。遠東戰爭勝利以後,一下子拿下了若大的地區,搜刮來的財富堆積如山,本來堅忍剛毅的魔族軍官在享樂中也沾染了奢華糜爛之風,越來越喪失那種尚武精神了。

    紫川秀在觀察,順便也在整頓著隊伍。在維拉的團隊裡,因為閒聊時候士兵們的檢舉,紫川秀把兩個貪污的司務長給撤了,士兵們另外選舉了值得信任的司務長。在布蘭的團隊裡,他又撤換了喜歡對士兵們濫施暴力的兩個中隊長——雖然他自己倒是常常喜歡對軍官們拳打腳踢的。他設立了申訴和控告的制度,讓士兵們可以向他揭發那些粗暴的、不稱職的下級軍官們。對於軍隊中發生的各種糾紛、摩擦事件,他總能及時地公正調解,讓糾紛雙方和旁觀的眾人都無話可說。士兵們都感慨地說:「有事情請找光明殿下!」

    不到兩個星期,他對這支軍隊已經熟悉到了這個程度,不但對各個半獸人軍官們的生活習慣、工作能力和特長瞭如指掌,可以一見面就把隊伍裡隨便一個士兵的名字叫出來!甚至可以一口叫出他的父母或者妻兒的小名!對於這份超人的記憶力,隊伍裡的軍官們無不駭然。這一點,即使是那些在軍中多年的老軍官也未必能做到的呢!士兵們從沒見過這樣的長官,能這樣平等地這樣對待他們,而且治軍公正,辦事公道,他們都從心底裡歡迎他,愛戴他呢。

    說來也奇怪,儘管紫川秀和藹可親,並無任何架子,但卻沒有一個士兵敢在他面前放肆胡為的。隊伍裡那些最頑皮搗蛋的兵痞子,他們曾出生入死多次,生死早看得淡了,一般軍官的話,他們壓根就不放在眼裡,可哪怕是他們,一到了紫川秀面前,只需紫川秀用那雙黑不見底的眸子一掃,不用說話,他立馬就吃不消那份量了,結結巴巴的,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乖得像小綿羊見了獅子一般。

    這個時候,白川總要圍住紫川秀左看右看,愣是看不出這小白癡有什麼過人之處,能讓士兵們這麼的敬畏。士兵們跟她說:「光明王殿下不是一般人哪!他身上有股虎氣,不用說話都能讓人害怕!」

    就連那些近身的高級軍官們也常常感到:「光明王殿下彷彿是深不見底的潭水。他平易近人,誰都可接觸他,卻誰都不能接近他。他和藹可親,哪怕跟最低級的食堂伙夫他都能坐下攀談半天,聊天氣,聊莊稼,赤著膀子跟大家一起用火爐烤紅薯,親熱得跟自家人似的,卻沒人敢對他有半點的輕視。」在他身上,有一股凜然的氣質。士兵們愛他有多少,對他敬也就有多少。就連當初對紫川秀接任心有疑惑的團隊長維拉也讚賞他說:「長老給我們選了一個再好不過的領頭人。」

    另外一個團隊長布蘭心服口服地承認:「天降我族以偉才,這正是那種天生的統帥人物!我們佐伊族中興有望了!」

    行軍路上,每到晚上,紫川秀召集軍官們進行會議,商討對策。由於目前的緊迫形勢,第一團和第七團的軍官們都認為,兩支部隊的合併勢在必行。合併後的新軍被命名為:「遠東自由軍團」。眾位軍官都一致推舉紫川秀擔任軍團長官,但他很謙虛,不肯擔任軍隊的司令,只當了個參謀長,卻主管著軍事作戰指揮、後勤、人事任免等重要實務——他不想太拋頭露面引起魔族的注意。而軍團長職務就留給了布森擔任,專門主管清潔衛生工作。軍團下設兩個團隊,分別為遠東自由軍的第一團和第二團。第一團團長為維拉,第二團的團長為布蘭。而隊伍裡的基層軍官,都是由士兵們推選的。

    紫川秀所下的第一個命令是所有半獸人士兵都必須盡快學會騎馬。在藍河河濱的那一仗中,半獸人軍隊繳獲了大量的戰馬。深知騎兵的強機動性在游擊戰爭中的重要性,紫川秀用這批戰馬把第一團都給裝備了起來,成立了遠東本土的第一支騎兵部隊。

    這支部隊的訓練場地就在那崎嶇山地的小路上,高大魁梧的半獸人士兵看著面前分配到手的戰馬,一個個興奮得要命,沒聽白川教官的指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爬了上去。結果不到三分鐘,他們一個個坐在地上「哎喲哎喲」地捂著屁股直叫喚了,引起旁邊圍觀的步兵們一陣哄堂大笑。寂寥的山路上充滿了歡聲笑語。

    歷來半獸人士兵並不擅長騎兵,他們的傳統兵種是步兵,而軍人往往又是最懷舊的種族,就像世界上任何事情一樣,凡是有改革,總會有人出來攔阻的。這次改變引起了隊伍裡一些頑固分子們的怨言:「這有背於我們佐伊族光榮的傳統戰法。」

    紫川秀聽到以後,什麼也沒說,第二天他就吩咐已經學會騎馬的士兵騎上戰馬全速前進,讓那些不肯學的頑固分子們在後面步行追趕。不到十幾分鐘,那群「甩開蹄子大步前進」的步兵已經從騎兵身後的視野中消失了。騎兵隊伍一口氣奔跑了五個鐘頭,黃昏時分,紫川秀吩咐騎兵們停止前進,在樹陰下歇馬紮營,悠哉游哉地休息等候。這一等等到了月上柳梢頭。直到第二天的黎明,那群傢伙才抗著沉重的行李和武器趕到,腳步蹣跚,氣喘吁吁,汗濕重甲,面無人色。紫川秀很和藹地對他們說:「你們來得太好了,我們正要出發呢,走吧!」從那天起,再也沒有人敢提什麼「我們佐伊族光榮的傳統戰法了。」

    紫川秀所做的第二件事情,是擴大了自己的軍官培訓班的參加人數,招募了大批有志於此的佐伊族官兵參加。紫川秀髮現了,雖然說組成了軍隊,但是半獸人的戰術意識和水平仍舊停留在原始的氏族社會裡。他們作戰時候從來是沒有什麼陣型和隊列的,更不要說什麼戰術和韜略。進攻時候,他們就只會一群人「轟」地撲上去,披煙帶火地和敵人砍殺,如果砍殺不下,那就他們就給敵人砍殺。紫川秀不得不改變半獸人們的這種觀念,教育他們,並不是一看到敵人就得馬上殺上去作戰的,在情形對己方不利的時候,暫時迴避敵人的強大軍隊也並不是可恥的事情。

    他教授給半獸人軍官和士兵們各種先進的陣型和戰術,如何進攻,如何防禦,各兵種之間如何銜接配合,該如何佈陣,如何隱藏部隊,如何用疑兵去引誘敵人分散兵力,而自身又能集結最大的兵力投入會戰,進攻時候如何集結兵力進攻敵人的一處,在部分地段實現自身的兵力優勢,如何擊潰敵人的側翼,情形不利時候如何以最小的代價撤退,防守時候如何挖掘壕溝佈置陷阱,如何將騎兵、刺槍兵、弓箭兵、盾牌手、近身戰刀手等各兵種最有效地配置,如何去有效地打擊敵人側翼,在作戰時候準備一支生力預備部隊的重要性,而且投入預備隊的最恰當的時機是什麼時候——紫川秀高度重視預備隊的作用,他常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一場百萬人規模的大會戰中,在最恰當的時候將最後一個中隊投入關鍵地段的,就能決定戰爭的勝負。」

    半獸人軍官們聽得一個個眼睛發亮。他們接觸到了先進的戰術思想,面前打開了一個以前完全想像不到的世界:「原來仗還可以這樣打!」他們的眼界頓時開闊起來,開始對紫川秀崇拜得五體投地,就連以前那些對人類抱有偏見的軍官們也發現了紫川秀的可貴之處,開始對紫川秀言聽計從。自願報名參加紫川秀學習培訓班的軍官也越來越多了,最後場地容納不下了,很多人就站在窗口那裡旁聽著,一站就是幾個小時。那些蒙昧了上千年的人們,一旦接受到知識的海洋,就像渴得快死的人嘴唇上沾了一點水滴,馬上如饑似渴地狁吸起來。那焦慮的眼神對知識的渴望是無窮無盡的。無論紫川秀說什麼,他們都聚精會神地用手中的小本子一字一句地記錄下來,當講課結束後,大家又把各自記得的匯總起來,把遺漏的補全,交頭接耳地討論,直到深夜,他們依舊談論不休。

    白川對此心有顧慮:一個如此強悍勇敢又人數眾多的民族,如果讓他們與先進的軍事思想結合起來,他們會很快地強大起來,對人類的種族安全會不會造成威脅呢?私下裡,她找紫川秀說了這個顧慮。

    紫川秀想了一下:「我們是別無選擇,在目前來說,如果不提高半獸人的戰力,他們就無法與魔族相對抗。即使半獸人種族很快地強大起來的話,由於他們不喜侵略的特性,他們也會只為人類防禦魔族的最堅強的壁壘。」

    紫川秀也發現半獸人軍隊一個明顯的弱點。自由寬鬆的上下關係是半獸人軍隊的特點,但是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這也導致了半獸人的軍隊缺乏嚴格的紀律。這可能與他們的種族性有關:半獸人大多是那種大咧咧的性格,個性溫和,凡事無可無不可的。他們很容易熱血沸騰地衝動起來,這個時候,他們殺得相當的凶狠,一鼓作氣,往往能與那些最精銳的部隊殺得平分秋色。但是戰鬥時間一長,那股衝動勁一過,那他們就洩氣了,只要有人大喊一聲:「走啊!」整個軍團會莫名其妙地變成了一團散沙,接著溜得無影無蹤。他們強大的爆發力地超過了其他種族,但是他們在持久力和堅韌性方面卻大為不如。紫川家名將斯特林往日都是用這樣的方法對付他們的:列陣堅守,等到半獸人軍隊的銳氣已挫,再派遣鐵甲騎兵從側翼猛烈出擊,很輕易地就能將他們擊潰。如果不改變這個特性,那無論如何傳授給他們什麼樣的先進戰術,最後也只能淪為他們逃跑的遮羞布。

    為了擺脫半獸人這種民軍習氣,紫川秀參謀下的第三個命令是整頓軍紀,對士兵們進行正規的軍事訓練。他制訂下了嚴厲的軍規,召集士兵們宣讀,對他們說:

    「你們為什麼而作戰?不是為了你們的長官,不是為了你們的薪水,而是為了保衛你們的祖國!——不要說你們沒有祖國,你們的祖國就是遠東,就是聖廟,就是你的家鄉,你的莊稼,你的父母妻兒!你們之所以作戰,是為了保衛你家中財產不受魔族橫行剝奪,是為了你家中的父母不被魔族殺戮,是為了你的妻兒不受異族欺凌!

    記住,今天的你與昨天的你,已經截然不同了!你們不再是充當魔族爪牙的輔助軍士兵,更非那種散兵游勇的烏合之眾的民軍,今天的你們,是遠東的第一批正規軍隊,是遠東民族的希望!祖國的劫難,從沒有過像今天這樣深重。除掉雲省以外,遠東的二十二個行省,無處不在受魔族所虐害。整個遠東都在睜大了眼睛,對我們翹首以待。祖國的期望,就在你們身上!」

    一席簡短的演說下來,半獸人士兵們沉默良久,繼而歡呼雀躍,掌聲如雷。有人感動得熱淚盈眶:「祖國!我們也是有祖國的!」長期受異族統治和壓迫的遠東人,已經一千年沒有聽說過這個詞語了。有生以來第一次,他們感受到了那種崇高的民族自豪感,感覺自己確實身負重任。有了這種覺悟的士兵,那無論什麼樣的苦難都能承受。對於紫川秀所下的嚴厲到幾乎是冷酷的訓練命令,他們毫無怨言地執行了,一絲不苟。他們忍受著紫川秀有意識的高強度訓練,一天之內在崎嶇山路上強行軍四十公里;也可以任饑挨餓,披著單薄的毯子在沒膝蓋的雪地中行軍,連續數天不見人煙,只能睡露天吃野草野果,這些,他們都毫無怨言,甘願承受。這種英雄的男兒氣概,令白川也深深的感動:「有這樣的軍隊,這樣的士兵,半獸人種族必然能崛起!」

    經過一個多月的特訓,隊伍整個變了個樣子,他們所呈現出來的精神面貌截然不同於入山之前了,士兵們變得強壯驃悍,意志堅忍如鐵。

    在奧倫的群山峻嶺間經過了一個多月的跋涉,隊伍前面的嚮導帶著莊重的神情向紫川秀報告說:「這是最後一個山頭了,大人。過了這裡,前面就是平原地帶了!」

    隊伍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聲:「萬歲!」在寂寞的奧倫山脈裡跌跌爬爬了那麼久,馬上就可以回到山下平原地帶的花花世界中,士兵們無不興奮萬分。

    在山頭的頂峰,紫川秀極目遠眺,看到了反光的雪原廣袤無涯,彷彿見到了整個天際的盡頭。在雪原上面的星羅密佈的一個個芝麻般的小黑點,那就是無數的城市、鄉鎮、村舍。這就是遠東最大的平原,也是最繁華的地區:明斯克平原。此時,正落日西下,眼睛所望到的一切景色,都被深沉的暮色所籠罩。大地的盡頭,一輪紅日正在慢慢落下,落日最後的餘輝將整個雪原灑遍紅光。

    六千多起義軍官兵站在山峰上,滿懷希望地望著這壯麗的一幕,鴉雀無聲。

    「我們終於來到了。」紫川秀努力使得自己的話聽起來不動聲色:「我軍面前,已是一馬平川。」

    身後的將領們一起點頭,有的已經落下了淚水。

    在帝國歷七八一年一月二十七日的下午,紫川秀率領半獸人軍團通過了明斯克東南部的奧倫山脈,擺脫了魔族的追兵,突如其來地出現在明斯克平原上。

    天空下著鵝毛大雪,萬里雪原一片皚皚。在奧倫山的山腳下,起義軍在一處已經落光葉子的樹林子裡宿營了。

    巡視完營地,回到點著火爐的指揮帳篷中,幾個半獸人軍官已經在那裡守侯著了。布蘭向紫川秀報告:隊伍中有十幾個士兵已經被凍傷了。維拉則報告說,儘管已經採取措施限制伙食了,但是這麼久沒有補充,隊伍裡儲備的糧食快完了。他還補充說,連取暖的柴火和焦碳都開始短缺了。

    紫川秀安靜地聽著,火苗的閃光映在他臉上,映得他的俊臉紅撲撲的。這些情況剛才巡營地時候他已經發覺了,戰士們疲憊又憔悴,這樣冰天雪地的寒冷天氣還要露宿野外,士兵們一個個縮在營帳裡裹著行軍毯子靠著膏火嗦嗦發抖。遠東的嚴寒滴水成冰。再這樣下去,沒等到與魔族交戰,隊伍就要先垮掉了。

    「我們必須找一個御寒的過冬基地。」紫川秀不知不覺地說了出來。

    幾個半獸人軍官對視一眼,心有疑慮:依照起義軍現在的薄弱的兵力,不要說強攻那些大城重鎮,即使是想吃掉哪些鄉鎮村公所裡面的魔族守備隊都有困難。但現在,起義軍確實是迫在眉睫地需要一個地方熬過寒冬。

    維拉介紹說:「我知道這附近有幾個村子,比較偏遠,裡面魔族的守備隊也不是很多。」

    紫川秀連連搖頭,否決了維拉的提議。起義軍唯一的優勢是魔族目前還不知道自己的到來。如果自己跑去襲擊那些路邊的鄉村魔族守備隊,那等於是向魔族報告:「我們來了!快做防備啊!」

    布蘭開玩笑地笑說:「是啊,維拉,你那些窮鄉僻野,殿下當然看不上眼了。殿下,我知道這附近有幾個小城,聽說防禦力並不是很強,城牆也不高,我們可以試試?」

    紫川秀還是搖頭。他很清楚,戰術上的突然性和出其不意是自己唯一的優勢了。如果以這優勢去換取那些貧濯的小城小鎮,那實在是劃不過來。他問:「附近有沒有大一點的城市?那種城牆堅固、儲糧豐富,可以跟帕伊那樣當堡壘堅守的?」

    幾個半獸人軍官面面相覷。他們都搞不清楚紫川秀想幹什麼了。依靠起義軍區區兩個團隊的單薄兵力卻想動那些大規模城池的主意,豈不是癡人說夢?

    維拉介紹說:「明斯克東南部最大的城池就是科爾尼城。該城城牆高八米,有護城河,城內駐守有魔族的三個步兵守備團隊。」看到眾人不以為然的樣子,他趕緊補充了一句:「科爾尼城還是魔族在遠東中部最大的糧食儲存倉庫!」他繪聲繪色地向眾人描述:科爾尼城內,一個又一個的高大的糧倉聳立,每個糧倉裡新鮮的糧食堆積如山,那都是魔族從各個行省掠奪而來的,足以供應整個明斯克行省的魔族駐軍半年的用糧!

    眾人悚然動容:糧食!這正是起義軍當前最需要的東西。

    布蘭也介紹說:「瓦林,也是遠東大城。裡面駐紮有一個魔族團隊,城牆並不是很高,哪怕正面強攻,我們也有機會奪取他。還有亞加諾城,裡面駐有兩個魔族團隊,如果偷襲的話,我們有機會的。。。都蘭城也不錯,是魔族的後勤軍需倉庫,防禦也很鬆懈,但問題是它距離明斯克安太近了,只有五十公里,魔族一個反撲我們就頂不住了。。。」

    「我覺得達魯城也不錯,只是裡面駐守的魔族兵多了點。。。」維拉也很認真地和他討論著,他與布蘭以前都曾經在魔族軍中幹過,對魔族在明斯克行省的駐軍情況比較熟悉。

    紫川秀靜靜地聽著兩位團隊長的討論,心中苦笑:現在情形,眾人就像一群窮光蛋,卻垂涎著櫥窗裡那些五光閃爍的珠寶。他出聲打斷了討論,問:「距離我們最近的是哪座城?」

    「稟告殿下,是科爾尼城。」

    「那我們就要科爾尼城。」

    眾人驚得目瞪口呆,維拉結結巴巴地說:「但。。。但是,殿下,科爾尼的駐軍很多,多得超過了我們的軍隊!要強攻倚靠堅牆防衛的三個魔族團隊,我們的兵力起碼得要多一倍。。。不,哪怕五倍也不行啊!」

    「我有個想法。」紫川秀微笑著把計劃說了一遍。

    眾人幾乎絕倒,齊聲狂吼:「這簡直是兒戲!打仗哪裡有這麼簡單的事情!」

    「試試看,如果不成,那也沒什麼損失嘛!」光明王漫不經心地說。

    帝國歷七八一年的一月三十日,破曉時分,天光方明,天際已經被濃雲所布,稠密的雪花紛飛而落。明斯克東南重鎮科爾尼的城頭上,正懶洋洋值班的魔族哨兵忽然站直了身子,揉了揉發困的眼睛:在那遼遠的天地相接處,升起了一片藍青難辨的霧靄,裡面有什麼東西在閃動、在接近,人影影綽,這分明是一路軍隊過來了!哨兵腦袋一陣發暈:莫非自己昨晚喝多了,余醉未醒?但他很快清醒起來了,跑著步向值班的小隊長報告了情況。「鐺鐺鐺」的警鐘響遍了城頭。

    魔族在科爾尼的駐軍司令一頭霧水:最近並沒有什麼大規模流寇在附近出沒,看來這路兵馬是敵人的可能並不大。而且兵馬是從西北方向過來的,那裡正是明斯克行省的首府明斯克安的方向。但若是從首府派來增援部隊的話,為何自己並沒有得到預先的通知?

    他迷惑不解,親自爬上了城頭觀望。隊伍滾滾前來,變成了一條奇長無比的長蛇陣,蜿蜒宛轉,越來越接近。逐漸的逐漸的,魔族可以在城頭上把這兵馬看得清楚了:前鋒逼近的是近千名騎兵,接著前進的,是大隊的步兵。在隊伍的上空,如雲般聳簇的矛刺,在冬日的陽光下,發出淡淡的反光。

    駐軍司令長長地鬆了口氣:很明顯的,來的是一路正規軍。流寇行軍時絕沒有這般凝重的氣勢。等隊伍再接近點了,他發現,隊伍裡全部是半獸人的士兵,統統身著魔族的軍服。這是一路半獸人的魔族輔助軍。但是他仍舊有點不能釋懷:從行省首府派增援到此,為什麼沒有事先通知他呢?

    他吩咐身邊的部下:「不用關城門。」在友軍面前關閉城門,這是相當粗魯的行為,他不想激怒這些半獸人援軍,但也留了個心眼,下令守備隊的弓箭兵上城牆警戒,並且派了三個魔族軍官到城門處去吊閘處監督警戒,只要看看形勢稍有不對,警報一響,馬上砍繩關門。

    半獸人的隊伍保持著不緊不慢的速度,在城門前五十米自動停下了腳步。一個小號手站出隊列來,向著洞開的城門吹響了致敬的號子。司令微笑,對左右說:「看來那群野蠻人還是很懂禮貌的,至少他們在我們面前裝出懂的樣子。」

    城頭的號手回敬。一隊魔族騎兵從城門處奔出,迎著隊列前頭的旗幟而來。魔族騎兵遠遠地就喊朝隊列裡喊話了:「古昔遮卡!」

    幾個半獸人軍官面露驚惶,紫川秀小聲地安慰他們:「不要怕!他們在問你們的部隊番號和來意。」懂得魔族語言的老半獸人德倫迎著騎兵們上去,對著那幾個魔族騎兵唧唧歪歪地說個不停。不用聽紫川秀也知道,他一定又在販賣「遠東聯合軍571團隊」的老把戲了,這次不知他又換了個什麼花樣來騙人。在前幾次的假冒行動中,德倫似乎從這種危險的行徑中找到了什麼樂趣,一有機會,他馬上就自告奮勇,樂此不憊。這個老傢伙的演技已經到了爐火青純的境界了。

    一個神色傲慢的魔族騎兵軍官在檢查了德倫的各種證明以後,感覺很奇怪:這支半獸人軍隊雖然各種身份證明都無懈可擊,但他們既然自稱是受行省軍區派遣而來的,卻缺少一道由卡拉將軍簽署的書面派遣命令,這使得他覺得很不可思議。他用懷疑的目光盯著德倫,想從這個老半獸人的從容不迫的神情中看出什麼東西來。

    德倫漫不經心地打著呵欠,說派遣命令在自己的副官身上,而他在後面的輜重隊伍裡,過一天才能趕到。現在要緊的是趕緊讓部隊進城歇息下。急行軍走了一個通宵,士兵們都累壞了,又冷又餓。

    魔族軍官猶豫了一下,說自己不能同意放一支身份不明的部隊進科爾尼城來的。請你們在原地宿營歇息,等你們的副官帶著命令趕到後,經我們檢查過才能進城。

    參與交涉的半獸人們像是聽到了一個秘密的命令一樣,全部在原地跳了起來,大吵大鬧,吵得那個凶啊,哪怕二十天沒吃飯的餓漢都沒這麼厲害。團隊長德倫大人冷哼一聲,一副懶得跟你說似的樣子,大步就往城門走去。幾十名半獸人吵吵嚷嚷地跟在他的身後,嚇人地抖擻著身上的長毛,叮叮噹噹地在擺弄著刀劍,那副凶狠的樣子,像是如果有哪個膽大包天的傢伙敢阻攔他們進城的話,那些刀劍馬上就要落到他的頭上。

    那個魔族軍官嚇壞了:當前魔族與半獸人之間的關係本來已經夠緊張的了,如果在這裡引起一場火拚的話,誰也承受不起這個責任的。他趕緊跑到德倫身邊,好言相勸,向他保證:讓勞累了一晚的士兵們又累又餓地在冰天雪地裡紮營,那確實是不合理的。他本人是充分地理解571團隊的處境的,但是要讓他的上司——也就是該城的魔族駐守司令——明白這一點的話,得花點時間。

    德倫老大不耐煩地摸著手上的刀柄,斜睥著眼前的魔族軍官。洞開的城門離自己不到十米,他完全可以一刀把這個囉嗦的傢伙砍了,再領著身邊的四十多人立即衝進去,有可能來得及搶在敵人關門之前把城門給控制住,然後大軍源源湧入——這確實是個很大的誘惑。

    這時候他看到在隊伍裡的紫川秀拚命地對他搖頭。於是德倫很不耐煩地說:「去去去,快去!給你兩分鐘,不然我們哪怕攻城也要進去了!」(半獸人士兵們都明白,這句話真是再真不過了。)

    魔族軍官在心裡狠狠地罵了一句娘,微笑地趕緊掉轉馬頭回去請示了。

    紫川秀順手把鋼盔的帽簷壓得低低的,用帶頭罩的風衣掩住了自己的頭臉,藉著半獸人士兵那魁梧的身軀隱蔽自己瘦削的身影。飛揚的雪花輕輕地落在戰士們的身上,戰馬在不耐煩地打著響鼻,蹄子踢打著地面。他打量著眼前高達五米堅固的青灰色城牆,心有憂慮:在這樣寒冷的天氣,如果事情演變到不得不發起強攻的話,那將是一場可怕的災難。

    旁邊的半獸人維拉憂慮地問:「殿下,如果他拒絕讓我們進入的話,那可怎麼辦啊?」紫川秀髮現維拉實在是個無可救藥的悲觀主義者,一有問題,他馬上會想到最壞的可能。哪怕得了個感冒,他都會預先把遺囑給寫好了。

    「那我們就甩開蹄子開步走,去別的城池碰碰運氣,直到找到一座肯上當的城池為止。」

    維拉驚疑地望著紫川秀,不知道他是說真話還是開玩笑的。這樣的作戰計劃,近似於兒戲了。

    足足過了五分鐘,那個魔族軍官才重新姍姍出現,遠遠就喊開了:

    「德倫團隊長,歡迎你進城歇息。」

    德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這麼容易就成功了?紫川秀那個傢伙,這麼簡單的計謀,還真的管用啊。他還有點懷疑,悶哼一聲:「那我的部隊呢?」

    魔族軍官板著臉,很不情願地回答道:「可以一同進去。」

    隊伍開始進城。看到旁邊的半獸人一個個喜形於色的樣子,紫川秀也在微笑,心卻一下緊緊地揪緊了。他沒想到魔族竟然這麼輕易地就讓一支來歷不明的半獸人部隊進城。是他們太過麻痺了?還是他們有恃無恐,有著什麼詭計?望著那黝黑深長的城門道,那沉重的閘門,紫川秀想起了斯特林的親身經歷:在遠東戰爭時期,中央軍曾假扮為魔族的帕伊守備隊,誘騙一支遠道而來的魔族部隊進城。等魔族的軍隊進了一半時候,那道沉重的城閘門突然地落下,將下面魔族隊列截成兩段,首尾不能相應,然後人類的伏兵突然殺出。。。

    紫川秀望望城頭上森嚴的魔族軍隊列,看看城垛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面色冷峻的魔族弓箭手,手心不禁出汗了。在這種無遮無掩的開闊地,如果對方突然翻面的話,光是弓箭就足以將半獸人給全部消滅掉。

    但是,現在自己已經別無選擇,只能冒險孤擲一注。

    第六節

    部隊安全地進得城中,走在白雪皚皚的長街上,紫川秀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城市西邊的糧倉,那高大的圓形儲糧倉每個足有五六米高,一個接一個地聳立著,密密麻麻,一時間也數不清到底有多少,這些糧倉遠遠地高出城中的民房建築,非常的顯眼。城市的街道邊上,人煙稀少,三三兩兩地散佈著圍觀的魔族士兵,也有些是本地的土著居民。回頭望去,高高的城牆上面,軍官正在響亮地喊著口令,魔族的弓箭隊正在解除警戒,收隊從城牆的走道上下來。他們的隊伍從半獸人的隊伍身邊經過,與半獸人同方向前進,都是去城中的魔族軍駐地。

    半獸人的士兵們餓叨叨地打量著近在咫尺的魔族弓箭手,像是一群狼在打量著羊群似的。幾個高級軍官不斷地給紫川秀使眼色,示意現在正是下手的好機會。紫川秀也感覺現在確實機會不錯,但他忍住了自己:在隊伍的末尾,自己還有將近三分之一的人馬沒有進城,動手起來如果魔族突然關閉了城門,那自己就變得首尾不能呼應。他觀察了下,城牆周圍的魔族弓箭手大概也就是三四個大隊的樣子,並非魔族軍隊的主力。他們的主力很可能還在駐地裡沒出來呢。

    他低聲咳嗽一聲,小聲說:「留意周圍地形。」眾軍官們立即會意:巷戰將起,熟悉地形和環境的一方往往可以大佔便宜的。按照紫川秀原來的計劃,兩個半獸人士兵為了二十年前一個銅板的賭債吵了起來了,一大群人在旁邊勸架,但那兩個憤怒的士兵怎麼勸也勸不聽,越罵越激烈,最後居然動手打了起來,又有一大群士兵在旁邊圍觀、評論,路上的土著平民都過來看熱鬧了。整個街道給堵住了,連正要回營地的魔族弓箭隊都不能通過,本來整齊的隊列變得凌亂起來。

    魔族弓箭隊領頭的軍官跑向德倫:「咳!你!你的部下擋了我們的路!快整隊,亂糟糟的成什麼樣?」

    德倫裝模做樣的吆喝幾聲,根本沒起到什麼效果。他走近去指手畫腳地下著命令,大聲地嚷嚷著,罵得口沫橫飛,吸引了全場所有人的注意:魔族的弓箭手們瞪大了湛藍色的眼睛,用一種呼呼的、幾乎稱得上是可愛的表情看著他,卻沒注意到,就在眼前這個老半獸人軍官指手畫腳、精力十足地進行著這番表演的時候,其他的半獸人早就不聲不響地散佈了各處,佔據了路口和各處要害的地點,隱隱對魔族的弓箭隊形成了包圍之勢。

    而紫川秀則帶著一隊人,有意無意地蹩到了城牆的樓梯口處,一個小隊的魔族步兵正在那守衛著,為首的一個魔族士兵衝他們喊:「你們在這幹什麼?」

    「看太陽。」紫川秀隨口回答。

    頭腦簡單的魔族士兵不由抬頭望天,天空彤雲密佈,陰沉沉的。他不由自主地問:「哪裡有太陽了?」

    「所以我們在找嘛!」紫川秀很不耐煩地說,彷彿那個魔族兵問了個老大的愚蠢問題,干擾了他專心致志的工作。

    遲鈍的魔族兵一時不知道如何答話,眼睛眨巴眨巴的,愣是反應不過來。他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會有人會看太陽,而且看太陽非要在警戒區內看?可是看眼前這個「半獸人」這麼理直氣壯的樣子,想來是一定有他的道理的吧?既然他們不是想上城樓的話,那讓他們在這裡「看看太陽」,似乎也沒什麼妨礙吧?他不出聲了。

    紫川秀望望城門方向,自己的隊伍已經全部進城了。再看看街上,喧嚷越來越大,一大團人堵住了街道,這裡,幾個半獸人在打架,幾百個城中的閒人在圍觀著,擠得水洩不通;一輛城中的馬車輕輕擦了一個半獸人士兵的衣服,那個士兵立即一聲不吭地「暈倒了」,他的夥伴們立即不答應了,扯著車主吵吵嚷嚷地聲稱:「俺朋友的身體很脆弱的,給你撞了一下,起碼也要四十萬兩銀子的賠償!」結果馬車給停在了街道的最中心,又給堵住了後面的馬車,堵了長長的一串。混亂的程度比剛才還要加甚。

    幾個半獸人軍官在人群中大聲地吆喝著,指手畫腳地發出各種前後矛盾的命令:」一半人到左邊,一半人到右邊,還有一半人留在中間!」他們手忙腳亂地想整隊,卻像是一個能力不足的新手軍官一樣,老是把事情弄砸,那種笨拙的程度讓旁邊的魔族軍官看得恨不得過來殺了他。結果隊伍越整越混亂,越來越散,局面被搞得一塌糊塗。魔族的帶隊軍官小聲地咒罵著,命令弓箭隊往街道的一邊壓縮,好騰出地方給那個「笨蛋軍官」整隊用。

    「是時候了。」紫川秀向周圍的半獸人們使個眼神,士兵們一聲不吭地握緊了手中的武器,眼睛瞟著那幾個渾然不知大禍將至的魔族守衛士兵。

    一聲尖銳的呼哨壓倒了街上所有的混亂,一瞬間,長街沸騰了,半獸人的隊列中,「噌——」的一聲長長的清響,四千把砍刀同時出鞘,密密麻麻的刺槍林在空中反射著陽光。

    「殺!」一聲雷霆般的怒吼,正是布蘭在大吼:「為我們的骨肉同胞報仇,不要手軟!」一瞬間,血肉的風暴被掀起了。半獸人士兵怒吼一聲,猛然撲向近在咫尺的魔族弓箭手們。魔族弓箭手們連武器都沒來得及拿出來,恐懼地睜大了眼睛看著撲來的敵人,面色煞白。有人在驚叫:「這是怎麼回事?」沒等得到回答,一把刺槍已經從胸口捅入,將他刺個對穿。有人徒勞地舉起了手上的木弓想格擋,半獸人那彷彿無窮的巨力揮舞著砍刀連人帶弓地將他砍成了兩截。有的人顫抖著開始挽弓搭箭,可是雙手直發抖,只射出了一兩箭,已經被撲近身來的半獸人一刀了結了;有的人嚇得兩腳發軟地癱做地上,面色發白,眼睛發直,反應不過來;少數配備有近身戰武器的魔族兵試圖自衛,但下一秒鐘他們就被上千半獸人的海洋所吞沒了,就像風暴之下的一朵小浪花消失在巨濤中,他們連個泡泡都沒發出來。

    因為雙方的距離本來就距離不到數米,混戰一起,不利近戰的弓箭手大大地吃虧。在半獸人勢如狂飆的砍殺下,弓箭手們一個接一個地發出慘叫倒地,受傷的跌倒在冰雪泥濘的街道上,於是進攻的半獸人毫不憐憫地將粗重的大腳從他身上踩過,繼續砍殺下一個。半獸人那驚心動魄的喊殺聲中,夾雜著魔族弓箭手的呼嚷聲,響亮的呼救聲。他們長長的隊列已經被壓縮到了長街的一角,突然受到攻擊,連躲避和佈陣的地方都沒有,一群人擠在一起施展不開,半獸人那沉重的狼牙棒一棍敲下去,總能打死四五個的。

    在發出呼哨的同時,紫川秀手起刀落,一刀就砍下了一個魔族士兵的腦袋,接著猛撲向城牆的階梯方向。剛才的那個魔族兵頭腦有點不大靈光,看著面前血花飛濺的一幕,他發出了驚恐的呼叫:「你們在幹什麼?」

    「看太陽!」紫川秀依舊是那種漫不經心的腔調,身法卻迅猛如虎,一瞬間已經撲到了他的面前,一刀就刺進了魔族兵的胸口。那個魔族兵不敢相信似的看看胸口的傷口,帶著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慢慢地軟倒了下去,口角噴著血沫,喃喃地發出了最後的疑問:「哪裡有太陽啦?」

    「所以我們在找嘛!」紫川秀抽出了刀子,看著魔族兵那睜得大大死不瞑目的眼睛,不知怎麼回事,他突然起了種愧疚的感覺,似乎欺騙這個老實人實在是件很不應該的事情。抬起頭來時候,周圍已經是一片雜亂的刀光劍影,自己所帶領的分隊正向城牆上的魔族守衛猛攻。台階上方,十幾個魔族弓箭手還在不斷地放箭,刺槍手正在做最後的殊死抵抗,企圖等到自己的援軍趕到。但很顯然的,他們快頂不住了,幾百上千的半獸人沿著台階猛攻而上,不顧傷亡,不顧頭頂箭如雨下,一個中箭倒下另一個立即替上,只是一個勁地往上衝,這股彪悍的殺勁,看得著實讓人心寒。城頭的攻克,就在瞬間。

    「大人。」紫川秀轉過頭,這才發現,白川一直在自己的身後,以手按刀,在剛才混戰的人群中默默地護衛著自己。這時候,她的眼神裡滿是疑惑:「您的身體。。。已經恢復了嗎?」

    「啊?」紫川秀這才想到這個問題。自己的武功已經恢復了一部分,卻一直沒有告訴白川他們。在剛才的激動之下,他自然而然地使出了自己慣用的招式,難怪白川有疑惑了。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白川一聲驚呼:「小心!」一根流矢正從上面斜斜地往這個方向飛來。紫川秀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伸手拔刀。「叮」的一下,流矢卻已經被白川搶先一刀擊飛了。但就這一下出手,白川已經看出了,紫川秀武功確實已經在恢復了,但是卻還沒達到往日的水平,甚至就連現在的白川也有一定的距離。但他畢竟是在恢復了,只要漸以時日,總有一天可以回復往日的水平。

    「這真是太好了,大人!」白川凝視著紫川秀,眼睛中充滿了喜悅。

    紫川秀心念一動,就在這個時候,城頭上響起了一聲巨大的吶喊:「萬歲!」半獸人戰士已經攻下了城頭,魔族的黃金獅子旗幟已經被從城頭上被拋了下來,成千的半獸人在城頭上面歡呼雀躍,揮舞著手中的刀槍,叫啊,喊啊!

    紫川秀大叫不好:這群頭腦簡單的傢伙,以為佔據了城頭就等於是萬事大吉了,魔族的主力尚沒有出動,他們已經在大慶勝利了。勝利之心往往使人驕墮,士兵們們肯定沒有了剛才拚殺時候那種一往無前的銳氣了。紫川秀立即把布蘭給叫來:「在城頭上留下一百個弓箭手,其餘的,下來準備巷戰!讓他們不要叫了,我們還沒贏呢!」

    布蘭立即執行了紫川秀的命令。他還沒把部隊從城頭拉下來,街道的對面已經傳來了轟隆的馬蹄聲:魔族在城中的主力已經到來了。大路的盡頭一片喧囂,在那的雪屑與塵土的灰濛濛中,出現了成千的魔族騎兵,出現了漫天的刀光,他們正在呼嘯著接近了,鏗鏘的馬蹄、鐵器碰撞聲震耳欲聾。

    兩千名魔族騎兵在前面為先導,其後是三千多名魔族步兵跟隨其後。這樣的軍隊氣勢本來也是極其盛大的,只是因為被拘束於狹窄的街道上,兵力沒辦法展開。

    這時的長街,已經是一片空蕩蕩的,剛才激烈的廝殺剛一起來,所有圍觀的平民和街上的行人、小販都在一秒鐘內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剛剛獲得勝利的半獸人士兵們呆呆地站在長街上,聽到那轟隆的馬蹄聲,看到那撲殺而來的魔族狂潮,他們心臟蓬蓬直跳,手用力捏緊了手中的武器,眼神中透出茫然。

    站在城樓上,紫川秀的面色凝重。長街上狹路相逢,雙方實力相當,這是無可避免的一場惡戰。贏了,就能一舉拿下整個城市,輸了,起義軍那點微薄的家當就得全部賠光出去了。

    白川在旁邊小聲地出著主意:「大人,命令部隊密集收縮,在城門地段與魔族決戰。這裡我們佔據了城樓,弓箭手可以掩護下面的弟兄。」

    「不能退!」紫川秀搖頭說:「狹路相逢勇者勝,我們一退,士氣就墮了,魔族的騎兵得了氣勢會一口氣衝過來,弓箭手擋不住他們的。」

    他「登登登」走下城樓,躍上戰馬,來到長街的半獸人隊列中,大喝一聲,聲音如雷鳴般迴響在每一個人的耳邊:「士兵們,祖國的命運,盡在你我手中!今日的一戰,將決定遠東從現在乃至一千年後的遠東的命運!是身為自由人而死,還是作為魔族的奴隸而生?」說到這裡,他把鋼盔制帽掄落地面,接著拔刀在手,刀鋒前指著那一片滾滾而來的魔族騎兵:「誰忠於遠東,忠於聖廟,忠於祖國的,統統跟我殺過去!」

    說罷,他猛刺戰馬,高舉馬刀,挺身而前。白川立即尖叫:「保衛殿下!」帶著七名人類高手護衛縱馬跟隨紫川秀。這小小的一綽人衝殺向魔族洶湧的陣列,就如同一個不滿週歲的嬰兒向巨人挑戰一樣。周圍的半獸人士兵無不給他們的舉動驚得目瞪口呆。

    一聲尖銳的喊叫打破了全軍的寂靜,半獸人布蘭躁急得像是鼻孔都在噴火了:「保衛我們的遠東,卻讓人類的女人衝在前面!佐伊族的戰士們,你們都是一群沒種的懦夫!」接著,他跟著衝了上去。

    「走運的兒郎,跟我上啊!」半獸人布森狂吼:「奧迪大神會保佑最勇敢的人!」

    一瞬間,人群沸騰了。半獸人騎兵義無返顧,衝殺向前。步兵緊跟其後,人潮洶湧,氣勢比起魔族的騎兵來,毫不遜色。

    就在這個時候,紫川秀已經與敵人的騎兵先鋒遭遇上了。魔族騎兵的領隊軍官眼看幾個人類的騎兵向自己衝來,他沒想到這是敵人:哪怕再狂妄的瘋子也不敢做這樣瘋狂舉動,敢以不到十人的數目衝擊多達兩千的魔族騎兵。

    「你們是什麼人?」他盯著這接近而來的青年人類,以魔族語問話。

    紫川秀不作回話,只是一個勁地策馬前奔,自己與魔族的最前面的一個騎兵已經近得馬頭相碰了,他直截了當地手起刀落,「唰」地一刀砍下了這個騎兵的腦袋。「哇!」魔族騎兵陣頭爆發出一陣恐怖的鼓噪,衝在最前面的十多名魔族騎兵齊齊向他圍來,五、六把馬刀從半空劈下,直砍他的腦袋,卻只見人影一晃,紫川秀身子一擰,已經消失在了馬鞍底下,藏身於馬腹之下,所有的攻擊統統落空了。

    就在這稍微的耽擱時候,白川已經殺進來了,七名人類騎兵也跟著殺進,躍入與魔族的騎兵們相鬥。這些騎兵都是秀字營的精銳好手,是千中挑一專門出來護衛紫川秀的,個個身手不凡。小小的人類騎兵如同一陣可怕的旋風,轉眼中殺入了魔族的陣列,護住了紫川秀。這陣旋風所到之處,只聽見一陣叮叮鐺鐺的激烈金屬敲擊響聲,那是馬刀砍在魔族的鐵甲、盔帽上面,濺出了點點火花。前面的魔族毫無準備之下,給殺亂了陣腳,士兵們寒了心,失魂落魄地倉皇後退,後面的魔族卻在一條聲地喊:「瓦格拉!瓦格拉!」(殺!殺!)由於長街狹窄,他們的兵力施展不開,沒辦法增援他們的前軍。人馬擁擠互相推擁,戰馬跟戰馬嘶咬,互相揣踢。那場面,混亂之極。

    後面響起雷霆般的巨大響聲:半獸人的騎兵已經殺來了!紫川秀立即面色煞白。他知道騎兵的高速衝擊時候的破壞力極其的可怕,自己與部下們身處魔族與半獸人軍隊之間,地方狹窄無可迴避,如果自己這幾個人類首當其衝地受到上千騎兵的衝擊的話,連骨頭都不會剩下幾根的。就在這一瞬間,他已經拿定了主意,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哨:「棄馬,上房頂!」

    部下陡然聽到這個命令,都是一愣,沒等他們明白過來,紫川秀已經身先士卒地為他們做了示範:他從馬鞍上一個翻身下來,輕輕一躍,人已經上了路邊的平房的屋頂,回頭朝下面喊:「快上來啊!」

    白川等部下們恍然大悟,紛紛跟著做。他們都是精選出來的好手,躍上這麼一間低矮的平房頂,那是不費吹灰之力。只是當最後一個護衛跳上去時候,魔族已經反應了過來,幾個弓箭手立即放箭,把身在空中無從遮擋的他射成了靶子,他慘叫一聲,真氣一洩,立即墜了下去,摔到在雪地上。正在這時候,雷霆般的馬蹄轟然響起,上千半獸人騎兵狂衝而來,向魔族軍發起了攻擊。那氣勢,猶如山洪海嘯,無可抵擋。被紫川秀他們所丟棄的戰馬被這種可怕的聲勢所嚇倒,發出絕望的嘶鳴,卻是無處可躲藏。那個墜落下去的護衛頃刻間被一片赫色的狂潮和巨大的馬蹄轟鳴聲音所淹沒。

    趴在屋頂上,所有的人類都閉上了眼睛,不忍心看面前發生的慘禍,心裡卻已經想像出那人被幾千隻馬蹄踐踏時候血肉橫飛的慘劇。

    下方傳來了巨大的喧囂與叮叮鐺鐺的兵器交戰聲音,震耳欲聾,兩軍已經交上手了。半獸人憑借一開始的猛攻佔據了上風,他們的前鋒深深地殺入了敵陣,只聽見一片哀號和呻吟聲,半獸人舞動著狼牙棒,以可怕的力量,迎頭劈下,砸得魔族兵腦漿崩裂。魔族騎兵一排接一排地仆倒在地,給馬蹄踐踏。這番聲勢猶如雷霆摧毀小樹,所向披靡。但魔族軍的抵抗仍舊相當激烈,他們慢慢地立住陣腳了,開始反攻。

    雙方軍隊都有強烈的求戰意志,但是客觀的環境卻限制了他們投入更大的兵力。上萬人規模的大戰,卻因為兩邊街道的房屋的限制,只能擁擠在一條狹窄得只能讓十人並行的街道進行,交戰面非常的狹窄。在那條交戰線上,金屬武器的密集程度到了可怕的地步,幾乎每一個空隙都插進了無數的武器:尖銳的長矛,鋒利的砍刀,漆黑的標槍,橫飛的箭矢。。。武器密集到這般的程度,竟然遮蔽了雙方士兵的視線,人們都看不到對面的敵人了,唯一知道的就是不斷地向前刺出手中的長矛,揮下手中的砍刀,用力,接著就感覺到槍刺入肉體的觸感,利刃砍削骨頭「咯吱咯吱」的摩擦聲音。同一時候,自己也被對面的武器同樣砍倒、捅穿、劈裂,頭頂上箭如雨下。大道上交戰面上的屍體已經堆積了好幾層,一蓬蓬的血雨噴灑。慘叫聲接連不斷,一片密集的金屬反光,密密麻麻猶如樹林一般的長矛群,人們難以想像,有任何的血肉之軀體能在這樣的恐怖的金屬風暴中倖存下來。每一秒鐘,都有一個魔族士兵慘叫著仆倒,同時也有一個半獸人呻吟一聲,無力地躺倒。由於地形的限制,雙方誰都沒有辦法更大地展開打擊,只能把全部力量都傾注在狹窄的接觸面上,雙方陣形同樣的厚實,誰都不可能對對方進行突破。白雪皚皚的長街像一個可怕的攪肉機,無情地吸納著雙方士兵的鮮血。

    半獸人團隊長維拉首先發現事情不妙:如果照這樣的速度拼下去,等消滅了魔族,自己的部隊就也要完蛋了,根本沒有力量去應付魔族的增援力量,但是現在的局面,已經不可能撤退了:哪一方如果首先後退,另外一方肯定會乘勝追殺的,慌亂之下,肯定會全軍崩潰的。

    正在這時,紫川秀在屋頂上探出個腦袋,朝他叫嚷:「上來!我們的步兵,快上來!」維拉立即如夢初醒,高聲嚷道:「弓箭手大隊,刺槍大隊,爬上屋頂去!快,佔領制高點!」沒能擠上去的參戰的半獸人士兵們紛紛響應命令,有的找梯子,有的找行李包墊腳,有的搭人梯,踩在戰友的肩膀上,匆匆忙忙地爬了上去。在半獸人那笨重的身子重壓下,那些簡陋的平房屋頂「咯吱咯吱」做響。躲在裡面的居民聽到外面那巨大的慘叫和交戰喧囂,不禁梭梭發抖,祈禱自己的房子千萬不要在下一刻鐘給塌了下來。但現在,長街上的戰鬥者們誰也顧不上這個了。

    「快!到魔族的頭頂上去,狠狠地打!」對著那些爬上來的將近三百多名半獸人士兵們,紫川秀明快地下著命令。士兵們轟然響應,他們剛才一直被擠在隊伍的後面,沒能參加戰鬥,早就憋著一股殺氣了,現在得到了這麼好的一個機會,一個個咬牙切齒地摩拳擦掌。由於城市規劃方面的原因,科爾尼街道邊上的房屋是同樣規格,同樣大小的,而且一間間房屋之間是相連著的。那就是說,如果爬上了一個屋頂,那所有的屋頂都可以暢通無阻。在紫川秀的帶領下,這支特遣隊在魔族完全毫無知覺的情形下來到了魔族的那一邊的屋頂上。

    當隊列中段的魔族軍隊正在等候著上陣殺敵的時候,猝然間,他們的頭頂傳來了咯吱咯吱的響聲。一個好奇的魔族步兵抬起頭張望,一聲大叫:「啊!看上面!」魔族的步、騎兵們紛紛抬頭張望,面前出現了一幕令他們目瞪口呆的景象:正對著正午的太陽,陽光耀眼,頭頂的屋簷上突然出現了無數的半獸人弓箭手、刺槍手,在屋簷上密密麻麻地排成了幾行,幾百張拉得滿滿的強弓正對著他們!

    在錯愕的沉默之後,魔族士兵發出輕輕的驚歎:「杜那極(天哪)!」雙方距離不到十米,而且對方是居高臨下的角度,而且己方的兵馬完全擁擠在狹窄的毫無隱蔽的街道上動彈不得,那將是最好的弓箭殺傷靶子了!

    慕然間,一聲恐怖的呼號撕破了寂靜:「塞特那拉!(救命啊。)」魔族兵群頓時亂成一團,大家拼了命你推我擁,都想向別人的身後躲藏,引起了整個隊伍的極大騷亂,那種狼狽樣,是從沒有過的。與此同時,只聽到一聲清叱:「放!」漫天的利箭猶如一陣暴雨傾瀉到了毫無掩蓋的魔族士兵頭頂。由於雙方距離如此之近,目標又如此的擁擠密集,這陣暴雨的幾乎每一個「雨點」都沒有落空,每次落下都會引起著不停的慘叫和鮮血。半獸人弓箭手不間斷地輪番射擊,不到幾分鐘時間,這幾十米地段內的魔族軍隊已經潰不成軍,地上遺留下了一大片的屍體和呻吟的傷員。剩下的一些魔族兵只是拚命地往後擠,想藉著別人的身體來掩護自己,但是其他魔族也不是傻子,人同此心的結果是這個地段的所有魔族兵都拚命向後退,衝撞了後面部隊的秩序。

    但是半獸人的攻擊仍舊沒有停止,大批的刺槍手從屋頂居高臨下地投擲標槍,那凶狠的標槍帶著可怕的力道輕而易舉地穿透了魔族兵的身體。魔族兵馬於是戰慄著、呻吟著、失魂落魄地亂做一團,潰不成軍。突然襲擊的殺傷並不是很重,百來個魔族喪生,但造成影響和後果卻是可怕的。整個隊伍開始騷動起來了,其他地段的魔族眼看這裡的混亂不明所以,

    有人第一個嚷嚷著:「不好啦!半獸人斷我們後路了!」

    不到十分鐘,所有的魔族都在嚷嚷著:「我們被包圍了!」

    魔族的後方出現混亂,波動立即影響到前線,聽到說半獸人已經包抄了後路,在前線拚殺的魔族兵們士氣不禁一衰,開始微微向後一退。在第一線督戰的布蘭立即發現了魔族兵的衰弱,他立即乘機發動猛攻,鼓勁大叫:「我軍已勝!魔族正在敗退!弟兄們,上啊!」

    此消彼長之下,半獸人士氣大旺,狂攻不已,步步前進,魔族則是節節後退,一步,兩步,三步。。。在半獸人凌厲的攻勢下,他們站不住腳了,陣腳已經開始鬆動,開始時候後退還是有意識的,後來卻是身不由己了:當所有人都在向後退時候,退得最慢一個自然就成為了對方所有的武器的攻擊目標,於是他們越退越快,從且戰且退後變成了背對著敵人的落荒而逃,有組織的後退終於變成了徹底的潰敗。成千的魔族士捽髮一聲大喊:「走啊!」潰敗的軍隊猶如風捲殘雲,從長街上一瀉而空。

    半獸人的騎兵們緊追不捨,騎兵們呼嘯著追趕上前,激揚的馬蹄將路面上的薄冰踏得粉碎,冰沫飛濺,猶如長街上忽然刮起了一陣旋風,閃亮的馬刀在正午的太陽地下一片耀眼。他們凶狠地從後面砍殺那些逃跑的魔族士卒,弓箭手則在街道上的屋頂上不斷地發箭殺傷魔族的潰兵。

    魔族兵馬的潰敗已經是不可避免了。

    太陽從彤雲裡面探出頭來,陽光淡淡的。紫川秀騎著馬,在軍官們的陪同下,縱馬奔馳長街。迎面一路路傳令兵紛紛飛馳而來報告:「殿下,維拉團隊長報告:第一團已經拿下了魔族軍的大營!」

    「殿下,第一團已經拿下了糧倉!所有糧食完好無損!」

    「殿下,第二團追擊魔族潰敗軍隊,已經將他們包圍在了西城門方向!我軍已經控制了西門,他們無處可逃了!布蘭團隊長要求增援!」

    「殿下,魔族在本地的最高軍官已經被發現,他已經自盡了!」

    捷報頻傳,望著馬蹄邊一路狼籍的魔族兵屍首,那成堆的人馬屍骸,他心頭充滿了一種征服者的昂揚感覺:龐大的都市在我腳下,這是屬於我的第一座城市!所到之處,浴血獲勝的半獸人士兵紛紛對他舉起了武器歡呼:「光明王殿下,萬歲!」士兵們都清楚,今天的戰鬥,是誰的功勞最為顯著。儘管紫川秀是聖廟任命的司令,但是通過這一場大勝仗,他在半獸人軍中的地位才得到了真正的確認。一行人意氣飛揚,快馬捷蹄,踐踏冰雪,濺得雪團四飛,紛紛如雹霆驟落。

    「白川!」

    「是!」墮他身後一步的白川應聲而出。

    「持我令箭,通知布蘭:打開西門,放魔族殘軍一條生路。困獸死鬥,魔族兵無路可逃,必然做拚死反撲,那時我軍傷亡必重。我軍目的本就是佔領本城,現在目的已經達到了,不必無謂犧牲我們戰士的性命。」

    白川面上現出為難的神色,紫川秀的聲音略顯嚴厲:「還不馬上執行命令?」白川歎了口氣,湊近紫川秀輕聲說:「大人,我們哪來的令箭啊?」

    紫川秀:「。。。。。。」

    兩人忙活找了半天,最後白川不由分說地把紫川秀的外套給剝了下來:「我用這個當信物!」

    紫川秀憤怒:「這麼多魔族兵死屍,怎麼不剝他們的?」

    白川:「我呸!讓女孩子拿死屍的衣裳,虧你說得出口!」

    紫川秀:「那還有這麼多的佐伊族戰士。。。」

    白川:「我跟他們又沒仇。」

    有人找來墨水,紫川秀歪歪扭扭地在外套上面寫了個「秀」字,簽上日期。白川挾著外套,一陣風地奔去傳令了,剩下紫川秀在馬背上直哆嗦。這時又有軍官前來報告,有進城的半獸人士兵對當地的居民正在入屋搶劫。紫川秀一聽,勃然大怒:「我們是起義軍,不是土匪!」

    「布森,你去整頓軍紀!把那些下流痞子好好地殺上一批!」

    「沒問題!」半獸人一口答應了下來,眼睛賊兮兮的:「殿下,我也需要一個『令箭』!」

    他把紫川秀的靴子給扒走了,喃喃說:「這靴子料子還真是不錯,上好的狼皮,捎回去給家裡婆娘那是最合適了!就是有股臭鹹魚的味道,曬幾天就好。。。」看著紫川秀對他怒目以視,他立即改口正容道:「殿下,您忘記在上面簽名了!」

    接下來,德倫拿走了紫川秀的錢包。他自稱是為了去封存糧倉,但紫川秀看到他剛走出兩步就打開了錢包使勁地瞅裡面——當然,紫川秀惡意地冷笑著,裡面當然是空的。

    布蘭聽得消息,立即聞風而回,過來搶走了紫川秀的手錶。維拉來遲了一步。他到的時候,紫川秀幾乎已經給扒了個精光。他眼睛眨巴眨巴地盯著在冰天雪地中哆嗦著的光明王,眼中閃著不懷好意的光芒。

    紫川秀哆嗦著:「你,你。。。你想幹什麼?」

    維拉獰笑著:「我要這個!」他把紫川秀的熊皮帽子拿走了。

    屍骸狼籍的長街上,勝利者發出了沉痛的嚎叫:「這真是一次慘勝啊!」

    這後來成為了遠東軍團的一大傳統,每次打了勝仗以後,那些立了大功的半獸人將士總是興高采烈地跑來向他們的光明王要求各種各樣的隨身物品獎賞,並逼著他在上面簽名留念。後世的歷史學家往往說這是光明王大人又一英明舉措,目的是增進遠東軍團的團結力凝聚力,上下同心,所以遠東軍團才能保持這麼旺盛的士氣和鬥志,長勝不敗,云云。

    「胡說八道!」紫川秀含著淚水說:「都是白川那個臭婆娘害的!我損失慘重啊!」

    午後時分,魔族在城內有組織的抵抗基本已經肅清了。但中間仍有不少勇敢的士兵尚沒放棄抵抗,從城市的東門一直戰到城西門,長街上一團一團的,到處是混戰的人群。落單的魔族士兵,儘管被過十上百的敵人包圍,仍舊奮戰不息,背靠著牆壁揮著武器對半獸人做最後的抗擊。更有幾十魔族士兵負隅頑抗,佔據了居民的房間,憑借狹窄的出口,做最後的抗擊,在門口處,進攻的半獸人死屍狼籍。魔族士兵的頑強和耐戰令半獸人十分驚訝,他們紛紛感歎魔族軍隊之所以能縱橫大陸,自然有其過人之處,無愧大陸最強軍隊之美稱。但他們的首領紫川秀可並沒有多少的武者尊嚴,不懂得去尊重這種令人肅然起敬的玉碎精神。他下令放了一把火,把那伙寧死不屈的魔族兵統統燒死在裡面了。

    下午,城市中的戰鬥已經平息了下來了。但是街道上仍舊空蕩蕩的,居民們以為是哪路來歷不明的流寇佔領了本市,不敢出門。但是看到起義軍秩序良好地入住魔族的駐地,清掃街道上的屍骸,並沒有騷擾平民的舉動,居民們稍微放下了心。有膽大的,扯住了起義軍的士兵問身份。士兵們回答:「我們是光明王統帥的聖廟軍隊!」

    回答閃電般傳遍了整個城市。居民們從躲藏的家中湧了出來,街道兩邊夾道歡迎起義軍的隊伍。一時間,「聖廟萬歲!」、「光明王萬歲」的歡呼聲此起彼落。此地居民們大多是遠東本土的半獸人、蛇族,還有少量的矮人、精靈怪等弱小種族。他們受魔族的壓迫久已,早就等待著一個解脫的良機。特別是半獸人,自從魔族對聖廟的進犯以後,他們早就在心中對魔族壓著一股火了,現在,壓在他們身上的鎖鏈終於被粉碎了,各族民眾無不歡呼「萬歲」!

    入夜,上十萬民眾齊聚廣場,慶祝自己的城市的解放。膏火點點,彷彿漫天星光都已經移到了地面上。各族民眾載歌載舞,慶賀自己的解放日。晚會會場上,半獸人們、蛇族、龍人族、、矮人、精靈怪等各族居民忘記了往日的隔閡,親和得簡直如同一家人似的。為了款待自己子弟兵,他們從自己不多的口糧裡面擠出了部分,煮熟的雞蛋、豬肉、麵條如同流水般的上來,慰勞起義軍的官兵。更有的民眾為了慰勞勞苦功高的起義軍的首領們,給他們送來了美女。

    那群半獸人軍官們快樂得簡直要忘記自己姓什麼了:比起一天前在冰天雪地裡流浪的淒涼,現在的世界簡直是天堂了!但是他們還記得把最漂亮的一個姑娘留給了紫川秀,跟紫川秀說:「殿下,今天辛苦了,進帳篷去歇息下吧!」

    紫川秀很義正詞嚴地推辭著:「我身為義軍的首領,遠東尚未光復,魔族尚在肆虐於我們國土之上,千萬同胞尚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我豈能沉浸於美色之中,玩物喪志?!萬萬不能!諸位不必再說了。。。德倫,你不要拉著我,你怎麼拉我也不會進這個帳篷的!我堅決不進!」

    德倫:「我沒拉你,是你抓住我的手不放的。」

    德倫把手一甩,今天早上還能上陣殺敵歡蹦亂跳的紫川秀現在虛弱得站立不穩,「踉踉蹌蹌」地「摔」了下來——剛好「摔」進了帳篷裡面,嘴裡還在嚷嚷著:「你們不要這樣啦。。。真是受不了你們,你們這麼堅決的話,再拒絕就傷害民眾對我們起義軍的一片殷切之心了,我就只好就勉為其難地。。。」

    白川表情古怪,似笑非笑地看著紫川秀的表演。

    「。。。勉為其難地。。。」紫川秀的笑容僵住了。

    帳篷中,紅燭燃燒,充滿了溫馨的浪漫氣氛。一個大紅衣裳打扮的姑娘正坐在床邊面對裡面。聽到紫川秀進來,她轉過身子,超過一百五十公斤的體重壓得床板「咯吱咯吱」直響,面上毛茸茸的,分不清是毛髮還是鬍子。她沖紫川秀嫣然一笑,露出雪白的大板牙,牙縫中夾著幾條肉絲和青菜葉。

    「大人,夜已經很深了,我們還是趁早歇息吧!」美麗的半獸人姑娘很溫柔地對紫川秀說,她是遠近聞名的半獸人「第一美女」。

    她開口說話的時候,紫川秀屏住呼吸,大滴大滴的汗滾了下來。

    白川輕輕地敲敲帳篷的帆布:「大人,春宵一夜值千刻,今晚您就好好地「勉為其難」吧!」她冷笑著走了。

    「不要啊!」紫川秀髮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白川,救我啊!」

    半獸人軍官們望著緊閉的帳篷門口,一個個羨慕得嘖嘖有聲:「要我是光明王殿下的話,這時候不曉得多快活呢!聽,他又在叫了!準是快活過度了!我寧願少活十年去換這個晚上!」

    當晚,城中不少平民紛紛找到起義軍的軍官們,報名要求參軍。軍官說,想參加起義軍必須得經過考核,我們只需要那些健壯的男子,年齡也有限制。那些小伙子們當場就急了,為了表示自己身強力壯,他們當場就抗來了斗大的一個石磨,每個人輪流把它舉了起來。經過那裡的白川當場就拍板了:「要了!」

    後來,這個石磨就一直擺那裡,想參加起義軍的,只要把它舉起來就算體檢合格了。來應試的人絡繹不竭,甚至一些頭髮、鬍子都已經銀白的老頭也來了,軍官趕緊把他請出了隊列,老頭子們憤懣不平,一個勁地分辨著:「其實俺也舉得起那個石磨的。。。不信讓俺試試。。。真的,俺年輕時候,這樣的石磨,一隻手俺能舉起三個!」他們一個勁地磨蹭,白川沒辦法,只得說:「那等你年輕了再來吧!」

    到第二天的日落時分,已經有五千多平民新加入了軍隊,其中大部分是佐伊族的,也有少量的蛇族和龍人族。在攻克城市的戰鬥在中,起義軍亦是傷亡慘重。各部隊缺員都是非常嚴重。新加入的士兵們被紫川秀安插、補充到各個戰鬥部隊裡,因為現在是非常時期,沒有時間和空隙來慢慢訓練新兵,只能通過實戰讓他們慢慢成熟起來了。

    佔據了科爾尼城,這在於起義軍而言是一次巨大的轉折和勝利。這標誌著起義軍擺脫了那種東躲西藏的游擊戰階段,不但擁有了一個牢固的城池作為基地,而且解決了迫在眉睫的糧食危機。就在攻克城市的第二天,紫川秀迅速成立了「遠東自治政府」。

    (後世往往笑話說:「七八一年時候,遠東自治政府簡陋到什麼程度?政府的印章是拿紅薯刻的,光明王餓了就把它給烤了吃了半個,剩下的拿去蓋章。」)

    政府的行政首腦由布森擔任,照舊主管全民衛生工作,另外也管理婦女和兒童的保健工作。下面設立各個部、司的機構。國防部長由布蘭擔任,兼任第一軍團的司令,軍隊的總參謀長由維拉擔任,兼任第二軍團的司令。

    老半獸人德倫閒得發慌。紫川秀認為,依照他的年紀,衝鋒陷陣已經不再適合他了,於是請了一群街道上同樣閒得無聊的半獸人老頭子回來一起喝茶聊天,結果紫川秀乾脆就成立了一個議會,德倫為議長(兼任科爾尼市的市長),其他的老頭子統統封他們做議員,每個月領工資,主要任務就是在紫川秀講話時候鼓掌和舉手投贊成票,也可以歡呼,叫:「說得好啊!」、「好樣的!」——但不能投反對票,否則工資沒了。於是光明王每次提案都得到了議會的迅速「全票通過」。一直到後來,紫川秀都非常得意自己的舉措:「有了這個議會,我們就是民主政府啦!順便也把建養老院的經費給省了下來,划得來!」

    新成立的遠東政權立當天就對外發動了戰爭:在魔族尚未從科爾尼城市失陷的消息中反應過來以前,紫川秀迅速地向城市的周邊鄉鎮派遣各路分遣隊,攻打駐守那裡的魔族守備隊,同時把起義軍已經到達的消息廣為公佈。

    直到這個時候,紫川秀才真正地感覺到聖廟的布丹長老的高瞻遠矚。魔族的殘暴已經失去了民心,而聖廟事件,正是壓垮他們統治的最後一根稻草。紫川秀髮現,自己先前的估計完全錯誤了。聖廟事件不能以軍事的角度來衡量,這完全是一個政治事件。

    這並非關係區區一座廟宇的得失,也不是一場小規模叢林戰爭的勝負問題。魔族對聖廟的進犯,激怒了遠東民眾最敏感的宗教信仰。紫川秀到現在才算真正理解到布丹長老的用意良苦了。他懂得自己的使命,拚死抗戰,崛然傲立,給遠東的上千萬民眾做出了光輝的榜樣,在黑暗中為沉淪的大地點燃復國的火焰,目的在於喚醒了沉睡中的民眾。這樣一來,他的目的就達到了。至於聖廟或者他本人的存與亡,那場阻擊戰的勝利與否,生也罷死也罷,哪怕聖廟的守衛者全部陣亡,聖廟最後失陷於敵手,這些都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聖廟的抗戰終於喚醒了民眾的精神,長久以來蘊藏於遠東民族心中的憤怒終於爆發了。聖廟抗戰的喊殺之聲,迴盪在遠東的每一個鄉村、城市、鄉鎮、田野、森林,在每個活著的人心中激起了迴響。於是,從最西邊的古奇山脈之巔到碧波蕩漾的藍河之濱,到處都聽見了恐怖的殺聲。巨人在沉睡中崛起了!

    那些沉默不語耐心很足的半獸人居民,彷彿是一夜之間被喚醒了,一個變成兩人,兩人變成一群,群體又與群體會合變成了隊伍,掄起了鐮刀和大棒,橫刀立馬,奮不顧身地撲向就近的魔族守備隊。如果他們勝利,他們就將整個守備隊砍成肉漿;如果他們失敗,他們就馬上躲藏上山,直到齊集了更多了兵馬,他們重又下山。

    「他們完全變成了另一種人了!」駐守各地的魔族將領們被嚇壞了。他們已經習慣了面對那些馴從的、溫良的、逆來順受的民眾了,而現在,他們忽然感覺到腳下的大地正在崩潰,人民突然間變得如此的驍勇,泯不畏死,他們怕得要死!魔族的各路守備隊給打得心膽俱寒,不敢露面。於是忙不迭地收兵,會合到那些大的城市中,於是更多的地區開始得以自由,更多的民軍兵馬開始聚集。既然起義隊伍散佈四野,那紫川秀要集結義勇軍團,那絕對不是難事。

    風聲傳開,聽說有一支反叛魔族的遠東軍隊正駐紮在科爾尼,甚至還成立了一個「政府」,人們立即給增添了信心,有志之士聞風而動,從四面八方星夜兼程的趕來科爾尼投靠遠東政府。在行省西南部的幾個村莊裡,三個小時內有八百人要求參加起義軍。在科爾尼城市周邊的一個城鎮裡,當紫川秀和白川率領的先遣隊到達時候,當地的半獸人村長敲起了村頭的大鐘振臂一呼:「我們的小伙子們快過來啊!」彷彿是從地裡面突然冒出來似的,無數手持鐮刀、刺槍的半獸人從四面八方湧來,當場就拉起了兩千多人的民兵隊伍。民眾的熱情竟然到達了如此的地步,當聞知起義軍先遣隊到達時候,整個鄉村的民眾都從數百里外跨郡跨縣地趕來,當他們到達時候,先遣隊早已經開拔了,於是他們就順著先遣隊前進的方向追趕而去,一路懊悔自己消息知道得太遲了。

    人頭湧湧,猶如小渠匯成河流,江河流入大海,由於來者不拒地吸收他們,紫川秀的隊伍日益龐大。原來的兩個團隊的編制已經不能容納如此多的新兵了,紫川秀不得不擴充部隊的編制,團隊從兩個變成了四個、八個、十個。。。不到一個月時間,紫川秀部下的數目已經超過了七萬,足足二十個團隊。——紫川秀當然知道,雖然一個團隊人數是三千五百名士兵,但是三千五百士兵卻絕不等於是一個團隊。作為一個戰鬥單位來說,要求的不單只是人數。雖然這麼多的部隊都是倉促成軍新組建的團隊,但是遠東民族素來驍勇善戰,新加入的大多參加過對紫川家那場戰爭,有過從軍和作戰的經驗,其中不乏經驗豐富的老兵。這些有經驗的老兵往往被提拔為士官,充當部隊的戰鬥核心。而本來最難以解決的問題:缺少有經驗的團隊級別指揮官現在也很容易地得到了解決:光明王軍校的學員中已經儲備了大量的後備高級軍官。紫川秀非常果斷地從學員中大量提拔年輕指揮官,甚至在一天之內,他就任命了五個團隊長。

    起義軍一路打打走走,一路攻城掠地。紫川秀有意地讓那些新組建的部隊迅速地投入戰場,藉著和沿途魔族的小股守備部隊的作戰,訓練部隊熟悉各種陣型和隊列,讓各個部隊輪流上陣練兵,「磨合」隊伍的凝聚力和協調能力,用實戰來提高他們的戰鬥力。原本是平民的那新加入士兵,本來並不是很熟悉戰鬥的,可現在,面對著無窮無盡的魔族正規軍、守備隊、城防軍、輔助隊,經歷了數也數不清的埋伏戰、遭遇戰、野戰、攻城戰,在不間斷的鏖戰中,他們鍛煉了廝殺的本領,很快地去掉了那種原來的民軍習氣,士兵們一個個變得彪悍整齊起來。

    第七節

    起義軍出現在了要害的明斯克平原上了!這個消息令整個遠東的魔族將軍們都在震驚發抖。他們不會忘記,當年正是明斯克平原上,反叛紫川家的幾支小分隊如何迅速地成長成為可怕的強師勁旅。此地物產豐富,擁有廣袤的糧田,有遠東糧倉之美稱,同時也是整個遠東人口密度最大的地區。想到當前魔族與遠東種族之間的緊張對立形勢,將軍們不禁心寒:起義軍若佔領了明斯克行省的話,他們可以在此輕而易舉地招募三十萬強悍的生力軍!

    將軍們的擔憂很快被事實所證實。一名可怕的敵人,一個自稱「光明王」的瘋子(或者英雄,二者之間本來就沒有什麼差別)率領下,反叛軍隊自二月一號從科爾尼城市出發,揮師北上,迅疾如虎,直撲行省首府明斯克安。

    起義軍一路西來,旌旗所至,萬民景從,響應如雲。

    在達魯城,突然出現的半獸人軍隊猶如山洪海嘯一般衝入,與魔族的達魯守備隊展開巷戰。半個小時過去了,所有的魔族兵馬都給砍成了碎片。在亞加諾城外,兩個團隊的魔族騎兵被殺得潰不成軍,殘部慌慌張張地棄城而逃,被一支半獸人騎兵追殺三百餘里,沿途又被各地的游擊隊襲擊,遺屍纍纍。半獸人的軍隊強大如斯,不但足以攻城,還足以打援。前來增援亞加諾的魔族步兵團隊在距離城池四十里外的森林邊被殺得片甲不留,整整一個團隊只得十三人逃生。

    而在距離明斯克安不到五十里的都蘭城,就在明斯克安整整二萬的魔族軍隊的眼皮底下,佩帶著光明王紅色火焰標誌的半獸人騎兵洗劫了魔族的後營倉庫,將一個團隊的魔族守備軍隊全殲,揚長而去。那激烈的攻城交戰喧囂聲音甚至連明斯克安城內都可以隱約聽聞。擁有兩萬多步、騎兵的魔族駐守司令卡拉竟然不敢出城救援。他害怕會落入起義軍的埋伏圈。

    他的擔憂是對的。那一晚,環窺包圍在明斯克安城池周邊的半獸人軍隊足足有五萬,還不包括跟隨其後的民軍、游擊隊兵馬。他們隱藏在茂密的森林中,安靜而耐心地等待著,一直等到了次日太陽升起。眼見魔族始終緊閉著城門不肯出戰,紫川秀歎了口氣,下令撤軍。

    從科爾尼到達魯,從達魯到亞加諾,又從亞加諾進兵都蘭。。。一路又一路的魔族守備隊在起義軍強勢軍力之下崩潰,一個又一個城池在起義軍強攻之下陷落。起義軍一路過去,勢如破竹,大軍鋒芒所指,各路小股魔族守備隊被殺得如風捲殘雲。大軍所經過郡縣,無不響起了警鐘,求援信雪花般飛往行省首府。魔族守備隊龜縮於城牆之內,不敢出戰——但這也沒有用,只要起義軍在城門口喊話:「起來吧,同胞們!」聲音剛落,城中早已經躁動的各族百姓立即蜂起而湧,群起而攻,用磚瓦、石塊將魔族的守衛兵打得頭破血流、狼狽逃竄,從裡面打開了城門,歡天喜地地迎接起義軍隊入城。

    而在那些起義軍尚未到達的城鎮,民眾則在翹首以待,期待著他們的到來。只需要一聲號令、一聲呼叫,他們立即揭竿而起。在曼諾城,一個在做菜的精靈怪廚師隱約聽到有人叫了一聲:「他們來了!」廚師當即抄起了菜刀衝到街上,大叫一聲:「他們來了!」

    」他們來了?!」蛇族裁縫聽到叫聲,趕緊也拿著剪刀出來了。

    「他們來了!」半獸人屠夫揮舞著殺豬刀,滿身油汗地過來了。

    「他們真的來了!」矮人鐵匠拿著鐵錘和鉗子,氣喘吁吁地擺動著小短腿過來了。

    龍人瞅瞅這個,瞅瞅那個,眨巴眨巴著扁平的眼睛,拿著砍柴用的斧頭跟著出來了,一聲不吭。

    「他們來了!」聲音匯成了一片聲浪。城鎮的人都湧到了街上,鄉下的農民聽到消息,脫手丟下了手中的犁耙抄起了禾叉直往城裡奔,道路上人流川流不息,大街上人山人海。居民們激動得滿頭大汗,大家翹首張望,望東又望西,互相打探:「在哪裡?在哪裡?我們的人在哪裡了?」

    魔族的守備隊眼見大群人集會,列隊前來驅趕。騎兵們揚起馬鞭,亮出了馬刀,馬隊朝著示威的人群直衝過去,馬蹄將他們一排排地揣倒。——往日這招是百試百靈的,只要一看到軍隊的影子,那些示威的人群跑得比受驚的兔子還快。

    但今天,他們可大大打錯了主意了:起義軍即將到來了,民眾已經不再害怕魔族。

    憤怒的人群發一聲喊,一陣可怕的風暴爆發了,半個城市的居民怒吼著,「轟」的一湧而上,一下子撲到魔族兵的身上。幾百人魔族守備隊在這片人海中就像那風暴中的一片樹葉一樣,隊列頃刻間給打得粉碎。傲慢的軍官被從馬上拉下來,士兵們狼狽逃竄,幾十個人甚至上百人圍住一個魔族兵打,往日驕橫跋扈的魔族兵被打得嗷嗷直叫,打得不敢還手,哭泣著喊饒命,但沒有誰被饒恕的,憤怒的人群當即將他們撕得粉碎,踩成肉漿。

    激動過後,雙手鮮血淋淋的劊子手們氣喘吁吁地噴著粗氣,相互詢問:「他們來了!在哪裡呢?在哪裡呢?」

    幾個送外賣的餐店工人怯生生地舉起了手中的盒飯:「在這呢。叉燒飯,五個銅幣一份,誰要的?」

    光明王大軍以風捲殘雲之勢,迅速席捲整個明斯克行省的全境。面對日勝一日的普遍起義浪潮,魔族勢力日弱。他們現在能控制的區域只剩下首府明斯克安等少數幾個重鎮。一出城外,那就是各種星羅密佈的游擊隊和土匪的天下。除非有整團整團的大軍出去,否則那就是送死。如果說由紫川秀所率領的起義軍還有點人道可言的話——他們允許投降,不殺戰俘。那些游擊隊的手段則是極端的殘酷和野蠻了。因為游擊隊的隊員都是有家人喪生於魔族手中的,他們對魔族的仇恨最為深刻。一旦落到他們手裡,魔族兵唯一的指望就是能早一分鐘斷氣。

    至於行省的西南區域,以科爾尼城為中心的廣大平原地帶,那更是起義軍的兵威鼎盛之地,儘管來自杜莎行省遠東大總督府的軍令匆匆,命令卡拉迅速「收復失地,撲滅叛亂!」魔族卻是不敢逾越雷池一步了。在那裡,起義軍軍隊日夜籌劃,已經組建起了相當強大的軍隊,足以與魔族的正規兵馬一決高低了,或者還更有強之。魔族駐紮明斯克行省的兵馬惶惶不可終日。他們的駐軍司令卡拉已經絕望了:現在的問題已經不是如何去「撲滅叛亂,收復失地」了,而是如何才能不被叛亂所「撲滅」了。一旦起義大軍撲殺而來的話,即使借助明斯克安的堅牆厚壁,恐怕也是難以守住的。棄城而逃嗎?卡拉將軍想起了魔族殘酷無情的軍法,不寒而慄。絕望之下,他甚至想到了率領自己的部下投降起義軍算了。

    但是,十二月二十三日,以騎兵裝備的半獸人團隊出其不意地強襲並佔領了加來行省的重鎮喀斯特,這一著大大出乎了魔族的意料。喀斯特是聯結明斯克行省與加來行省的要地,起義軍打下此地,說明他們有心向西南方向的加來行省發展,那對明斯克行省首府的壓力就大大地減弱了。

    果然,接下來的幾天裡,大股的起義軍部隊不斷地撲向加來省區。不像明斯克那樣的大省,加來行省的駐軍兵力相當薄弱,在行省首府總共也只有三兩個團隊的駐軍,如果沒有外來增援的話,起義軍要拿下整個行省,不費吹灰之力。起義軍一路過來,沿途各郡縣少有抵抗的,魔族守備隊紛紛棄城而逃,各地各族居民紛紛加入了起義軍隊,大軍兵力日盛,兵鋒直逼行省首府。加來行省的首府發出了一片哭泣般的哀號。

    杜莎的遠東總督府嚴厲地譴責明斯克行省這種不負責任地放任禍水東流的態度,命令明斯克駐軍立即出擊,痛擊叛軍後路,牽制叛軍向加來行省的攻擊。和命令一同到來的還有總督府給明斯克行省派來的增援部隊:四個不滿編的人類師團。這證明了,杜莎行省的魯帝爵爺本身也是兵力日蹙,為了應付如此大規模的叛亂,他竟然派不出一個純粹的魔族部隊。

    卡拉堅決抗命,回復魯帝公爵說如果就這點兵力去主動出擊,等於是給那些反叛的半獸人送貨上門,而且還是免費的。

    魯帝沒奈何之下,只得從明斯克周邊的幾個「相對安定一點」的行省抽調增援。從得亞行省軍區抽調兩個步兵團隊(其中一個是半獸人的),一個騎兵團隊,從塔傑行省抽調兩個步兵團隊(一個是蛇族的團隊),從伊裡亞行省抽調三個魔族團隊——這個命令讓行省總督們拔牙似地慘叫,他們行省內也是逢星期二就叛亂,逢星期五就暴動,自身也是兵力奇缺,他們向魯帝一把淚一把鼻涕地哭訴,說抽調了那麼多的兵力,行省軍區已經再無防禦能力了,明天早上一覺醒來,那些暴民准已經殺到自己床前了,那可怎麼辦好啊!?

    魯帝爵爺的回答是:「今晚臨睡前在枕頭底下放把刀子。」

    帶著這批浩浩蕩蕩的增援部隊,魯帝親自來到了明斯克行省的首府。聽了行省軍區長官卡拉的匯報。魯帝勃然大怒,既而破口大罵:卡拉你這個沒用的東西給敵人嚇破膽了!堂堂魔神王國的將軍,居然給一群抗土製標槍披獸皮的半獸人嚇得閉門不敢出戰!

    「可是他們的人數確實太多了,而且周圍的百姓都盲目地支持他們。。。」卡拉鼓足了勇氣,小聲地分辨著。

    「我呸!」魯帝很響亮地吐了一口濃痰。他大聲地嚷嚷著:「想當年,在月亮灣的紫川軍多不多?足足有五十萬!而我們只有十萬人,結果怎麼樣?還不是給我們不到一仗把他們打得全軍覆沒!那天。。。」

    部下們無奈地互打眼色:月亮灣一戰是魯帝生平最為得意的戰績,一有機會,魯帝總愛把話題往這上面引,而且一說起來就沒完。月亮灣一戰,紫川家參戰人數才十來萬,到了魯帝大人口中,立馬就變成了五十萬了。

    「那天,我親身上陣,一個人就殺了七十六個紫川家士兵!——殺得刀都卷刃了,老子換把刀繼續殺!後來嘛,我一直盯著紫川家的那個騎兵軍官,一直追出了六七里,跟他拚殺三百餘招式才砍了他腦袋,打得真是爽快——你們猜,他是誰?」

    「紫川家統領方勁。」卡拉在心裡說,表面卻是十分急切地問:「爵爺,那軍官是誰呢?」

    「紫川家統領方勁!」魯帝一拍大腿,呵呵大笑:「你們都沒想到吧?是我親手殺的!」

    「才怪!」所有人都在心裡嘀咕著:方勁根本不是你殺的,你編的這個故事都已經說過一百遍了,每一個情節大家都已經熟記於心,現在還要我們裝出一副十分驚訝、讚歎、羨慕、佩服、感動、景仰、崇拜、激動。。。的樣子,實在是讓人有點為難了。

    但幸好,所有人都做到了。

    「沒想到啊!」一員魔族將領誇張地大叫:「方勁居然是爵爺殺的?那廝可是人類世界的第一高手啊!」(左加明王在千里外黯然哭泣。)

    魯帝爵爺謙遜地低著頭:「我這個人比較謙虛,一直都不怎麼想宣揚這件事情。。。」

    「魯帝爵爺神勇無匹,宇內少有敵手,殺個小小方勁還不是跟捏死只螞蟻似的,不費吹灰之力!」

    「我神族高手雖然多,但若論沙場廝殺的真本領,恐怕還得數我們魯爵爺!」

    魯帝爵爺連連擺手:「話不能這麼說。。。人家聽了會不高興的。我這人,不怎麼習慣跟人家爭這類虛名,沒什麼意思。」

    「魯帝爵爺是我們神族的第二高手!」有人高聲嚷嚷著,大家駭異地望著他,心裡轉著同一個念頭:「你瘋了嗎?」

    魯帝笑容可掬的臉立即陰沉了下來。那人不慌不忙地添上一句:「第一高手當然就是吾皇陛下了!除了陛下,誰配排在我們爵爺面前的?什麼雲淺雪、凌步虛,全部是浪得虛名之輩!有本事,叫他們來跟我們爵爺一對一,單挑!」

    大家立即附和:「對對對,沒錯!陛下第一,爵爺第二!」頌聲如潮。

    魯帝呵呵大笑,樂得昏了頭。他不敢相信,憑自己的百戰百勝的顯赫軍威,竟然有任何的肉體凡胎敢於揭竿反抗這樣的半神人物?他當即就下令:「明天出發,我親自統軍,一個星期內平定叛亂!」

    卡拉長歎一聲,只得著手準備征討叛軍的隊伍。他手上的兵力計有:七個團隊的魔族守備隊、七個團隊的魔族野戰部隊(他們原來是去追擊叛亂的半獸人軍隊的,由於半獸人的突然掉頭向西南,結果他們統統追錯了方向,只得無功而返)、十個團隊的遠東軍隊(其中六個是半獸人團隊,三個蛇族團隊,一個龍人團隊),另外還有四個不整編的人類師團。這麼一合計起來,卡拉忽然發現,自己手上的兵力還是相當的可觀的,即使在扣除了必要的應付游擊隊的留守部隊以外,自己還能以超過十萬的大軍去征討叛軍。

    他對前程感到稍微光明了一點。

    征討行動進行得相當的順利,浩浩蕩蕩的魔族平叛軍隊從明斯克行省首府的明斯克安出發,直撲行省的西南部起義軍的根據地。那些零零散散的小游擊隊不敢與魔族軍的主力交手,一見到魔族軍的旗幟就跑得飛快。沒經過什麼戰鬥,魔族軍迅速收復了達魯、瓦林、考薩、亞加諾、戈利等十五座城市(這些城市大多只剩下一座空城了,得知魔族要來反撲,居民們跑得精光),幾乎將起義軍從整個明斯克行省的西南部全部驅除了,掌握在起義軍手中的城市只剩下最後一座:科爾尼城。意氣昂揚的魔族大軍迅速向科爾尼挺進,魔族軍隊從上到下喜氣洋洋,無不以為自己勝券在握。

    軍隊已經宿營下來了,但喧囂卻仍舊那麼巨大,腳步聲、說話聲、車聲轆轆。。。根本沒法睡覺。紫川秀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發呆:在科爾尼城的郊外,已經集中了起義軍的全部主力,另外還附加無數的民軍隊伍。此刻,在理論上來說,自己統帥下的軍隊,單憑人數上是靠遠遠地超過了魔族的討伐軍,但是質量上。。。紫川秀苦笑。

    他今天下午接見了一支來投靠的民軍隊伍,他們的武器是綁在竹竿上的菜刀,成員從八歲一直到八十歲,而且完全沒有軍事經驗的。隊伍的後面還跟著一大串的馬車,上面有他們的全部家產:臉盤、床板、大鍋、一頭哼哼直叫喚的母豬,五串臘肉,還有紅著眼睛的半獸人女人和哇哇大哭的小孩。。。

    那些半獸人民軍跟紫川秀解釋說:「把他們丟在家裡俺實在不放心。」

    「可是把他們放在這裡我更不放心。」紫川秀忍住了這句話沒說,他懷疑,當戰局稍有不利的時候,這些英雄好漢們是先顧著自己的衣服、床頭櫃、馬車、母豬、老婆、孩子。。。還是先顧著勝利呢?

    「殿下,」一個半獸人傳令兵走了近來:「會議時間已經到了。」

    「嗯。」紫川秀爬起身來,整理一下衣裳,跟著傳令兵走了過去。

    根據一個星期前的統計,自己的麾下的正規軍馬一共是四十個團隊,將近十五萬人。跟隨正規軍後面的民軍數量估計也在二十萬上下。而每天都有大量的民軍投靠自己的部隊,自己的兵力與日俱增。山坡下,那五顏六色的土布帳篷,漫天的膏火,一直蔓延到大地的盡頭,這就是遠東軍隊的主力了。雖然已經是深夜兩點了,但是營間的悉悉嚷嚷的嘈雜仍舊是那麼響亮。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了小孩子的哭聲。士兵們在營帳間的小道上川流不息,道上有兜售食品、武器生意的小販在吃力地叫賣。遠處又響起了車聲轆轆、馬匹的嘶鳴聲和大片的喧嘩,又有新加入的隊伍到來了。

    紫川秀苦笑:這以其說是軍營,倒不如說是集市更合適點。

    穿過密集的帳篷群落,紫川秀進了中軍的大帳篷。隨著遠東軍團實力的擴充,參加到自己軍中的各種族居民越來越多,自己在軍中的地位卻日見低落。除了半獸人外,還有成千上萬的蛇族、矮人族、精靈怪、龍人族也加入了自己軍隊。比起半獸人來,他們算是少數種族,但是他們卻迫切地尋求在軍中的發言權,認為遠東聯軍這種由半獸人一家(其實是紫川秀)獨享指揮大權的局面不正常,也不符合民主的原則。

    紫川秀冷笑著,他想起了斯特林的名言:「軍隊一旦有了思想,那就是亡國的預兆。」軍隊本來就不是適用民主原則的地方。但為了謀求全軍的團結,紫川秀最終還是做出了讓步,說服半獸人們成立了「遠東聯軍軍事委員會」,作為全軍的最高領導機構,由各種族按人數比例選派代表參加。

    現在,這個新成立的委員會為了顯示其存在,要開工幹活了。

    空氣中散發著皮甲的潮濕味道,與會人員圍坐在一個紅紅的火爐前面:自己的助手白川,半獸人頭領布森、布蘭、維拉,另外還有新加入的蛇族的代表索斯,龍人族的代表門羅,矮人族的代表魯佐,精靈怪的代表——紫川秀現在還不知道他的名字,反正那個矮個子一直都縮在角落裡沒有出聲,紫川秀也懶得記他的名字了。

    當他走進去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把注意集中到正在發生的爭吵中。他意識到氣氛並不是很友善。

    「懦夫!」蛇族頭子索斯正在咆哮著,他的聲音又尖又刺:「軍隊居然不戰而逃,連續丟棄了一十六座重要的城市!是誰下的命令?我們要追究他的責任!」

    索斯的聲音剛落,白川清亮的聲音立即響起:「我們並非逃跑!這是主動的戰略撤退!」

    「見到敵人不戰而退,這就是逃跑!」索斯憤怒地咆哮:「我們哈特族(蛇族的自稱)裡面絕對沒有沒有這樣的懦夫!現在,民眾都管我們叫膽小鬼了!」

    (「他們叫得一點沒錯。」紫川秀小聲嘟嚕著。)

    「這是為了消耗敵人實力!」白川的聲音很鎮定,可是紫川秀看到她的額頭上已經涔出了汗。孤獨一個人應付這麼多人的指責,她的壓力非常的沉重:「大家可以算算,魔族每佔領一個城市,他都要留下必要的軍隊來駐守。假如魔族在每一個城市都留下最低限度的駐守兵力——比如說,一個大隊五百人,那要守衛十六座城市,他們要從主力軍隊裡面去掉整整八千人!這樣就大大減輕了我們跟他們決戰時候的壓力。。。」

    「可是這樣做有必要嗎?我們的軍隊要比敵人強大得多呢。」矮人族的代表魯佐也出聲來質問白川,他的聲音又沉又悶,像是從地窖裡傳來的地震的前兆,語氣比索斯溫和了些,但是那種咄咄逼人的味道並沒有減少多少。

    白川抬手拭擦了下額頭上汗水,略帶疲憊地說:「就現階段實力來說,我們並不比魔族強。。。」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加入了辯論,是那個一直沒有出聲的精靈怪的的代表:「根據統計結果,到昨天為止,我們的總兵力大概在四十萬左右。而魔族的兵力只得十萬。」

    「誰強誰弱,這不是很明顯的事情嗎?」那個蛇族的頭子索斯由於得到了那麼多人的支持,他顯得得意揚揚:「那個人類的光明王,他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他到底是為了打敗魔族,還是別有什麼目的?」

    矮人族的頭子用力地一捶桌子,發出沉悶的迴響:「我們遠東人,為什麼要聽一個人類的使喚?嗯,佐伊族的各位,你們要好好地想一下!指揮遠東軍隊的,只應該是我們光榮的遠東人!」

    紫川秀恍然大悟,原來這是一場針對自己指揮權的爭鬥。龍人族一直一言不發,但瞧他們的神情,恐怕不會是站在自己這邊的。那些新加入的種族和士兵,並不是聖廟的信徒,也沒有經過起義軍創建之初的那些艱難歲月,並不知道紫川秀的功勞。自己以外來人身份指揮遠東人的軍隊,隊伍裡始終有一股反對自己的聲音。只是自己一直連戰連捷,這些聲音都給壓制了下去。但現在,由於自己連續放棄了一十六座城池,隊伍裡很多人不能理解,就連那些曾跟隨自己一起征戰的老部下們,現在也開始在竊竊私語了。

    紫川秀只覺得一陣悲涼:聽得這麼明顯的挑釁,只有布森出來寧事息人地出來勸說幾句:「大家不要吵啦,都是戰友,這樣成什麼話。。。」但沒人聽他的。曾經與自己並肩作戰出生入死的半獸人戰友們,維拉、布蘭等人垂下了眼簾,一言不吭,任憑白川一個人在那孤軍奮戰。

    紫川秀感覺一陣痛心:雖然自己為他們盡心盡力,出生入死,但對方並不把自己當成自己人。老德倫如果在這裡的話,他肯定是不會袖手旁觀的,早就捲起袖子痛揍那幾個可惡的索斯了。但可惜,老德倫並不是軍事委員會的成員,這種級別的會議他還沒資格參與。。。

    心神恍惚之下,接下來的爭吵他沒有聽得很仔細,只是感覺到白川與那幾個種族的頭領爭吵得越來越激烈,雙方語氣越來越尖銳。他定一定神,聽到那個蛇族頭領在尖銳的叫嚷:「我們光是吐口水也把魔族軍給淹死了!」

    「如果我們處於猿猴襲擊人類的地位,數字上的優勢有什麼意義?」紫川秀冷冷地出聲,大步地走進門來。

    幾個半獸人軍官首先跳了起來行禮:「殿下!」神情間有點狼狽。

    紫川秀點點頭,目光又掃向蛇族和矮人族的頭子。他們雖然桀驁不遜,但在紫川秀那銳利的目光逼視,他們吃不消了,就連沉默的龍族在紫川秀彷彿也感到了巨大的不安,一個接一個慢慢地站起來,勉強地問好:「光明王殿下。」

    紫川秀輕蔑地笑笑,淡淡地回答:「各位好。剛才在討論什麼呢?繼續說吧。」

    沒有人出聲。幾個半獸人軍官坐立不安,剛才還在大吵大嚷的蛇族與矮人代表,現在已經乖乖地不出聲了,目光中透露出惶恐,龍人的代表若有所思地凝視著紫川秀,不做聲。

    白川輕輕鬆了口氣,紫川秀終於來了。即使他一言不發,剛才大吵大嚷的那些委員們,現在連個屁都不敢放。這畢竟是他一手創建的軍隊,任何人都無法忽略他的存在。這就是實力的差距。她想起了一句古老的諺語:「貓上了屋頂也是貓,老虎餓得再瘦也是虎。」

    最後,軍隊的司令,半獸人布森微微欠身:「殿下,我們在討論明天的決戰。他們——」他把下巴往蛇族頭子索斯的方向微微一點,這個動作充分地顯示了他對其的蔑視:「他們認為,您的作戰提案難以接受。」

    紫川秀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早在魔族開始進攻之初,紫川秀已經製出了一個完整的作戰計劃:放棄沿線防守薄弱的城市,引誘魔族分散兵力。在科爾尼城中由布森和白川兩人組織防禦堅守,自己親率主力大軍在外窺候。他估計,一旦發現科爾尼城中有起義軍的部隊,急噪的魯帝肯定會全力攻擊的,但科爾尼城牆堅固,糧食充足,留守部隊應該不難堅守上十天半月。同時自己親率精銳的主力軍隊在外截斷魔族糧草和後路,等待魔族在城牆下碰得頭破血流又無糧草和增援,時間一長,魔族必然支持不下去。而自己就打算在魔族後撤時候士氣低落的機會來與之決戰——這個計劃,紫川秀認為起碼有個七八分把握。但現在,將近十萬的魔族討伐軍距離此地不到一百公里,明天就要開始遭遇並決戰,這群混蛋竟然在這個臨戰前要求變換方案?

    他壓抑了自己怒氣,盡量平靜地問索斯:「嗯,怎麼說呢?」

    索斯吞了口口水。不知怎麼的,一看到紫川秀那黑黑的眸子,他就感到莫名的恐懼,特別是現在跟他作對的時候,他怕得要死。但他還是壯著膽子說:「情報已經過來了,敵人最終能夠投入決戰的兵力,不會超過十萬,其中還包括了四萬多遠東的軍隊,真正的魔族軍不到六萬。而我們這裡,光是正規軍就有十五萬了。我們完全不必那麼躲躲閃閃的與魔族打游擊戰,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上前去迎擊他們。這將是一場壓倒性的勝利!」

    「壓倒性的勝利嗎?」紫川秀嘴角浮著一絲冷笑:「誰對誰的壓倒性勝利呢?」

    「毫無疑問,勝利是屬於我們偉大的遠東聯軍的!」索斯出聲再次強調說:「我軍四十萬,敵人只有不到六萬的魔族軍,誰比較強,一眼就看出來了!」

    「敵人有十萬軍隊,就算除去四萬遠東本土軍隊,他們起碼還有六萬是堅定的魔族士兵。這支軍隊的前身是魔族王國的精銳軍團魯帝軍團,他們曾在月亮灣一地以少勝多,一舉擊潰了十幾萬的人類軍隊,士兵們全部是老兵,訓練有素,紀律嚴明,驃悍善戰,一式的精良的裝備,尤其是他們擁有若干騎兵團隊,戰力之強,甚至超過人類的騎兵。

    而我們呢?我們的軍隊少訓練,少裝備,少武器,缺有訓練的弓箭兵、缺戰馬。。。凡是說得出來的,我們什麼都缺。各單位匆忙組建的,士兵們倉促組合,絕大部分沒有作戰經驗,彼此間也缺乏默契與信賴。軍官匆匆上任,連自己部隊裡的人數都不清楚,部隊秩序與紀律奇差,和土匪沒有沒什麼兩樣。我們甚至沒有一個拿得出手的騎兵團隊,而在平原上作戰,騎兵的衝擊力是至關重要的。

    至於那些民軍——那些自行其事的烏合之眾,他們是帶著老婆孩子和外祖母一塊上陣打仗的,隨便從地上揀塊石頭就是他們的武器了。」

    紫川秀靜靜地瞟了索斯一眼,平和地說:「你說得對,誰比較強,一眼就看出來了。明天,大家準備靠吐口水來淹死魔族吧。」

    索斯滿臉通紅。一片沉默,一會兒,矮人族的魯佐出聲說:「人類的軍隊怎麼能跟我們光榮的遠東聯軍比呢?何況我們有四十萬!四、五個打一個,難道還會輸嗎?」

    紫川秀一陣厭倦。戰爭絕非數學,這正是那種軍事門外漢最愛犯的低級錯誤。在戰爭中,雙方的力量對比並不是簡單的人數對比。四十萬比十萬絕對不能簡單地除公約數看成四個打一個。隨著人數的增加,數字上的優勢卻是越來越不明顯。人多的一方只能說是佔有一定的優勢,但勝利卻是取決於多種的因素的共同作用:雙方戰士的士氣對比、武器的對比、訓練水平、情報的完整、信息傳遞的速度、將領的統御能力、後勤補給的完備。

    「究竟該採取哪個方案,讓我們來投票表決。」蛇族頭子索斯提議說,臉上一副自以為得計的樣子。

    紫川秀理都不理他,他這樣說,肯定是有把握自己一定能拿到多數的選票了。

    「有組織的百分之五,可以輕易壓制無組織的百分之九十五。」紫川秀盡量耐心地給他們講解說:「即使統合魔族在遠東的全部兵馬,總共也不過三十五萬左右,而超過一千萬的遠東人卻被他們壓制了整整一年不敢反抗。當年斯特林帶領的騎兵軍不到三萬人,照樣把六十萬的遠東軍隊打得雞飛狗跳,一敗如水。人數不是問題,關鍵是看整個組織的威力。我們的軍隊人數雖然多,但大多是民軍和游擊隊匆匆組合而來的,但並不適合打正規的會戰。與魔族正面決戰,那正是魯帝所一直期望我們做的。」

    維拉團隊長乾咳了一聲:「光明殿下,我們也知道明天的一仗絕不輕鬆,我們要面臨巨大的挑戰。可是我們保衛我們的家園,反抗魔族的欺壓,乃正義之師。奧迪大神會庇佑我們的戰士的,義軍必勝!」

    「正義必勝!」眾人異口同聲地讚頌道:「我們定能取勝!」

    紫川秀非常詫異,深深地凝視著維拉。他沒想到曾經一起出生入死的夥伴,忠厚的維拉也站在了他們那邊。維拉避開了他的目光,低下了頭。紫川秀一陣失望,隨即一股怒氣湧上心頭。他懶洋洋地起身,逕直大步出了營帳,身後丟下一句:「隨便你們了。」。

    背後有幾個聲音同時在叫:「大人!」、「殿下!」但他沒有回頭,心裡冷笑:正義必勝?這句話一般是這麼理解的:勝利的就是正義。

    第八節

    星夜滿天。躺在山坡的草坪上,仰望著深黑色的星空,紫川秀在出神。那深邃的宇宙,總能讓他忘卻一切的煩惱。三百年前,當光明帝國的軍隊縱橫天下之時,覆蓋在他們頭頂的,是同樣的一個星空。人世間的滄桑變幻,不過星光的一眨眼。紫川秀產出種感覺,彷彿自己一直所從事的,都是虛幻。從何處來,到何處去。名君英主,聖賢英豪,元奸大惡,百年以後,莫不有死。唯一能保持永恆的,只有此刻頭頂上的星光而已。

    人類一直期待永恆,這是人類的潛在慾望。或許,正是意識到了自己的短暫,人類才企望能造出身後能流傳下去的事業吧!名君英主締造了傳承數百年的輝煌王朝,英雄好漢們做下了留名丹青的宏圖偉業,而那些沒有能力和幸運成為名君和英雄的人(通常管他們叫惡棍和敗類)也下定了不能流芳千古便要遺臭萬年的堅定決心。最不濟的是那些芸芸眾生,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使勁多生幾個孩子,讓子孫後代綿延不絕了。

    紫川秀正在胡思亂想,白川已經近來了,和她一起來的還有布森和布蘭兩個半獸人

    「殿下。」

    紫川秀沒有起身,淡淡問:「投票結果已經出來了?」

    白川輕聲地回答:「是的。五票對兩票,決定明天正面迎擊魯帝軍團。我不是委員會成員,沒能參加投票。」

    布森則小聲地說:「我投了反對票,我侄子布蘭也投了反對票。但是維拉。。。」他搖搖頭不知該怎麼說。自己的同族人幹出了這種幾乎等於背信棄義的事情,他也感到面上無光。

    紫川秀沒有出聲。蛇族、精靈怪、龍人、矮人四個種族的代表都反對他,這本來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他沒想到的是在半獸人中間也有人反對自己,而且是一直對自己言聽計從的重臣維拉。他是起義軍資格最高的元老,在軍隊中的威望和份量,可不是那些新來咋到的代表能比擬的。

    布蘭出聲說:「殿下,維拉跟其他那些人不同。」他慢慢地說:「參與沙羅大屠殺的魔族六十五和七十一團隊都在魯帝的軍中。他托我來向你解釋,他並不是反對你,他只是急著要復仇,希望你能原諒他。。。」

    紫川秀心下恍然,卻撇撇嘴角:「他沒做錯什麼,為什麼要我原諒?」語氣很是平和,但放在熟悉他的半獸人眼裡,卻知道紫川秀說話越是平靜,他的憤怒就越大。

    布森和布蘭對視一眼,有點不知所措。紫川秀忽然問:「布森,我還記得第一次見維拉時候,你曾介紹說我是聖廟預言中的王者——那個預言是怎麼回事?」

    布森詫異:「殿下,長老沒跟您說嗎?」

    紫川秀緩緩搖頭:「沒有。」

    「那。。。」布森猶豫了一下,看到紫川秀的臉色越來越壞,他知道現在的紫川秀是絕對沒有工夫考驗耐性的,慌忙說:「我也只是知道一點點。在聖廟中相傳了一千五百多年的預言詩中,預告在這個時代將有一位「我們的王」出現,他將給我們佐伊族帶來光明,領導我們掙得自由脫離黑暗。在你去見長老的那個晚上,你回去以後,長老一整夜都在研究著那本預言書,徹夜不眠。結果第二天早上就傳來了魔族進犯聖廟的消息。長老大吃一驚跟我說:『天意,難道那個人類就是我們的王?』當時我也不敢相信,但長老也沒跟我多說。一直到你帶兵擊退魔族的進攻,長老才歎氣說:『天意,當真是他!』雖然他沒跟我明說,但是長老給您起名『光明王殿下』,我想他肯定就是這個意思,認定您是傳說中的王者了吧?」

    白川大感興趣:「哦,那句預言詩是怎樣呢?」

    布森低聲念道:「驅除黑暗的王者,普照天下的光明。當我們的王降臨,一千年的強壯奴隸,掙脫了身上的枷鎖,見到撕破黑暗的曙光。」

    白川呆了呆:「這不是那些小孩子們唱的民謠嗎?我早聽過了。」

    布森「嘿嘿」笑說:「聖廟故意洩露了一點出去,好讓大家知道光明王即將降臨。這只是預言詩的一部分,長老曾給我看過那小節的全部內容呢!預言詩嘛,不可能說得那麼清楚的。——其實也已經夠明顯了嘛,殿下號稱光明王,正好吻合了『驅除黑暗的王者,普照天下的光明』這句話。」

    紫川秀還是不說話,眼睛眨巴眨巴著,不知在想些什麼。白川好奇地問:「那一小節的全部內容,你還記得嗎?」

    布森想了下,低聲吟唱著:

    「東方的綠色烏雲,遮住了藍色的天空。

    年輕的猛虎,在灰河岸邊發出不屈的咆哮。

    崇拜獅子的將軍們,在藍河兩岸的廢墟尋找傳說中的財富,

    當我們的王降臨,驅除黑暗的王者,普照天下的光明。

    一千年的強壯奴隸,掙脫了身上的枷鎖,見到撕破黑暗的曙光。」

    他的聲音低沉而低沉,曲調蒼涼,聽起來有一股特殊的韻味。幾個人都聽得入神了。

    「還有呢?」

    「沒有了!」布森喪氣地說:「長老只唱了這麼多給我聽。其他的內容,只有長老知道,那本預言書也是長老一個人保管的。」

    那些歌詞白川聽得似懂非懂,正要向布森仔細詢問意思,紫川秀靜靜地出聲了:「我很睏了,需要休息。你們去吧!」

    兩個半獸人一愣,不知道說得好好的,紫川秀為什麼突然下逐客令。最後還是白川對他們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們先下去,由她來勸說。兩個半獸人點點頭,用眼神向白川致謝,小心翼翼地告辭:「那殿下,我們先下去了?」

    「嗯,好好休息,明天加油干吧!」

    半獸人面面相覷,紫川秀平板的聲音不帶一絲喜怒,搞不清楚他是否在說反話。他們趕緊走了。草坪上只剩下了白川和紫川秀。白川嫣然一笑,在躺著的紫川秀身邊坐下,問:「大人,你怎麼不讓他說下去呢?我很想聽聽呢!」

    紫川秀淡淡地笑笑:「你相信這些東西嗎?」

    「嗯。。。我有些搞不懂,想讓布森幫我解釋下。」

    「『東方的綠色烏雲,遮住了藍色的天空。』這預言了魔族對遠東的進攻,紫川家戰敗。因為魔族的皮膚是綠色的,而我們紫川家的軍官制服和旗幟都是藍色的。

    「年輕的猛虎,在灰河岸邊發出不屈的咆哮。」很明顯了,這說的是斯特林在帕伊對魔族的頑強抗擊。

    第三句:『崇拜獅子的將軍們,在藍河兩岸的廢墟尋找傳說中的財富。』這就是說魔族軍隊在遠東的橫徵暴斂了。魔族軍旗上有一隻金色的獅子。

    最後一句:『當我們的王降臨,驅除黑暗的王者,普照天下的光明。一千年的強壯奴隸,將掙脫了身上的枷鎖,見到撕破黑暗的曙光。』其實前面三句都是鋪墊,都是為了這句來的,就像賣假藥之前先在櫃台上擺點真貨一樣。這根本是個騙局。」

    白川很詫異:「騙局?」

    「你想想,『預言書珍藏在聖廟中,只有長老一個人看過全文。』那預言是真是假,靈驗以否,也只有長老一個人知道了,說什麼全由他,這很明顯就帶有騙局的味道。我從來不相信世界上真有什麼預知道未來的蠢事,如果布丹真有那麼了不起能未僕先知,那他當初就不應該同意與魔族合作,以至引狼入室。」

    白川呆了呆:「大人,我記得先前布丹好像就是反對與魔族結盟的啊!」

    紫川秀一愣,才發現自己犯了個錯誤。他把手一揮:「那不是重點。關鍵是,這預言書根本就是心理戰武器!我記得當年我在遠東時候,還根本沒有這樣的預言詩流傳。既然是一千五百年前的預言詩,為什麼不能早一點宣佈出來,非得等事情發生以後才能公佈?還記得五十年前的邊防軍的集體叛亂事件嗎?當時那些叛亂頭目不也是用什麼『日落東方,天命歸西』之類的歌謠來煽動邊防軍叛亂的嗎?說什麼天意注定他們一定成功的!結果呢,還不是照樣給當時的遠東統領雲山河殺得血流成河。那布丹長老太狡猾了,他懂得人的心理了,故意說得含含糊糊、似通非通,讓人得費勁思考一番才能理解他的意思,於是大家就對此深信不疑。正好糊弄那群頭腦簡單的蠢蛋!」

    紫川秀的語氣尖酸又刻薄,白川笑了:「大人,你今天的火氣好大啊!好久沒見你這麼生氣了!」

    「哼!我哪裡有生氣!為這群傻瓜生氣,不值得!他們愛怎麼玩怎麼玩吧,照他們那樣打法,如果說天意注定他們勝利的,除非天下掉下塊石頭把魔族軍全部砸死了!」

    白川「噗嗤」一笑,不出聲了。等了一陣子,紫川秀看白川沒有出聲,自己倒先忍不住出聲問:「誰擔任明天會戰的總指揮?」

    白川忍住笑:「他們都希望最好您能擔任指揮官。。。」

    紫川秀搖頭:「我沒興趣。」

    白川微微一頓:「如果大人您不肯的話,很有可能是維拉閣下。他一意主戰,積極性最高。而且,他在士兵中間有威望,人們都把他當成一名精通韜略、戰術精良的猛士。」

    「維拉,精通韜略,戰術精良。。。」紫川秀苦笑著,維拉那兩下子還不是從自己那裡偷師來的。他苦笑著:「他不是壞人,只是。。。」他停住了沒說,想:「歷史上,那些「好心人」無意造成的禍害往往比惡棍們有意的破壞還要慘重。」

    「明天,遠東軍團如果正面強撼魯帝軍團的話,必遭慘敗。」

    白川安慰紫川秀說:「管他呢,大人,我們已經盡力了,是嗎?」

    紫川秀悶哼一聲:「誰說不是呢!」

    「日後您的朋友和救命恩人德倫他們問起來:『為什麼我們要眼睜睜地看著佐伊族的軍隊覆沒?』我們也完全可以理直氣壯,問心無愧,不是嗎?」她的嘴角含笑,表情很是古怪。

    紫川秀不看她,悶頭悶腦說:「太正確了!」

    「我們完全對得起布丹長老對我們的重托和信任,還有那成千上萬把性命托付於我們的各族將士,還有他們家中的妻子、母親、孩子了,我們問心無愧了,不是嗎?」白川的語氣溫柔,雙眸明亮如星,深深地凝視著紫川秀。

    「受不了你啊!」紫川秀抱著腦袋在草地上痛苦地滾來滾去地呻吟。他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白川,我有個任務要交給你!」

    「是!」白川一陣欣喜。

    七八一年的三月五日,遠東軍團與魔族軍隊的第一次大對決,科爾尼會戰開始拉開了序幕。

    中午,兩軍的主力開始遭遇。天空下著小雪,千軍萬馬在雪霧中,飄蕩似的若隱若現,戰線如同長蛇般蜿蜒動盪。

    下午四點,起義軍的主力陣容出戰。起義軍的隊伍如同烏雲般緩緩逼近,他們的隊伍覆蓋了整個大地,黑壓壓的兩翼長長地伸展開來,一眼望不到盡頭,揚起的塵囂遮天蓋日,「沙沙沙」的腳步聲就如同行走在魔族士兵的心頭上似的。魔族官兵開始臉色發白了。

    魯帝冷笑著:「跳樑小丑,也敢出來囂張!」雖然叛軍數目眾多,但他毫不畏懼:叛軍如果躲躲藏藏跟自己打游擊的話還真的難以對付,但是如果要打起野戰來,他們不配。叛軍裡面的正規軍並不多,絕大部分是倉促成軍的老百姓和民軍。而自己的部下的魔族都是紀律嚴明久經戰火的戰士,驍勇無比,全都是最有經驗的老兵,他們曾參加過與人類的戰爭,經歷過無數次的沙場鏖戰。魯帝相信,光憑這支虎豹之師,自己就足以將叛軍一掃而空了,何況自己還有著數目極其龐大的輔助軍隊呢!

    魯帝發表了慷慨激昂的臨戰演說,宣稱:「一個下午結束會戰!」而布森則向軍事委員會保證:「日落前把魔族軍打垮!」這是一場奇特的會戰,雙方的指揮官都覺得自己勝券在握。

    起義軍方面首先發動了猛攻,冒著迎面的風雪,十五萬半獸人、蛇族聯軍開始緩慢地向

    前沿移動,無數披著獸皮喘著粗氣的半獸人高舉著狼牙棒、刺槍,蛇族兵「吱吱」地吐著紅舌頭,他們一邊揮舞著武器,一邊嚷嚷著:「佐伊族必勝!」、「哈特族必勝!」,聲音驚天動地。黑壓壓的隊列如同潮水似地湧向魔族的陣頭,鼓聲滾動,號角齊鳴,士兵們興高采烈,彷彿是去參加免費午餐。

    魔族軍陣勢巍然不動,相比於遠東聯軍的喧囂,魔族軍的陣營一片森然,如山的長矛林高高地朝天豎起,風吹捲旗幟,發出獵獵的聲響。滴答滴答的馬蹄聲接連不斷,騎馬的傳令兵奔走於各個方陣之間的通道,高聲地發佈著口令:「紮穩陣腳!」、「做好準備!」前排的魔族步兵聽命地蹲下,將盾牌和長矛托深深地插進泥裡,組成一字擺開的防禦陣勢,在陣勢的後面,八千弓箭兵分成六列縱隊,正在給自己的強弓上箭,表情冷峻。

    兩軍接近到一百步距離時候,沉不住氣的蛇族弓箭手首先放箭了。空中密佈飛舞的箭矢,落入了魔族軍密集的隊列中,濺起了一片血花和呻吟。中箭的魔族兵一聲不吭地倒下,後排的士兵不出聲地站前一步,補上了隊列中的空缺。指揮官一聲號令:「盾牌!」唰的一下子,盾牌手們紛紛把盾牌舉向天空遮擋,從上空望去,整個魔族軍的陣營的前排呈現一片金屬的反光,彷彿他們突然間多了個金屬的屋頂。一下子,蛇族的箭矢叮叮鐺擋的射滿了那一面盾牆,卻造不成什麼傷害。

    「弟兄們,為了遠東,衝啊!」半獸人的前陣指揮官一聲大喝。

    「呼——卓——拉!」遠東士兵們如雷鳴般怒吼,發起了衝鋒,他們大跨步地跑步前進,以排山倒海的洶湧氣勢衝向敵陣,灰色的人群海浪般的奔騰、擴展開來,喊殺聲驚天動地。整個隊列漫天地撲向魔族軍的陣頭,氣勢驚人。等他們衝到了五十步左右距離時候,魔族的指揮官一揮手:「放!」第一排弓箭隊應聲站起放箭,那密集的箭雨,就如同一陣撲面的暴雨打向遠東軍的陣列。在這種距離遭遇強弓射擊,造成的損傷十分可怕,一陣驚人的喧囂,「啊、啊。。。」慘叫聲接連不斷,衝在最前面的幾百名勇士當即就倒下了一半。後繼者奮勇向前,但此時魔族的第一排箭手已經蹲下為自己弓箭上弦,第二排弓箭手又開始了射擊,又是一陣可怕的金屬風暴捲入半獸人中間,接著是第三排、第四排。。。由於起義軍方面缺乏和披甲等防禦裝備,遭受弓箭襲擊時候傷亡尤其慘重。雖然在出戰前起義軍的指揮官們曾建議士兵們盡量找一些可以遮蔽要害的防具,比如說門板啊、鍋蓋之類擋在胸前,但是狂熱的半獸人士兵們為圖殺得利快,大多把護具拋棄了。就在魔族軍陣前那五十步距離,起義軍傷亡慘重,那些最勇敢的士兵還沒能靠近魔族的方陣就已經倒地。

    「衝啊!」迎面被弓箭射倒下了一大片,前鋒的人潮已經變得稀稀落落了,但頑強的半獸人仍在前進,高舉著狼牙棒、標槍、土矛等各式武器,他們接近了魔族的陣頭,投入了近身戰。魔族的前排刺槍手們揚聲吐氣,齊聲大喝:「哈!」盾牌一側,無數的刺槍同時向前攢刺,將衝在最前面的上百名半獸人刺個對穿。第二排的半獸人怒撲上來,卻被一陣箭雨撲頭襲來,渾身被射得刺蝟似的,慘叫倒地。遠東軍士兵們一排又一排地倒地,衝鋒的半獸人團隊一個又一個上去,卻一個又一個地給打退,在魔族的陣前,空中散發著刺鼻的血腥,紅霧迷漫,那是半獸人士兵的鮮血被太陽灼曬蒸發了形成的霧氣。他們的血,在白白地流淌。魔族的方陣簡直是一個攻守兼備的高效率殺人機器。儘管半獸人有滿腔的戰意,但是武器和實力上的差距卻是相當無情的,比起訓練有素和裝備精良的魔族正規軍,民軍實在是差得太遠。連一個方陣都沒攻破,半獸人就已經傷亡了最前沿的四個團隊。在魔族陣前,他們遺屍纍纍,傷亡慘重。半獸人的洶湧的攻擊浪潮就像海浪撲到了礁石上,統統給打個粉碎。

    起義軍的指揮部也發現了這個情形,指揮官下令撤退。號手「嗚嗚」地吹響了撤軍號,傷亡慘重的各路進攻部隊也無心再戰,隊伍象退潮似的從前線向後湧了下來。但就在這個時候,魔族軍陣頭也響起了雷鳴般的呼聲:「塞穆黑林!」(吾皇萬歲)魔族開始進攻了!

    佈置在左翼的兩萬魔族騎兵開始出陣,他們猛然突進,撲向後撤中的半獸人各路團隊的側翼。三個團隊的蛇族步兵被匆忙調集,企圖前去攔截這路魔族騎兵,為撤退的半獸人贏得時間。但是蛇族的步兵實在不經打,稍一接觸,他們就被打得四分五散,潰不成軍。魔族騎兵毫不耽擱地追上了正在倉皇后撤的半獸人軍團。

    前沿指揮官下令士兵們停止撤退就地抵抗,他期望能堅持到援軍到來。但半獸人強攻不下,士氣已經衰。魔族騎兵聲勢驚人,一片馬刀的閃光灼眼,整個隊列黑壓壓的,只聽見刀劍的撞擊之聲和鐵甲的摩擦聲,殺氣逼人。那鋪天蓋地的馬蹄要把半獸人整路大軍踩扁似的,忽然,兩萬張猙獰的面孔齊聲喊道:「吾皇萬歲!」,天崩地裂!

    魔族騎兵就已經殺至!他們悍不畏死,以密集隊列猛攻防禦陣勢的一處,勢頭凌厲如火,勢如破竹地切入了半獸人的陣營中,狂暴地旋轉著,迅速向左右擴散,半獸人陣勢隊列頓時潰亂。失去了陣勢掩護的半獸人步兵驚慌失措,紛紛向後方逃跑,卻大片大片地給魔族騎兵砍殺,就像那秋風掃落葉,勢不可擋。魔族騎兵進行了可怕的突破,十幾萬名半獸人、蛇族步兵給打得散亂如水,潰兵將後面的起義軍軍隊給沖得大亂。魔族的騎兵就像一陣暴風,在他們的鐵蹄下,就像平靜的海洋被旋風捲起波濤一般,龐大的遠東軍隊全無抵抗能力,那些密密麻麻的方陣一個接一個的崩潰,隊列開始混亂,士卒驚慌失措地逃命。特別是那些民軍士兵,魔族兵還沒衝到他們就嚇得呼天搶地地大叫:

    「綠毛鬼好凶!大寶,收拾衣服快走啊!」

    「誰看見我的被子啦?」

    「媽,你在哪呢?快跑啊!」

    「二毛他爹!二毛他爹!你死哪去了?還不快走,綠毛鬼殺來啦!」

    魔族軍騎兵擊垮了了半獸人的前鋒方陣,直撲中軍。半獸人陣頭響徹一片鬼哭狼嚎的慘叫聲,魔族騎兵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這簡直就像兩萬頭狼群衝入了十萬隻綿羊中間!

    看著魔族騎兵那勢若雷霆的衝擊,起義軍的將領們一個個臉色如土。他們一直以來都只是與魔族的那些地方守備部隊打打鬧鬧,何時能得見過魔族皇牌正規軍的可怕威風,這時才算明白了,為什麼魔族軍隊能夠縱橫大陸,從無抗手。魔族士兵的凶悍是從血液裡面帶出來的。他們以戰鬥為樂趣,天生的嗜血好殺,凶殘野蠻。而遠東民族,無論半獸人也好,蛇族也好,龍人也好,他們的本性都是溫和的,每次戰鬥都是迫不得已的。這就像食草動物與食肉的動物的對抗一樣,魔族兵這種如狼似虎的可怕凶性是溫和的半獸人怎麼訓練也訓練不出來的。

    維拉站在高處看著,指甲已經深深地掐入了手心。眼前,傳令兵一個接一個地奔來報告:「維拉大人,佐伊第六團已經被全滅了!」

    「大人,第十一團已經被擊潰!團隊長陣亡!」

    「大人,第一軍團的布蘭閣下請求允許後撤!他們頂不住了!」

    維拉下令說:「布蘭軍團絕不可以後退!哪怕戰死到最後一個人!」布蘭軍團是起義軍的中軍主力,如果他一退,別的部隊也會跟著退後,接著就是兵敗如山倒,勢無可挽。但是形勢已經非常嚴峻,雖然布蘭還在前線盡量地整頓兵力想進行反衝鋒,但是他們就像碰到了一塊鐵板上似的,每次都給打回,每次都給打得十損其一,只能留下遺屍纍纍。布蘭軍團中,已經有士兵開始不顧命令開始向後跑了。

    蛇族代表索斯奔過來狂吼:「快調增援上去!我的孩兒們快頂不住了!我們還有預備隊!」

    維拉匆忙揮舞著旗幟,後方的預備隊裡,一個又一個的新團隊加入了戰線。但都是沒用。前方儘管起義軍的人數佔了絕對優勢,人多得到了擁擠的地步,卻總是落在下風。魔族兵照樣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他們衝到哪裡,哪裡就是潰亂,那些看上去很有幾分氣勢的方陣隊列,一碰到魔族狂暴的騎兵暴風,簡直象泥捏紙糊的一樣,不堪一擊。聯軍陣頭一片混亂,士兵們不聽號令,不再抵抗,狼奔兔突。蛇族丟下了武器,半獸人發發出了絕望的嚎叫,矮人兵已經在慌慌張張地往後跑了,潰逃的士兵是如此之多,相互竟然擁擠得水洩不通,到處是一片慘呼:「不好啦!」、「跑啊!」。在潰逃部隊的後面,魔族的騎兵已經在大馬金刀地砍殺潰敗的半獸人步兵。已經可以聽得到魔族那刺耳的喊殺了,他們距離指揮陣已經近在咫尺!

    維拉呆住了,索斯呆住了,門羅呆住了,起義軍的將領們一個個傻了眼睛。這樣混亂的局面,即使調來任何新的生力軍,捲入這漩渦之中也會被搞垮的。這時候他們才後悔,自己先前為什麼沒有聽紫川秀的話。

    布森急得大叫:「光明王殿下在哪裡?現在能救我們的,只有他了!」

    沒有人能反駁他的話,維拉陰沉的面上,已經深深地刻上了「痛苦」兩個字。有人回答布森:「殿下今天沒有出戰。。。」

    「快回城去請他過來!」幾個傳令兵翻身上馬,正要出發,紫川秀的聲音已經傳了過來:「不用了,我來了。」

    他削瘦的身影出現在指揮帳門口,維拉大步迎上去,一把抓住了他:「殿下,我。。。」他的臉上滿是痛苦的神色。

    「現在什麼都不要說。」紫川秀打斷了他的懺悔:「維拉,你手上有沒有一個團的預備隊?」

    「有!」維拉毫不猶豫地回答。他不明白紫川秀要一個團隊幹什麼,自己已經投入了十六個團隊上去,卻一點效果沒有,形勢仍在惡化。

    「前方並不缺部隊!」紫川秀一字一句地說:「他們缺的是死戰的精神!」隨即下命令:「維拉,佈置督戰隊,你當督戰隊長!前面敢退回來的,殺無赦!」

    維拉一震,凝視著紫川秀平靜的面容,心頭一陣說不出的滋味。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猶豫著:「殿下。。。」

    「快去!」紫川秀神色平靜,但他的心裡也是心潮翻滾,深深地厭惡自己的行為。

    維拉匆匆敬了個禮,下去佈置督戰隊了。三千名蛇族弓箭手和一千名半獸人刺槍手被匆匆站到了陣列的後面——這個舉動的象徵意義要遠大於實際的意義,一旦第一線的上十萬主力軍隊潰散下來,這麼一點督戰隊是決計鎮壓不住的。但是在射殺了幾十上百個逃兵以後,效果已經出來了,眼看著自己的後面已經被佈置上了督戰隊,無路可退的士兵們只得發一聲怒吼,轉身迎戰魔族的騎兵。魔族騎兵們大吃一驚:沒想到這群土包子還能打呢!

    同時,紫川秀下令左翼沒有受到衝擊的蛇人族軍隊立即出擊,直搗魔族的大本營。三萬蛇族們拖著長長的刺槍,呼哧呼哧地吐著舌頭,一路喊殺而去。他們遭到了一萬魔族步兵的猛烈抗擊,雙方開始了纏鬥,但是蛇族同樣頂不住魔族的攻勢,左翼陣勢同樣一點、一點地後退。但趁著蛇人族與魔族步兵纏鬥不休時候,右翼的一支半獸人騎兵突然出擊,切入了出擊的魔族騎兵與大本營之間的空隙,隨即從後方向魔族騎兵發起了攻擊。

    後路被切斷了!一瞬間,魔族的騎兵陣列處於十分不利的位置,自身已經深深地切入了半獸人的隊列中,唯一的後路又被對方的騎兵切斷了,好像被包圍了!士兵們出現了慌亂。這個慌亂被敏銳的前線指揮官布蘭捕捉到了,他立即指揮手上還能控制的為數不多的部隊,發起了一次反衝擊,雖然不十分成功,卻把魔族的攻勢被暫時地遏制住了。

    但是魔族騎兵的指揮官十分有經驗:半獸人是不可能對自己的形成包圍的。雖然他們成功地切入了後路,但是他們的前線卻十分混亂,無法形成有效的打擊。他當即下令全軍掉轉馬頭,向後猛攻。生疏的半獸人騎兵無法與久經沙場的魔族騎兵爭鋒,隊列硬生生被撕開了一個裂口,從中間被截斷。魔族騎兵殺開一條血路,從容地回到了自己陣地上。

    遠東軍隊也在緩緩地後退,但在紫川秀和各級前沿指揮官的努力下,隊伍總算保持著一定的陣型,防止魔族軍的追殺。幸好疲憊的魔族軍似乎已經滿足於這樣的戰果了,並沒有發動新的猛攻。

    頭頂上,日頭開始西落。黃昏已經到來了。兩軍都開始脫離接觸,人群就像潮水般的漸漸離開了戰場,遺留下滿地的屍骸。

    站在戰場的高處,望著下面自己灰褐色的一敗如水、垂頭喪氣的軍隊,紫川秀想起了在帕伊城被斯特林的鐵甲軍打得狼狽不堪的魔族軍。他苦笑:風水輪流轉,自己也有今天啊!

    旁邊的將軍們連笑都笑不出來了。魔族軍的強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作為盟軍時候感覺似乎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一旦與之為敵,魔族軍隊就立即顯示出其可怕的實力,他們與遠東的民軍根本不是一個檔次的軍隊。這支軍隊曾擊敗過人類的六十萬大軍,縱橫整個遠東,而他們的目標是整個大陸。單只一支普通的討伐隊就有如此可怕的實力,魯帝在魔族的將軍群中也並非十分傑出的將領。若有一天要面對魔族的諸路名將:凌步虛、雲淺雪、卡頓親王、葉爾馬、雷歐、卡蘭,還有他們所統帥的那些聲名顯赫的精銳軍隊:皇家近衛旅、塞內亞軍團、羽林軍團。。。他們簡直不能想像那是一副什麼樣的情形。

    遠東人要建立自己的國家,這是一條充滿荊棘的道路啊!

    前線的將領們一個個回來了,血染征袍,傷痕纍纍,落日的餘輝照在他們面上,昏黃死灰。誰都沒有預料到,會戰第一天的結果會是這樣的慘敗。魔族軍只出動了一半的軍隊,遠東軍團就一敗如水了。他們圍聚在紫川秀的周圍,茫然不知所措。所有的目光都望向紫川秀,這個時候,保持鎮定的紫川秀是他們唯一的期望。他們望著他,目光殷切,就像幼兒園的小朋友等著阿姨分蘋果似的。

    紫川秀暗暗痛罵:「這群傢伙的腦子像是給魔族的馬蹄踩過似的,呆成這副樣子!」他比其他人鎮定,是因為他早就預料到了第一天的戰局會是不利的,但也沒想到遠東軍隊竟然如此的不經打,敗得如此徹底。但在這個時候,炫耀自己的先見之明毫無用處,喋喋不休地聲稱:「我早就說了。。。」更是惹人討厭。歷史上,預言不祥的巫師都是要被綁到柱子上燒死的。

    他大聲地吆喝著,下著各種指示:「回到自己的部隊去,統計傷亡的情況,趕緊報上來。」

    「各部隊的長官今晚連夜召集自己的部隊!召喚隊伍裡失散的士兵回來。有別部隊的散兵在自己隊伍裡的,可以將他編入自己隊伍裡。」

    「各部隊長官可以便宜行事,從民軍隊伍裡面挑選合適的士兵加入,補充隊伍裡的傷亡空缺。」

    「精靈族的醫療兵,給傷員們最好的救治。連夜將傷員送進科爾尼城的後方醫治。」

    將領們聽到紫川秀的命令,彷彿得到了什麼依靠似的,一個個如夢初醒地行動了起來。大概在午夜時分,根據各部隊送上來的情報,白川把傷亡報告大概地統計出來了。

    傷亡最重的是布蘭的第一軍團,今天白天的戰鬥中,該軍團承受了魔族騎兵的主要攻勢,二十個團隊中,最前線的四個半獸人團隊幾乎全滅,隊伍連建制都沒法保持了,紫川秀只得下令撤消該部隊的番號,殘部編入預備隊中。剩下的十六個團隊大多也是傷亡過半,只得命令一部分部隊合編成新的部隊。二十個團隊長中,六個陣亡,九個重傷。該軍團的陣亡人數大概在二萬上下,受傷的更多,還沒統計出來。兩翼的蛇族和矮人族的軍隊傷亡比較輕,也達到了六千多。

    營帳中,昏黃的燈光下,望著這個傷亡報告,遠東的將領們臉色發白。自己煞費苦心建立起來的這麼一點家當,一天之內就幾乎敗得精光。那麼,一切就這麼完結了嗎?遠東的崛起和勝利,難道只是水中花月嗎?如此眾多的兵馬,一千年的對自由的期望,那麼多的豪傑猛士的犧牲,難道都變得像煙塵似的蕩然無存了嗎?脾氣急噪的半獸人們急得撕扯自己的頭髮,急得滿身冒火;其他的種族的代表們一個個面面相覷,矮人族的魯佐和蛇族的索斯正在互相埋怨:「都是你想出的這個鬼主意,把我們害成這樣!」

    「閉嘴吧,你們兩個!」損失慘重的軍團長布蘭怒氣沖沖:「頂好是你們兩個互相害死算了!都是你們惹的事,若是聽光明王殿下的話,那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

    他們兩個不敢出聲了。但過了一陣子,索斯小心翼翼地反駁說:「其實我們的主意是很好的,只是今天的指揮官(維拉)指揮失當,把事情給搞糟了。。。」

    布森和布蘭兩個半獸人霍然起立,撲上去痛揍這個無恥的傢伙,蛇族的索斯發出了尖利的慘叫:「我是委員會成員,你們不能這樣對我。。。哎喲!」

    白川一邊上去勸架,一邊用高根鞋狂踩索斯的手指。索斯慘叫不絕:「哎喲!哎喲!救命啊!」看著這副情形,兔死狐悲的矮人魯佐自覺危險,很識羞恥地想躲在帳篷的角落頭,卻發現那個安全的位置早給精靈怪的代表給捷足先登了。

    當營帳中混亂一片時候,紫川秀走了進來。所有人都看著他,目光殷切:現在,這位年輕的人類將領是大家唯一的希望了。他剛去視察傷兵救護營地回來,眉頭緊簇。面對眾人的注目禮,他輕輕向大家點點頭示意,坐了下來,奇怪說:「維拉沒來參加會議?」

    布森和布蘭對視一下:戰鬥結束之後,維拉把自己反鎖在營帳裡面一直沒見人。大家理解他的心情,也沒什麼人去打擾他。布森掀開門簾吩咐站在門外的衛兵:「快通知維拉軍團長過來!」衛兵領命跑去。

    布森還沒坐下,索斯彷彿是害怕紫川秀責備他似的,搶著發言了:「光明王殿下,我們都認為,您的戰略是正確的!我們的軍隊立即撤退,不要與魔族軍正面交鋒。」

    「遲了。我們與魔族軍已經正面頂上了,」紫川秀一邊翻看著傷亡記錄,面無表情地回答說:「現在,已經沒有逃跑的可能了。若我們撤退,魔族勢必銜尾追擊,我軍非全軍覆滅不可。」他合上了本子,抬起頭來,眼神中滿是深深的倦意。

    眾人都不說話了。門外,急速的腳步聲響起,衛兵掀開了門簾衝了進來:「大人!」

    布森叱罵道:「你不懂規矩嗎!進來要先請示,你。。。」

    「大人,維拉大人自殺了!」衛兵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紫川秀霍然起立。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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