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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者:老豬

    第一節

    聽完雲淺雪的講述,屋子裡魔族的幾個重量級人物交換了眼色,一時也沒什麼人出聲。最後還是總軍師黑沙發問:「如何,雲君,您是怎麼看這個人的?你認為他是不是真心地來投誠的?感覺他的話可信嗎?」

    雲淺雪迷茫地搖搖頭:「陛下、軍師,微臣實在不知道。他的話很真誠,微臣認為是可信的。但是,微臣又感覺,他這個人絕對不可信--對不起,陛下,微臣很矛盾。微臣智慧低淺,實在無法判斷,只有留待陛下聖斷。」

    魔神皇不動聲色地「恩」了」聲,點點頭說:「大家都說說看吧。」這也是魔神皇的一貫風格,他從不在會議開始時候表明自己的立場和意見,總是先讓部下暢所欲言。

    加納總督羅斯,一員身經百戰的魔族老將,素來以武藝高強和殘暴而聞名,在魔族中享有極高的威望,沉聲說:「殺了他!」

    二皇子卡蘭慢條斯理地說:「這個紫川秀什麼來頭,我們都還不知道呢!」

    大家都把目光投向黑沙的身影。黑沙發出淺淺的笑聲:「我的情報未必是準確的,可能還有遺漏--不要這樣看著我,我會害羞的。」

    帳中一陣哄堂大笑。笑聲中,魔族的總軍師一字一句的慢慢說:「紫川秀,原名林河,帝國歷--我說的是原來光明帝國的曆法,人類一直延用這個--七六0年出世,出生地:不詳。父:不詳。母:不詳。六歲時候即為紫川家當時總長紫川遠星所收養,賜姓紫川……」

    這時候魔神皇出聲問:「紫川遠星為什麼要收養他?」

    「……收養原因:不詳。七歲時候,其母去世,原因:不詳。」

    卡頓親王撇撇嘴角說:「這還真是詳盡的情報啊!」

    黑沙彷彿沒聽見親王的諷刺,平板的聲音不見絲毫顫動:「七六九年,紫川秀入遠東軍校。七七一年,流風軍圍帝都,紫川秀自行增援,率八百學員兵大破流風西山軍於帝都城下,隨即與流風家趕來的增援軍團大戰,七戰而七捷,將流風西山逐出紫川家領土。」

    「哦!」一屋的魔族巨頭們都給震動了,發出了輕聲的感歎。流風家當代家主流風西山的名聲,他們也略有所聞,知道是人類世界中以足智多謀而聞名的一員將領,卻不知他有過如此慘敗的經歷,曾給十一歲的紫川秀玩弄於股掌之上。

    黑沙繼續講述:「當時紫川遠星已死,新的總長尚沒確立。當時掌握大權的是總統領楊明華--」

    「不久前帝都的動亂中死的那個楊明華?」魔神皇溫和地問。

    「對,陛下英明,正是此人。紫川遠星死後,此人一直野心勃勃了,有意獨攬大權。此時新銳人物紫川秀的迅速崛起引起了他的警覺。一個月後,一場宮廷政變閃電般發動了,紫川秀被解除了兵權,發配遠東。」

    「十一歲毫無經驗的毛頭小孩對一個擁有超過二十年政治鬥爭經驗的老手,那根本是不成比例的對手。無論那個紫川秀在戰場上如何的天才了得,但在政治方面,閱歷和經驗的缺乏那是難以彌補的致命傷,從這個事情我們可以看得很清楚。」卡頓親王一本正經地說。

    雲淺雪趕緊把頭低了下來,好掩飾臉上的笑意。他沒想到卡頓親王會這麼的愚蠢和急不可耐。誰都聽出了,親王表面上說的是紫川秀與楊明華的鬥爭,其實卻是暗示:本親王殿下自然是那個「擁有豐富閱歷和經驗的老手」了,至於那個「毫無經驗的毛頭小孩」是誰呢?大家不妨隨便猜猜就是了。

    「親王殿下所言甚是。」黑沙平靜地說,彷彿一點聽不出卡頓的言外之意:「正如您所料想的那樣,在這場宮廷政變中,紫川秀敗下陣來了。但他並沒有放棄,七年以後,也就是帝國歷七七八年,他又捲土重來,以副統領身份出現在了家族爭鬥的中心舞台帝都。」

    魔神皇問:「那時候紫川家掌權的是楊明華吧?他怎麼會這麼的愚蠢,肯放他的大對頭回去?」

    「其中的奧秘,我們恐怕是難以明曉的了。但我的推測是:楊明華也沒有辦法。當時他最大的敵人並非紫川秀,而是表面上深藏不露,暗地裡咄咄逼人、步步進逼的家族七代總長,老狐狸紫川參星。他已經顧不上理會紫川秀這麼一個無兵無權,看起來微不足道的副統領了。」

    「但是,這次他又錯了:正是這個紫川秀,在帝都的事變起了關鍵的決定作用:他殺了當時號稱紫川第一高手的中央軍軍團長雷迅,並把他的部下威懾並收編,使得楊明華一方失去了在軍方最大,也是最強的支持--諸位都該知道,楊明華也好,紫川參星也好,無論哪個勢力,如果沒了軍方的支持,那他的末日就到了。這應該是帝都事變中楊明華敗亡的最主要的原因了。否則的話,就算是帝林帶著他的遠東人馬倒戈,擁有絕對強勢兵力的中央軍也可以一夜之內將帝林和為數不多的斯特林禁衛軍部隊統統消滅。--順便說一句,現在我們神族的兩個最大敵人:斯特林和帝林,都是因為在帝都事變中立下的功勳而迅速飛黃騰達起來的。他們一個當了拱衛首都的重兵統領,一個擔任了紫川家族的總監察長。相比之下,若論那個晚上的功勞和表現,紫川秀絕對不比他們來得小。」

    卡頓親王出聲問:「紫川秀的功勞這麼大,紫川參星給了他什麼樣的獎賞?」

    「什麼也沒有。」黑沙淡淡的說。

    「什麼?」

    「事變後的第二天,紫川秀就給解除了兵權,剝奪了現役軍軍人的身份,被安排到預備役去了。據說是因為他與紫川參星政見不合的原因。」

    雲淺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開始明白為什麼紫川秀身上總是若隱若現地散發出那麼種不得志的憂鬱。

    魔神皇出聲道:「這樣看來,紫川秀確實有理由對紫川家不滿的。--有沒有他性格方面的資料?」

    黑沙笑出聲來了:「各位,有沒有人聽過『秀字營』的?」

    怎麼可能沒聽過呢!在座的魔族巨頭們都笑了。卡蘭說:「我剛進遠東就聽說了,聽說是個很有名的飯店吧?」

    「錯了!」卡頓親王毫不客氣地糾正他的弟弟:「『秀字營』是個大商會,專門買賣遠東物資的。」

    羅斯總督也出聲說:「我倒是聽說『秀字營』是人類開辦的一個大賭場是我部下跟我說的。」

    「各位說的都對。」黑沙語氣安詳:「但都只是一部分。其實,但各位可知道,『秀字營』的創建者和首領是誰呢?」

    魔神皇揚揚眉頭:「莫非正是紫川秀?」

    黑沙起身恭敬地對神皇躬身行禮:「陛下睿智無比,明見萬里!」

    魔神皇淡淡一笑,聳聳肩膀說:「朕隨便亂猜的,誰知道真的是。」

    魔族的巨頭們再次哄堂大笑,魔神皇也笑,說:「朕有點明白軍師的意思了:紫川秀身為家族的帶兵將領,在紫川家族生死存亡的關鍵時期,心思不放在打仗上面卻一心刮斂錢財,是不是說明他很貪婪呢--或者至少可以說,他對於財富的熱愛要遠遠高於他對紫川家族的忠誠呢?」

    黑沙肅然回答:「陛下英明,說的一針見血!除了貪婪以外,據說紫川秀還是個好色之徒。在他的縱容下,『秀字營』軍隊,可以說是全紫川家族中軍紀最差、最為惡劣、最為放蕩不羈的部隊了。」

    魔神皇輕輕地說:「就是這樣惡劣、差勁的部隊,在帕伊城足足支撐了一個月,使得我神族無敵的大軍竟然不得寸進?」

    神皇語氣雖然輕,但其中的份量可一點不輕。有份參與帕伊作戰的雲淺雪、卡蘭、卡頓等人一個個額頭出汗,立即跪下請罪。卡頓親王顫聲說:「臣等無能,作戰不力,有辱陛下神武聲威,還請陛下嚴加責罰。」

    「起來吧。」魔神皇輕輕一揮手:「現在不是請罪的時候。」他沉吟一下:「關於紫川秀的事件,你們都是怎麼看的呢?」

    「吾皇陛下,」加納總督羅斯口音中帶有濃厚的邊陲口音:「微臣還是那句話:殺了他!人類都是不可信的,人類的叛徒更加是不可信任。他今天既然可以為了錢財背叛紫川家族,明日他也將可以同樣的為錢財背叛我族!紫川秀越有才能,那他就越危險。讓這麼一個危險人物留在我族,甚至還委以重任,那是極大的威脅!」

    大家微笑:心直口快的加納總督這樣說法一點不奇怪。歷來他都是最頑固的魔族至上論者,堅信除了魔族以外,其餘的種族根本不配生存,只配給他們殺戮用。

    「我的看法與閣下相同,」卡蘭沖羅斯總督笑笑:「殺了他算了。」

    雲淺雪奇怪地望著卡蘭。前天晚上,卡蘭還在他面前說過:紫川秀對於神族而言,是個無價的瑰寶,因為他身居中央的要職,熟悉紫川遠星、紫川參星還有即將繼任總長的紫川寧等家族領袖,和斯特林、帝林等家族名將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深知紫川家決策中樞的內情。與他相比,雷洪不過是個地方級別的將領而已,重要性是遠遠不如的。

    「他是可以幫助神族打開紫川家大門的鑰匙。」卡蘭最後是這樣形容紫川秀的重要性。

    殿下的態度怎麼轉變得這麼快,而且沒跟我打個招呼?雲淺雪相當疑惑。

    忽然,他發現在這位看似一本正經的皇子眼中,狡黠的光芒一閃而逝。雲淺雪恍然大悟,明白了卡蘭的用意。

    果然,卡頓親王立即急切地開口了:「父皇陛下,兒臣的看法有所不同。紫川秀比雷洪精明強幹百倍,如果他能為我族所用,對我族一統天下的大業必然大有益處。他現在已經背叛了紫川家和人類,已經無路可走了。只要我們肯收留他,給他榮華富貴,他肯定會死心塌地效忠我們。」

    卡頓親王話音剛落,卡蘭立即接口說:「大哥所言很有道理,比我所見似乎又高出了一層。大哥深謀遠慮,見識過人,佩服佩服。既然大哥肯為紫川秀擔保,那我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我收回自己的看法。」

    卡頓親王一陣得意,臉上浮起謙遜的笑容:「哪裡、哪裡。」他隱隱感覺好像有哪裡不妥,卻說不出來,勉強地強裝出個笑容。

    雲淺雪忍住捧腹大笑的衝動,微笑著說:「既然親王殿下願意為紫川秀擔保,那微臣當然沒有意見了。」他望向卡蘭,兩人交換了個會心的眼神:這下卡頓親王這個擔保人是板上釘釘的跑不掉了!

    「我有意見。」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總軍師黑沙平靜地說:「微臣認為,這個紫川秀很可疑。」

    魔神皇驚訝地問:「為什麼呢?軍師閣下,聽您剛才的介紹,朕還以為您是贊同收留紫川秀的呢。」

    「陛下,微臣認為,紫川秀叛逃的理由不充分。他投奔我族很有可能別有所圖。」

    卡頓親王皺皺眉頭:「軍師,剛才也是您說的,紫川秀貪財好色、貪生怕死,再加上紫川參星對他也很不公平,他對紫川家肯定有不滿之心--這樣不就是很充分的叛變理由了嗎?」

    黑沙沉默。好半天他才出聲:「對不起,陛下,二位殿下。這純粹只是微臣的一種感覺,並沒有任何依據:微臣怎麼都覺得紫川秀不應該是會叛變的人,他與雷洪不是一路人。」

    雲淺雪一震。他與黑沙有同樣的想法,只是沒法用具體的語言表達出來。純粹只是一種感覺,紫川秀給他的印象並不是一個會背叛自己國家和民眾的無恥之徒,他的眼神相當的清澈。

    大家的目光都轉向了魔神皇,再沒有人出聲了,大家清楚總軍師對魔神皇的影響力,他既然這樣說,那就等於判了紫川秀的死刑。大家都在等待著一個清脆的「殺」字從陛下口中吐出,房間中的沉寂充滿了血腥的味道。

    魔神皇輕輕歎息一聲,閉上了眼睛,頭向後靠在椅子靠背,神情平靜,手指輕輕地敲擊著面前的桌面。這是他在沉思時候的習慣動作。帳篷中只聽見桌几被敲打的「咯、咯、咯」的清脆響聲。

    片刻,魔神皇睜開了眼睛,雙眸之中精光四射:「你們說,我神族作為大陸最強的種族,與人類交戰數千年,為什麼就是不能征服遠遠比我們神族弱小的人類呢?」

    雲淺雪等人面面相覦,他們不明白,魔神皇為什麼這時候問了這麼一個與當前議題似乎根本不相及的問題。

    大家都皺起了眉頭:魔族為什麼不能戰勝人類?明明數千年以來,魔族與人類交戰的歷史都是贏多敗少,然而有史記載以來,魔族王國的疆土卻從沒能越過古奇山脈以西。

    這個看似單純的軍事問題,仔細分析,卻涉及到了極其複雜的政治、經濟、歷史、人文和地理方面的諸多因素。一時之間又怎麼能說得清楚呢?

    看到大家為難的樣子,魔神皇笑笑:「看來朕這個問題出得不好,朕換一個說法:大家認為,當前我族要征服人類,最大的障礙是什麼?」

    卡頓親王搶先回答:「父皇陛下,兒臣認為,我們的最大障礙就是瓦倫天險。歷史上我族多次對人類發動攻擊,都是因為攻不下瓦倫而失敗。在平原上野戰,人類絕不是我們的對手,只要突破了瓦倫要塞,我族大軍前面就是一馬平川,征服大陸,易如反掌!」

    卡頓親王說得激揚,以為這次一定會得到神皇的讚賞。魔神皇卻輕輕地搖頭:「瓦倫要塞的建立不過是一、兩百年的事情,而我們與人類的戰爭卻是從有史以來就開始了,持續了上千年。三百年前,我族軍隊也曾進入了人類的中心腹地,只是……」魔神皇歎息著不再說下去了,大家都在心裡幫神皇補足了那句話:「只是不幸碰上了絕代高手左加明王,一敗塗地。」

    「陛下,」羅斯總督說:「臣認為,我族此次的受挫全是因為那個紫川家的頭號名將斯特林。他堅守帕伊,以微弱的兵力牽制了我族的主力大軍,延誤了我們攻擊瓦倫要塞的時機,讓我們錯過了大好的機會,導致功敗垂成。此人兵法高明,用兵如神,麾下士卒精銳且忠誠,有他在,將來必定是我族進軍大陸的最大阻礙!」

    魔神皇點點頭,卻沒說什麼,轉向卡蘭:「你怎麼看呢?」

    「父皇,」即使在威震天下的魔神皇面前,卡蘭依舊是那麼一副漫不經心,無所謂的樣子:「比起斯特林來,我更擔心的是帝林。他凶殘極端,名聲顯赫。碰上他,我們的士兵嚇得不得了,根本沒法作戰。」

    「聽說,在斯特林和帝林兩人之上,西邊還有個名聲更響亮的流風霜,號稱人類的第一名將。雖然目前我們還沒與流風家的軍隊遭遇過,不清楚她是否浪得虛名,但是流風家能與紫川家抗衡數百年,實力絕不在紫川家之下。若我們西進,流風家肯定不會坐視的,那時我們可要小心這個流風霜了。」雲淺雪也出聲發言。

    一時間,魔族的高級統帥們紛紛發表了自己的意見,卻見魔神皇神情淡淡的不置可否。黑沙恭敬地問:「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諸位說得都很有道理。」魔神皇若有所思:「但朕想,我們最大的敵人並不是這個,不是堅固的瓦倫要塞,不是左加明王,更不是斯特林、帝林、流風霜等名將,而是人類的抵抗意志!」魔神皇加重了語氣:「人類作為一個民族的整體殊死抵抗意志,這才是我們最大的敵人。」

    「一直以來,人類都以大陸文明傳承的正統自居,把其他種族--包括我們--全部視為異族,視為不開化的野蠻人,視為妖魔鬼怪、吃人的怪物。他們排斥我們,卻又害怕我們。每次我們神族大軍進擊,人類不分老孺,統統全民皆兵奮起抵抗。我們神族雖然能夠在戰場上擊敗人類的正規軍隊,卻每每給人類的這種全民戰爭搞得元氣大傷,無力再進。」

    「我們無法征服一個萬眾一心的民族。欲征服人類,我們就必須要先瓦解他們的鬥志,摧毀他們的抵抗意志。在這件事情上,紫川秀有很大的利用價值。」

    神皇結束了講話,望著他的部下們,目光中帶著期待。

    還是黑沙首先領會了他的意圖:「我明白了。陛下深謀遠慮,微臣贊同收留紫川秀。」

    雲淺雪略一思索,也明白了魔神皇的意思:不管紫川秀是不是懷有目的前來,他是紫川家族前任總長紫川遠星的養子,繼任總長紫川寧的大哥,七年前的帝都還擊戰令他名聲大噪,被認為是紫川家最優秀的將領之一,聞名於人類世界。雖然同是副統領,但是他的政治影響力是遠遠大於雷洪這個地方將領。只要神族肯接納、重用紫川秀,並把這件事情廣為宣揚,那將給人類帶來極大的思想衝擊。下級的人類士兵和軍官會想:連紫川秀這樣的高級軍官也貪生怕死投降了,那我們又何必這麼拚死賣命呢?人類中的那些見利忘義的敗類,眼看紫川秀受到如此豐厚的獎賞,更是會趨之若騖,他們會成群結隊地跑過來投誠的。

    領會了神皇的意圖後,眾位臣子無不大表讚歎,紛紛表示我皇英明睿智,高瞻遠矚,人所不及。面對部下的一片讚歎之聲,魔神皇謙遜地低下了頭:「因此,朕決定依照雷洪過來時候的慣例,給紫川秀封侯。諸位有沒有意見呢?」

    怎麼可能有意見?雲淺雪等人把頭點得飛快。乖巧的卡蘭皇子出聲問:「父皇,不知您打算給紫川秀封個什麼名號呢?」

    魔神皇微微沉吟,眉頭舒展開來:「阿雲,朕記得你們明天晚上有個宴會是吧?」

    「正是,陛下。為了慶祝我們剛剛在遠東打敗了人類,我們今晚打算舉辦一個盛大的宴會,所有在遠東的高級將領都會參加的。」

    魔神皇微笑道:「很好。也為了紀念在遠東的這次勝利,我打算給紫川秀封號:『遠東侯』--如何?」

    雲淺雪等人大加讚歎,深深佩服神皇陛下起名起得才思敏捷,寓意深遠。

    三月十九日晚,夜幕漸漸的降臨了。天空卻沒有暗下來,魔族正在為遠東戰爭的勝利舉行盛大的歡慶儀式。羽林軍大營之中,無數燃燒的火堆照亮了天際,令天上的繁星黯然失色。大營正中最大的營帳門口插滿了像徵勝利的紅色杜鵑,人潮簇擁,洋溢著一片熱鬧歡樂的喜慶氣氛。

    巨大的營帳之中,燈火通明,人聲喧嘩,中間不時著夾雜著「陛下萬歲」的祝酒之聲。

    燃燒的火光照亮了魔族將領們肩膀上的彩羽和胸前的紋章,塔爾希軍官學校的軍樂團正在高奏悠揚的進行曲,幾個粗嗓子的低音正在跟著調子合唱,贏得了軍官們的陣陣喝彩。充滿了盡情享樂的氛圍。

    「乾杯,為勝利!」一個情緒激動、渾身綠毛的塞內亞將領舉起了酒杯,大聲地嚷嚷。

    「為勝利!」魔族將領們異口同聲地回應,同樣高舉了酒杯一飲而盡。大家一同哈哈大笑。

    衣香發影,幾乎和出席的將軍們同樣數目的魔族女性正周旋於男人們之間,到處都是打情罵俏,你來我往的調侃之聲,這是在戰場上九死一生歸來的勇士們最中意的節目了。在營帳牆壁邊上寬大的桌子上,擺滿了美味的食品和美酒,任由他們自由享用,儘管各種美味已經堆得像座小山似的了,矮小的精靈怪傭人還在不斷地端著盤子往上面加,完全不管有多浪費。

    雖然按規定是只有團隊長級別以上的高級軍官和將領才能出席這次慶賀會的,但不少低級的軍官,甚至士兵卻也偷偷摸摸地混進了會場,他們在擺滿美味的餐桌前大飽口福--他們知道,在今天這個大喜的日子裡,不會有人這麼掃興來干涉他們的--然後沒等抹乾淨嘴邊的殘渣,他們馬上就裝出一副風度翩翩的樣子跟女士們搭訕,企圖找到今晚的臨時伴侶。

    然而他們很少成功的。女士們對這些慇勤的小軍官們不屑一顧,她們目光都投注在那些更為耀眼的高級將領身上。當雲淺雪和卡蘭聯袂步入會場時候,引起了一場小小的騷動。他們是目前到達的身份最高的將領,皇族,而且都是獨身,又都英俊不凡。交際花們簇擁而上,一個比一個嫵媚:「二殿下,您還記得我嗎?那晚過後,您就沒來找過我……」

    「雲將軍,您真的好英俊哦!」

    「羽林閣下,給我們講講您打仗的故事吧?」

    等到雲淺雪堅決又不失禮貌地從一群鶯鶯燕燕的包圍中脫身時,他長長地吐了口氣,感覺這並不比面對人類的大軍容易。回頭四顧,人群紛雜,已經不見卡蘭的影子。雲淺雪苦笑,他知道這位皇子肯定是帶著美女進閣間講故事去了,而且肯定是那種非常恐怖的鬼故事。

    就在這個時候,他看到了紫川秀。

    一個孤獨的身影佇立在牆角,端著酒杯,無聲的注視著歡慶的人群,目光中流露出寂寞。沒有人和他交談。魔族的將領們驚訝地注視著他漆黑的眼睛,警惕地和他保持距離,目光中流露戒備。偶爾有些愛吵鬧的交際花接近想跟這個陌生的將領攀談,一看到他黑色的眼睛,馬上停住了腳步,彷彿看不到他肩膀上代表高級軍官的彩羽,匆匆而過。

    喧鬧的人群、美食、音樂、美酒、美女……這一切的一切,都與他無關。這是個不屬於他的世界。這是勝利者們的歡慶,而你,則是屬於失敗的種族。無論怎樣表白你的忠誠,你都不屬於他們。

    雲淺雪也不明白,為什麼在千百人的會場之中,他卻偏偏注意到了站在角落的他。

    紫川秀,這個人類即使在悲傷和落寞的時候,也總是那麼的耀眼。不知為何,雲淺雪這時忽然有了一種接近他的衝動。

    「很熱鬧吧,是嗎?」雲淺雪走了過去,他揚揚手上的酒杯:「乾杯!」

    紫川秀目光中流露感激之色,舉起了杯子:「乾杯!」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遠東侯,現在你也是我們神族的貴族了。來,我來為你介紹些朋友!」神皇今天剛剛下旨,封前來投誠的紫川秀以「遠東侯」的稱號。

    紫川秀猶豫一下,卻敵不過雲淺雪的熱情,被他硬拉著到了一群正在談話的魔族將領旁邊。將領們打住了話頭,警惕地望著這個新的加入者,態度遠說不上友好。

    雲淺雪笑容滿面地給紫川秀介紹:

    「這位是加納總督羅斯閣下,兼任加納軍團的軍團長。」

    「這位是魯帝公爵,王國第十一軍團長官。」

    「雷歐將軍,近衛軍團的統帥。」

    「凌步虛將軍,陛下的愛將,此次立下大功的前鋒集團統帥。」

    「這位是葉爾馬將軍,塞內亞本族軍團長官。」

    紫川秀忙著跟魔族的大老們行禮問好,一邊暗暗感歎:這些魔族的將領都是人類的宿敵,自己早就聽聞過他們的名聲。沒想到還真的有這麼一天,自己竟然是在這麼一種情況下見到他們本人。他也暗自好笑,盛名之下,沒想到他們真人是這麼一副樣子。

    羅斯總督是個威嚴的乾瘦老頭,衣飾華麗,皺巴巴的臉就像那被風乾的牛肉,表情嚴肅,滿臉的傲色,銀髮覆蓋前額,目光炯炯,望向自己時候皺起了眉頭,一副不屑的樣子。

    魯帝則是個五大三粗的低階魔族,精力十足,一道很深的刀疤從他眉骨處一直貫穿到下巴,使得他本來就醜惡的面容變成了猙獰,顯示此人可怕的驍勇和曾經出生入死的經歷。

    近衛統帥雷歐,一個身高超過兩米多的高大裝甲獸魔族,面目黝黑,一身皮膚烏黑堅硬,表面覆蓋著天生的鱗甲,因為個子太大了,給人笨重的感覺,魁梧的軀幹之中彷彿蘊含著無窮的力量。紫川秀暗暗心驚,在戰場上,這樣力大無窮又刀槍不進的敵人是最可怕的,一千個這樣的戰士組成的突擊隊列,可以輕易突破人類的任何陣列。

    塞內亞本族軍團的長官葉爾馬,一個渾身長滿了莊重的白毛、看起來很有威儀的肥胖老魔族。他和他部隊都是最近停戰以後才從王國本土趕來的,並沒有參加過戰鬥。

    而且這些魔族之中,最引紫川秀注意的卻是魔族前鋒集團的長官凌步虛。他已經得知,在瓦倫要塞的正面,魔族將囤積重兵設立西南大營,這是與人類最為接近的第一道防線,其地位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即將被任命為西南大營統帥的凌步虛,可見魔神皇對他的信任。

    紫川秀細細觀察:凌步虛是皇族與低階魔族的混血兒,身上兼有皇族的細膩特徵和魔族的粗曠,骨格高大,卻很瘦沒什麼肉,皮膚白皙,長著很粗的毛髮,氣質粗曠。他一直瞇著細長的眼睛,很認真地傾聽其他人的說話,自己幾乎沒有說過話,雙眼偶爾開合之間,兩眸精光四射。

    紫川秀暗暗警惕:魔族軍中強將如雲,難怪魔族王國能與人類抗衡數千年而不敗。僅僅自己目前所見的有限幾個將領,魯帝的驍勇、凌步虛的深沉精明、雷歐的強悍、雲淺雪的聰慧,無不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心頭泛起了不安的憂慮:我們將要面對的是這樣可怕而團結的一個種族,人類會有勝算嗎?

    當雲淺雪領著紫川秀走過來問好時候,魔族的幾位將領神色間都表現出了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態度,只是點了點頭,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有葉爾馬很勉強地轉身向紫川秀打了個招呼:「你好。」紫川秀估計他也多半是看在自己的介紹人云淺雪面子上才搭理自己的。

    雲淺雪彷彿沒看到紫川秀的尷尬,微笑著問:「各位在聊些什麼呢?」

    沒有人回答,大家目光卻都集中在了紫川秀身上,露出嘲弄的笑容。於是雲淺雪馬上就知道了,剛才他們肯定是在議論紫川秀這個新來的投誠者,而且說的絕對不是什麼好話。

    羅斯總督問雲淺雪:「二殿下到了嗎?」

    雲淺雪:「殿下已經到了,可是……」他望望四周走動的那一群花枝招展的交際花,無奈地攤開手掌。大家都笑了,羅斯總督笑著說:「二殿下還是老毛病啊!那今晚,親王殿下會來嗎?我們還沒看到他?」

    葉爾馬代替雲淺雪回答:「這麼隆重的場合,親王大人肯定會來的。」

    「為什麼?」

    一直不出聲的凌步虛忽然出聲說:「因為二殿下來了。」

    魔族的重臣們紛紛莞爾。他們都是王國的重臣,關於卡頓與卡蘭之間的種種明爭暗鬥,他們都有所瞭解的。現在魔神皇陛下還身體健康,年輕力壯,還沒到擔憂繼承人的時候,所以也沒有人把這件事情看得太嚴重,只是這個話題比較忌諱,大家一般不公開談論就是了,特別是現在眼前還站著一個雲淺雪,明擺著是卡蘭的親信。

    「忘記恭喜你了,羽林閣下。公主殿下平安歸來,您一定很高興吧?您的前程一片光明啊!」羅斯總督說,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話語中暗示雲淺雪是靠著與卡丹的公主的婚約才能夠得到陛下的賞識的,並非靠自己的實力。

    雲淺雪很明白他的話語中的挑釁味道,平靜地回答:「公主殿下是我們神族美麗的花朵,她能夠平安歸來,靠的是吾族軍隊的強大和陛下的神威,可以視為是我們對人類的一次大勝利,是我們整個王國的驕傲,我們全體上下都應該為此而高興。」

    雲淺雪的回答不軟不硬,讓羅斯總督吃了個軟釘子,總督一時語塞。老將軍葉爾馬出來打圓場:「吾神在上,確實,公主殿下是我們神族最美麗的花朵。我們都為她的平安歸來感到慶賀啊!不知現在她身體還好?我很想去向她請安啊!」

    「公主殿下昨天晚上剛剛從楓葉丹林來到哥吉查,因為路途跋涉辛勞,還在休息之中,暫時還不接見人。老將軍,您的問候,我會轉達給殿下的。」

    一直在旁邊傾聽他們說話的幾個高級魔族將領起哄:「呵呵,雖說卡丹殿下現在還不能接見一般人,但是羽林閣下,您肯定是例外的!」

    「就是啊!什麼時候舉行婚禮啊?可要通知我們一聲啊!」

    凌步虛與雲淺雪握手,很簡潔地說:「恭喜了!」雲淺雪不好意思地點點頭,說:「謝謝。」

    紫川秀在一邊靜靜地聽著。卡丹的名字令他回憶起了在紫川寧家中的那一段時光,想起了羅傑、白川、明羽三個部下,想起了與卡丹苦戀的斯特林,想起了紫川寧……一股酸澀的感覺湧上心頭:短短的一段時間裡,人事已經全非了。曾經與斯特林相愛、發誓永不分離的卡丹還是回來了,回到了她的故國,即將成親。遠方的斯特林,你是否還深深地愛著她呢?

    阿寧,將來,你也會有這麼一天,像卡丹一樣嫁為人婦嗎?那時候,你心裡牽掛的,究竟是誰呢?別了,我愛的姑娘。我們來生再見了。

    「既然親王殿下會來,那平靖也該會來吧?他最近跟親王跟得很緊呢,那個人類的馬屁精。」魯帝說,神色間有掩飾不住的嫉妒。

    最近因為取得了對人類的整體性勝利,陛下龍心大悅,重又恢復了他的公爵爵位。

    「那可不一定,」羅斯總督很不客氣地說:「今天是慶賀我們神族對人類的勝利,他這個人類的叛徒也有臉來?就算無恥也該有點限度吧?」

    「總督閣下!」雲淺雪責怪地打斷了羅斯的說話,提示他該注意:還有另外一個人類的叛徒紫川秀在場呢!

    羅斯不理,挑釁地轉向紫川秀:「我該怎麼稱呼你呢?紫川秀?還是什麼遠東侯?請問,看到今天我們神族對紫川秀家的勝利,你的感受如何呢?曾作為紫川家的高級將領的你,殺害過我們神族多少戰士呢?」

    「總督閣下!」趕在紫川秀回答之前,雲淺雪挺身攔在了他面前:「閣下,請您注意:決定冊封紫川秀閣下爵位,並親自賜予他稱號『遠東侯』的不是別人,正是吾皇陛下。既然陛下對此已經有了決斷,身為臣子的吾等如果還再持有什麼異議,那就是對陛下的不敬了。」

    羅斯總督「哼」了一聲:「我不知道陛下是受了什麼蠱惑。反正我只知道:人類都是些厚顏無恥、貪生怕死的廢物,不管你們怎麼說的,我是絕對不相信人類的。」

    雲淺雪還想再說什麼了,紫川秀在後面拉著他離開了。身後只聽見羅斯說了句什麼,魔族的將領們哄堂大笑,隱約可聽見「窩囊廢!」、「膽小鬼」等聲音。

    雲淺雪忿忿不平:「他們太過分了!」隨即又安慰紫川秀:「不要往心裡去,有陛下給你做主呢!」一邊很留意觀察紫川秀的表情,卻看到紫川秀神色自若,只淡淡說了句:「沒什麼。」就又談笑風生了。

    雲淺雪很佩服他的氣度,面對這麼重大的侮辱居然一點不動聲色,卻也不得不同意羅斯的意見:他確實是個沒膽子的傢伙。

    他沒有注意到,在紫川秀眼中一掠而過的寒光。

    第二節

    「那邊的矮個子,是布魯總督古薩。」吸取了上次的經驗教訓,雲淺雪不敢再貿然地把紫川秀帶入魔族將領們的社交圈中。他只是遠遠地幫紫川秀指點,幫助他認識魔族的大人物們。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一向厭惡平靖侯的自己,為什麼對同樣是人類叛徒的紫川秀卻這般的關照。

    紫川秀十分感激。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雲淺雪都是個很優秀的人。他聰慧、溫和、文雅,而且又不缺乏才幹,待人接物,堪稱得上是個好表率。這樣優秀的人物,不要說在向來被視為野蠻的魔族之中,就是在人類之中也是少見的。與他相處多日,實在蒙受了他不少關照。對此,他只能在心裡對雲淺雪說一聲對不起了。

    「那邊的那個皇族,那個穿戴得很花俏的年輕人是誰呢?」紫川秀問。

    雲淺雪笑了:「那是卡蘭殿下,陛下的二皇子。」想了下,他又補充:「我的朋友。」

    紫川秀有點驚訝,來魔族這麼幾天,他早聽聞了魔族二皇子的很多事跡。卻沒想到本人竟然是這麼一副德行:長髮披肩,叼著根香煙、戴著副淡色墨鏡,敞開了花格子襯衣的紐扣,脖子上很顯眼的掛著一條俗不可耐,拇指般粗的金鏈子,右手抱著一個笑得花枝亂顫的美女--這麼一個帝都街頭隨處可見的小流氓打扮的角色,竟然是魔族的皇子,而且有可能是下任的魔神皇。

    紫川秀難以置信地看著雲淺雪,後者只有苦笑地點頭:「二殿下很有性格,不是嗎?」

    紫川秀也笑了:「確實,讓我大開眼界。」抑制不住的狂喜之下,他差點要放聲大笑了。根據他的觀察,這位魔族的卡蘭殿下腳步虛浮,武功實在差得不成體統,與他重要的身份根本不成比例。這麼一個抵抗力極弱又是地位極高的人物,這正是他一直要找的安全保證。他默默的估算了一下自己和卡蘭之間的距離:一步、兩步……大概八步,而且中間沒有任何阻礙,非常理想的出手距離。

    紫川秀心頭狂跳,事情到此地步,幾乎已經可以說是成功了一半了。剩下的一半,就要看天意了。他壓抑緊張的心情,盡量平靜地問雲淺雪:「羽林閣下,請問,平靖公今晚有沒有來呢?」

    雲淺雪皺皺眉頭,反問:「你找他有事?」雖然軍師黑沙已經證實了偷襲事件與平靖侯無關,但是他還是很不願意提起這個名字。

    紫川秀有點不好意思:「羽林閣下,不怕您笑話了。我畢竟是來自紫川家的,初來神族,我想,向與我有著同樣經歷的平靖閣下交談,可能會對我盡快適應神族的生活有所幫助。」

    雲淺雪點點頭:「我明白了。」他向四處張望,卻看不到平靖侯的蹤影。最後他扯住一個從他們身邊經過的軍官:「哎,阿穆,有沒有看到平靖那傢伙?」

    「那條狗?」叫「阿穆」的軍官說到平靖候時候,一臉的不屑:「剛才還看到他的……羽林大人,您要見他嗎?我去把他叫來。」

    雲淺雪點點頭,軍官快步走開了。看著那個軍官的身影逐漸淹沒在擁攘的人堆裡,紫川秀的呼吸一點點的急速起來。他知道,當那個軍官回來的時候,最關鍵的時刻就要到了!

    他再次往卡蘭的方向確認一下,彷彿感應到了他的視線,卡蘭恰好也抬起了頭望過來。倆人的目光交接,卡蘭錯愕、驚訝的表情在他臉上持續了兩、三秒。慢慢地,魔族的二皇子笑了,笑容中帶有種說不出的詭異味道。彷彿預感了危險了似的,他拉開了身後的門,悄然地離去。

    計劃一下子給打亂,紫川秀睜大了眼睛,腦子嗡地亂了。

    素雅的房間裡寂靜無聲,充滿了檀香的芳香,還有沙漏的輕微沙沙聲。遠遠的,可以聽見慶祝晚會上人群的喧嚷和樂隊的喇叭聲,一片混雜而毫無意義的雜沓噪音。在外面的喧嘩相襯下,屋內的無聲顯得更加的寂寥。

    「殿下,外面的晚會很熱鬧的樣子,您不去參加嗎?」老傭人小心翼翼地問正在寫東西的卡丹。

    卡丹安靜地翻過了一頁紙,沒有回答。茶几上的燭光映照在她面龐上,嬌艷的肌膚有如白玉般的無瑕,玉容平靜如水,不見一點波動。

    老傭人暗暗歎了口氣。從小一直看著長大的卡丹公主,打從人類的那邊回來以後,就好像換了個人似的。她再也沒有了往日的那種靈氣和活潑,變得沉默寡言。回來那麼多天了,自己就沒見她笑過,也不像往日那樣喜歡四處走動了,老是待在屋子裡發呆,臉上總是帶著一種鬱鬱寡歡的落寞神情。自己每次問她,她卻總是苦澀地笑笑,什麼也沒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卡丹殿下貴為公主,回到了自己人這裡,未來的夫婿雲淺雪大人年輕有為,無論人品才貌都是十分的優秀,她不應該不開心的啊!

    老傭人繼續努力:「殿下,今天晚上的宴會,陛下很希望您能出席的。王國的高級將領們都參加了,肯定有很多有趣的節目的。還有親王殿下和二殿下都參加了,還有羽林閣下今晚也會來--您不想見見他嗎?他可是您未來的夫君啊,這樣都不去,未免有點太失禮了。」

    「我沒有興趣。」卡丹低著頭平靜地說,也不知道是說對晚會沒有興趣,還是說對雲淺雪沒有興趣,手一直寫個不停。

    老傭人放棄了努力,低著頭說:「是。那我告退了,公主殿下請好好歇息了,有事請儘管吩咐。」

    「嗯,你下去吧……」

    門口外兩個女傭的竊竊私語聲傳進來:「今晚,羽林閣下身邊那位年輕的大人可真是俊得很啊!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他呢?」

    「嘿!你看上人家了吧?告訴你,那個人是從紫川家那邊過來的,名字好像是叫紫川什麼的……對,紫川秀!他是最近才來投奔我們神族的,聽說他在那邊可是個大人物呢!」

    老傭人大聲叱喝:「外面的死丫頭,唧唧喳喳說什麼呢!公主殿下正在休息呢!」

    外面的竊竊議論聲立即停止了。老傭人低頭請罪:「公主殿下,都怪我管教無方,我下去一定將她們重重責罰……」

    卡丹打斷了他的說話:「剛才她們說什麼?紫川秀?這是怎麼回事?」她放下了書本,一反剛才的冷漠神情,突然變得十分的關注。

    「啊?公主殿下,您不知道嗎?她們說的是紫川家那個新投奔我們的副統領,叫紫川秀。哦,殿下,您最近才回來的,難怪您不知道了。帕伊停戰以後,他獨自一人主動地向我們的軍隊投誠了。陛下很賞識他,封他為侯--這都是很轟動的新聞呢!」

    「阿秀?」卡丹蹙起了秀眉,低頭思索了好一會,喃喃自語:「不會的,他不可能的……」

    「公主殿下,您說什麼?」

    「今晚都有誰參加宴會?」

    老傭人一愣,隨即回答:「很多。王國在遠東的所有高級將領幾乎都會到場的。包括有親王殿下、二殿下、羅斯大人、凌步虛大人、羽林大人、葉爾馬大人、魯帝大人……陛下和總軍師黑沙大人說不定也會來的……」

    沒等她說完,卡丹已經扔下筆霍然起立:「馬上帶我去會場,快!」看著老傭人目瞪口呆的樣子,卡丹不耐煩了,自己動手換衣服,一邊想:「阿秀,你是個瘋子!……沒有人這麼大膽的……難道你以為自己可以活著回去嗎……該死的傢伙,你就一點不顧及阿寧對你的一片苦心嗎?」

    雲淺雪覺察了紫川秀的異樣:「你怎麼了?」

    紫川秀微笑著搖搖頭:「沒什麼。我看到卡蘭殿下出去了。」

    雲淺雪也往那個方向望了下,搖頭笑說:「殿下……」他露出一個是「男人就該明白的」的曖昧笑容,紫川秀哈哈大笑,心理卻仍舊難以釋然:臨走時候,卡蘭那個詭異的笑容究竟有怎麼意義?他是不是已經看透了自己目的?

    兩人仍舊在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著。言談之間,雲淺雪一直把話題往武學方面引導,他特別關心的是:紫川家有哪些著名的用刀高手?特別是第一次遠東戰爭期間,他們都有誰在遠東地區活動過的?

    紫川秀苦笑,對於雲淺雪的目的他是很清楚的。不過……

    不過這個人啊,呵呵,阿秀大人睜大了無邪的大眼睛想了好一陣子,終於記出來了:哦哦哦哦,用刀的高手是吧?多著呢!據我所知,比如說什麼「一刀鎮九州」張三啊、「龍鳳鴛鴦刀」李四啊、「大刀」王五啊、「刀神」趙六啊、「神刀」錢七啊、「無敵金刀」陳八啊……等等等等。

    至於他們的武功啊?啊啊啊,那可真是厲害著呢,(紫川秀說得口沫飛濺,連比帶劃)有的人能一刀殺死一頭豬!(有人甚至能殺死兩頭!)你說厲害不?

    雲淺雪聽得忍不住要打呵欠。他非常的失望。從紫川秀的描敘上來看,那些所謂的「高手」不過是空有一身蠻力的殺豬屠羊水平而已,不可能是那個晚上的神秘刺客。

    儘管事情已經過去幾個月了,現在自己是身處安全的宴會中,周圍熙熙攘攘、人來人往,但這並沒有給雲淺雪任何安全感。一想到那個可怕的夜晚,雲淺雪就忍不住的發抖:太可怕了!那個惡魔般的身影,那雙充滿了殺氣和絕望、彷彿來自地獄最深淵的赤紅眼睛,曾經無數次出現在他的噩夢裡,接著就是斷臂處的劇痛,鮮血飛濺,整個世界變得一片緋紅……世界上竟然有這樣可怕的刺客!

    雲淺雪不自覺地摸著斷臂處,眼中流露恐懼。一瞬間,紫川秀的眼神變得很奇怪:憐憫、嘲笑、無奈、愧疚……或者,什麼都沒有。當他轉過頭時候,眼神已經變得正常了。

    東門傳來巨大的喧鬧雜音,有個聲音在喊:「親王殿下已經到了!」人群大嘩,為了親眼目睹未來魔神皇的風采,許多人嘩啦地往門口方面湧了過去,擁擠的人流堵住了門口,引起了陣激動的混亂。

    紫川秀與雲淺雪應聲望去。雲淺雪介紹說:「看到了嗎?高個子的那個,就是親王殿下。」

    即使在擁擠的人群中,卡頓親王的獨特也很容易讓人辨認出他來。他身型矯健,平頭的短髮,臉部線條如刀刻般的冷峻,眼神冰冷無情,顯得冷酷而自信。紫川秀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魔族的第二號人物。他看出來了,這位魔族王國的未來繼承者必定是個十分冷酷的權力主義者。

    雲淺雪繼續介紹:「在殿下旁邊的那個人族,」他若有所思地望了紫川秀一眼:「是平靖公爵。你們認識嗎?」

    看到那個瘦高的身影,紫川秀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湧上了腦,眼前的世界有點眩暈。往事的碎片令人措手不及地出現腦海……

    「我們會再見的,一定的!」哥應星統領爽朗地一笑。他望向了一邊的白川:「這個小姑娘很有膽色,你們今晚好好照顧她。」

    他們互道珍重彼此離別,卻不知今生再不能相逢。

    紫川秀緊緊閉上了眼睛,不讓眼淚奪眶而出。他聽見自己在回答:「不認識。」

    雲淺雪點點頭,問:「等一下我介紹你認識他們?」

    「嗯,」紫川秀淡淡地點頭:「就麻煩羽林閣下您了。」他說得很無所謂的樣子,卻抑制不住的心頭狂跳。正在這個時候,他感應有人在背後注視著自己,馬上轉頭。

    透過紛攘嘈雜、人來人往的人群間隙,他看到了一雙熟悉的眼睛:曾經是自己階下囚的卡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到了,正在遠遠地注視著他,眼神冷靜而凌厲。

    卡頓親王的到來引起了會場的一場騷動。魔族的將軍們爭先恐後地擠上去跟親王打招呼、攀談,交際花們也紛紛不甘落後地上前,希望能得到他的青睞。一時間,大門口處的人群擠成一團,全場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裡。

    也就在這個時候,卡丹到達了會場,她悄然地從另一個門口進入,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幾乎在她發現紫川秀的同時,紫川秀猛地轉身,兩人眼神交會。

    一瞬間,紫川秀絕望得全身冰涼。他知道卡丹已經識破了自己的殺機。這個時候,她只要振臂一呼:「紫川秀是奸細!」自己會立即給周圍的魔族將軍們亂刀分屍。死亡,自己並不害怕。但是,在目標達到之前,自己實在不甘心啊!紫川秀緊緊閉上了眼睛,等待著那一聲尖銳的女聲叫喊和隨之而來的災難。

    「……恭喜閣下了,加沙新總督……」

    「……三河地區並沒有參戰,蓋兒公爵很沒有面子……」

    「喲,大人,您可真會開人家玩笑啊……」

    毫無意義的閒聊混雜如同流水般的灌進紫川秀的耳朵裡,五秒鐘的等待時間漫長得有如一個世紀,但卻沒有期待中的女聲尖叫。紫川秀睜開了眼睛,依舊是卡丹那雙明亮的眼睛在不出聲地凝視著他,奇怪的,其中卻看不到惡意。

    紫川秀生出了一線希望:卡丹不打算告發自己?為什麼呢?

    卡丹望向正在忙著與眾人招呼應酬的卡頓親王,用目光無聲地詢問:「是他嗎?」

    紫川秀明白她的用意,微微搖頭。

    卡丹又望向站在紫川秀身邊的雲淺雪,紫川秀再次搖頭。

    卡丹微微昂頭,目光投向營帳的頂棚。紫川秀有點不解,隨即明白她指的是魔神皇。他含笑搖頭,用目光告訴她:「我又不是瘋子。」除非是瘋了,沒有人會想到行刺當世的第一高手。

    卡丹揚揚眉頭,檀口輕啟,卻沒有聲音發出。分辨她的嘴型,是一個「誰?」字。

    紫川秀點點頭,目光卻落在了平靖侯的身上。卡丹順著紫川秀的視線望過去,恍然大悟。她衝著紫川秀做了個調皮的鬼臉,嫣然一笑,轉身融入喧嚷的人群中,漸漸地消失了。

    紫川秀呆在了原地,不知所措。他不明白,卡丹到底是什麼意思?

    「遠東侯,遠東侯!」雲淺雪連續拍了幾下紫川秀,他才回過神來:「什麼?」

    雲淺雪小聲說:「親王他們往我們這邊走過來了,他一定是來找你的。你要作好準備,要與殿下談話了。」

    紫川秀奇怪:「也有可能,親王是來找你的啊!」

    雲淺雪神秘地一笑:「絕對不可能。」自己是屬於卡蘭一邊的死黨,親王對自己恨之入骨,怎麼可能來找自己呢。親王準是希望像當初收容雷洪一樣,把紫川秀也收納進他的私黨裡去,好趁機擴大自己的實力。不過這些現在他還不打算跟紫川秀說,只是拍拍他肩膀:「我走開一下,你自己好好把握。」沒等紫川秀反應過來,他已經悄然的走開了,丟下孤零零的紫川秀在原地。

    紫川秀微笑,就算再遲鈍也可以看出,雲淺雪是故意躲開不與卡頓親王見面的,這說明了,這位手握重兵的羽林將軍與下任的魔神皇之間的關係,很有問題。

    紫川秀暗自竊笑:原來看似一塊鐵板的魔族上層,也存在著派係爭鬥,敵人內部也存在著分歧。只是不知道他們派系間的力量對比的情況如何?在將來與魔族的作戰中,怎麼樣才可以最大程度的利用這個珍貴的情報呢?

    沒等紫川秀想出個究竟,卡頓親王已經走近了,身後跟著羅靳、平靖、凌步虛等高級將領。卡頓親王停住了腳步,上下審視了紫川秀一番,開口說:「遠東侯嗎?我是皇族太子,卡頓。」親王的自我介紹十分的簡潔,透出強烈的自信,舉手投足之間,氣勢凜然,顯出這位皇族太子也有一身不俗的武藝,並非一般的富貴子弟。

    紫川秀鞠身微笑行禮說:「殿下大名,在下早已久仰大名。」是的,紫川秀暗暗想,遠東戰爭中,卡頓親王下令屠殺四萬名放下武器的人類戰俘和三十萬平民,臭名已經昭彰了。但是,幸好,我今晚的目標不是你。

    「歡迎加入我們神族,你做了個明智的選擇,遠東侯。我們是不會虧待那些忠於我們的人的。」卡頓親王吊著嗓門說,語調中有一種生硬的裝腔作勢的味道,就像是朗誦一般。

    「感謝神族給我的這個機會。」紫川秀一臉卑屈的笑容:「我一定會對神族絕對的忠誠,願為殿下您效犬馬之勞!」

    旁聽的幾個魔族軍官紛紛露出鄙夷之色。羅斯總督不屑地說:「你對紫川家效忠時,也是這麼說的嗎?這就是你們人類的忠誠?」

    眾位魔族將領哄堂大笑。笑聲中,雷洪侷促不安,目光中流露痛苦之色。他來到魔族已經多日,曾為魔族出生入死立下了汗馬功勞,也封了爵,卻始終得不到眾人的認同。他的地位雖高,卻得不到任何尊重,連那些最低級的魔族軍官都不把他放在眼裡,對他呼來喝去的,更是常常淪落為同伴譏諷嘲笑的對象。

    紫川秀顯得很坦然。他微笑地回答羅斯總督:「大人,究竟什麼是人類的忠誠,我會以實際行動向您證明的。」

    「哦,」總督的嘴角扭曲了:「怎麼證明法?」

    「就是這樣。」紫川秀轉身向雷洪走近,伸出右手:「這位想必是平靖大人了?請多指教了。」紫川秀的微笑是那麼的甜蜜可親,就連老虎看了都想跟他交朋友。

    雷洪也伸手出來,強打笑容:「你好。」

    剛一握手,雷洪的臉色就變了:紫川秀的手堅硬得簡直像鐵鉗一樣,緊緊地夾住了自己。他吃了一驚,抬起頭來,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紫川秀的眼神冰冷,其中蘊涵森森的殺機,與他臉上燦爛的笑容一點也不相襯。

    雷洪驚惶地想退後,但右手被抓住抽不出來。他想出聲叫喊,忽然感覺腹下一涼,紫川秀快步搶上一步,貼近他耳朵小聲地說:「哥應星大人向你問候!」

    雷洪呆呆地下移目光:一把雪亮的刀子已經深深地捅進了他下腹部。紫川秀親切地笑了下,接著用力把刀子使勁的一攪,同時側著身子遮擋住旁人的視線。雷洪劇痛,卻喊不出來,渾身劇烈地一陣痙攣,整個身子軟成一團爛泥似的,整個臉縮成了一團,看起來就像是笑似的。

    第三節

    眼見兩人這麼親熱,紫川秀又笑得這般的甜蜜,周圍的魔族都看不出什麼異樣來。卡頓親王對左右說:「想不到他們兩個這麼好交情啊!」

    羅斯總督不屑地撇撇嘴:「那是當然。他們都是人類的叛徒,有共同語言啊!」

    周圍的幾個魔族將領們都笑了起來,但他們只笑到了一半:雷洪淒厲的、已經不像人聲的慘叫聲撕裂了整個會場:「救命啊!」

    一瞬間,所有的聲音和動作都忽然被一把無形的刀忽然砍斷了似的,連正在演唱的歌手也停止了表演,上一秒鐘還是上千人聚集喧嘩噪雜的大廳,突然變得安靜無聲起來。各處受驚的人們循聲望去,給眼前的一幕驚得呆若木雞

    《光明王本紀》第一卷第五節開篇:

    七八零年,歲中三月。魔族猖狂,長驅直下,王師敗北,遠東淪陷。王堅忍守辱,偽降而深入。於魔酋聚集之時,王忽暴起,誅殺大逆賊雷洪,呼:「叛紫川者,雖遠必誅!」

    群魔震駭,繼而大嘩,群起而攻。王無懼,白刃迎之,以寡擊眾。此戰,碧血橫飛,日月變色。王左衝右突,所向披靡,群魔喪膽,竟無敢迎者。當場格殺魔酋二十有二,重創三十有一,魔酋群懼,相歎:「血肉山河,非我族特有。」

    於狼虎之穴,雪山河之恥,揚家國之威。英雄豪氣,直衝霄漢。

    大廳的西邊角落,傳出了非人的慘叫。在此次遠東戰爭中立下汗馬功勞的平靖公爵全身是血,正在聲嘶力竭地狂喊:「救命!」他一邊捂著腹部的淌血的傷口,一邊拚命地推開面前的人眾,踉踉蹌蹌地往外跑。但沒跑出一步,只見刀光一閃,鮮血飛濺,雷洪的一條腿已經從大腿處被砍斷了。他再次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整個身子「撲」的倒下,在地上滾來滾去,傷口處血噴如泉,在繡錦的名貴地毯上灑出一片猙獰的鮮紅。

    越過人眾,紫川秀揮刀狂砍躺在地下的雷洪,高呼:「紫川家誅殺叛賊,無論天涯海角!敢叛紫川者,殺無赦!」殺氣騰騰的嘶啞叫聲,混雜著雷洪淒慘的哀求和慘叫、刀砍入肉的聲音,可怕的聲音響徹整個大廳,讓人從骨頭底下都在發抖。

    眼看白刃如雪,眼看鮮血橫飛,在場上千的魔族軍官們像身處噩夢中一般目瞪口呆。前一秒鐘還是充滿了歡樂和喜慶的會場,下一秒鐘卻變成了地獄。發生的這一幕實在是超出所有人的想像,超出了他們的反應能力。他們就像被拖了什麼魔法似的,僵立地眼睜睜的看著這可怕的一幕,眼看著雷洪給活生生地砍成了一堆肉泥,竟然沒有一個人想到出來阻攔這場慘劇。

    哀求和慘叫聲漸漸地低下去了,紫川秀停下了手,殺氣騰騰地睥睨四周。他的眼睛赤紅,在他手上,雪亮的快刀還在一滴-滴地淌著血。魔族勇敢的將領們恐懼地望著他--包括了雷歐、魯帝等魔族出名的勇士--竟然沒有一個人敢正視他的眼睛,腳步不自覺地一點點後挪。在紫川秀的身上,縈繞著一股瘋狂的殺氣。

    曾經浴血沙場無所畏懼的魔族猛將豪傑傑們在不由自主地顫抖著,恐懼捆住了他們的手腳,動也不能動。他們都曾身經百戰,不是沒見過殺人的場面,令他們恐懼的是紫川秀殺人時所表現出的那種殘酷和癲狂,那種遇神滅神、遇佛誅佛的可怕氣勢,猩紅而模糊的血肉濺了他一臉,他微笑的面孔簡直就如同鬼怪一樣的猙獰。

    大家想著同一個念頭:他不是人,是惡魔!

    雲淺雪僵立原地,一動不動。

    當紫川秀迎上去與雷洪握手時,他已經隱然覺得有點不妥了:紫川秀的身上隱隱散發出一股陰森的氣息,給雲淺雪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印象中,好像在哪裡感受過同樣的氣息?

    沒等他想出個究竟,驚變陡生:紫川秀整個人變了!就像著了魔鬼似的,一瞬間,那個溫文有禮、舉止文雅的紫川秀突然變得瘋狂又血腥,殺氣逼人。雲淺雪失聲叫出來了:「是他!」

    雪亮的刀光,可怕的殺氣,來自地獄般瘋狂的眼神,燃燒的營帳,亂奔的戰馬、飛濺的鮮血,淒厲的慘叫,斷臂處身子撕裂般的劇痛,雜亂的腳步聲,「保護大人!」的呼喝,眼前一切全部給鍍上了一層紼紅……令他無數次夢中驚醒的惡魔突然重現眼前,雲淺雪受到的震撼比在場其他任何人都要強烈。他的腦子裡亂成一團:「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當紫川秀初來神族的時候,他也曾懷疑過:紫川秀曾參加過帕伊會戰,他是否有可能是那晚襲擊他的兇手?但他很快地否定了自己的懷疑:雖然那晚的刺客全身罩在盔甲之中,無法判斷體型,但是這個擁有著溫和的眼睛、暖暖的微笑,還有散漫氣質的好脾氣的年輕小伙子,怎麼可能是那晚的可怕刺客呢?他很快的放棄了自己的懷疑。

    看著眼前這個野獸般狂暴又絕望的瘋狂怪物,他想像不出:不到一秒鐘時間裡,一個人怎麼會有這樣巨大的變化,轉眼間,他變成了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人--不,變成一個魔!他已經認出來了:那逼人的凌厲殺氣,那雙可怕的眼睛、赤紅的眼睛,燃燒著癲狂的火焰和地獄般的絕望殺氣的眼睛。世界上不可能有第二雙這樣的眼睛。紫川秀就是那晚的可怕刺客!

    但也因為有過一次的經歷,雲淺雪比其他人更快地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紫川秀又「叛變」了!不,自始至終,他根本就沒叛變紫川家!他是專門來殺雷洪的!他第一個行動了起來,就手抄起了身邊的一張椅子遠遠地朝紫川秀砸了過去,大聲喊道:「遠東侯反了!」

    「啊!」女子尖銳的嘶叫打破了會場的沉默。一瞬間,會場亂成一團,人群丟下了手上的碗碟和食物,女子慌忙走避,四處都是歇斯底里的尖叫和男人們紛亂的腳步聲。大廳裡的桌椅、食物、照明的蠟燭一隻接一隻地給驚恐的人群沖翻在地。

    「抓住他!」混亂中,可以聽見卡頓親王的大聲命令:「關門,不要讓遠東侯跑了!」,站在門口附近的軍官慌忙遵照卡頓親王的指示關門。軍官們吼叫連連,從四面八方朝紫川秀撲了過去,一個個神勇無比。他們都明白:這是表現自己勇敢的最好機會,這麼多大人物在場,誰能當眾拿下紫川秀,那前途就不可限量了!

    但是他們後退得更快:一道華麗的刀光裂過空間,衝在最前面的三個魔族團隊長同時被攔腰砍斷,還有一個被砍去了一條腿,血花橫飛,慘叫聲撕裂了黑暗的夜空,遠遠的傳開去。軍團長官克松男爵想從後面偷襲,紫川秀頭也不回,反手一刀,克松軍團長頓時定住了。半晌,他脖子上出現了一條紅線,接著紅線處鮮血崩出,腦袋從脖子上滾落下去,創口處鮮血噴湧,身子卻還站立原地不動。

    「啊!」婦女們歇斯底里地尖叫,震耳欲聾。

    魔族的軍官悚然,同時停下了腳步。來參加宴會時候,他們身上並沒有攜帶武器,現在大家只有幾個人拿著隨手拿的椅子和餐刀,幾乎等於是手無寸鐵的。紫川秀的刀竟然如此可怕,這樣赤手空拳地撲上去不等於找死嗎?雖然前程和獎賞是很讓人動心,但是畢竟還是自己的性命更加要緊點的。

    但幸好,表現勇敢還有別的方式。魔族軍官包圍著紫川秀成了一個圈子,大家躲在遠遠的安全地方七嘴八舌地吆喝:「咳!遠東侯,你跑不掉的了!」

    「遠東侯,馬上就擒聽候殿下發落,說不定可以饒你一死!」

    紫川秀慢慢抬起頭來,伸出舌頭慢慢舔了下刀刃上的淌著的鮮血,臉上浮起了滿足的笑容,彷彿正在享受難得的美味。那漫不經心的不羈態度和陰森的目光,透出了一種可怕的殘酷。這時的他,簡直就是一隻嗜血的野獸!

    魔族們不由自主的心頭發寒:我們究竟要死多少人,才拿得下這個可怕的惡魔?他們更擔心的是,犧牲者的名單上千萬不要有自己的名字。

    「上!」卡頓親王再次命令。幾乎是命令下達的同時,紫川秀不退反進,縱身一躍衝進了一群魔族軍官當中。霎時間,一大堆人一湧而上,無數的手腳從四面八方朝他伸過來,有人興奮的大叫:「我抓住他了!」、「是我抓住他的,親王殿下!」

    魔族的軍官們還是高興的太早了。紫川秀冷冷的一笑,也不見他怎麼動作,手中的銀刀光芒大作,一個耀眼的光球突然出現在他身邊。誰也數不清,在那一瞬間,他究竟發出了多少刀。

    「啊、啊啊!啊啊啊啊!」慘叫聲連續不斷。幾乎是一瞬間,最靠近的四名魔族軍官首其沖當地給光球絞成了碎片。稍遠一點的也難以全身而退,他們被砍斷了手和腳。耀眼的刀光中,無數破碎的人體肢體、肉片、鮮血等殘骸向四面八方激射,大量的鮮血被濺到了十幾米開外的牆壁上,可怕的慘叫聲接連不斷。以紫川秀為中心的三米半徑內,再無第二個站立的魔族了,只剩下散落一地的肢體殘骸和鮮紅的血泊。幾個重傷的魔族軍官在地上滾來滾去,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光是這副場景就足以讓最勇敢的魔族戰士勇氣全消了。

    一陣可怕的沉默籠罩整個大廳。不知哪個角落傳來了牙齒打顫的咯咯聲,魔族的權貴們恐懼地望著中央的那個人類。有人顫抖著說:「魔鬼,他一定是魔鬼!」

    眼見沒有人敢上來動手,紫川秀輕輕一笑,說不出的輕蔑和驕傲,又彷彿在嘲笑對手的膽怯。孤身一個人類面對著幾百上千的魔族高手,居然可以發出這樣的笑容,這對於高傲的魔族來說,這是比死更難堪的恥辱。

    卡頓親王勃然大怒,吼道:「誰殺了他,晉陞兩級,賞金一萬!我們神族的勇士難道就死光了嗎?」

    魔族的軍官們這才如夢初醒:「是啊,怎麼會這樣呢?我們是神族啊,是天地間最強大的種族啊!沒有理由我們會被一個人類嚇倒!」他們的血氣給激怒了,魔族的男子們吼叫連連:「瓦格拉!」抄起了身邊的桌椅當武器,呼啦一聲就全部衝了過去,一場一人對幾百的混戰開始了。

    但是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在這場混戰中,佔優勢的卻是少數的一方。

    在這天晚上,一向以勇敢自傲的魔族軍官們終於見識了什麼叫做「恐懼」。低聲咆哮的紫川秀就如同一股可怕的旋風,直衝進了魔族密集的人群中,瞬時間,一陣血肉的風暴被掀起了,魔族人群發出了慘叫連連,面對紫川秀髮瘋似的狂飆,周圍的魔族就像那被狂風吹倒的稻草般的一個接一個倒下。這時候,人數上的優勢反而成了魔族的劣勢,因為怕誤傷自己人,大家礙手礙腳的不敢發揮。而反之,紫川秀則完全沒有這方面的顧慮,在他而言,只要是會動的就給他一刀,根本不必思考。

    沒人擋得過紫川秀的快刀雷霆一擊。他的出招看似簡單,只有那麼簡單的幾式:砍、劈、剌,沒有任何的章法和招數,卻快得不可思議,迅如電、猛如雷。魔族們往往都是只看到人影一晃,白光一閃,電閃雷鳴之間,自己的身體的某一部位--手、腳、腦袋--就已經失去了,竟然完全看不到紫川秀是如何出刀的。有很多魔族竟然是的死也沒看清楚殺自己的人的模樣。

    雲淺雪臉色蒼白,他發現更可怕的是,紫川秀可以在身體的任何角度出刀!正面、背面、側身、反手、甚至胯下,他都可以出手,而且速度絲毫不減。對他來說,沒有防衛上的死角,無論從任何角度來的攻擊,他都可以抵擋。

    這怎麼可能?雲淺雪暗自想,這簡直違背了武學的所有規律!神族也好,人類也好,無論是任何種族的高手,一般都會有一個習慣的最佳身體姿勢和角度,在這個姿勢和角度之下,他們才可以發揮最大的力量和速度。為了達到這個姿勢,在出手之前他們一般都要做一些預備的動作:比如敵人在後面的話,他們就需要轉身後才能出手;習慣右手用刀的人出手前會習慣將身子向右邊移,使得敵人處在相對比較好用力的左邊的位置;而習慣左手的人則相反。這樣,高手往往可以從對手的預備動作中預測出手的動作和方向。

    而對於紫川秀,這個規則完全的失靈了。他的動作快如閃電,左右手都同樣的靈活,而且出手前沒有任何的徵兆。一次,雲淺雪甚至看到他身子不動,右手隨手的反手一刀砍斷了他身後魔族的腿,角度刁鑽之極,幾乎在同時,沒看到任何的動作和停頓,那把刀不知怎麼竟然又出現在了他的左手,向前輕輕一推,恰好切開了他面前一個魔族將領的喉嚨,順手又用刀柄砸碎了另外一個魔族將領的腦袋。整個動作流暢得一氣呵成,雲淺雪不得不佩服:這簡直比魔術大師玩魔術還要神奇。

    他時而正面衝擊,彷彿不要命地猛打猛衝,殺得勇敢的魔族軍官們又哭又喊的,卻在大群的敵人圍截上來之前,人影一晃,他卻已經消失,衝到了大廳的另一處去截殺那些落單的了。他那進退如電的可怕速度對魔族構成了可怕的威脅。他從不停留在一個地方,左衝右突,飄忽不定。上一秒鐘他還在平地上揮刀追趕受傷的魔族軍官,下一秒鐘他已經跳上了餐桌殺人,身法之快,形如鬼魅,不可捉摸。魔族一邊完全失去了發揮人數優勢進行圍攻的可能。

    血肉橫飛,慘呼不斷。整個晚會成了一個鮮紅的修羅地獄場,亂七八糟的肢體和鮮血滿地。誰也不知道混亂之中,究竟有多少魔族的華族顯貴莫名其妙地做了紫川秀刀下之鬼了。他攻擊的對象全部是魔族的那些武功並不是很強的中、上級的將領和貴族--除了少數高手外,魔族將領們的強項在於指揮部隊,白刃近身作戰並不是他們的長處--卻遠遠地避開了魯帝、雷歐等高手。雖然他們一個勁地追著他不放,卻怎麼也趕不上紫川秀的速度,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在他神出鬼沒的殺傷下,魔族軍官接連不斷地倒下。到後來,再也沒有人敢於阻擋他的去路了。一看到他可怕的身影接近,魔族軍官紛紛慘叫:「救命!」狼狽逃避。

    這天晚上,「人多力量大」的常識給徹底的推翻了。一大群的魔族高級軍官,被一個紫川秀殺得「哇哇」直叫,上蹦下跳。因為大門按照卡頓親王的命令關閉了,大家連逃都沒地方逃,一群人像無頭蒼蠅似的在屋子裡亂竄,紫川秀殺往東,他們就往西躲,紫川秀殺往西,他們趕緊又往東邊湧,像是大家在屋子裡玩老鷹抓小雞的遊戲。有些精明點的,乾脆就躺在,地上抹點血在自己面上扮死屍(於是一大群人就在他臉上踩過。)

    魔族軍官們紛紛躲閃,求他們的神保佑紫川秀不要衝往自己這邊來。斷手斷腳的受傷魔族躲在翻倒的桌椅後面小聲的呻吟著,一邊小心翼翼地探出個腦袋,看看那個可怕的惡魔是不是殺來了,順便舔食著身邊翻倒的葡萄酒,發現味道還很不錯。

    羅斯總督慌慌慌張張地繞著牆壁走,那速度,像是他忽然年輕了二十歲。紫川秀似乎已經認準了他作為目標了,一直追著他不放。他部下的幾個軍官想要上前阻攔的,卻給紫川秀一刀一個地砍倒在地。驕橫不可一世的老貴族嚇得魂飛魄散,發出了淒慘的求救聲:「救命啊,快來人啊!」--不到一刻鐘前,他還在驕傲地發表議論:「人類都是卑劣的的膽小鬼!」

    可惜啊,紫川秀暗暗偷笑,如果有空閒的話,他真的想去問問羅斯:被「卑劣的膽小鬼」所追趕的,那又算是什麼呢?

    卡頓親王簡直要發狂了,這麼多的人,卻拿不下一個人類!看看倒了一地的屍首,他怒不可遏:死的可都是魔族王國的菁華,那些能征善戰的高級軍官,他們可是魔族王國最寶貴的財富啊,現在卻在這裡一個個手無寸鐵的給紫川秀這條瘋狗所追殺。

    他低聲的怒吼:「衛兵呢!都死光了了嗎?怎麼沒人進來?」

    圍在他身邊的侍衛們如臨大敵的注視著紫川秀的舉動,其中一個軍官小聲的提醒他:「殿下,是您命令關門的啊!外面的衛兵進不來……」

    卡頓親王恍然大悟,高聲叫道:「快打開門,把外面的士兵叫進來!」

    他的聲音吸引了紫川秀的注意。他停住了追趕羅斯的腳步,轉身走了過來,踩著一地的鮮血和屍首,森冷的目光投向被警衛們所重重包圍著的卡頓親王。

    卡頓親王停住了叫聲,小聲的吞了口口水。他暗暗責怪自己的愚蠢,竟然在這個時候出聲,引起這個可怕魔王的注意。他聽到了警衛們牙關打顫的聲音,他們的身子發冷似的在顫抖。

    雷歐公爵沉穩地說:「殿下請不必驚慌,臣等在。」雷歐、魯帝、凌步虛等人紛紛聚集,他們在卡頓親王的面前排成一排,炯炯的目光注視著紫川秀。雷歐是魔神皇的護駕統帥,同時也是王國出名的高手。魯帝和凌步虛等人也是王國一流的勇將,有他們在,卡頓親王安心了不少。

    在幾百雙眼睛的注視之下,紫川秀一步一步的逼近了,漫不經心的表情,刀子悠閒地提在右手,沒有絲毫的緊迫感,彷彿他只是來參加一個宴會的賓客,步子中帶有一種奇妙的節拍韻律感。在快要接近時候,他拔地飛身躍起,帶有種一往無前的氣勢,揮刀直取卡頓親王。

    雷歐低喝一聲,眾位高手紛紛躍起,半空攔截。不同於剛才烏台之眾的圍攻,現在聚集在卡頓親王周圍都是魔族王國的精英高手,他們各施絕學,無數的拳勁、掌風交集,發出了「嗚嗚」的低鳴,匯成了一股可怕的力量,攻向半空之中的紫川秀。雖然是倉促組合,但是他們聯手出擊的威力卻不是任何肉體之軀所能抵擋的!

    「砰」的一聲悶響,紫川秀在空中與攔截他的雷歐對掌一擊,借力改變了飛躍的方向,正投向洞開的大門方向。大家都擊了個空。有人驚呼:「不好!他要逃走了!」話音剛落,魔族名將凌步虛與葉爾馬斜斜地又飛出攔截,他們都知道,雷歐掌力雄厚號稱魔族第一,任紫川秀如何的了得,與雷歐對了一掌後,此時必然還沒能回過氣來,正是擊殺他的大好機會!

    卻不料紫川秀在半空用舉刀點了下屋頂,借力再次反彈突然落地,再次改變了方向。半空中的魔族高手們再次撲了個空,大家正懊喪,突然又有一條人影飛快搶上,形如鬼魅地貼在紫川秀背後:羽林將軍雲淺雪無聲無息地在紫川秀背上印了一掌,立即借力退開。順著掌力,紫川秀飛躍的身影一下子頓住了,踉踉蹌蹌向前走了幾步,彷彿受傷不淺。

    「好!」魔族高手們齊聲叫好,終於有人傷了這個可怕的傢伙了。大家都知道,雲家絕學暗黑掌是魔族的七大絕技之一,中者必死。紫川秀完蛋了!

    卡頓親王眼看機不可失,揉身上前再「砰」地補了一掌將紫川秀打得往前飛去,正待打第二掌,凌步虛驚呼:「小心!」

    親王急退,只覺得眼前刀光耀眼。慌忙之下,他退得撞翻了兩張桌子才停住後退的勢頭,狼狽不堪地坐倒地下。站起來,他正要慶賀自己得以全身而退,忽然發覺胸口處涼颼颼的,低頭看時,才發現那裡的烏蠶金絲護身甲已經給砍了一道裂縫,不由大駭:刀槍不入的護身金絲甲竟然頂不住紫川秀重傷後的隨意一刀!

    這是紫川秀在今晚的第一次失手。魔族高手們精神大振,知道筋疲力盡之下連受兩擊重創,他已經快不行了。大家正要上前搶攻,忽然同時停下了腳步發出驚呼:「哦!」順著卡頓親王的掌勢,紫川秀向前一撲,恰好落在了卡丹公主的身邊。卡丹驚呼一聲,正要躲避,卻被紫川秀一把抓住,拉在身前當盾牌,順手把刀架在了卡丹的脖子上。

    一時間,魔族的高手紛紛硬生生的收回了勁頭住手,退開。他們面面相覷,不知所措:殺人狂魔紫川秀居然劫持了魔神皇最寵愛的公主!怎麼辦?

    雲淺雪氣急敗壞,破口大罵:「媽的!」眾人都以為他是在罵紫川秀,卻不知道他是罵卡頓親王的愚蠢。從一開始,他就猜到了:如果紫川秀想要脫身,他必須劫持在場的一位重要人物,而眼前最合適的人選正是卡丹。因為她地位重要,自身卻沒什麼抵抗能力。當其他人都為紫川秀的兩次假動作所迷惑時候,只有他瞭解紫川秀的真正意圖,抓住時機從側面重創了他。眼看紫川秀已經無法再動了,卻不料卡頓親王畫蛇添足,又上來從後面打了一掌。這等於助紫川秀一臂之力,把他往卡丹方向推了過去!

    紫川秀冷冷睥睨著眾人,一言不發。鋒利的刀刃上,猩紅的血珠一滴滴濺落在卡丹雪白的脖子上。被殺人魔紫川秀所「劫持」的卡丹公主還很鎮定,臉上的表情十分的古怪,似笑非笑,眾人都不禁佩服她的勇氣。

    「砰」的一聲巨響,會場的門口被從外面撞開了。腳步聲紛亂,大群身著灰色盔甲、手持刀劍強弓的魔族羽林軍士兵衝了進來--不知道怎麼的,對著這群威風凜凜、全副武裝的救援士兵,大家都有種「該來時候你們不來」的奇怪怨恨,特別是那些被砍斷了手腳,奄奄一息地躺在凌亂桌椅堆裡的傷員。

    只是這個時候,他們已經沒力氣罵了。

    「嘩啦嘩啦」連續不斷的巨響聲,裝飾華麗的牆壁給鑿出了一個個大洞,按著被大片大片地推倒,可以看到,會場的外面也是一片的武器和盔甲的金屬反光,火把通明。羽林軍士兵們齊刷刷地列隊扎陣,訓練有素而且配合默契。隊列的前面整齊地豎起了一列盾牌的牆壁。盾牌牆的後面,無數的弓箭手、長矛手和適合短兵相接的刀手正嚴陣以待。包圍圈一層又一層,足有好幾千的羽林軍的精銳部隊包圍了會場。士兵們高度緊張,刀出鞘,箭上弦,殺氣騰騰。

    躲在了盾牌陣的後面,被數以千計的魔族精銳部隊保護著,卡頓親王頓時安心了下來,就算紫川秀再厲害,也傷害不到自己了。

    他喊話:「紫川秀!你聽著,這裡已經全部給包圍了!馬上放下卡丹公主投降,否則的話,我們就……」卡頓親王喊不下去了,他本來是想說:「不放公主我們就殺了你!」,話到嘴邊了才想起:紫川秀本來就是死得不能再死的罪了,自己說的簡直是廢話。

    紫川秀諷刺地笑笑:「就怎麼樣呢?親王殿下,難道你還能殺我兩次不成?」身陷重圍,他沒有一點畏懼,語調輕鬆地調侃親王。

    雲淺雪遠遠地望著他,暗暗感慨:這個傢伙有著魔鬼般的膽子。難怪他可以與帝林、靳特林二人齊名了。他注意到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紫川秀的眼睛又由紅色恢復了往常的黑色,那種令人恐懼的瘋狂味道已經消失了。現在的他看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他更奇怪的是,對方明明已經中了自己必殺的絕技,為什麼卻一點事都沒有?凡是中了暗黑掌力的,都是在十秒鐘之內七竅流血而死,從沒有過例外。何況還有卡頓親王上去再補了一擊--親王的「魔神功」可是由神皇陛下親自傳授的啊,就算有十個紫川秀也應該當場了帳的。

    雲淺雪偷偷地遞個眼神給親王,暗示拖延時間。親王會意,再次喊話:「紫川秀,陛下仁義為懷,你只要放下公主,重新投歸我族,必定能得到寬恕。」

    旁聽的幾個魔族高級將領露出了冷笑:親王明擺著是在說假話了。今天晚上,魔族傷亡慘重,死的將領比打一場遠東戰爭死的還要多!如果紫川秀那麼蠢,真的重新投降的話,他們會把他活生生的剁成肉醬的。

    「你來我族這麼多天,我們神族對你可不薄啊……如果你還有什麼不滿的,可以說出來大家商量啊……何必搞成這樣呢?……放下武器吧……」卡頓親王東拉西扯,意圖拖延時間,最好拖到紫川秀傷勢發作。

    在親王喊話的同時,雷歐、雲淺雪、魯帝、凌步虛等十多名魔族王國的頂尖高手散佈在各處侍機,他們從各個方向緊緊地盯著紫川秀的一舉一動,只要他稍有疏忽,他們馬上就撲上去救人。但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過去,紫川秀身形如岳沉淵,面無表情,持刀的手腕鎮定得不見絲毫顫動,不露一點破綻,他們根本無機可乘。

    安靜地聽著親王喊話,紫川秀冷笑一聲,也不答話,推著卡丹就往門口處走,刀子始終架在了卡丹的脖子上。雷歐出來擋住了他的去路,沉聲喝道:「要走,把公主放下!」

    紫川秀微微一笑,手上稍微用力,卡丹「哎呀」一聲嬌呼,顯然正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雷歐慌忙讓開了路,不知所措的回過頭來望著親王。在場這麼多人中,以親王的地位最高,究竟該怎麼樣,得他下決定。

    卡頓親王正左右為難:神族死了那麼多人,如果放走了紫川秀,自己肯定難以回去跟魔神皇交代的;如果不放……那更麻煩。現在的紫川秀就像條亡命的瘋狗,沒有什麼事情他做不出來的。萬一把他逼急了,他隨時會對卡丹下毒手……。卡頓不寒而慄:自己這邊的高手雖多,但紫川秀的刀如此之快,雖然王國頂尖高手幾乎盡集中於此,卻沒人敢說有把握把卡丹給救回來。如果卡丹死了……卡頓親王不敢往下想了。倒不是說他與卡丹有著很深厚的兄妹情誼,只是卡頓深知卡丹在魔神皇陛下心中的份量。為了她,陛下甚至肯放走了神族的大敵斯特林和中央軍。

    他求助的眼光投向了雲淺雪--說來也奇怪,儘管平時雲淺雪是他的死敵,但卡頓發覺,在這種危急的時候,最能保持冷靜的人還是雲淺雪。既然有著共同的敵人和利益,即使是敵人也不妨暫時合作一下。

    雲淺雪明白親王的為難。他揚聲說:「遠東侯,不妨說出你的條件來。不要太過分!」

    紫川秀冷冷說:「放開大門讓我出去。從現在起二十四小時之內,不准有人對我出手,不准跟蹤盯啃。如果你們做到了,時間一到,我就放人。如果你們違反了哪一條……」

    「……就是這樣!」刀光一閃,雷歐低聲悶吼一聲退回了原地,胳膊上血如泉噴。剛才紫川秀說話時候精力稍有分散,他想從後面偷襲,卻不科剛一按近,紫川秀的刀像是長了眼睛似的來得更快,只是一閃,他的手筋已經給挑斷了。看著他摀住傷口痛苦的樣子,魔族相顧駭然:雷歐天生厚厚的一身鱗甲,又擅長一身外練硬工夫,外皮堅韌得可以說是刀槍不入了,卻不料還是擋不住紫川秀的隨手一刀!

    紫川秀也微微驚訝:剛才的那一刀他是有把握把雷歐的一隻胳膊給卸下來的,不料卻只破掉了對方的一層表皮,對方的護身功夫十分的高強,出乎他的意料。此地高手眾多,不宜久留。他冷笑地接著說:「……再發生這樣的蠢事,你們公主的腦袋可就不保了!」語氣中殺氣陰森,沒有人敢懷疑他是不是會說到做到。

    卡頓親王低聲地傳令:「通知大家,先不要動手。」竟然連魔神皇陛下駕前的第一高手也失敗了,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上千軍隊一擁而上的話,縱然可以把紫川秀砍成肉醬,卻救不回卡丹性命。

    雲淺雪大聲問紫川秀:「那我們又怎麼知道,二十四小時後你會守諾放卡丹呢?」

    「你們沒得選擇,只能相信。或者你們更喜歡讓我現在就殺卡丹,然後再跟你們拚個你死我活?殺了那麼多,反正我已經夠本了,死了也沒關係……」一邊獰笑著,紫川秀一邊拿刀子在卡丹的脖子上比劃來比劃去,白皙嬌嫩的皮膚上出現了一條淡淡的血痕。

    雲淺雪失聲喊道:「不要!」

    「很好!從現在起,我喊十聲,如果還有人擋我的路,那你們就準備為卡丹收屍吧!一、二、……」

    魔族王國的重臣將領們慌成一團。卡頓親王失聲說:「怎麼辦?」語調中竟然已經帶了哭腔。這時候他是多麼希望自己不在現場,可以不必擔負這個責任。沒有人敢出聲,只有羅斯總督在一邊暴躁的叫道:「殿下,下命令吧!讓這個傢伙活著出去的話,我們王國的臉都要丟盡了!」

    「……三、四……」

    「可是,卡丹還在他手上。萬一……」

    「卡丹殿下視死如歸,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她已經有了與叛賊紫川秀同歸於盡的覺悟了!」羅斯粗暴地怒吼著。

    卡丹立即喊:「救命啊!」

    大家面面相覷。

    「……五……」紫川秀平板的數數聲中帶有了一絲決然。

    雲淺雪暗暗罵了一句:「操!你他媽怎麼就沒有視死如歸的覺悟呢?」他想起了剛才羅斯東躲西藏、狼狽逃竄的樣子,忽然後悔剛才怎麼沒有幫紫川秀忙,絆這個老傢伙一腳呢?他沒死,真是一大損失。

    他湊過來,小聲地跟親王說:「放走了紫川秀,明天我們還可以殺。但公主殿下若有什麼三長兩短……那遺憾可就無法彌補了。」

    第四節

    親王恍然:是啊!活著的人隨時都可以讓他死,逃跑了可以再抓回來,但死了的卻是活不過來了。眼前的紫川秀重傷在身,只剩半條命了,說不定走不到大營門口他就會傷勢發作死掉了,何必冒著讓卡丹被殺的危險來阻攔他呢?如果因為自己的決策失誤導致卡丹一死的話,那自己肯定前途無「亮」,不要說下任的魔神皇與自己無緣了,盛怒之下的父親把自己親手處死都有可能。

    「……六、七……」

    想通了這一點,卡頓親王卻還是沒下命令。他盯著雲淺雪:「這可是你的主意哦!」

    雲淺雪一愣,明白了卡頓親王的心態。雲淺雪咬咬牙,喊:「停!」

    「……八……羽林閣下,您說停就停,我不是很沒面子?……九!」紫川秀獰笑著,作勢要動手。

    「外面的弟兄立即收隊,不得阻攔遠東侯以及公主殿下,違者斬!」雲淺雪一口氣喊了出來,只覺得渾身無力,幾乎要軟倒在地。在場的所有人也都鬆了口氣。

    「收隊!」聽到直屬長官的命令,羽林軍士兵齊齊應聲:「是!」,收起了盾牌的陣列,擎起刀劍,讓出往門口的道路。

    羅斯總督暴跳如雷:「雲淺雪,誰給你權力這樣做的!放走了這條瘋狗,你這是叛國,你這是犯罪!我要到陛下面前告發你的!」他擋身攔在了門口,戳指狂叫:「紫川秀,有我在,你休想出去!」

    紫川秀冷眼看著羅斯總督瘋狂的表演,一言不發,只是在拿刀子在卡丹脖子上輕輕的劃了一下,立即,殷紅的血流了下來。卡丹眉頭緊皺,露出痛苦的表情……

    「把他拖下去!」雲淺雪勃然大怒,指著羅斯總督。

    總督一臉不敢相信的表情:「你敢!雲淺雪,你好大膽子!我是陛下的重臣,加納軍區的統帥,王國七大部族之一的韃塔族的首領,地位遠在你之上!--誰敢動我一下,明天我就讓他掉腦袋!」他回頭呵斥四周的羽林軍士兵,士兵們猶豫地望向雲淺雪,不敢上前動手。

    雲淺雪二話不說,上前一腳將羅斯踹翻在地,喝道:「捆起來!」士兵們再無畏懼,跟著如虎似狼地撲上,將羅斯捆得嚴嚴實實。羅斯嘴角出血,猶自叫罵聲不停:「雲淺雪,你等著!我們韃塔族不是好欺負的,明天我就看你怎麼死法!」

    雲淺雪湊近去,壓低了聲量:「再不住口,我現在就可以要你死!不要忘了,這裡是羽林軍大營,我的地盤,這裡的士兵部都我的人!」冷冷的話語中殺機隱藏,羅斯總督打了個寒戰,乖乖地不出聲了。

    眼看大門的出路已經敞開,紫川秀冷冷說:「記住我的條件,二十四小時內不准出手、不准派人跟蹤。違反了任何一條,你們就準備為公主收屍吧。」他將卡丹推在面前當掩護,大步地走出了門,魔族高手們紛紛在他面前避讓開,在兩邊虎視眈眈的望著他。

    「遠東侯--哦,不,紫川秀,請留步。」身後傳來雲淺雪的聲音,紫川秀停住了腳步,卻不轉身,冷冷地說:「怎麼了?反悔了嗎?現在殺我還來得及的。」

    「不是的。」雲淺雪慢慢的走近,平靜地說:「紫川閣下,我們會遵守你的條件,二十四小時之內,不會有任何敵對行動。也請你遵守你的諾言,務必保證卡丹殿下的安全。多日相處,我自問待你不錯,請看在這個份上,拜託了。」對著紫川秀的背影,雲淺雪深深的一鞠躬,當他抬起頭時候,表情已經毅然:

    「但,如果你敢不遵守諾言對殿下有任何傷害的話,我雲淺雪在此發誓:即使走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你,殺掉你,殺掉你的家人、朋友、親戚,殺掉任何愛你和你愛的人,殺掉與你有關係的任何人,用世界上從沒有過的最殘忍、最可怕的手段!」

    「紫川秀,你武藝高強,是我見過最可怕的人類高手。也許你認為我不是你的對手,但你若毀諾,我發誓,縱然落敗身死,我也將化為厲鬼,從十八重地獄深淵中爬出,索你性命!」

    「公主殿下,請多保重。臣,雲淺雪在此恭候您平安歸來!」

    聽著雲淺雪情真意切的話語,卡丹公主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層迷離,朦朧一片,眼中的神情十分古怪,難以形容。

    紫川秀冷哼一聲,繼續大步前進,出了羽林軍的中軍營門,沒入營外的一片叢林的黑暗之中,漸漸消失在了眾人的視野中。

    魔族眾高手呆呆地看著他兩人離去,卻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追趕。

    卡頓親王冷冷對雲淺雪說:「放走他是你的主意,現在怎麼辦?」

    雲淺雪心頭一陣鄙視,回答說:「殿下請放心,在陛下面前,一切責任由我來負。但現在還請殿下多點耐性,先不要派敢死隊出去,一切等公主安全回來再說。現在我們先盡快把事情報告陛下。」

    透過密密麻麻的樹林,東方出現了魚肚白。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已經照了進來,照亮了黝黑的樹林,潮濕的泥濘地,在枝頭唧唧喳喳的不知名的受驚小鳥,還有筋疲力竭的逃亡者。

    「哇!」喉頭一甜,紫川秀吐出了大口的鮮血,眼前一陣發黑,整個人一陣無力的虛脫,幾乎要軟倒在地。胸腹之間,疼得簡直像有一股火在燒,五臟六腑被撕裂般的巨痛。兩腳沉重得像灌了水銀一樣,每向前挪動一步都要付出全身的力量和意志。陽光沒有給紫川秀帶來任何的希望,紫川秀一陣絕望:五個小時過去了,自己拚盡全力,卻走不到十里路。這樣的速度,怎麼能逃得掉魔族的追捕?

    「你受內傷了,」卡丹在一邊關切地望著他:「歇一下再走?」

    紫川秀搖頭:「沒有時間了,在天亮之前,我必須通過開闊地,進入前面的山林中。」說話之間,又是一口血湧上來。他輕聲的咳嗽連連。

    卡丹不出聲了,她把紫川秀的胳膊搭在肩上,攙扶起了他。後者一陣苦笑:自己真是個差勁的劫持者,竟然需要人質的幫忙才能走路。

    「你中了兩掌。第一掌是雲淺雪的暗黑掌力,第二掌是我哥哥卡頓的神魔功。」

    紫川秀聽得很仔細,喘著粗氣問:「怎麼醫治法?」

    卡丹猶豫了一下:「沒有醫治的方法。暗黑掌是魔族皇族最可怕的七種密傳武功之一,掌力陰毒霸道,表面的症狀並不明顯,潛伏的暗勁卻快速地腐蝕人的五臟六腑。而神魔功卻是天地間的最兇猛的外門功夫,是我父親傳授給卡頓的,剛猛強霸,中者即刻全身骨骼粉碎,軟成一團。」

    「兩種掌力都是必殺的絕技,沒有醫治的方法。其實無論中了哪一種,你都早該死了。當時你好像一點事沒有,我哥哥他們一個個都驚呆了。」

    紫川秀哈哈大笑,笑聲中夾雜著咳嗽連連。卡丹望著他,表情嚴肅:「這並不好笑。我們神族的絕學,不是可以開玩笑的。」

    卡丹早就感覺到了,當時,紫川秀抓她的手臂根本一點力氣沒有,站都站不穩了,只是因為倚著自己才沒有跌到。在親王等人看來,是紫川秀推著自己走,其實根本是自己拖著紫川秀走的,剛脫離了卡頓等人的視線,紫川秀馬上就倒在了地上縮成一團,嘔吐不止,連膽汁、胃液和鮮血都嘔了出來。可就是這樣,他還能拖著自己,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樹林中跋涉了整整一夜,沒有休息。

    這個男人有著超人的意志。卡丹暗想:高明的身手、過人的頭腦、冷酷的心腸、魔鬼的膽量、不懼死亡的勇氣、堅定的忠誠和信仰、還有最可怕的堅韌和忍耐……成功所需要的一切品質,他都有。假以時日,他將會成為我族最可怕的敵人,比起斯特林和帝林更可怕。--當然,這是假設他能逃過追捕活下去的話,現在的他,虛弱得就連自己也能輕易地至他於死。

    到底還要不要救他呢?或許就這樣讓他聽天由命,讓天意來作出安排?……卡丹歎了口氣,在整個種族的利益和自己個人的感情之間,她實在無法取捨。

    「為什麼要救我呢,卡丹?」紫川秀問。這個問題實在困擾他很久了,他本來不想問的,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無論從哪個角度上說,自己都是魔族的敵人,身為魔族公主的卡丹,實在沒有理由拯救自己的。

    卡丹白了他一眼:「誰說我救你了?我是沒辦法,被你劫持的--小心,你踩到洞裡去了!」

    紫川秀身子一歪,險些摔倒。幸好卡丹一把將他扶穩,恢復了平衡。兩人都是大口大口地喘氣:卡丹是公主出身,嬌生慣養;紫川秀則是重傷在身,走了一夜的路,兩人都已疲憊不堪。

    喘著粗氣,紫川秀斷斷續續地說:「……你明明早就知道我的目的,卻不告發也沒有離開會場……當我動手以後,在場所有的女賓都嚇得東躲西藏到處亂跑,只有你還一直待在原地不動,甚至主動地向我靠近……還有你當時不斷地向我使眼色……我剛過去你就非常配台地被我『抓』住了--當時我連中兩掌,都快昏過去了,是你使勁地捏了我一下讓我保持清醒……我根本沒怎麼樣,你救命叫得天響,嚇得雲淺雪他們動都不敢動--這不是幫我是什麼?」

    卡丹笑笑:「這都是你的想像,事實只有一個:我是被你這個萬惡的殺人狂劫持的。你這麼厲害,殺了這麼多的人,我一個弱女子有什麼抵擋能力呢?被劫持也是沒辦法的事--哎,把你的刀拿過來,很吃力吧?我幫你背,你要盡量保持體力。」一邊說,卡丹一邊拿過了紫川秀細長的刀子,背在身後。紫川秀不禁苦笑:世界上哪有這樣的人質?

    「阿秀,我也問你件事。」卡丹問:「你特意假裝投誠我們神族,就是為了殺雷洪?冒這麼大的風險,這樣值得嗎?為什麼?」

    紫川秀沉默了。好一陣子才說:「雷洪該死,因為他背叛了紫川家族。」

    「他該死,但不一定要你出手。就為了一個叛徒,你豁出命來?」卡丹追問:「阿秀,這不像你的為人。對於紫川家,你並不像那麼刻板的人……」她停住了話頭,言下之意卻很明顯了:對於紫川家,你並沒有很高的忠誠。你並不是那種沒腦子的愚忠者和死士。

    紫川秀望了她一眼,他沒想到魔族的這個公主對他的性格這麼的瞭解。

    「雷洪是出賣並殺害哥應星大人的兇手。」紫川秀淡淡說:「哥大人生前對我恩重如山。」

    卡丹恍然大悟。千金一諾,恩怨分明,重意氣而輕生死。她沒想到,平常那個看似嬉皮笑臉、玩世不恭的紫川秀也有這樣男兒熱血的一面。不知為何的,卡丹也感到胸中一陣豪氣激盪,但嘴上卻仍舊不依不饒:「真是愚蠢,拿自己的命去開玩笑,你當你自己有幾條命啊……你就不為阿寧著想一下嗎?男人啊!真是的……」

    「好了好了,」紫川秀舉手做投降狀:「放我一馬吧,卡丹大姐,下次再不敢了。」

    「呸!你還想有下次啊!」卡丹很認真地說:「你知道嗎?剛才是你運氣好。剛才如果我父皇在場,你根本沒有機會的。--瘋子,你真是個瘋子!」

    紫川秀苦笑。他知道自己能成功脫身,除了卡丹的暗中助力以外,確實有很多偶然的幸運因素在裡面:魔族的第一高手魔神皇不在場、雲淺雪對卡丹的一往情深不敢下辣手……

    「阿秀,如果剛才我哥哥他們真的不放人,你怎麼辦?」

    紫川秀微笑:「怎麼可能呢?你是魔神皇的心肝寶貝,他們怎麼敢不放人?」

    「我是說如果!如果不放人,你會不會真的……?」

    紫川秀猶豫了一下,笑笑說:「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不必說了。」

    看著紫川秀的笑容,卡丹心裡隱隱發寒:這個魔鬼!他是真幹得出來的!

    天灰濛濛的,在林間雨後泥濘的潮濕的小路裡,逃亡者與人質相互攙扶,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前行。不知名的野鳥在他們頭頂喳喳的發出刺耳的吵鬧聲。

    「雲淺雪很喜歡你呢。」沉默中,紫川秀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卡丹一震,卻沒有出聲。她想起了雲淺雪的話:「若你敢傷害公主,即使走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你,殺掉你!……縱然化身為厲鬼,我也將從地獄爬出,索你性命!」心頭一陣酸楚,百般滋味齊齊湧上,卻不知是苦是甜。對於雲淺雪這份真情,她心中湧起了愧疚之情。

    「當我在你脖子上劃了一下時,他整個眼神都變了,那是裝不出來的。他真的是很喜歡你。」紫川秀說。

    卡丹注意到,他用的是「喜歡」而不是「愛」字。卡丹苦笑,心中暗道:或許男人都一樣,不習慣說「愛」字?什麼時候,也有人曾結結巴巴地跟自己說:「我很……我很……那個你,卡丹,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很那個……你。」

    本來已經是一流的名將,帕伊一戰後,以單薄兵力狙擊魔族王國傾國之軍而不敗,他的形像更加增添光彩。現在的他,已經隱然成為了整個人類世界景仰的英雄偶像了。但是為何,留在自己心中的形像,卻仍舊是那個慌張的、手足無措的羞澀小伙子,連一個「愛」都說不出口,目光流露出對愛情的惶恐?

    風吹雨打,凋謝了多少了花朵。現在他身在何處呢,我的愛人?或許真的是天意弄人,世間滄桑,相愛的人注定沒有結果?

    「雲淺雪是個很優秀的男人。忘記斯特林吧,這樣對你比較幸福一點。」紫川秀淡淡地說,轉過頭目光盯著路邊茂密的樹叢,彷彿他是在和某棵樹說話。

    「傻瓜。」卡丹輕聲地說,眼波朦朧,也不知是罵紫川秀還是罵雲淺雪--或許都不是,而是距離此地萬里,遠在帝都的某人?

    在森林外圍的一個路口處,紫川秀停住了腳步:「卡丹,到這裡就行了。你回去吧--二十四小時之內你回不去,雲淺雪會抓狂發瘋的……咳咳……我可不想他真的變成鬼來纏我……咳咳……」紫川秀想開個玩笑,卻咳嗽連連,殷紅的血絲滲出了嘴角。

    卡丹默不作聲地把刀遞還給了他,看著他微笑的臉,心頭一陣憐憫:遠東全境已經全部是魔族的勢力範圍了。此地距離瓦倫要塞近千里,重傷在身的他如何能經歷這艱難的長途跋涉,逃脫魔族的可怕追捕?

    猶豫了一下,她拿下了胸前的項鏈,揭開上面的密蓋:「這裡有兩顆藥丸,是我們皇族世代密傳的,用很珍貴的材料所製造,對療傷養氣有很好的功效,我父皇送給我帶在身邊以備不測的。對於暗黑掌力和魔神功造成的傷害,說不定也有點用處的……記住了,這可不是我給你的,是你自己搶去的。我被你劫持了,沒辦法!」

    「知道啦,知道啦!」紫川秀苦笑著接過,感覺自己這個劫持者真的是好沒面子。他毫不猶豫吞了一顆下去,胸腹之間頓時感覺一陣清涼,那種像是被熱火炙燒的熱辣辣感覺頓時減輕了不少。他把另外一顆很小心地藏好。

    「那麼,我們就此再見了--不,最好是不要見了,就讓我們就此告別吧。」兩人相對苦笑,都明白:大家身份敵對,若是再見的話,肯定有一方是已經淪為了俘虜或是階下囚了。

    「嗯,卡丹,你多保重。」紫川秀真誠地一鞠躬,抬起頭時,卡丹纖細的背影已經沒入了來路的樹叢中。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大聲喊道:「卡丹,你還沒回答,為什麼要救我?」

    叫聲迴盪在清晨的樹林,沉睡中的鳥鵲被驚起,發出哇哇的怪叫聲,噗嗤噗嗤地從頭頂飛過。隱約地,傳來卡丹清脆的聲音:「紫川寧。」

    聽到回答,紫川秀茫然若失,呆立原地。抬頭望天,透過林間的空隙,灰濛濛的天空,初升的太陽蒼白無光。一連十幾天的春雨連綿後,這是個很難得的晴朗天氣。

    帝國歷七八零年的三月十日,光明王誅殺紫川家叛徒雷洪後,在魔族公主卡丹的幫助下,他幸運地逃離了魔族的羽林大營。在哥吉查茂密的森林中,光明王告別卡丹公主,彼此都相信,這是永別了。

    他們不知道,在未來的日子裡,兩個身份截然不同的人,命運中卻有著千絲萬縷的牽連,多次重合。當他們再次見面時候,已經是在四年後的第六次桓川會戰了……

    此時的魔族大營中,一場可怕的風暴正在醞釀著。

    第二天的凌晨時分,接到快馬緊急稟告的魔神皇連夜從楓葉丹林趕來。看著一屋子蓋著白色床單的屍首、血泊,還有大群呻吟的傷員,魔神皇震驚的說不出話來。好一陣子他才出聲:「這,這,未免也太誇張了吧?我們一共死了多少人?」

    卡頓親王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二十二個。其中,有四個軍團長,十一個團隊長,七個貴族。」

    「傷了多少?」

    「重傷三十一個。就算能治好,他們也殘廢了。傷員中,地位最高的是平靖。至於輕傷員,」卡頓親王搖搖頭:「還沒統計出來。」

    與魔神皇一同到來的黑沙進來向魔神皇報告:「陛下,宮廷近衛旅已經封鎖了會場,昨晚所有的目擊者已經被軟禁起來了。」魔神皇點點頭,表示同意。

    黑沙又轉過頭驚訝地問親王:「平靖居然沒死?」現在大家都已經知道了,紫川秀是專門為哥應星報仇而來。但是現在死了這麼多不相干的魔族將領,本主雷洪卻沒死,這實在讓人難以理解。

    卡頓不知如何措辭是好,卡蘭在一邊幫他解釋:「雖然沒死,但也不能說他活著了。」他壓低了聲音:「軍醫剛才報告:雷洪的手和腳全部給剁掉了,胸腹之間給戳了十幾刀,肋骨、脊椎全部給砍斷了,卻偏偏沒一刀是致命的。這真是奇跡了,看來紫川秀是故意留他口氣的。平靖現在痛得昏過去又醒過來,他哭著求我給他一刀痛快。」

    魔族的將領們齊齊打了個寒戰。如此冷血殘忍的手段,縱然是在以殘暴出名的魔族之中也不多見。想起剛才那一幕驚心動魄的殺戮,他們思之猶寒。

    魔神皇的臉色越來越陰沉,壓抑著聲音說:「紫川秀一個人來到我們大營,當著我們上千人的面,殺了投奔我們的雷洪,殺了我們二十幾個高級將領,傷了三十幾人,然後他拍拍屁股不說聲多謝就走了,順便還帶走了朕的女兒!」

    魔神皇怒不可遏,拍案而起:「神族的軍隊都死光了嗎?這麼多的將軍、勇士、高手……平時一個個在朕面前自吹如何英雄了得,竟然拿不下一個人類,救不回朕的女兒?」

    一向平靜淡薄的魔神皇這次大發雷霆,眾人嚇得面色慘白,心驚膽戰。以卡頓親王為首,所有昨晚有份參與宴會的將領齊齊跪下,匍匐在地。魔族勇敢的將領們此時恨不得自己能學會鴕鳥的本領,可以把頭埋進土裡等神皇的怒火風暴過了以後才重新露頭。

    「卡頓,你說,昨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被點到名的親王心裡大呼倒楣。他戰戰兢兢地匯報了昨晚的經過:到會場以後見到紫川秀,跟他聊了幾句,羅斯總督嘲笑了他,他回答說要讓大家看看「人類的忠誠」,大家還不清楚怎麼回事,他突然捅了雷洪一刀,負傷的雷洪想逃跑卻被追上,砍得血肉橫飛,自己下令大家群起而攻,卻遭到紫川秀暴起傷人,因為事出突然,倉促之間大家沒有武器,被紫川秀殺得傷亡慘重……

    屋子裡一片沉寂,只剩下親王平板的敘述聲。親王的描述基本上還是符合當晚實情的,只是他隱去了在事發當時自己驚慌之下命令關門的失誤,把著重點放在形容紫川秀是如何的凶悍殘忍,氣焰囂張。但是,「沒有什麼可以嚇倒我們英勇的卡頓殿下!」

    面對突發的事件,親王殿下是那麼的鎮定從容,指揮若定,號召眾人團結抵擋,甚至還親身上前,英勇應戰,「與紫川秀大戰三百個回合,最後使出拿手絕技打了他一掌,壓倒了他的囂張氣焰」--當然了,其他的諸位將領,如雷歐、雲淺雪、凌步虛等人,他們也是有一定功勞的,只是沒我們卡頓殿下大就是了。

    「父皇,兒臣所言,句句屬實!昨晚在場的諸位將領都可以為我證實的。」

    卡頓親王語音剛落,地下匍匐的將領們紛紛抬起頭來證明:「句句屬實、句句屬實!」

    為了證明卡頓親王的話,他們紛紛自稱昨晚又是如何的奮不顧身。雷歐舉起了那只被紫川秀砍傷的胳膊,以此為證據驕傲地向魔神皇陛下證明自己的勇敢。其他人紛紛倣傚,找出些十年前的舊傷疤、五年前的燒傷痕甚至腳指頭上的雞眼,也說是在昨晚的戰鬥中英勇負傷的,就連昨晚被追得滿屋亂逃的羅斯總督也說自己是「誘敵深入,巧妙地用計謀消耗紫川秀的體力。」說到後來,大家越來越得意,越說越起勁,彷彿昨晚剛剛打了一個大勝仗,大家正在魔神皇陛下面前請功呢。

    「噗嗤!」卡蘭皇子的一聲輕笑打斷了眾人的自吹自擂:「大哥,死了這麼多人,抓不住紫川秀,連妹妹也給劫走了,開始我還以為是我們輸了。聽你們這麼一說,我才明白過來:敢情還是我們贏了!」

    卡頓勉強地回答:「卡蘭,你不明白當時情形。紫川秀凶悍得很,手持銳利的刀子左砍右殺,我們這邊將領們都是來參加宴會的,倉促之下都沒有武器,所以傷亡就很大了……」

    「嗯,為什麼不通知衛兵進來處理?我記得值勤的警衛隊都是帶武器在身的。」

    「因為門被關了,警衛進不來……」說到一半,卡頓親王自知失言,急忙閉嘴,卻見卡蘭笑吟吟地追問:「那又是誰關的門?紫川秀嗎?他還真有空啊,一邊一人對你們上千人還順手有空關門打狗。」

    沒有人回答。卡頓對卡蘭怒目以視:殺得天昏地暗的那一陣,這個可惡的傢伙不知躲哪裡去了。危機剛過去了他就悠悠出現,大發感歎:「哎呀呀,這麼好的菜餚給浪費了,真是可惜!嘖嘖!」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剛才一直偷偷摸摸地躲在門後看熱鬧,現在就跑出來大加諷刺,故意揭自己短。

    卡蘭繼續說:「有件事情我也不怎麼明白:增援的羽林軍士兵趕來時候,整個營區應該已經被封鎖,怎麼還能讓紫川秀給逃了呢?」

    「這個不關我的事!」像是被誰在屁股上狠狠剌了一針,卡頓親王急忙回答:「是雲淺雪下令放走了他的!」

    羅斯總督聲淚俱下:「陛下,你可要為老臣做主啊!雲淺雪叛國了!他與紫川秀勾結,故意放走了他!當老臣出來阻止的時候,他竟然下令把老臣捆了起來,在我臉上踹了一腳,甚至還威脅說要殺掉老臣呢!這是對我們整個韃塔族的侮辱啊,陛下……」

    魔神皇不耐煩地說:「這件事情等等再說--雲淺雪,是你下令放走紫川秀的嗎?」

    雲淺雪匍匐不敢抬頭,輕聲回答:「是的。」

    「為什麼?」

    從魔神皇壓抑的問話中,雲淺雪預感到風暴就在眼前。他小心翼翼的回答:「陛下,因為他當時劫持了卡丹殿下,如果我們不讓步,他就要殺了公主。在那個時候,我只能以公主殿下的安全為重。」

    「哼!」羅斯總督冷哼一聲說:「他只是嚇唬人的!害死了公主殿下,他自己也得沒命。雲淺雪,只有你這個蠢貨會上他的當!」

    雲淺雪沒有出聲,現在爭辯這個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其實就是現在,他也沒有把握: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對了。那雙黝黑的眼睛,是個永遠猜不透的謎。雲淺雪不能想像:勇敢無畏和堅韌忍耐這兩種可貴的品質,竟然可以幾近完美地共存於一個人身上。

    紫川秀是不是真的在嚇唬人的呢?每個人都在想像著當時的情形,卻沒法得出結論。魔神皇搖搖頭,問黑沙:「你怎麼看,軍師?」

    「我認為,」黑沙依舊是那麼不疾不徐的聲調:「當時的情形,紫川秀已經是條亡命的瘋狗,逼急了,反正都是一死,他什麼事做不出來?羅斯閣下,您當時那樣做,等於是逼著紫川秀下毒手啊!這個後果,不是您所能承擔的。雲君以公主安全為重,是很明智的。」

    羅斯總督額頭出汗,不敢出聲。

    第五節

    雲淺雪輕輕地吐了口氣,心頭充滿了感激:幸好在陛下身邊,還有個明白事理的總軍師在。他對陛下有著莫大的影響力,有他說一句話,自己小命算是保住了。

    「陛下,我奇怪的是另外一件事情:根據剛才大家的說法,雲淺雪和親王殿下每人打了紫川秀一掌。你們當時都是用的什麼掌力攻擊他的呢?」

    雲淺雪低頭回答:「暗黑掌力。」

    卡頓親王也回答說:「我用的是神魔功。」

    「這就是我奇怪的地方了。」魔族總軍師若有所思:「暗黑掌潛伏在內,神魔功爆發在外,兩種掌力都是十分霸道的可怕武功,應該是中者立斃的。為什麼紫川秀還能好好地地劫持卡丹殿下出去,甚至還能出刀傷人呢?」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羅斯總督嘲諷地說:「該不會是雲淺雪被砍了一隻胳膊後,以前的武功全部給廢了吧?」

    魔神皇拍拍手:「拿兩塊木頭進來。」侍衛立即出去,找了兩塊五寸見方,一寸來厚的楠木板呈上。魔神皇吩咐:「把這個交給卡頓和雲淺雪--你們兩個,按照當時出掌的力道,擊一掌看看。」

    兩人明白過來,同時出掌。「砰」一聲悶響,卡頓親王打中的那塊木板當即粉碎。一瞬間,堅固可比鋼鐵的楠木全部碎成了米粒大小的木屑,碎片四濺,威勢驚人。

    而雲淺雪擊出的一掌則輕柔無比,看起來就像手掌輕輕的在木板上拂過一般,沒發出任何聲音。一擊之下,木板完好無損。

    「哈!」羅斯總督幸災樂禍說:「還說不是!雲淺雪,你的武功真的給廢了,難怪打上去像是給紫川秀撓癢似的……哈……」

    羅斯的笑容突然僵住了:雲淺雪輕輕一吹,看似完好的木板突然軟了下來,散開了,變成了一條條柳絮般的絲狀物,輕飄飄的飛舞起來。

    屋子中都是武學好手,同時喝彩:「好!」大家都知道這個道理:剛猛易練,陰力難成,尤其是魔族的體質比較適合那些剛猛的武功。雲淺雪能將極其難練的陰力練到這個地步,那是非常不容易的。

    魔神皇也點頭嘉許:「很好!雲淺雪,受傷以後,你的武功不退反進,掌力更加精純,這很不容易。」

    雲淺雪低頭應承:「陛下過獎了,微臣實在不敢當。」

    黑沙點頭說:「我們都看到了,卡頓殿下和羽林閣下二位的掌力都是如此的犀利。這就無法解釋了:為什麼紫川秀可以沒事的呢?」

    一直沒有出聲的凌步虛突然說:「也許是他武功高強,護身氣功厲害?」

    「不可能的。」魔神皇搖頭說:「我們的皇族絕學,本來就是在數千年來與人類的戰爭中,專門針對人類體質發展起來的武功。諸位也看到了,剛才雲淺雪的暗黑掌力,就是以前戰場上專門為克制人類的鐵甲騎兵而設計的。就算紫川秀穿著厚厚一層的鐵甲,我們皇族絕學也輕易穿透他的防禦,直接破壞他的五臟六腑。管他再厲害的人類,只要中了,就一定死!」

    既然魔神皇這位舉世無雙的武學大師這樣肯定地發話了,再沒有人懷疑。卡蘭出聲說:「父皇,照您這麼說法,我看,就只剩下兩種可能了。」

    「你說說看。」

    「第一,紫川秀不是人類。他來自不屬於人類的另外一種高等種族,擁有極高的武力和智慧,外表上卻和人類是一樣的。所以,我們的皇族絕學對他無效。」

    卡蘭說得認真,卻引起了屋子裡一陣哄堂大笑。他的父親笑得喘氣,說:「怎麼可能有這樣的種族?」

    「有的。」卡蘭輕輕說:「我們不就是嗎?」

    笑聲嘎然而止。所有人都為卡蘭的想法所震撼:紫川秀竟然是魔族的皇族出身!這個駭人聽聞的念頭,光是想一想就足以讓人發瘋了。有些人這才理解了,為什麼外表斯文的卡蘭竟然有著「瘋狗蘭」的綽號,他的大膽真是沒有邊際的。

    好半天,才聽到卡頓親王出聲反駁:「怎麼可能……紫川秀的眼睛我們都看過了,明明是黑色的啊!」

    「誰規定我們皇族就一定要藍色眼睛的?」卡蘭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何況,你們確定:紫川秀的眼睛真的是黑色的嗎?」

    「怎麼不……」剛說了一半,卡頓停住了。他想起來了,在揮刀殺人時候,有一段時間裡,紫川秀眼睛變得赤紅,好像血一樣的紅,望之讓人恐懼。人類的眼睛可以變色嗎?他打了個寒戰,不做聲了。

    黑沙問卡蘭:「那你認為的第二個可能是什麼?」

    「總軍師,父皇說,我們的皇族絕學是與人類數千年的作戰中來發展出來的。那我想,有沒有可能,在這麼長的時間裡,人類那邊也同樣發展出了克制我們皇族絕學的武藝呢?」

    這個想法還比較有道理。人家都把目光投向了魔神皇。關於武學上的問題,他是最有發言權的。魔神皇沉吟了下說:「可以克制暗黑掌的武功?……人類是曾經有過這樣的武功,不過……」他望向了總軍師黑沙:「你來解釋一下吧,軍師。這事你比較清楚。」

    黑沙點頭:「陛下,您是不是想說,三百年前林氏家族的鎮國武功,『光明波紋』?』

    「正是。我記得,林氏家族正是以『光明波紋』起家的,依靠這套武功,他們屢敗我族高手,建立光明帝國。」

    「但是這套武功早已經失傳了,陛下。」黑沙輕輕說:「早在三百年前就失傳了。」

    「為什麼?」幾條嗓子同時發問。

    黑沙歎了口氣:「這套武功雖然威力強大,但是練習的條件卻非常苛刻,必須是具有光明林氏家族血統的,而且要人親口傳授--至於為什麼這樣,因為年代久遠,其中奧妙,我們也難以知曉了。我只知道的,林氏家族一直人丁不旺,所以這武功也一直流傳不廣。自最後一任光明皇帝林堅毅戰死於藍河之後,光明帝國覆沒崩潰,這套武功就此失傳了。」

    「軍師大人,但是林家血統還有人在啊?」

    「林堅毅戰死時候,他的女兒林鳳曦--也就是現在河丘林家的始祖--年紀還小,並沒習得這項武功,所以武功就此失傳了。至於後來的紫川家揀了光明帝國的一點招式皮毛拼湊起來,也說是「波紋氣功」,把它視若珍寶--但骨子裡,那已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了,二者威力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卡蘭若有所思:「我記得紫川秀原名是林河……有沒有可能,他是光明帝國林氏的嫡系呢?」

    總軍師笑了:「二殿下,您剛才沒有聽清楚:學習『光明波紋』,除了林氏血統外,還得有人親口傳授。就算紫川秀確是光明帝國的後裔,但是光明波紋最後一任傳人林堅毅已經死了三百多年了,與林堅毅同時代的人也早已死光了,他哪裡找人來親口傳授給他呢?」

    「真的全部死光了嗎?」卡蘭反問一句。

    「怎麼可能有假?三百多年過去了,誰能不死?除非那個老怪物左加明瞭……」總軍師突然停住了,好半天,他才慢慢地說:「二殿下,您的意思是?」

    「嗯,就跟你想的一樣。」卡蘭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那嬉皮笑臉的表情與他所談論話題的嚴肅性根本不相襯:「我是想說,與林堅毅同時代的,起碼還有一個人活了下來。那個人,傳說中與林堅毅有很深的淵源,又被稱為人類空前絕後的『第一高手』。」

    明白了卡蘭的意思,在場的魔族高手無不心頭震撼:對魔族而言,有一個不能出口的忌諱名字,一個最深的可怕噩夢。讓光明帝國最後,也是最強的五十萬皇家軍團葬身沙場的強大魔族軍隊,卻被一個人類所粉碎;就因為那一人一劍的存在,強大的魔族王國空有強盛的軍隊和如雲的名將,卻三百年不敢西進!

    雲淺雪低下了頭,掩飾面上的激憤。他抑制不住的心頭激盪:當時被殺的魔族軍統帥雲龍,正是雲家的先輩。每一個雲家子弟剛開始懂事就被告知了那段歷史。殺掉左加明,為先祖報仇雪恥!對雲家子弟而言,這個目標甚至超過了神族一統大陸的整體野心--不過二者其實也就是一回事,若不是那可怕的一人一劍,早在三百年前神族就完成了征服人類,一統大陸的偉業。

    魔神皇問:「最近的這些年,有沒有明王活動的消息和傳聞?」

    卡頓親王回答:「最近的這一百年來,已經很少有……有『那個人』出現的傳聞了。甚至有傳言說『那個人』已經死了,不然以『那個人』的性格,怎麼會一百年沒什麼動靜?」卡頓親王說得吞吞吐吐的,他甚至不敢直言「左加明王」的名字。

    眾位魔族高手連忙紛紛贊同:「對對對,那是不可能的!三百多年都過去了,『那個人』不可能還活著的。卡蘭殿下,您太敏感了,老愛胡思亂想嚇唬我們,哈哈哈哈哈……』笑聲很響亮,有點像怕鬼的夜行人吹口哨給自己打氣。

    卡蘭撇撇嘴,喃喃評論說:「缺乏直視事實的基本勇氣。」

    「倒是有那麼一個傳聞,不過還沒得到確認……」雲淺雪若有所思:「兩年前,第三次桓川會戰時,擔任全軍統帥的葛沙和他的副將雲沈被來歷不明的人類高手刺殺身亡。--當時葛沙號稱我族的第一猛將,能力敵千軍,對上了那個人類的高手卻毫無抗拒之力,聽說連一招也接不下就被砍下了腦袋。

    葛沙身死後,副將雲沈立即命令部下上前圍攻,但重重的防禦層竟然擋不住對方的一衝,幾乎是剛下完命令的同時,雲沈也死了,同樣的一擊即斃。然後刺客遠遁,幾千衛隊組成的包圍圈竟然攔他不住。

    消息傳開了,軍心立即動盪,士兵紛紛丟下了武器逃跑,軍官攔也攔不住--好像他們也沒怎麼攔,因為聽說連軍官自己都在害怕。結果遠東軍趁機殺過來,我軍大敗。也就是在那一仗中,卡丹殿下失陷。那個神秘的人類刺客,身份至今沒有查明。目擊者們都說:那種雷霆般一擊即殺的可怕武功,與傳聞中左加明王的手段非常相像,大家都認為是明王本人來了,所以他們才嚇得不戰而潰的。」

    將領們聽得入神。神族第一猛將戰死,全軍大敗,公主失陷,可怕的左加明王重現人間……這些當時都是轟動一時的新聞。關於那一仗的傳聞,他們也略有所聞,只是沒有專門調查過的雲淺雪來得詳盡。

    黑沙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問:「雲淺雪,那一仗中,人類方面的統軍將領是誰?」

    「啊?」雲淺雪愣住了。調查時,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那個決定勝負的神秘高手上面,至於對方將領的身份,在他看來,根本無關緊要。他支吾了一下,還是老實說:「我沒有留意過。很重要嗎,軍師大人?」

    「我不知道,」黑沙淡淡說:「我隨便問問的。」

    雲淺雪點頭:「我出去向資料官查一下。」徵得魔神皇的同意後,他匆匆離開。回來時,他的臉色灰白:「陛下,軍師,那一仗中人類方面的統帥我已經查清楚了。他就是--」他吞了口口水:

    「紫川秀。」

    一陣突如其來的可怕沉默籠罩著整個候見大廳。

    魔神皇站起了身子,臉色冷峻:「傳令下去:動員王國在遠東地區的所有部隊,從現在開始,在整個遠東範圍內搜捕紫川秀!此次行動,由朕親自指揮。一切以殺死紫川秀為最高目的,他已經負傷,這是難得的機會,絕對不能讓他成為第二個左加明王!必要時,可以不必顧忌卡丹的性命。傳喻官兵:有提紫川秀來見朕者,無論死活,朕立即封其為侯!」

    「是!」魔族高手們肅立,轟然應答。

    「陛下,我建議下達噤口令:禁止所有與會人員洩露關於三月十九日夜所發生的一切。」黑衣面具的魔族總軍師說,沒人能夠透過面具看清他的表情。他自言自語:「難道,紫川秀就是……」

    即使最靠近他的人也聽不見他的喃喃細語。

    天還沒有完全透亮,位於哥吉查森林邊上的羽林大營中,清晨的寂靜給一遍又一遍的高聲宣讀聲打破:「緊急命令:陛下有旨:立即出動,捉拿人類奸細紫川秀者!」

    沒等從夢中被驚醒的魔族兵明白過來究竟發生什麼了事情,軍官已經衝了進來對著他們耳朵狂吼:「集合!快,穿衣服集合!」懵懂的魔族兵抓起武器跌跌撞撞地跑出去空地上,沒集合完畢,軍官們就急不可耐地踢著他們屁股:「沒來的不必等他們了!快,快!快!走!走!」--他們倒不是害怕紫川秀逃跑了,只是怕抓紫川秀的大功給別的部隊搶去了。

    整個羽林大營像剛被捅了的蜂窩似的狂亂地行動起來,大隊大隊的步兵不斷地從營地開出,爭先恐後地衝入了茂密的哥吉查森林中。臉色冷峻的步兵們手持銳利的長矛,在濃密的樹蔭下排成了一列又一列的散兵線,逐行逐行地清查樹木、灌木叢、草叢、小路。稠密的樹梢、茂密的草叢、長滿野草的淺淺的溝塹、黝黑的山洞……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魔族兵們都沒有放過,他們用長矛使勁地往裡面亂戳亂掃,沒有一處遺漏。

    士兵們已經被告知,他們要搜尋的傢伙是個高度危險的人物,特別擅長近身搏鬥,為了防止第一線的長矛手不是對手,佈置在第二道防線的魔族弓箭手全神貫注,稍有風吹草動他們就立即放箭,結果是無數的野兔、山雞、狐狸、松鼠遭了無妄之災,成為魔族士兵的意外收穫。

    在森林的外圍,大群的騎兵部隊日夜來回巡邏,嚴密監視,連一隻蒼蠅也別想瞞過他們的耳目。在這裡,為了防止對手太強,一般的魔族士兵不是對手,由精選出來的好手組成的精英隊在外線隨時待命,只要一接到有警的訊號,他們會立即趕到。

    於此同時,紅亮的霞光中,背後掛著金色小旗的信使騎兵亡命地奔馳,他們的馬匹已經跑到口吐白沫了。他們將把魔神皇的密令傳達到遍佈遠東各地的王國軍隊。從東到西,從森林茂密的杜莎、得亞、伊裡亞、古迪撒、伏倫……一直到最西邊的瓦倫城下的伏名克等一十三個行省的廣袤土地上,遍佈遠東的一百二十萬魔族軍隊、六十萬遠東叛軍接到了同一個命令:「找到一個重傷的年輕人類。」附在信中的還有紫川秀的通緝畫像--不知出於何種因素的考慮,魔族的總軍師在命令中隱去了紫川秀的名字。

    一個無比龐大的巨人開始行動了起來。

    第六節

    在叢林密佈的杜莎行省,由雷歐統帥的宮廷近衛旅壓陣,近三十萬魔族精銳部隊開始對整個行省範圍內進行了搜查。紫川秀就是從杜莎行省開始逃跑,而且王國的上層認為:他受了傷,應該跑不了多遠的,該還沒有脫離該行省的區域。再加上該行省也是魔神皇的駐駕所在,為了皇駕的安全,搜查得特別嚴密。魔族兵囂張的蹄子幾乎把整個行省給翻了。

    加納軍團負責對得亞、伊裡亞兩行省的搜捕。這兩個行省原來是人類在遠東最後的據點,不少偏僻的地方還藏有不少沒來得及撤退的人類居民。大本營認為:紫川秀有可能藏跡於此。為了徹底剷除紫川秀的藏身可能,再加上對魔族來說,人類長得都差不多,要辨認究竟哪一個是紫川秀比較困難。加納總督羅斯下令,見人類就殺,殺到光為止。

    帕伊軍區是王國兵力最為強大的集團軍群,所以他們負責的範圍也最廣:瓦格、古迪撒、伏倫、辛加……等十行省都是他們的搜捕範圍。為了解決搜索範圍過大兵力不足的問題,將近五十萬的遠東種族聯合軍也將與魔族正規軍一起協同行動,參與搜捕。

    凌步虛軍團,也就是魔族王國的前鋒集團,負責把守王國的最後一道防線。他們將嚴密封鎖瓦倫要塞的東側以及伏名克行省的區域。他們的任務是絕對不要讓紫川秀進入瓦倫。

    在縱橫遠東的主幹道遠東大公路上,由塞內亞第十一步騎旅負責封鎖。騎兵們日夜巡邏。從杜莎到伏名克一千來裡的路程上,步騎旅設立了近三百多個卡啃檢查來往行人,而且在哨崗之間,一隊又一隊的騎兵來回梭巡。入夜,巡邏騎兵手上的火把組成了一條閃亮的長龍,這條婉蜒巨龍從頭到尾貫穿了整個遠東大公路……

    這是歷史上最大規模的一次搜捕,龐大的魔族軍隊徹底動員。遵照魔神皇的指示,他們封鎖了每一條道路、路口、渡口,搜查每一個村落、樹林、山頭,盤查每一個行人。照理說,在這樣的嚴密的搜尋下,是沒有理由找不到一個重傷的人類的。魔族的將軍們信心十足:「即使是一根繡花針,我們也可以把它找出來!」

    當天的下午,搜索行動就取得了巨大的進展。在哥吉查森林的外圍,魔族搜索兵發現了被劫持的卡丹公主--當被發現時,公主正坐在一塊石頭上很無聊地數著手指,她不滿地對救援的魔族隊伍埋怨:「怎麼來得這麼遲?有沒有吃的,我餓死了。」

    根據軍醫現場初步診斷,公主身體狀況很好,安然無恙。消息傳回,魔族大本營歡聲雷動,指揮該搜索中隊的魔族軍官當即被越級提拔為團隊長。

    卡丹公主提供了寶貴的情報:「我親眼看見紫川秀往那跑了!」

    大本營高度重視。根據卡丹的情報,他們重新調整了搜索的重點地區。大批的魔族士兵被調遣到了距離哥吉查約一千公里外的一個渺無人煙的荒漠地帶,他們被告知:「紫川秀就在這裡面,找到他!」望著一望無際的沙漠,烈日炎炎,魔族兵絕望得要自殺。

    一個星期過去了,他們沒能找到紫川秀的下落。

    兩個星期過去了,紫川秀,這個神秘的人類就像憑空消失在空氣中。由開始的信心十足變得心下忐忑,再由忐忑不安變得徹底絕望,各路將軍不得不接受這麼一個殘酷的事實:紫川秀過去不,現在不,將來也不大可能被他們找到了。

    根據搜尋的常規來說,如果在第一周之內抓不到人,那以後成功的可能就很小了。有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搜捕對象可能已經逃得很遠了,搜查的範圍會變得難以確定,難度會成倍數增長。而且即使在身受重傷的情況下,紫川秀都能逃脫這麼嚴密的追捕了,那傷好以後,他更加不可能給找到了。

    三個星期過去了,各路部隊紛紛將結果傳到楓葉丹林:「很抱歉,陛下,沒能發現紫川秀蹤影。可以肯定,他肯定不在我部隊的區域內……」

    魔神皇不怒反笑,喃喃說:「紫川秀啊,朕現在真的有點佩服你了,你究竟是怎麼辦到的呢?」

    左右臣子不敢出聲,生怕惹了心情不好的神皇。魔神皇環顧左右:「說吧,你們都怎麼看的呢?紫川秀究竟去了哪裡?」

    大家面面相覷。最後還是黑沙出聲:「陛下,搜尋沒有找到他,只有三個可能。第一,他已經傷勢發作死了,但是目前屍體還沒有被我們發現。」

    魔神皇點點頭,問:「其餘兩種可能呢?」

    「第二種可能:他還活著,躲藏在遠東的某處,正試圖通過瓦倫要塞返回紫川家。第三種可能就是:他已經返回了紫川家。三種可能必居其一。」

    大家都不出聲地聽著,有點不明白:這些分析看上去近似廢話,好像一點用處沒有。卡頓親王有點不明白:「軍師,您的意思到底是……?」

    「殿下,如果是第一種情況的話,我們就不必操心了。我們所要準備的是,如何應對第二和第三種可能--特別是第三種可能,因為那是可能出現的最壞可能。」

    「我明白軍師的意思了!」卡頓親王立即出聲:「我們立即派使者前去紫川家,要求他們把紫川秀給交出來!跟他們說,如果敢包庇紫川秀的話,我們就開戰!」

    黑沙搖搖頭:「不行。」他緩緩地說:「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紫川秀為什麼要那樣殺雷洪?」

    「啊?雷洪殺了哥應星,紫川秀為哥應星報仇,就殺了他……」

    黑沙點頭:「是的。但是你們不覺得,紫川秀選擇那樣的動手方式,不是太奇怪了嗎?」他環顧左右,聲音透過厚厚的面紗低沉地傳出來:「當時紫川秀已經取得了我們的信任,他已經可以自由出入我們各處軍營了。他要殺雷洪,私下有的是機會,何必要挑選大庭廣眾之下那麼危險的方式呢?而且還挑選在我們高手雲集的慶祝會議上?難道,他就不知道這樣很危險?」

    眾人都沒想過這個問題,愣住了。

    「想想看,孤身的一個人類,就在我們慶賀遠東戰爭勝利的時候,單槍匹馬地闖入我們神族的大本營裡面,殺了他們的叛徒,還殺傷我們近百名的高級軍官,而且最後他安然無恙地走了,我們竟然拿他沒辦法?」黑沙的語調越來越高:「殺雷洪,不過是順帶的。打擊我魔神王國的威信為人類揚威,那才是他的主要目的!陛下,對於三月十九日晚上所發生的一切,我們絕對不能洩露出去,否則,我們神族--作為大陸最強種族--的威信和尊嚴,就會蕩然無存,而由此帶來的後果,將是災難性的!」

    「你說得對,軍師。」魔神皇插口道:「這樣的消息洩露到外面去--特別是洩露到人類那邊去所會造成的災難,是怎麼估計也不過高的。而另外一個方面,在我們國內,有人也將散佈流言蜚語--要不了多久,就會變得不僅僅是流言蜚語而已。至於造成的影響,我讓你們自己去想像。」

    在場的所有高級官員和皇族一起點頭,難得他們有這麼意見統一的時候。他們都知道,維持國內秩序和統治,與相信魔族王國軍隊的強大和不可戰勝的信念,是多麼緊密地相聯繫著。一旦這個榮耀的神話出現了裂痕,那對魔族王國的統治--尤其是對遠東新領土的統治,將會陷入非常困難的境地。回憶起可怕的毀家滅國的王權戰爭,八十年前那個恐怖的黑暗滅絕時代,誰都不認為魔神皇的估計有絲毫誇大。

    黑沙接口說:「所以,剛才親王所言向紫川家要人,那是不可能的。如果那樣做的話,我們就無法保守那個晚上的秘密了,人類那邊會把紫川秀當成英雄偶像一樣崇拜的,這件事只會讓我們白白成為他們的笑柄。」

    大家默默點頭。黑沙說的完全是真理。神族現在面臨著兩難處境:如果要向紫川秀報復,就難以保持秘密,從而也就難以維護自身的尊嚴。

    羅靳總督不滿地嚷嚷說:「難道我們就這樣便宜了那條瘋狗不成?」

    沒有人出聲。想到眼看大敵紫川秀逍遙自在沒法報仇,難以忍受的痛苦就像蟲子一樣啃咬著大家的心頭,心高氣傲的魔族貴族們實在是嚥不下這口氣。

    沉默中,卡蘭陰陰地笑了下:「當初考驗紫川秀忠誠的時候,我們不是派他去跟紫川家的戰俘演講嗎?這批戰俘聖今還在我們手上。紫川家一直要求用錢財來贖他們回去。如果我們把他們放回去的話,大家猜猜,會出現什麼樣的後果?」

    羅靳總督第一個拍案叫絕:「妙計,殿下!那樣紫川家一定容不下這個叛徒,紫川秀會死在自己人手上的!」眾人也紛紛贊成:好計謀!甚至就連卡頓親王也不得不點點頭,表示贊同。

    黑沙長歎一聲:「好計謀,只是……」他搖搖頭,不往下說了,淡淡說:「留待陛下聖裁吧。」

    魔神皇沉吟道:「計謀倒是很好……卡蘭,既然是你自己提出的,就讓你自己去實施吧!」說話時面無表情,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

    卡蘭肅然:「是,父皇!」

    猶如一陣冰寒突然從心頭經過,雲淺雪一陣顫抖:殿下,您的權謀真是太可怕了!最忠誠的戰士卻被污蔑成叛徒而死在自己人手上,那種痛苦和折磨,想必超出了人間的想像。

    雲淺雪明白軍師黑沙沒說出口的評價:如此陰毒,非皇者堂堂氣魄。不知為何,在望向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同伴時,他第一次有了種陌生而畏懼的感覺。

    七八零年四月五日,魔族王國對外發佈正式人事公告:

    「原遠東地區總督長官平靖侯閣下因為身體不適,已經回到魔族王國本土休養了。新任總督長官人選已經確定,由遠東侯擔任。他將接替原來的平靖侯,管轄二十三個遠東行省,統帥六十萬遠東本土軍隊。魯帝公爵任其副手。因遠東侯負有緊急任務,在他到任之前,暫時由魯帝公爵負責全權事務。」

    人事公告的下面有一行小字註釋:「遠東侯,原名紫川秀。原為紫川家族副統領,後棄暗投明,加入我神族。吾皇陛下寬宏愛才,賜姓:遠東。」

    第二天,魔族宣佈同意紫川家贖回遠東戰爭中被俘的人類官兵。令負責交涉的人類官員喜出望外的是,魔族方面開出的贖金價格,比他們預想中的還要低得多……

    在接下來的幾天了,整個遠東都傳開了一個「秘密」。半獸人、蛇族、龍人、精靈怪、矮人……紛紛交頭接耳:「我跟你說一件事情,你可不要跟人家說啊……這幾天,一個叫紫川秀的人類叛徒為魔族潛伏做內應,準備裡應外合拿下瓦倫要塞!……魔族答應給他當遠東王呢!千真萬確!這是我表哥的表哥的表哥親口跟我說的……什麼?他幹什麼的?呵呵,說出來嚇死你!我表哥的表哥的表哥在羽林軍中當廚師的!怎麼樣?怕了吧?……呵呵,他見多識廣,什麼事情不知道?」

    四月十八日,帝都。

    會議還沒正式開始,氣氛沉默而壓抑,空氣中蕩漾著不安的波動,所有的高級官員們,全部緊緊地抿緊了嘴唇,保持著死一般的沉默。就連歷來是死對頭的羅明海與帝林兩人,也失去了開口吵架的興致。一個是木無表情地板著臉,另外一個卻靈巧地轉動著手上的鉛筆,目光死死地盯著屋頂的天花板,彷彿在上面有一個仙女在跳舞。

    家族剛剛失去了四分之一的領土,丟失了超過一百萬的軍隊,蒙受了血淋淋的重創,正處於強敵的環繞之中,前有百萬魔軍兵臨瓦倫城下,後有絕世名將流風霜虎視眈眈。曾經有過輝煌歷史稱霸大陸多達一百多年的紫川家族,正面臨空前的危機。她正由全盛之時,一步步的走向衰亡。

    現在,繼遠東副統領雷洪之後,連冠有紫川之姓的家族核心人物之一的紫川秀都公然地背叛了,這是個危險的信號,將家族的衰弱明明白白的昭示於天下人眼前,預示著分崩離析就在眼前。這個由盛而衰的全過程,每一步都是那麼清晰地讓人看得清清楚楚,又那麼讓人絕望地無能為力,彷彿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在惡意地作弄著無辜的人們。

    當紫川寧在李清陪同下進入會議室時候,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少女蒼白的面色,流露同情的眼光。帝林不出聲的與斯特林交換了個眼色,斯特林起身迎接紫川寧的到來。在滿屋子陌生和猜疑的目光中,惟有斯特林熟悉而堅定的身影讓紫川寧感覺到了一份慰籍。她向她叔叔總長紫川參星行禮問了個好後,快步的來到斯特林跟前,還沒出聲,眼眶裡已經滿溢了淚水。斯特林不由得暗暗祈禱她不要當眾的哭出聲來或是一下子撲到自己懷裡,不論別的,光是羅明海的冷笑聲就夠自己好受的了。

    但幸好沒有。紫川寧平靜地問斯特林:「中央統領,聽說秀川閣下叛變了,有這樣的事嗎?」

    斯特林很欣賞紫川寧的冷靜和堅強,他也很正式地回答說:「寧小姐,有一此這方面的流言,但還沒能確認。」低聲說:「我不信!」坐他旁邊的帝林也贊同地點著頭。

    紫川寧定定的看著斯特林堅毅而削瘦的面龐,目光中流露出感激。她不出聲地在他倆的旁邊坐了下來,心頭突然一陣澎湃:世界上,也只有我們三個人是相信阿秀的了。我們是戰友,為了維護阿秀的清白而並肩作戰的戰友。

    看到家族的未來總長這麼清晰的表明了立場,會議室裡的其他人不安地交換了個眼神。羅明海冷冷的哼了下,卻沒有出聲。邊防軍統領明輝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動了身子,也不看誰,看著面前的紙面無表情地說:「人都來齊了--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從魔族那邊贖回來的戰俘向我們告發,說在魔族大營裡面看見了紫川秀。瓦倫軍法處托我帶點資料過來,就放在大家的面前。」那神態,彷彿說的話與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明輝是個很謹慎的人,紫川秀叛變事情明擺著牽涉到兩大勢力爭鬥傾軋。對於以總統領羅明海為首的文官體系和以軍方重將帝林、斯特林為首的軍政體系,他哪方面都不敢得罪,只是把那些證詞原原本本地記錄了下來,卻不敢加以任何評論。

    大家也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桌面上厚厚一疊的資料副本,除了紫川寧以外,沒有人去翻動,也沒有人出聲。她手指發顫地只翻看了兩頁,馬上就抬起了頭,逼視著明輝:「這不可能!這個證人在撒謊!」

    明輝顫抖了一下,卻沒有出聲。這時羅明海出聲說:「小姐,下官也以為這確實很難置信。但是,他們--那些被俘的我們紫川家族官兵--親眼目睹了紫川秀穿著魔族的服飾,出現在魔族的杜莎魔族戰俘營裡面,宣佈說自己已經投靠了魔神王國,並號召戰俘們也跟著他走,不要再回紫川家了。」羅明海平板的語調裡面含著幾分幸災樂禍的喜悅。

    「紫川秀沒有理由也沒有動機那麼做!在一個多月帕伊圍城戰鬥中,他與我並肩作戰,奮勇殺敵。在那麼艱苦的情況下都沒有動搖,證明了他對家族的忠誠是無可懷疑的。在解圍以後他反而自己跑去投靠了魔族?這可能嗎?」中央軍統領斯特林平靜地說。

    羅明海反問:「證人--也就是在場的被俘官兵--共有三萬二千七百五十三人,他們都在撒謊?」

    帝林微微一笑,輕描淡寫地說:「對,他們都在撒謊。」

    這次輪到羅明海被氣得面目通紅,說不出話來了,指著帝林叫:「你--」他實在後悔,不應該在那個晚上放過帝林的,就算拚著連李清一起殺,也應該把帝林做掉。

    紫川參星責備說:「帝林,你身為執掌刑律的家族監察長官,在這種大事上不應該被私人感情所左右。你說我們的幾萬戰俘都在撒謊,這根本是不可能的。」

    「總長殿下,在下說的是很認真的。」帝林一本正經,一點也沒有開玩笑的樣子:「在下現在就可以列舉出幾個可能性來。」

    「你說。」

    「第一個可能,是魔族在使反間計。他們找了一個很像阿秀的人裝成阿秀的樣子,藉我們戰俘的口迷惑我們,讓我們自毀長城。」

    會議室中的眾人交換了個眼神,微微點頭。帝林的話不無道理。這裡的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和紫川秀打過交道,無論是敵是友,對他的為人都有不同程度的瞭解。比起相信紫川秀投誠叛變,魔族假扮陷害紫川秀,這個倒是更能讓他們接受點。

    卻聽幕僚長哥珊發言說:「這個我覺得不怎麼可能。且不說魔族怎麼就恰好找到一個和紫川秀這麼像的人出來,我只是想說,如果魔族的目的是想使我們自毀名將的話,那他們陷害的對象不應該選擇紫川秀。這裡很有矛盾。」

    斯特林責問:「為什麼?」

    哥珊向斯特林微微稽首表示歉意,說出話來卻還是那麼直截:「在當前,魔族最忌諱、最想除之而後快的人,應該是斯特林統領您,還有監察長閣下二位。因為你們二位大人是我們家族最出名的一流名將,對魔族的威脅最大。如果魔族想應該設計陷害,那目標應該選擇你們二人。至於紫川秀閣下,雖然他也是不錯的將領,但--恕我直言,還輪不到他。」

    紫川寧對哥珊怒目以視,旁邊的帝林遞過來一張紙條:「不要急,到時候罰她去洗馬桶。」儘管滿腹愁思,紫川寧還是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她知道,帝林所謂「到時候」是指到她接任總長親政時候。

    她微笑著向帝林點了頭,目光中表示:「好主意!」後者微笑示意,接著發言:「還有第二個可能:就是這幾萬戰俘全部給魔族給收買了!他們故意陷害紫川秀!」

    帝林目光堅定:「大家想想,我們該相信誰?是那位不管生死、自投絕地前去營救斯特林,並且與之並肩作戰堅守帕伊的英勇家族戰士,還是那群意志不堅、做了魔族俘虜的投誠分子?不錯,一方是有幾萬張嘴巴,另一方只有一人。但是從法律的角度上說,比起證人的數量,我們是不是更應該重視證人的質量呢?那是一群什麼證人?全部是戰敗的俘虜和投降者,全部是給魔族洗過腦的傢伙!這種人的話,我們能相信嗎,諸位?」

    帝林竟然可以一本正經地把這麼荒謬的道理說得頭頭是道,大家都泛起啼笑皆非的感覺。斯特林強忍住笑,低聲跟帝林說:「你還真能掰啊,大哥。」

    羅明海冷冷道:「那你又如何解釋:紫川秀一直停留在遠東敵占區不肯歸來呢?」

    「嗯,這個有可能是魔族封鎖了道路,紫川秀回不來;有可能是他發生了什麼意外,扭了腳趾;有可能是他迷路了,忘記了回家該走哪條路;更有可能是他迷上了哪個妞,捨不得回來了。」說到最後一句時,帝林沖紫川寧歉意地笑笑,後者毫不介意地哈哈大笑。她已經明白了帝林的用意了,他就是故意搗亂,把一個嚴肅的會議搞得亂七八糟,得不出任何有效結論。

    「還有第三個可能,」帝林一臉的嚴肅:「出於某種我們不知道的野心和目的,紫川秀閣下已經被這裡的某個人暗中偷偷殺害了。為了掩蓋他的罪行,此人夥同、收買歸來的戰俘,做出了假口供。至於那個人是誰呢?大家就不妨看看,這幾天誰跑戰俘營跑得最勤,又是慰問金又是許諾休假什麼的,還說什麼『只要我當總統領一天,我是絕不會虧待你們的……』」

    「放屁!」沒等帝林講完,羅明海已經勃然大怒地站了起來:「我身為家族總統領,難道去看望受傷的戰士們也有罪嗎?」

    帝林「哼哼」冷笑了兩聲,卻說:「我並沒說那個陰謀家是誰,有人就這麼激動了,可見這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羅明海更加怒不可遏,正要開罵,哥珊輕聲說道:「紫川秀究竟有沒有罪,我提議付諸表決。」

    帝林心頭一凜,知道哥珊已經看穿了自己的打算。會議的主題本來是「如何應付紫川秀的叛變」,但在經過自己的努力,主題已經不知不覺地變成了「紫川秀有沒有可能叛變?」自己已經成功地在與會人員心頭種下了懷疑的陰影,卻不料給哥珊快刀斬亂麻地破壞了。她要求直截了當的表決,省得自己和羅明海糾纏不休越扯越遠,然後大家都忘記原來想說什麼,最後得不出任何結論。

    果然紫川參星也出聲同意說:「就表決吧,我們也沒有很多時間磨贈了。羅明海,你先說。」

    羅明海點點頭:「有罪。」

    「皮古?」

    「有罪。」

    「斯特林?」

    「無罪!」

    「阿寧,你怎麼看?」

    「無罪。」

    哥珊沉默了一會,說:「紫川秀曾做過我部下,我覺得,他不像是會投降魔族的無恥小人。」

    紫川寧等人喜出望外,但哥珊接下來的話已經打破了他們的希望:「但是,比起自己的感覺來,我更相信確鑿的事實和證據。他有罪。」

    「帝林,你怎麼看?」

    「無罪。」

    「明輝,你呢?」

    明輝猶豫不決。現在,這已經很明顯是兩個宗派之間的鬥爭,現在還看不出來究竟哪邊的勢力更大點。站在哪一邊才能確保自己的安全呢?

    他慢慢說:「有罪。」

    紫川參星若有所思:「四票對三票。」他輕聲說:「我自己一票贊成他有罪。」

    「現在,可以確認:原副統領紫川秀已經背叛了我紫川家族,背叛了整個人類。他比雷洪更可恨,雷洪畢竟是走投無路才投奔魔族的,而紫川秀卻是自動叛逃的!他是我們整個家族、整個人類世界的恥辱!我,紫川參星,謹以紫川家第七代總長的名義宣佈:解除紫川秀在我家族的一切職務,剝奪他的『紫川』姓氏。傳諭我家族上下軍民,林河及其部隊『秀字營』是我紫川家族的叛徒。懸賞十萬,要他的人頭!」

    隨著紫川參星鏗鏘的話語,少女的臉色慘白如紙。

    第七節

    七八O年四月末的一個下午,天氣晴朗,悶熱。遠東大公路上伏名克行省的路段上,一支魔族的巡邏隊正在進行日常巡查。

    前方的道路上塵土飛揚,蹄聲清響,遠遠的,一大支隊伍正從東往西迎面而來,已經可以看清楚了,這是一支人類的軍隊。魔族兵們睜大了眼睛,一個個發出驚呼:「這是哪裡來的人類部隊?」

    「我們的軍隊呢?」

    二月遠東戰爭結束以後,已經很長時間見不到曾經統治整個遠東多達兩百多年的紫川家族軍隊了,取而代之的是矮小而精悍的魔族隊伍,突然見到大隊的人類兵馬,魔族們十分震驚。魔族隊長一聲命下:「拿起武器,準備投入戰鬥!」

    魔族士兵們轟然應諾,瞬間排列成了戰鬥隊型,盾牌刀斧手在前面,弓箭兵壓陣。腳步忙而不亂,顯示凌步虛部隊不愧為魔神王國的精銳部隊。魔族剛剛取得了遠東戰爭的勝利,全軍從上到下正意氣昂揚。雖然眼前對方人數眾多,但他們卻絲毫不放在眼裡。魔族兵常常驕傲地說:「一個魔神王國的戰士,足可以消滅十個同等的人類士兵了!」

    雙方一點點接近了,人類部隊遠遠的就舉起了白旗,示意自己毫無敵意。魔族隊長開始時還懷疑是否這其中是否有詐,等到雙方接近到可以互相看清楚隊列的距離了,他的眼中露出鄙夷:這也叫軍隊?簡直就比那群沒經過訓練的平頭老百姓還不如。士兵衣裳不整,歪歪扭扭的隊列,馬蹄、腳步拖沓紛雜,隊伍的旗幟無精打采地耷拉著,也看不到他們手上持有武器,感覺不到一絲軍隊應該有的剽悍和殺氣。

    隊長釋然,隱然明白是什麼回事了:聽說神皇陛下已經與人類和談了,同意放人類的戰俘回家。這群傢伙應該就是被放回去的戰俘吧?真是一群可憐的倒楣蛋。

    由於雙方的語言不通,大家並沒有進行過長的交流。魔族的巡邏隊比畫幾個手勢,詢問人類軍隊的去向。人類方面也出來了一個個子很壯的軍官出來交涉。他指手畫腳,「啊啊啊」地嚷嚷幾下--白川奇怪道:「羅傑什麼時候學會魔族語了?他說的話我怎麼一句也聽不懂?」

    魔族軍官同樣也聽不懂。不過幸好他明白一件事:對方手指著西邊,遙遙指著遠方那座似小山般高高聳立的瓦倫要塞,又指指自己和身後的隊伍。

    「哦,成程!」(原來如此!)魔族軍官明白了,這確實是一支人類的戰俘隊伍,正在返回瓦倫要塞。神族在遠東戰爭中俘獲了近十萬的人類戰俘。這幾天來,這種返鄉的隊伍他們見得多了。

    魔族隊長回去跟部下們說了句什麼,士兵們一下子全部轟然大笑起來,笑聲放肆又輕蔑,很顯然正在嘲笑眼前這群人類的可憐樣。聽到魔族兵那狂妄的大笑,白川的嘴唇抿得緊緊的,卻不作聲。即使語言不通,她也可以猜出對方笑的是什麼了,心頭卻泛起了一陣難忍的屈辱感:他們是戰勝者,所以他們有權力去嘲笑。

    隊長轉身,很瀟灑地大手一揮,示意放行。人類軍官點頭哈腰地表示感謝,繼續前行。

    到夜幕降臨繁星點點時候,隊伍到達了瓦倫要塞周邊的城畿。這裡,已經可以看到在夜幕中高高矗立的瓦倫城頭,以及上面值勤哨崗的昏黃燈火。看到這座人類所建立的最強大的堡壘,讓秀字營的官兵們感到一陣溫暖:「我們就要回家了。」

    在通過前沿的壕溝時候,黑暗中傳來一個嚴厲的聲音:「是哪支部隊?馬上報告番號和來意!」

    不知怎的,這個嚴厲的喝問聽在秀字營官兵們的耳朵裡,簡直有如天籟之音:一路上聽的都是魔族刺耳語言粗魯的盤問,現在第一次聽到了人類的聲音。自己已經來到了人類控制區,終於安全了。

    隨著喝問,一個舉著火把的高個人類軍官從黑暗的壕溝裡出來,他身著淺藍色的軍官制服,肩章上的銀劍圖案,顯示他的身份是隸屬於林冰將軍統帥之下的瓦倫守備隊。在他身後,影影綽綽地立著無數的弓箭手,已經全部弓箭上弦,銳利的箭頭在黑暗中反射金屬特有的冰冷光芒。

    「啊!終於到了!」羅傑疲憊不堪地跳下馬,不理會那無數近在咫尺的利箭,大剌刺地上前拍著遠東軍軍官的肩頭說:「咳!夥計,那麼緊張幹什麼?快叫你的人把弓箭收起來,不然誤傷誰了可不好玩了。」

    軍官警戒地向後跳了一步離開羅傑,一手按在刀柄上,聲音由於緊張變得有點變調:「我重複一遍:說出你的部隊番號和部隊名稱!還有,把你們的所有武器都交出來。」

    「嘿!小伙子,你開什麼玩笑,要我們交武器?老子現在很累了,沒空跟你磨蹭。快讓開路!老子可是旗本!還有啊,告訴你,我部下的脾氣都是很壞的,他們最近心情又很不好,你最好還是不要惹我們。」

    彷彿是為了印證羅傑的話,身後秀字營的士兵一陣不滿的鼓噪。有人喊:「揍他!看他老實不!」

    「再不讓路,給他死!」

    有人摩拳擦掌地上來想動手。他們已經走了整整八天,又累又餓,眼看目的地就在前方,卻不能進去洗個澡吃頓熱飯,實在叫他們難以忍受。

    軍官向後一躍,一聲呼哨,後面的士兵一湧而上,銳利的刀槍箭矢前指,守備軍的士兵們臉色冷峻。一片武器和腳步的鏗鏘聲中,一個低沉的嗓子在一字一句的宣讀著:「奉瓦倫司令部的命令,為防止魔族奸細,即日起,嚴查所有從遠東回歸進入瓦倫的部隊。命令,所有的部隊在進城之前必須先交出武器接受審查!違令者,軍法處置!」

    「軍法處置!」守備軍士兵吼叫一聲,持著武器前進一步。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威嚴和殺氣,秀字營的士兵們給嚇得連連後退。白川和明羽眼見事情不妙,趕緊上去拉開羅傑:「你怎麼說話的?給我下去!」

    明羽在一邊給守備隊的軍官賠著笑臉:「誤會,這都是誤會!我們部隊裡怎麼可能有魔族的奸細呢?我們部隊可是家族的功勳部隊呢,曾經陪著斯特林大人堅守帕伊一個多月……」

    軍官的臉色緩和了一點:「是嗎?請問貴部的番號是……?」

    白川出聲說:「哦,我們是新成立的部隊,您可能還沒聽過……」

    (明羽趕緊順手給軍官發業務名片:「請多關照敝公司的生意,在下是明羽銀行的總經理……」)

    「我們是秀字營的。我叫白川,在紫川秀大人麾下任職,官旗本。」

    一瞬間,軍官的笑容頓時在臉上凝住了,他那冷硬的表情,在火把光亮的映照下,顯得十分的怪異。彷彿所有的空氣突然全部凝結,氣氛十分的壓抑,周圍沒有一個人說話,大家都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盯住白川,目光炯炯,彷彿她長了兩個腦袋。

    白川不明所以,她偷偷地捅捅明羽:「我說錯什麼話了嗎?」

    明羽:「好像沒有……」

    「那他們怎麼這麼看著我?--難道他們這輩子就沒見過美女嗎?」白川感覺難以理解,卻又暗自竊喜。

    足足過了五秒鐘,軍官才反應了過來。就像被蛇突然咬了一口似的,他整個人跳了起來。

    「你!你!你在這裡等著!」指著白川,他匆匆忙忙地說,轉身踉踉蹌蹌地走。走不到幾步他又折回頭:「你們幾個,都不許離開,等著我回來!」

    軍官跌跌碰碰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遠遠近近同時響起了刺耳的警哨聲,白川只覺得實在不明白。她向守備隊的士兵們詢問:「你們的長官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毛病啊……」

    「不許過來!不許走近!再過來我們就放箭了!」士兵們大聲地命令著,一個個戰戰兢兢藏在壕溝的裡面作好了備戰準備。他們不斷的揮舞著火把:「增援,增援,我們要求增援!」遠遠地,無數火把從四面八方的圍攏了過來,黑暗中到處是影綽的人影,銳利的兵器在黑暗中閃著光,一片忙亂的腳步聲和武器碰撞的鏗鏘聲音中,不知哪裡傳來了嘶啞的叫聲:「警戒!警戒!快調強弓團過和憲兵隊過來!快!是秀字營來了!」

    目瞪口呆地看著瓦倫守軍如臨大敵的表現,秀字營一行人驚得呆了。明羽掉頭結結巴巴地跟部下們說:「該不會是你們哪個,偷竊了林冰大人的內衣吧?--羅傑,是不是你幹的?這種事情你最拿手了!」

    「笨蛋:那個女人跟白川差不多凶,我哪裡敢!長川,該不會是你這採花大盜……」

    「我的品味會那麼差嗎?」

    長川很受侮辱的樣子:「就她那貨色,也就跟白川一個檔次,我再怎麼飢不擇食也會……哎呀,救命!」

    「白川,幹得好!砍了這小白臉,不用給我面子,我支持你!……哇呀呀,救命!」

    秀字營的士兵在一邊無動於衷地觀看他們的打鬥,有人趁機吆喝起來:「快來買哦!一賠三,白川長官單挑羅傑長官……一賠五,明羽長官今晚究竟會不會掛?快來買哦,最後一分鐘,大家快看,明羽長官只剩一口氣了,要買抓緊!死了就沒得買了!」

    士兵們蜂擁而上,「我買一千,明羽長官今晚一定會掛!」

    一邊戒備的瓦倫守備士兵驚訝得目瞪口呆:哪裡有這樣的部隊的?兵不像乒,官不像官。當著部下的面,幾個帶兵師團長大打出手,與他們印象中長官威嚴的形像大相逕庭。

    事實上,白川等人也是心下忐忑:聞風趕來的警備部隊越來越多,與自己部下們保持著十幾米警戒距離,一個個刀出鞘,箭上弦,目光中敵意十足,這可完全不像是迎接友軍的架勢啊!他們不明白,卻又暗暗安慰自己:這一定是有什麼誤會。不要緊,瓦倫守備軍的司令是林冰長官,她是認識自己的,只要見到她,什麼事情都可以解決了。

    等待中的時間過得特別慢,半個鐘頭的時間在此時的秀字營士兵看來,漫長得有如一個世紀。遠處黑暗中出現了幾個搖晃著的火把,正在一點點接近,慢慢的,可以看到火把下面模糊的身影了。剛才去報訊的那個軍官回來了,又帶回來了幾個更高級別的軍官。白川等人有點失望,因為在其中他們沒看到期待的林冰身影。

    不過他們很快就得到想要的回應,一個年紀比較大的軍官,用溫和的聲音問:「你們就是秀字營吧?」

    白川等人用力地點頭。

    「請問貴部的負責人是誰?」

    「是我!」三個聲音異口同聲地回答,彼此看了一眼,又一起異口同聲地說:「是我!他們兩個不算!」

    「好了好了!」那個軍官沒想到有這樣的局面,打斷了他們的吵鬧:「這樣吧,你們都跟我來吧--部隊留在這裡不要動。」

    「去哪裡?」三人又異口同聲地問。

    「林冰大人要見你們。」軍官淡淡地說。

    不到兩年之前,遠東軍還是家族的第一大軍系,實力雄厚,名將如雲。但是隨著楊明華叛變以後的一連串災難中,遠東軍實力大損,統領哥應星殉亡,一個副統雷洪叛變,還有另外一個副統羅波被免職。曾經耀眼一時的遠東群星之中,只剩下了林冰一人。碩果僅存的她,對於出身遠東軍系統的白川、羅傑、明羽三人來說,有一種難以描敘的親切感和歸屬感。見到她,就不由想起哥應星大人,想起遠東軍如日中天的那個時代,心頭一陣溫暖,就如在外漂泊的遊子見到親人一般。

    白川還記得,上一次見到林冰,是在被調派往帝都以前,她也曾經出席了羅波為紫川秀舉行的餞行酒會。同為女性的自己,當時就為這名聞遐邇的遠東重將幾乎完美的優雅氣質和風度傾倒,暗暗把她作為自己模仿的榜樣。上次從帝都開拔前往遠東前線之時,只是匆匆經過瓦倫,並沒有與她見面,不知不覺,一別已經是兩年了。

    「請坐吧。」支開左右的護衛,林冰招呼幾位「秀字營的負責人」,依舊是那麼優雅的風度和氣質,流逝的歲月幾乎沒能在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只增添了一種成熟的美感。令同為女性的白川自慚形穢,恨不得向她請教有何美容秘方。再看看旁邊……

    她狠狠地踩了羅傑一腳,讓他把嘴巴合上,不然流下的口水都快把地毯給淹沒了。三人呆頭呆腦地坐下,一邊擔心自己風塵僕僕的衣服弄髒了會客廳名貴的真皮沙發,活像幾個剛進城的鄉巴佬。

    「叫你們來,是想跟你們打聽點事情……」林冰問。

    三人雞叼米似的點頭。

    林冰嫣然一笑,挑起了酒杯:「貴部長官紫川秀在哪裡呢?他沒有跟你們一起回來嗎?」

    三人搖頭。白川解釋說:「回稟大人的話,秀川大人不在我們軍中。他沒跟我們一起回來。」

    明羽補充說:「其實在二月底,他就已經離開了。臨走時候交代我們前往杜拉密林中潛伏,說他很快就會回來和我們會合。」

    「那他回來沒有?」

    三人一起搖頭:「沒有!」

    「從二月底一直到四月中旬,我們等了一個多月,糧食都快吃光了,也還是等不到他回來。我們沒辦法,只得先撤退了。」

    林冰的樣子有點吃驚:「你是說,你們這兩個多月一直都躲藏在杜拉森林裡?就沒和外界接觸?一點不知道外面的消息?」

    三人點頭。看見林冰的神色如此鄭重,他們隱隱有種不安的預感。白川問:「大人,剛才在城下,守備兵對我們的態度很奇怪……」

    「這個等等再說,我們時間不多了。」林冰打斷了白川的說話。三人不解:什麼叫做時間不多了?

    沒等他們提問,林冰的問話已經連珠炮似的轟了過來:「紫川秀去了哪裡?分手是哪一天?在哪裡?他走的時候跟你們說了什麼?當時他的態度有沒有異樣?有沒有鼓動你們跟他一起走?他有沒有……」

    白川等人給一個接一個的問題轟得昏頭轉向:當帕伊戰事結束以後,秀字營與斯特林的中央軍部隊分道揚鑣,斯特林部隊返回瓦倫要塞,秀字營則停留在了原地。此舉讓白川等人很是不解,紫川秀卻不做解釋,只是說:「過幾天你們就會明白了!」想到自己的長官做事一向習慣出人意料,大家倒也沒什麼異議。

    第三天,紫川秀召集軍官們,聲稱自己有緊急事情要處理,要部隊先行撤退往杜拉森林,他隨後就到。幾個熟悉的半獸人給大家引路,幫助他們在杜拉茂密的叢林中安營紮寨。出乎意料的,等待的時間長得超出了原來的估計。一個多月過去了,紫川秀還是沒有出現,士兵們在樹林裡憋得慌,強烈要求返回家鄉,白川等軍官經過商議,最後還是決定不要再等下去了,直接返回瓦倫要塞。恰好這時候正碰上魔族王國釋放紫川家戰俘,結果一路的魔族守備部隊都把他們當成了歸國的紫川家戰俘,都沒怎麼為難他們。當他們正慶幸一路順利的時候,反而在自己人這邊遇到了麻煩……

    順著林冰的問題,他們慢慢回憶:紫川秀當時說了什麼話?有什麼反常的舉動?大家苦苦思索,一邊說:沒有啊,當時大人的笑還是那麼賊兮兮的,說話還是一樣的沒頭沒腦,分別以後大家才發現自己錢包不見了……基本上都是正常的。

    林冰哭笑不得:「我不是問你們這個!我是問你們,他有沒有透露他要去那裡?做什麼?有沒有鼓動你們跟他一起走?」

    「沒有!」三人一起回答:「大人去了哪裡,他根本就沒跟我們說。我們也沒問,反正他以前也常常這樣神神秘秘的失蹤,我們都習慣了。只是沒想到,他這次失蹤的時間那麼長。」

    白川奇怪:「林大人,您的說法有點奇怪:大人想要我們跟他一起走的話,根本不要『鼓動』啊!他是我們上司,下個命令給我們就行了嘛!」

    她有點擔心:「林大人,是不是我們不遵守命令犯了軍法呢?可是我們實在也是沒辦法的啊,因為糧食都快吃完了,士兵們的情緒也很壞,一個個都想著回家……」

    林冰仔細地聽著,一邊觀察面前三人的言談舉止。可是無論她怎麼看,面前三張年輕而樸實的面孔上找不到一絲撒謊的影子。尤其她是知道羅傑的直性子性格的,如果他撒謊的話,不可能騙得過自己的眼睛。那個年輕的女軍官有些擔憂的話語中,更是透出了一股質樸的真誠。他們更像三個大孩子,直覺告訴自己:他們不可能是在說謊的--但直覺裡,紫川秀不也是個好人嗎?結果他卻投靠了魔族。平生第一次,林冰對自己靈敏的直覺產生了懷疑。

    裝扮成傭人的女軍官端著茶水進來,對林冰使了個眼神,暗示著屏風後面埋伏的敢死隊已經準備就緒。林冰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不要摔手上的杯子。三人停止了說話,一起望著林冰,目光中充滿了不解與好奇:「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林冰輕輕咳嗽一聲,放下了手中的杯子。面對三人真誠、毫無準備的清澈目光,就連老練的她也實在覺得接下來的話很難以啟齒。

    「我們沒有很多時間,就長話短說好了。現在,監察廳駐瓦倫要塞的軍法官正在往這裡趕來,他是來逮捕你們的。」

    開場白的效果是震撼性的。白川三人一下子呆住了,他們實在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羅傑蠕動著嘴唇:「為……為什麼?」

    林冰同情地看了他一下,這個高大壯實的男子正控制不住地顫抖著。她問:「你們真的一點也不知道?」

    「知道……知道什麼?大人?」

    林冰沉吟了一下:他們的反應是假裝不來的,特別是那種措手不及的震驚表情。現在,她真的可以肯定他們是無辜的了。但是,命令畢竟是命令,來的非常明確:「紫川秀及其部隊秀字營都是我家族的叛徒,要他們性命。」

    林冰的神色冷峻:「有很可靠的消息,你們的長官紫川秀已經投靠了魔族。總長紫川參星殿下非常憤怒,已經對他,也對你們整個秀字營部隊發出了格殺懸賞令。」

    猶如天上突然打下一個霹靂,三人一下子從沙發上跳起了起來。

    羅傑嘶啞地說:「林長官,您剛才說的……說的是什麼?秀川大人叛變了?怎麼回事?」

    「是的,紫川秀已經叛國投敵了。這是確切無誤的消息。」

    三人呆若木雞。他們還沒從得知紫川秀叛變的震驚中恢復過來,更大的打擊接踵而來。林冰環視一下瞬間變得慘白的幾張臉,很乾脆地接下去說:「你們已經不是我們紫川家的人了。我不能把一支有可能是魔族內應的部隊放進瓦倫城來。這個風險太大了,雖然我覺得你們不像是叛徒,但我身為瓦倫要塞的鎮守司令,我必須對我的職責負責。」

    明羽結結巴巴地開口了:「可是,林大人,可是我們沒有叛變啊,我們一點都不知道紫川秀叛變的事情……」

    林冰歎了口氣:「即使我放你們進來也是沒用的,格殺令已經通告全國,從這裡到帝都,任何一路家族軍隊都會毫不猶豫地殺掉你們去領賞的,整個人類世界都與你們為敵。我放你們走,已經算是違反了總長殿下的命令。三分鐘後,瓦倫的軍法官會帶著軍法處的憲兵行刑隊過來的。你們最好在他到來之前離開。」

    「對不起,但我無能為力。」

    林冰輕盈地站起身,示意談話結束。她走到門邊推開了門,卻停住了腳步:「有件事情忘記跟你們說:出了這個大門走廊往左拐第二個樓梯口,有一條快捷的通道。軍法官和行刑隊是從走廊的右邊過來的。」說完,也不等他們答覆,她已經出去了。

    眼睜睜地看著門「砰」的一下輕輕關上,秀字營的三名軍官呆住了,一個個你望我,我望你,不知如何是好。這個巨變對他們來說實在是太突然了,前一分鐘他們還認為自己是立功載譽歸來的家族軍官,下一分鐘他們卻已經變成了被追殺的叛徒。這個巨大的變化,他們實在反應不過來。

    遠遠的走廊處響亮的急速腳步聲打破了房間裡的寂靜,有一個很粗的嗓子在吆喝:「快,不要讓秀字營的奸細跑了!」

    白川第一個省悟了過來,她跳起身來,朝發愣的羅傑和明羽屁股上每人一腳:「我們快走!」兩人如夢初醒,踉踉蹌蹌地跟著白川衝出了門口。走廊裡沒有人,但不知哪裡傳來了混雜的急速腳步聲,越來越接近。白川低叱一聲:「快!走左邊!」

    在第二個樓梯口,他們下去。果然一路上並沒有碰到攔截的憲兵。一路經過的軍官和士兵看見三個身著旗本軍服的軍官正在沒命地奪路而沖,無不投來詫異的目光。幸好,沒有人攔住他們。下了主樓,順著來路他們一口氣跑到了瓦倫的東城門,發現雖然已經是深夜了,東城門卻還是敞開著的。白川驚奇地發現,吊橋上負責守衛城門的軍官和警衛哨兵對他們三個連夜出城、神色慌張的可疑人物居然一句話也沒有問就放行--當他們經過時,他們統統轉過了身子,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彷彿他們一個個學會了透明隱身術。

    出得城門,同樣順利地通過了外圍工事防線,他們又回到了剛才離開的地方。這時候,空地上只剩下了秀字營的士兵,剛才嚴陣以待的大群軍隊不知何時已經撤走了,空地上多了很多馬車,沒有任何標記。白川探頭進去一看,裡面裝的都是糧食。一個士兵跟她說:「剛才不知道是誰送來的,也沒留下名字。」白川點點頭,心亂如麻。她知道這是林冰的一番好意。

    明羽剛集合了部隊,沒等他把事情跟士兵們說清楚,瓦倫城門處響了一陣巨大的喧囂,大批手持火把的軍隊從城門處湧出,氣勢洶洶地撲殺而來,一片高呼之聲:「不要放走了秀字營的奸細!」呼聲此起彼落。瓦倫軍法處的憲兵部隊出來追擊了。

    白川當機立斷地跳上馬:「秀字營,上馬!各部隊立即跟我向東撤退!」

    明羽攔住了她:「你瘋啦!東邊是魔族的地盤!」

    白川一腳踹倒了他:「我們沒得選擇!如果我們不走,軍法處會把我們殺得一個不剩的!如果我們反抗,一旦開戰,他們就更加有理由說我們是叛徒了。現在我們只要保全得性命,事情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白川高聲向士兵們大聲呼喊:「快,想活命的跟我走!」轉身掉頭往東邊的黑暗中奔去。

    士兵們不明所以,眼看著氣勢洶洶的大群人馬殺來,一個個嚇得趕緊上馬,跟在白川的身後而去。

    明羽呆立在原地,眼睛發直。當羅傑騎馬經過他身邊,喝問:「你還不走,想找死嗎!」

    「如果我們走了,他們不更當我們是投靠魔族的叛徒?我要跟他們解釋清楚,我沒有叛變啊!我明明是無辜的啊!」明羽的聲音中已經帶了哭腔。

    羅傑呆了一下,回答:「就算是當叛徒也比當死人好啊!活下去,才有可能弄個水落石出,死了就什麼也不用說了。」說完他也策馬走了。

    眼看著大片馬蹄踐踏碎泥轟隆從自己身邊經過,明羽口中喃喃念叨幾個字:「活下去?」掉頭望去,黑暗中逼近的隊伍中閃爍著一片刀刃的閃光,寒氣逼人。明羽打了寒戰,大叫:「等等我啊!」他急忙跳上了自己的戰馬跟上隊伍。

    風在耳朵邊吹,兩旁的樹木在飛快的後退。回首望去,黑暗中的瓦倫要塞巍然聳立,默不作聲地看著這悲慘的一幕。回望著身後黑暗中巍峨的要塞,不知不覺的,白川的淚水已經盈眶:瓦倫啊瓦倫,什麼時候,我才能再次堂堂正正地踏入這大門呢?這輩子,我還能不能再看到你呢?

    站在城頭看著著秀字營的隊伍迅速地撤退,沒入東邊的那一片黑暗之中,林冰輕輕舒了一口氣,暗暗慶幸:秀字營的負責人還算冷靜,沒有當場與軍法處發生衝突。

    城道口處一個怒氣沖沖的身影朝她走了過來。林冰轉身,微笑:「怎麼了?盧真大人,什麼事這麼生氣啊!」

    「林副統,你幹的好事!」瓦倫軍法官大吼道:「你剛才放走了秀字營的奸細!」

    林冰吃驚:「秀字營的奸細?在哪裡?」

    她作勢環顧左右:「沒有啊!」揚聲問左右隨從軍官們:「有誰看見了秀字營的奸細啦?」

    軍官們紛紛回答:「沒有!」、「我沒有看見。」一個個嘴角含笑。

    盧真氣得說不出話來,渾身哆嗦著:「你!你敢,我一定會上報的!」

    林冰冷冷一笑:「請便。」

    看著軍法官怒氣沖沖地離開,林冰的副手,阿特蘭紅衣旗本眼中流露憂慮之色。他趨前一步靠近林冰:「大人,您這樣幹,軍法處是絕不會罷休的。」

    林冰輕笑:「不必擔心這個蠢貨。想動我這個級別的將,必須得帝都監察廳同意。帝林應該明白:現在情況下如果想守穩瓦倫要塞,就不能輕易動我。盧真這個笨蛋,急著想立功,卻不動動腦子:自己的頂頭上司帝林跟紫川秀是什麼交情?你們就放心好了,帝都監察廳絕對不會追究這件事情的。」

    第八節

    深夜,一支流亡的人類軍隊在遠東大公路上從西往東前進。騎兵們神情沮喪,一個個無精打采的,連馬蹄聲也顯得那麼有氣無力的。在一個路口,隊伍前面的女軍官揮手示意大家停步。隊伍慢慢的停止了下來。

    「後面還有沒有人追來?」白川問羅傑。

    羅傑停住了馬步,跳下來把耳朵貼在地上側頭傾聽。過了一陣子他抬起頭來:「沒有。他們已經回去了。」

    白川環顧左右,看到那夜幕中黑黝黝的一片丘陵和林木,喃喃說:「對,這裡已經進入魔族的地盤了。軍法處的人不敢追過來的。」

    明羽從隊伍的後面趕上來,哭喪著臉:「這下怎麼辦好!這下怎麼辦好!我們被當成叛徒了,有家也回不了!」

    危險已經過去了,大家又想起了現在的處境,頓時覺得人心惶惶。隊列騷動起來,士兵們也跟著吵吵嚷嚷:「就是,我們怎麼辦好?」

    「都是那個該死的紫川秀害我們的!」

    「閉上你的鳥嘴!」白川一聲大喝,明羽嚇了一跳,趕緊收聲。白川沉重地喘了口氣,吩咐傳令兵說:「各部隊到路邊的樹林裡休息,做早飯。保持警戒,安排雙倍哨崗,預警範圍擴大一倍。通知,大隊長以上級別的軍官到我這裡來集中。」

    看到白川鎮定自若地發佈命令,周圍六神無主的一群人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也鎮定下來。士兵服從地紛紛下馬,炊事兵在林子裡架起了鍋爐準備做飯,其他的士兵忙著開始選地盤扎帳篷、找柴火、鋪睡袋,給馬匹喂糧草和水,準備吃早飯和休息。

    白川也跳下了馬,只覺得一身酸痛。漆黑的天邊已經泛起了紅暈,她才發現,不知不覺的,原來已經黎明了。她隨便找了個樹墩子坐下盤算著,從距離來看,這裡應該離瓦倫要塞超過了五十多里路,已經超出了紫川軍的守備範圍,卻還沒進入魔族西南大營的防區。這個地區正是兩軍勢力範圍之間的一個空白地帶。白川苦笑:這就像自己和秀字營如今的處境一樣,既不屬於紫川家,也不屬於魔族王國,卻被兩方同時視為敵人。

    究竟該怎麼辦好?白川迷茫。剛才她雖然在眾人面前表現得很有主見的樣子,事實上,她心裡也很彷徨的。只是她知道,草草成軍的秀字營部隊本就是烏合之眾,士兵們根本沒什麼紀律和忠誠觀念的,如果這個時候沒有一個有威望的人出來主持,秀字營將冰消瓦解。只是可恨隊伍裡其他的兩個將領明羽和羅傑實在不爭氣,一到關鍵時刻就六神無主,不得已,自己只能以女流之身挑起了這副擔子。

    然而自己何必挑這副重擔呢?「秀字營」散了不是更好嘛?畢竟這支部隊已經被家族總長視為叛軍,現在已經以背叛的惡名而臭名昭著了。何不讓這個番號就此從世間消失,大家散伙自謀出路不更好嗎?

    白川實在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這樣做。她只能解釋為有點捨不得,捨不得拋棄這些曾經一起並肩作戰的朋友們,羅傑、明羽,還有秀字營那些年輕的士兵和軍官,那些傢伙雖然有點壞、有點下流、有點無恥、有點卑鄙、有點小氣、有點色瞇瞇的,但還是……

    還是……

    白川的思維堵住了,她忽然發現自己找不出他們的任何優點。

    不,白川輕輕地對自己說,應該說是捨不得自己的這一番心血。秀字營雖然說名義上是由紫川秀創建的,但實際上成立的所有過程,從招兵買馬到籌備、制訂紀律、購買馬匹武器防具、管理、行軍、作戰……有哪一件事情不是自己的心血?眼看著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眼看自己親手組建的這第一支軍隊已經初見規模,這其中的過程,不知傾注了自己多少的心血和期待。

    在這面旗幟下,身為弱質女子的自己毫不退縮,和同伴們一起浴血奮戰,奮力抵擋著潮水般洶湧而來的魔族大軍;為了捍衛這面旗幟下,無數戰士的鮮血染紅了旗幟上飄帶;就是這面光榮的旗幟,曾經光榮地與中央軍的黑鷹旗幟一起同樣飄揚在帕伊城頭,在鋪天蓋地的魔族軍隊猛攻濫打下,旗幟屹立不倒。草草成軍的「秀字營」曾與偉大的中央軍團並列,同樣地被整個世界所矚目。在那一刻,為自己是秀字營的一員,白川感到無上的光榮與驕傲。

    現在,這個光榮的名字已經被玷污了,而且是被它的命名者所褻瀆的,自己的夢想和心血也都被毀掉了。想到這裡,白川忽然真的很恨、很恨,她始終難以接受紫川秀已經叛變的事實。無論怎麼想,那個有著壞壞笑容、無憂無慮的爽朗上司都沒有理由投誠魔族的。

    達達的腳步聲響起,有人向她走過來。她抬起頭,是羅傑和明羽,後面還有秀字營的其他中層軍官。大家一個個神情憂鬱。白川站起來拍拍手掌,問:「都來齊了嗎?」

    明羽代替大家回答:「十六個大隊長,再加上我和羅傑,都在這了。」

    「好,大家坐下吧。讓我們討論一下,究竟該怎麼辦吧。」

    軍官們圍著一個篝火堆團坐下來,一群人坐得密密麻麻。白川首先開口說:「情況大家可能還不怎麼清楚,我詳細說說吧。」

    她從頭開始敘述,將從進入瓦倫要塞和林冰副統領的談話的過程,一一講述給部下的軍官們,最後以一句話結尾:「各位,我們已經被拋棄了。」

    軍官們大嘩。他們異口同聲地痛罵:「紫川秀那個混蛋!這下害死我們了!」

    許多士兵圍攏在周圍旁聽的,也跟著七嘴八舌地叫嚷:「找到他,大家痛扁他一頓!」

    等到亂七八糟的叫罵聲告一段落,明羽拍拍巴掌:「好了好了,罵也沒有用,現在要緊的是想想我們的去向和出路。大家有什麼想法的,可以自由提出來。」

    沒有人出聲。明羽又把話說了一遍:「隨便講,不要緊的。」

    氣氛凝重,軍官們少有的神情肅然,一個個臉色蒼白,但還是沒有人出聲回答明羽的話。明羽皺皺眉,指著他部下的一個大隊長:「尤格,你來說說吧。都有些什麼想法呢?」

    尤格大隊長站起來,撓撓腦袋,有點困窘:「這個,這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好。當然了,我最想的是回家,可是,這個,這個,我們已經回不去了。該怎麼辦,由大人你們下命令吧,我尤格是做小弟的,一定聽老大的話。」

    白川記起來了,在參軍以前,這個人是地方上的流氓,專門收保護費的。

    眾位軍官紛紛贊同:「對對,該怎麼辦,由白老大、羅老大、明老大你們三位拿主意就是了。現在阿秀龍頭不在了,我們就跟你們了。」

    看到這情形,白川不禁回想起了秀字營的第一次軍務會議--參加會議的幾乎是同樣的人,當時也是陷入了困境,隊伍快沒糧草了,但隊伍裡卻充滿了歡樂和笑聲,絕不像現在這副死氣沉沉的樣子: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差別呢?就因為少了一個人。那個色咪咪的、整天無所事事、游手好閒沒有一點尊嚴的紫川秀,他在的時候,沒有人把他看眼裡,他可以被稱為「史上最不被部下所尊重的上司」了,大家都說:「哪怕路上隨便揀一條狗來當指揮都比他強得多。」

    直到現在,白川才明白過來:其實那個看似無能的紫川秀,才是秀字營的真正靈魂和支柱。這時她才真正體會到領導這麼一支流氓軍團的為難。執行命令是一回事,但作為領袖,為部下八千多人的命運負責,那種精神上的重負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

    她輕輕咳嗽一聲,清清嗓子,引得大家的目光都向她看來。她若無其事地說:「廢話我就不多說了,現在我們有三條出路。第一,大家回瓦倫要塞去,放下武器向軍法處投降,接受審查;第二,前方就是魔族的西南大營,大家向魔族那邊投降;第三,我們就地解散,大家各謀出路,願意去哪裡的,我們都不勉強。你們喜歡哪一條?」

    沒有人出聲,三條出路看起來都不像是什麼美好的選擇。白川點點頭:「那我們就來表決吧:願意回瓦倫向軍法處投降的,請舉手。」

    軍官們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人舉手,大家都在猶豫著。有一個軍官問:「我們回去,軍法處會怎麼樣對待我們嗎?會不會殺了我們呢?」對於秀字營的官兵來說,「軍事法庭」、「軍法審判」這些字眼--雖然他們並不怎麼明白是什麼意思--聽起來卻是挺嚇人的。

    白川沉默。她思量:如果是向林冰投降的話,自己這群人起碼會得到正式的軍事法庭審判,有機會當庭陳述辯解,自己也可以向總長進行書面報告,而且在正式法庭開始之前,也不會有性命之憂。

    但是現在的問題是,軍法審查不在林冰的權限以內,而瓦倫城的軍法官盧真簡直就是所有軍法官最惡劣品質的典型化身,他心胸狹隘、自大狂妄又殘酷無情,為了向帝都方面邀功,他很有可能根本不給自己說話的機會,直接割了腦袋就去領賞的--對,林冰肯定就是看到了這一點,不然,她應該會留自己下來接受軍法審判的。

    好半天她才歎了口氣說:「我不知道。但總長確實是已經對我們下了格殺令。這是林副統領當面跟我們說的,她勸我們快走。」

    軍官們嘩然。大家紛紛搖頭:「我們不回去。」

    明羽環視一下四周,沒有人舉手贊同。他猶豫地說:「那我們表決第二條出路:願意向魔族方面投降的,請舉手。」說到「投降」幾個字時,他的嗓子就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聲音含含糊糊的。

    「不用表決了!」白川一聲低喝:「如果選擇這樣,我更寧願回瓦倫去受死。」

    「白川,你不要意氣用事,這關係到大家的性命……」

    白川霍地站起:「誰想叛國的,說!我現在就殺了他!」

    不知是被白川咄咄逼人的氣勢所壓倒,還是大家都對祖國懷有最堅定的忠誠(白川暗想,根據自己對這群傢伙的瞭解來說,那簡直是不可能的。)也沒有人出聲。白川喘了口氣,慢慢地坐下:這正是她最擔心的事情。這支被祖國和希望所拋棄的軍隊走投無路之下,真的很有可能走上那條萬劫不復的道路。

    明羽無可奈何地說:「那我們只剩最後一個選擇了:秀字營就此解散,大家各謀出路去吧。你們回去跟士兵們說一聲,我們散伙了,想去哪的就去哪吧。--散會了,大家自己好好保重吧。」

    雖然已經說了散會了,但好半天了,沒有人起身離開。有人問:「不表決嗎?我反對這個提議。」

    明羽苦笑:「這已經是最後的出路了,不用表決了。」

    軍官們一個個表情像是要哭出來了,他們已經習慣了在上司指揮下過團體生活,不用自己擔心明天,無論死活,起碼身邊還有許多同樣命運的夥伴,不會感到孤獨。現在他們被祖國拋棄,在完全陌生的土地上漂浮,將要一個人孤立無助地面對那前途難測的未來,他們實在感到十分的恐懼。

    還是剛才的那個大隊長怯生生地問:「白川長官,那你以後都不管我們了嗎?那以後,誰來給我們下命令呢?」

    軍官們一窩蜂地吵起來了:「是啊!沒人下命令,那我們怎麼活啊?」

    「白川長官,讓我們跟你走吧!你叫我們幹什麼我們就幹什麼,我們一定會聽話的!」

    「你們不能這樣就丟下我們不管啊!」

    白川低下頭摀住了臉,她不敢面對那一張張熟悉而熱誠的面孔,是自己把他們從故鄉騙到萬里之外的遠東來的。以個人而言,他們有許多的缺點和惡習,但為了捍衛祖國,這些人確實是為國家流過汗、流過血的。他們曾經冒死跟隨自己直搗魔族腹地,與強大的魔族軍團殊死鏖戰。

    現在在這種最困難的情況下,自己卻想把他們拋下不管?

    白川抬起頭來,跟羅傑和明羽說:「不能把他們拋下。如今的環境下,如果我們拋下他們,他們唯一的出路就是去投敵了。」

    羅傑也點頭:「我看也是,確實不能這樣做。」

    明羽卻反對說:「遠東已經是魔族佔領區了。如果我們還保持著這麼大一支部隊,魔族是絕對容不下我們的。倒不如化整為零,目標小了,大家更好找出路活下去。不然你有什麼好的辦法嗎?」

    白川緩緩搖頭:「我不知道。但法子我們可以慢慢想,但無論如何,隊伍不能垮!」

    聽得白川的話,軍官們轟然喝起彩來:「白川老大,不愧是老大,豪氣干雲!」

    「等下就開香堂飲血酒,白老大,我們跟定你了!」

    「老大您一聲吩咐,我王老五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哪個敢不聽白老大的話,我趙小七將他三刀六洞!」

    聽著部下們紛紛表忠,頌聲如潮,三個旗本面面相覷,羅傑苦笑,小聲說:「天,我們帶的都是一群什麼兵?」

    大家商議了半天,卻沒得出什麼有建設性的方法。有人不禁歎息說:「如果阿秀長官在就好了,如果他在,隨時都能想出十七、八個點子出來的。」話沒說完,他已經被人摀住了嘴巴。

    大家都沉默下來了,想到那位已經失蹤多時的前長官,大家都懷有一種奇怪的感情。這個玩世不恭的長官有一種奇特的魅力,儘管明知道他已經背叛了人類,還害得自己落到了這麼淒慘的境地,但是說真的,大家都感覺自己真的沒有辦法去恨他。沒有一個人咬牙切齒地發誓:「一定要殺了他。」,大家只是恨恨地罵:「再見到他時候,一定要痛扁他一頓!」

    秀字營軍官們以前是地痞流氓出身,幹的就是那種「見不得人的勾當」,殺人放火打家劫舍那是常事,現在雖然出來當了軍官,但是見識和學問都有限。如果要他們打架砍人的話,比吃飯還容易不過,但若要他們正正經經想個主意,比殺了他們還難了。

    有人大聲感慨:「這樣下去,還不如回去當強盜算了!」

    白川眼睛一亮:「當強盜?這倒是個好主意……」

    看到白川在很認真地思考的樣子,明羽害怕起來,連連搖頭:「白川,你該不會是真的想改行去做強盜吧?我們可是紫川家的正規軍啊!」

    「我呸!」羅傑罵道:「紫川家早把我們給甩了,現在誰還承認我們是正規軍啊?」

    出身黑道的部下們紛紛贊同:「對對對,佔山為王,大盤稱金,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工作輕鬆,節假日長,喊一聲『留下買路錢』就有大把大把的銀子花差花差,比當兵快意多了。」

    「對啊!」白川彷彿一下拿定了主意,理直氣壯地說:「我們不是強盜,我們是專門打劫魔族的復仇游擊隊,是正義的!」

    (先哲早就告訴我們了:其實人人心裡都懷有種種的惡念,只是苦於師出無名。一旦找到一個冠冕堂皇的名義,就什麼壞事都做得出來了。)

    大隊長們積極獻策:「我們先要挑一個地勢險要的山頭做基地--比如我看杜拉森林就很好,叢林茂密,我們又熟悉地形。」

    「再起一個嚇人的名字,比如說黑風寨、狼牙溝什麼的……」

    「……推舉寨主首領,找面骷髏旗子當標誌……」

    「……定下幫規,立下刑堂,喝血酒歃血為盟……」

    「接著就出去幹活了,找幾頭肥羊……」

    「還可以兼營副業:綁票、走私、收保護費……」

    部下們說得頭頭是道,顯得非常熟悉又有經驗的樣子,三個出身正規軍的軍官聽得簡直毛骨悚然。明羽戰戰兢兢地問:「可不可以打擾一下,請問……你們以前究竟是幹什麼的?」

    部下們非常憨厚地「嘿嘿」笑著,露出了潔白的牙齒:「大人,這個您就甭問了。」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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