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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老豬

    第一節

    紫川寧看到,這個寒冷的冬晚,卡丹身上還只是穿著睡衣,可以想像到她是剛從睡夢中被士兵們從被窩裡抓起來的。自己的傭人們手足無措的在一邊圍觀,神情驚惶,沒有人敢上去阻攔干涉。

    看到這種情況,紫川寧只覺得一股怒氣陡然從胸口升起。她幾步搶到門口,堵住大門,向士兵們喝到:「站住!」

    領頭的一個小隊長很粗魯的喊到:「小妞,讓開!再吵我們連你也——」他突然說不下去了,一把冰冷的劍已經逼在他面前,紫川寧秀髮略微蓬亂,眉峰蹩緊,眼睛中卻射出逼人的寒光,低沉著聲音說:「聽著,我是紫川遠星的女兒,紫川參星的侄女,家族的下任總長——紫川寧!你打算連我也怎麼樣,恩?」

    她的話語冷森,其中充滿了騰騰的殺氣,更有一種不怒而威的氣勢,嚇得那群平日刀口舔血的漢子們都不由自主的齊齊後退了一步。

    小隊長驚惶地後退幾步,趕緊下跪行禮:「下官不知紫川小姐身份,多有冒犯!請小姐恕罪。」跟著他,齊刷刷一客廳的兵都跪了下去,齊聲說:「請小姐饒恕。」

    「起來!」紫川寧沉聲發令,看到那些士兵如此的害怕自己,她心裡隱隱倒也有幾分得意。她問那個誠惶誠恐的爬起來的小隊長:「是誰下的命令讓你們過來抓人的?」

    小隊長支吾著:「這個——這個——」在紫川寧逼人的目光審視下,他低下了頭,卻沒有出聲。紫川寧目光掃射四周,士兵們紛紛低頭,躲開她的目光。

    門外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是我。」

    在幾個舉著火把的士兵簇擁下,帝林微笑著出現在門口。他剛才一直在門外,不出聲的看到了整個過程,心裡暗暗罵自己的部下:「全是廢物!這麼多人居然給一個小姑娘嚇倒了!」本來他是不想出面的,這下也沒有辦法了。「

    下面就是我剛打出來的,這只是一頁(兩面)的內容,還有三百多頁的內容是網上沒有的。打得好累啊,什麼時候再慢慢打出來吧紫川寧有點愕然:「監察長大人?」

    跟著士兵們一樣,帝林也下跪得了個單膝禮:「下官監察廳帝林參觀寧小姐。

    好久不見。小姐一切還好?「

    紫川寧壓抑了怒氣:「還好。監察長大人請起。」看在他是紫川秀大哥的份上,紫川寧的口氣已經和緩了很多,詞鋒卻仍舊咄咄逼人:「大人不是已經出發去了遠東了嗎?今晚怎麼突然帶了這麼多兵到我家來抄家抓人?莫不成了找紫川寧犯了什麼罪,要勞動大人親自出馬?」

    帝林鞠躬表示歉意:「下官萬萬不敢冒犯小姐萬金之軀。我們要找的人只是魔族的公主卡丹。只因為事態緊急,剛才已經是深夜了,下官不敢叨擾了寧小姐,所以才沒有通知小姐。下官已經吩咐部下務必不可驚動小姐,誰知他們笨手笨腳的還是冒犯了小姐。實在非常抱歉,就請小姐看在他們賣命廝殺的可憐份上,饒過他們一條小命,下官回去一定好好將他們軍棍責罰!」

    紫川寧微微出了一點氣,問:「你們為什麼要找卡丹?」

    帝林飛快的瞟了一眼被士兵夾在中間的魔族公主,後者一直安靜的聽著,臉色有點蒼白,神情卻很恬靜,彷彿面前兩方爭論的事情根本與她無關。

    稟報寧小姐,不久前魔族大規模進犯人界,現在我們與魔族王國已經處於全面戰爭狀態,這樣的話,卡丹殿下的身份也從賓客變成了我們交戰國的人質了,是我們整個紫川家族的敵人了。「

    紫川寧最怕的就是帝林說這句話。她柳眉一挑,反問:「那又怎麼樣?」

    「小姐,在目前的緊急狀態下,我們需要對卡丹殿下來加看管。防止其逃逸。

    另外。下官也覺得,把這樣一個危險人物安置在小姐家中,也對小姐的安全極為不利。從這幾點考慮,下官認為有必要給卡丹殿下換一個居住的地方。「

    紫川寧大聲說:「卡丹性格十分溫順,不會給任何人構成危險,她也不會逃走。」

    帝林微笑:「寧小姐,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啊!魔族生性狡詐凶殘,您可不要給她的友善偽裝給矇騙了。」他臉上笑著,心裡去非常的不安,自己在帝都城內不能停留太久,否則難以逃避羅明海的耳目。現在已經給這個橫裡插來攪事的紫川寧耽誤了不少時間了。

    他鞠身說:「小姐,這些事情請交給臣下處理就好了。下過一個魔族女子,小姐不必為此勞神費心,夜已經很深了,請小姐還是回去歇息吧。」使個眼色,憲兵們又開始粗魯的推著卡丹往外走。

    急切之間,紫川寧忽然想到了個理由,喜出望外說:「帝林大人,卡丹是統領處交於我看管的重要人質,你要帶走她可以,但請先拿出統領處的書面命令來。」

    紫川寧知道現在的總統領羅明海與帝林勢同水火,是絕對不會給帝林簽發什麼「書面命令」的。她滿心歡喜,以為這下就可以難倒這個可惡的帝林。

    卻不料帝林的反應也是一等一的敏捷,連想都不想就說:「那就麻煩小姐先出示統領令您看管卡丹的書面命令,如何?」

    紫川寧瞠目結舌,當時總統領楊明華一時心血來潮,再加上幾個統領起哄,大家故意作弄紫川秀而把卡丹交給了他看管,是當面吩咐的,根本沒有簽發什麼命令。

    看到紫川寧發呆的樣子,帝林心頭暗笑,說:「既然統領處沒有正式命令說要您看管卡丹,那她現在還是無人臨護。既然這樣,就讓監察廳來看管此女子吧。

    麻煩小姐,請您讓路。「

    作為家族的未來繼承人,紫川寧地位高貴,受人尊崇。儘管她為人隨各可親,但骨子裡已經養成了一股子傲氣,不容忤逆。從沒有人敢這樣公然違背她的意旨!

    因為憤怒,她的臉已經變得嫣紅,橫劍當胸,堅決的擋住了門口,低沉的說:「帝林,你無權帶走卡丹!」

    帝林也動了微怒,也有點擔心:這樣糾纏下去何時完結?他整理一下衣裳,正色說:「下官是監察總總長,手掌整個紫川家族刑律和司法權,戰時兼信總軍法官,有臨時決斷權!」

    「我是紫川家族的總長繼承人,難道你想以下犯上?」

    突然間,馬長嘶一聲,車子一下停了下來。卡丹坐立不穩,險些給摔倒,幸虧帝林手疾眼快,一把扶穩住了她。帝林怒道:「外面的,怎麼回事?」

    車伕喊說:「大人,有人擋住我們的去路了!」

    帝林憤怒的探出頭去,卻看到自己的前面的長街上大概二十步開外,火把傳動,影影綽綽不知道有多少人把道路堵得嚴嚴實實。帝林知道情況有變,一個呼哨,身後的護衛立即圍了上來,將車廂保護得密密麻麻。帝林回頭吩咐卡丹說:「待在裡面,不要出來!」卡丹鎮定的點了點頭。

    帝林這才放心了點。隊伍前面的哥普拉匆忙的跑近身來,說:「大人!」

    「怎麼回事?是哪部分的人馬?衝我們來的?」

    「不知道,大人。他們有的穿軍服,有的是便裝,看不出身份來。」

    「你把咱們的旗號亮出來,叫他們讓路!」

    「是!」哥普拉回到隊伍前面,揚聲喊道:「監察總長帝林在此!誤會的話,請借過!」他把身份挑明,希望對方有所顧忌。

    對面的人群毫無反應,手中火把的火焰搖晃著,霹靂啪啦的燃燒。

    帝林馬上就明白:這次絕對不是什麼誤會了。哥普拉又回到了帝林的身邊,喘著粗氣說:「大人,他們不肯讓路!」壓低了聲音說:「大人,我們馬上派人去向治部少求援吧!」

    帝林狠狠的盯了他一眼,罵道:「笨蛋!」如今的帝都,戒備森嚴。自己的仇家雖多,但敢於並且能夠在這種情況下糾集大批人馬前來攔截自己的,除了羅明海以外以外還有誰!哥普拉竟然提議向羅明海部下的治部少求援,簡直是蠢到了極點。

    帝林跳下車來,好整以暇地斜睥著攔截的人群,一副漫不在意的樣子,腦子裡卻在急速的思考:自己被出賣了!究竟是誰通知羅明海的?林冰?不會,她坐擁重兵,如果想害自己,在瓦倫城裡多的是殺自己的機會,而且時機抓得這麼準,她辦不到。紫川寧?

    也不會,這樣做等於害死了紫川秀,她不會那麼傻的。對了,紫川寧家裡的僕人中肯定藏有羅明海的奸細!自己怎麼就這麼蠢,當時竟然沒有想到:像紫川寧這樣身為未來總長的重要人物,羅明海怎麼會不在她身邊安幾個耳目?太愚蠢了,還在那耽擱了那麼久,足夠他調遣人馬來攔截了!

    若是往常,帝林倒也不怎麼害怕。對方那邊的人雖然多點,自己的部下也不是易與,若實在不行,靠自己的身手,若只想脫身的話,量他們也攔不住。但現在問題是自己這邊有個不會武功的卡丹,她是關係紫川秀與斯特林性命的重要人物,是絕對不能落入羅明海手裡的!怎麼辦,怎麼辦?

    一瞬間工夫,他腦子裡轉過了千條萬條計謀,卻沒多少行得通的。想來想去,唯一的辦法就是狹路相逢勇者勝,殺開一條血路衝過去!他小聲的吩咐哥普拉:「通知弟兄們,抄傢伙準備上!我打頭陣,你專門負責保護卡丹的車子,她掉了一根毫毛,我要你腦袋!」

    哥普拉咬著牙說:「大人,您就只管放心吧!」

    兩邊人馬慢慢的接近,直到靠近到相隔十步,大家一起停下了腳步,狠狠的逼視著,毫不示弱,企圖在氣勢上壓倒對方。

    帝林發現,攔截的人馬比他預料的多出許多,長長的火把佈滿了整個長街,怕不有三兩千人。帝林的眼皮一點點的跳動著:這麼多的人馬,自己可不一定有把握殺得過去,而且前面也不知道有沒有更多的埋伏人馬。

    他試探著向前稍微邁進了一步,他對面的人的手馬上閃電般伸向劍柄,帝林的憲兵們立即統統以手按劍。剎那間,幾百個人的手一起按到了劍柄上。現在他們就等著一個約定的暗號、一聲號令,馬上就會攻了過來了!氣氛劍拔弩張,十分的緊張,激戰一觸即發。

    帝林方的背後傳來急速的馬蹄,帝林心神一震:「不好!在我們的後面,羅明海也安排了埋伏!」卻發現對方的瞼色也是同時大變。

    蹄聲激揚,從長街的黑暗中飛快的奔馳出了一個英姿颯爽的女騎手,帝林認出她是內務處的紅衣旗本李清。她越過馬車,衝到對峙兩方的中間空地大聲喝令:「總長有令,不得動手!傅令:著監察總長帝林立即入總長府見總長!」這時侯跟在她後面的一隊禁衛軍騎兵這才趕到,排成人牆擋在了兩方人馬的中間。

    對面的人群起了陣騷動,看到氣勢洶洶的李清紅衣旗本和禁衛軍的騎兵,很多人都不由自主的後退了一步,卻沒有散去,依舊停留在原地。

    街道旁一楝房子的二樓,羅明海正站在窗戶的邊上眺望著。從這個角度看下去,可以把街面上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他面色變幻,正在猶豫:這是個殺帝林的難得機會。

    但現在的情形,要殺帝林就必須先攻擊總長的親信李清和禁衛軍的隊伍,這樣會引來總長什麼樣的反應,他實在無法預料。

    「總長有令:不得動手!」李清紅衣旗本大聲的把命令再宣讀了一遍。她清叱一聲,禁衛軍騎兵們齊齊掉轉了馬頭,對著攔截的人群亮起了鋒利的馬刀。人群不由自主的向後再退了幾步。其實從人數上說,李清的人馬和帝林的人加起來,也是遠遠少於攔截的人。但是李清的禁衛軍代表的卻是總長的權威,代表著整個紫川家族最高首領的意志。

    攻擊他們的話,就等同於造反作亂了,這樣從心理上給了人群很大的壓力。

    羅明海悶哼一聲,下命令說:「叫他們撤。」既然李清敢於擺出這種不惜一戰的氣概,說明總長的意志是非常的堅決的。再不走的話,釀成流血衝突就難以收場了。

    人群中,不知哪裡響起一個聲音:「撤!」大群氣勢洶洶的攔截者面朝著帝林,一步步的向後退,彷彿是生怕給帝林的人馬偷襲似的,直到走到好遠,他們才轉過身去。

    大群人退潮般漸漸消失在了長街的盡頭。

    帝林輕輕的吐一口氣。他欣賞的看著李清。平時那麼文弱賢淑的一個弱質女子,關鍵時刻敢於單身衝入即將混戰的人群中,高呼:「總長有令!」帝林讚賞的是她那種為執行命令而萬死不辭的氣魄和膽色,這就是在男子中也是少有的。

    李清已經下馬走近了。帝林很鄭重的向她道謝:「清閣下,救命大恩,實在無以為謝!」

    「不敢當。」李清汗水漉漉,臉色蒼白,看來她剛才也是緊張得可以的了。

    她露出一絲笑容:「下官不過是執行命令職責罷了。何況,以大人的武功高強,他們也未必能傷得了您的。大人不必多禮的。」

    「不,清閣下太客氣了。我還是欠你一條命的,他日必當回報。」帝林還是堅持這麼說。

    李清不好意思的笑笑,紅暈上臉。帝林不覺想:「斯特林的這個未婚妻還真是漂亮呢!有才有貌,這樣的人才配得起斯特林啊!」

    兩人並肩而騎,馬車和部隊跟在後頭十幾步開外。

    帝林問李清:「聽說總長要召見我?我剛回來,總長就知道了?」

    李清一笑,委婉的回答:「大人,您剛回來,羅明海不也知道了嗎?」

    帝林一笑,明白她話中的意思:總長的耳目絕對不比羅明海的要差。又問:「不知總長召見下官有何事,清閣下可知道嗎?」

    李清笑而不答,帝林馬上就明白,她是知道,但不肯說。她絕對忠心於紫川參星,是不會透露任何與他有關的情報。帝林轉換了話題,「我去遠東已經有好多天了,不知帝都情形有什麼變動沒有了?元老會最近在幹些什麼?」

    果然李清馬上就回答了:「元老們?聽說他們正在研究一個議案,名字就叫《會議發言程式的修改和增補的若干細節的討論的安排的意見》,已經討論了四天了,現在正在進行第五次表決。」

    帝林吃驚:「魔族軍已經大規模進攻了,難道元老會還不趕快研究如何應付魔族的方法?情況如此緊急,應該馬上下達全民備戰令了,立即強制召集義務軍了。」

    「那有什麼辦法?我們的元老們忙啊!誰叫魔族軍進攻沒有預先預約,讓元老們好在日程上安排呢?」李清的語氣溫和,詞鋒卻十分的辛辣:「何況我們還有瓦倫防線呢,保衛紫川家族千年不倒的要塞,我們的元老急什麼?」

    帝林不覺多看了李清兩眼。以前他一直覺得她只是個能幹的文職官員而已,沒想到她還有這麼豐富的思想和銳利的詞鋒。他想想也好笑:怎麼我這些兄弟的未來老婆,個個都是這麼厲害的?幸好林秀佳跟她們不一樣,不然我只好上吊了。

    「那西邊的——我是說流風家的那邊,有什麼動向嗎?」

    「開始我們也很擔心這個問題,但是魔族進攻後不久,流風霜就在習冰城發表聲明,宣佈魔族是全人類的大敵,她將支持紫川家抗擊魔族軍隊,流風家軍隊絕對不會趁人之危的,請我們放心。還說若紫川家有需要的話,流風家還可以派軍隊參戰支援的。流風霜是很可怕,但是聽說她還是一向說話算數的。至於她說派軍隊過來助戰……」李清笑笑:「我們總長說:」霜小姐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不過您還是不用客氣了吧,那怎麼好意思呢?『「帝林也笑。他細細的思索剛才的話,流風霜作出這種表態一點不奇怪。這樣不但站在人類的角度從道義上站住了腳,也符合流風家的利益。儘管大家是世仇,但如果這個時候流風家敢抽紫川家的後腿牽制紫川家兵力,搞不好魔族就會破瓦倫關而出,那樣不光紫川家完蛋,流風家也完蛋。——不過流風霜嘴巴上說得好聽,」全力支持「,又不用她出一毛錢,只需站在那裡冷眼看著紫川家與魔族拚個你死我活。可悲的是己方,明知道是被人利用當盾牌了,卻一點辦法沒有,只能乖乖的接受流風霜的」好意「。

    引發帝林深思的卻是另外一個問題:按照常例來說,發佈這種代表整個國家的聲明,應該是由流風西山或者別的中央官員發佈的,而且應該是從流風家的首都遠京發出的。

    但現在卻由流風霜這個前線指揮官,在前線習冰城來發佈。她這個越權的行為,中間可有什麼奧妙呢?這是否意味著:流風家族首屈一指的重兵大將流風霜,現在已經獨立成系統了?或者說,這表明著流風家的遠京中央王權已經嚴重衰弱,再也無力節制她了呢?

    帝林一路推敲著,一行人已經到了總長府門前。

    他吩咐哥普拉:「一定要嚴加看管卡丹!她有什麼閃失,我要你腦袋!」哥普拉一口答應下來。帝林還是不放心,擔心哥普拉手上的兵力太弱,若有人來搶卡丹,他擋不住,於是又向李清請求幫忙,李清也應允了,抽調一隊禁衛軍過來聽從哥普拉的指揮。

    辦妥了這些,帝林這才放心地進去見總長紫川參星。

    帝林在會見室外輕輕的敲下門,裡面傳來紫川參星低沉的聲音:「進來。」

    帝林推門進去,小小的吃了一驚:一個月不見的工夫,紫川參星原來斑白的頭髮已經全白了,皺紋加深了很多,蒼老得他幾乎不敢認了。他馬上明白了,肯定是魔族的入侵,還有家族軍隊在遠東的慘敗,使得他身心憔悴。

    一見面,紫川參星連寒暄的話都省了,直截了當地問帝林:「遠東如今怎麼樣了?

    瓦倫能不能守住呢?聽林冰說你出了瓦倫關,找到中央軍和斯特林沒有?「

    帝林簡單扼要地把情況說了一下。當得知魔族軍勢非常雄厚,斯特林被重重包圍住了,紫川參星痛苦的閉上了眼睛,臉上肌肉抽搐著,皺紋變得更加的深。

    接著帝林又說到關於原邊防軍的統領明輝的敗戰失職行為,請示紫川參星如何處理。

    紫川參星無力的揮揮手:「算了。這不是他的錯,那種情況,誰去指揮都會輸的。

    統領處現在已經死得沒幾個人了,我們正缺人手。明輝他是有過功勞的,就放他一馬吧。「帝林明白,所謂明輝的功勞是指當年紫川參星與楊明華的鬥爭中,作為邊防軍統領的明輝當時站到了紫川參星這邊。現在輪到紫川參星來報答他了。

    帝林低頭應聲:「是。那監察廳就不對明輝提起起訴了。」

    紫川參星沉重的點點頭,問:「帝林,你是打仗的老行家了。你說,我們有沒有辦法打破帕伊外的圍城,把斯特林他們救回來呢?如果是你指揮,你需要多少兵馬?你說,我想辦法給你籌集!」

    帝林搖頭說:「殿下,我親眼看過魔族的主力軍列。」帝林腦海中浮想起灰水河對岸,那霧靄中浮現的魔族陣列,龐大又森嚴,綿延百里,巍峨恐懼,幾十里開外就可以讓人感受到那股可怕的壓迫力。帝林只在那強撐了不到三天,承受著這股沉重的壓迫,即使以他過人的意志力也感覺到幾乎要精神崩潰了。他實在想像不出斯特林究竟是如何頂過那麼多天的。

    「非常的可怕!一旦在平原上與魔族主力正面交戰,無論我們投入多少兵力下去——就算我們的遠東軍、禁衛軍、中央軍、邊防軍、預備隊、民軍全都完好無損,再加上流風家的全部軍隊——都必然以我們人類的一敗塗地收場。三百年前毀滅了整個光明帝國的那次災難性入侵,比起現在來,不過是一次小小的騷擾。

    而且遠東叛軍也站在了魔族一邊,使得魔族實力大增,再無後顧之憂!「

    「殿下,何況現在,我們實力大損。就是把全部家當都拚上,也不過五十來萬兵馬。

    而且這裡面大部分是草草成軍的民軍,他們是經不住與魔族的野戰。到那時侯,流風霜就是派一個大隊過來,也可以輕易把帝都拿下了。「紫川參星的臉部肌肉鬆弛了下來。剎那間帝林感到,在這個以老奸巨滑出名的老人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的閃光,但一閃而逝。這位紫川家現任的總長重新掌握了自己,淡淡地問:」

    那我們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他們死?「平靜的聲音中,蘊涵著深深的悲痛和無奈。

    帝林搖頭說:「殿下,其實下官有個辦法——起碼有個五六成把握!但就怕您不肯同意!」

    「你說!」紫川參星精神一振:「什麼辦法?」

    帝林飛快的把自己的計劃說了一遍。

    聽完,紫川參星一言不發,起身在屋子裡來回的踱著步。走了足足五六分鐘,他在窗口停住了腳步,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跟帝林說:「這樣做,元老會肯定會彈劾我,我將會成為家族歷史的罪人啊,死後將如何面對列祖列宗啊?」

    「殿下!您不必愧疚!」帝林跪了下來:「請容許下官陳訴幾點理由!」

    「你說。」

    「第一,在如今的戰亂局勢,武力與軍隊是一切的關鍵,只要我們還擁有軍隊,失去的一切將來我們都可以再奪回來的。而中央軍是我們的最後一隻精銳部隊了,我們無論如何要把他們保住!」

    「嗯!第二呢?」

    「殿下,第二,這幾年我們經歷了太多的災難。楊明華叛亂、雷洪叛亂、遠東叛亂、魔族的入侵、赤水灘、月亮灣……接踵而來。我們已經喪失了上百萬的軍隊了,那都是家族最純淨的血液啊!我們家族現在已經是渾身創傷、鮮血淋淋了,您還要讓她與魔族王國如此可怕的敵人搏鬥,背後又有一個凶狠的流風霜在虎視耽耽?殿下,我們的形勢實在非常的危險!這樣下去,臣斗膽敢言,三年以內,我們必定亡國!那時候殿下您又如何面對家族列祖列宗?」帝林一口氣說完,反而被自己的言辭嚇住了:「說得太大膽了吧?」

    卻見紫川參星毫不在乎的揮手說:「說下去!」

    「是!第三,家族需要休養生息,我們需要時間休養生息,讓我們的母親重新養育孩子,等候我們的新一代成長。殿下,只要十年的時間,我們將重又擁有兩百萬軍隊!

    那時候,在斯特林這樣的名將指揮下,我們的軍隊將重返戰場,現在我們所失去的一切,到時我們將給您一一討回!「」十年?「紫川參星喃喃自語:」那時候我是否還活著那還說不定呢!「

    「殿下,」帝林語重心長地說:「時間與忍耐,是我們唯一的武器。在這十年裡,我們內強國政,外息戰事,臥薪嘗膽,家族必將可以很快的重新強大起來!

    您今年未到六十,即使十年以後也不過六十多,正是春秋鼎盛之時!願神保佑您永壽,但即使說,發生了令吾等微臣最悲痛之事,還有寧小姐繼承您的位置,她是必然能親眼看到紫川家族鼎盛光耀之時的!「

    「時間與忍耐?」紫川參星慢慢咀嚼著這句話,慢慢轉過身來面對帝林。帝林驚疑的發現,他已經淚流滿面。

    「我不是一個稱職的總長。」紫川參星喃喃地說,淚水順著臉上的皺紋滾下,一滴滴的濺落衣裳:「不管怎樣,紫川家絕對不能亡於我手。在我走的時候,我總得留下點東西給阿寧的,不能讓她兩手空空的做這個總長。」

    帝林喜道:「殿下?」

    「你說的對,就算千秋罵名,那又算什麼?,比起紫川一族的存亡,我個人的榮辱,根本不足道。」一瞬間,紫川參星的眼神變得清澈而銳利:「帝林,就照你剛才說的,放手去辦!一切責任,由我來背!」

    帝林肅容鞠躬:「是,殿下!」

    第二節

    七八O年的二月中旬,遠東地區已經出現了一絲春天的氣息,冰雪已經在消融,冰封的河流一點點的崩裂,大地露出了斑斑點點的褐色。可以預見,春天的到來,已經不是什麼很遙遠的事情了。

    但在這裡,杜莎行省的帕伊地區,對於勇敢的孤城守衛者來說,春天還是遙遙無期的,似乎還離得很遠很遠,這裡正處於最嚴酷的季節之中。二月十七日,中央軍迎來了堅守帕伊的第三十個早晨。

    像往常一樣,斯特林統領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西面城頭眺望,看看帝林許諾下的援軍,是否已經神奇出現了。也像往常一樣,他失望了。目光所及,冬天的灰水河平原,一片白雪皚皚,還有那黑壓壓的一片,全部都是魔族的陣地和帳篷。

    然後他又轉而巡視各處的哨崗和防禦部隊。這個時候各處防區正在進行著交接班,一列列交了班的士兵,拖著疲倦的身軀往營地走去,腳步蹣跚。隊列裡大家的服裝真是五花八門,因為冬季寒凍,士兵們原來的破爛的軍服早不堪御寒了,大家把找得到的東西都往身上掛,好多一層御寒保暖。有的士兵連帳篷布、裝糧食的麻袋啊、包裹布什麼的都給披上了,看起來十分的狼狽。

    看著部下們走過,斯特林心裡真的非常的難過。這些身經百戰的老兵們,都給餓得面露菜色,走起路來像是幽靈似的。他們辛勤勞累,缺睡少眠,沒有吃的,只有飢餓;沒有安眠,只有苦戰。步兵們舉步艱難,他們顫抖的雙手只能勉強的持矛握槍。就連在戰場上威風顯赫的鐵甲騎兵們,現在也不過是一群身批鐵甲的骷髏罷了。

    許多人得了傷寒,卻沒有了醫治的藥物,同伴們只能眼睜睜看著病人在痛苦中死去。嚴寒、飢餓、疾病……這些戰場以外的敵人,比起魔族的刀劍更加讓人無法抵禦,它們無情地摧殘著這只疲憊的兵馬,使得他們日益哀弱。

    怛是縱使如此,這支兵馬仍舊算是整個紫川家族中最精銳的部隊。每次魔族一上來,軍號一吹響,彷如奇跡般的,這支半死不活的部隊馬上就煥發起了新的活力。那些又病、又弱、骨瘦如柴的漢子們,頓時變得精神煥發,眼裡閃爍著光芒,迅速的列隊成陣,大步挺進,朝著人數比他們多上幾倍的魔族兵們凶狠的撲殺上去。那抄刀持矛的狠勁頭,那高昂的喊殺聲,哪裡像出自那些病弱者之口。儘管魔族和叛軍佔了人數上的優勢,但每次交鋒,他們都給帕伊守衛者的這股狠勁嚇得魂飛魄散,殺得落花流水,氣勢洶洶的上來,又狼狽不堪的敗退下去。

    勇敢的中央軍將士們,究竟和仇敵鏖戰苦殺過多少回合,大家是誰也記不清楚了。單是雲淺雪繼任指揮官後,二十萬人規模以上的大型進攻就發動了二次,更別提那無數次的突襲、夜戰。究竟在帕伊城下的每平方米土地裡,埋葬了多少入侵者的屍體,又摻入了多少人類勇士的鮮血,那更是誰也無法說清楚的。

    七天以前,魔族對帕伊發動了最後一次大規模攻擊。魔族統帥雲淺雪滿以為寒冷、飢餓、傷病這幾個有力的盟軍,已經幫自己把中央軍給打垮了,對於這次進攻他是勢在必得,單是魔族的正規軍他就出動了二十萬人馬,更別提那無計無數的叛軍民團了。他信心十足等著向神皇陛下報喜了。

    但日落時分,所有進攻團隊都給垂頭喪氣的回來了。團隊長們哭喪著臉,他們損失慘重,他們最精銳的士卒已經喪命沙場。

    小小的帕伊城,卻依舊巍然聳立。

    魔族指揮官雲淺雪和卡蘭不由相顧駭然。迄今為止,號稱大陸最強悍軍隊的魔族大軍所面對的,只是人類的一隻孤軍弱旅,他們缺衣少糧,他們後繼無援。若論其兵馬,在一場舉國大戰中,這點人馬不過是一隻先鋒斥候的實力而已。就是這麼點人馬,這麼座並不險竣的城,卻足足阻擋了魔族舉國大軍的主力一個月,使得他們付出傷亡無數,損了六、七員將軍,更使得魔族大軍主力遲遲不能與早已經在瓦倫城外封鎖的凌步虛前軍會合,完成奪取瓦倫的任務。

    雖然包圍住了斯特林,但是魔族軍隊本身日子同樣也很不好過了。因為在這種等於是雙方「拚吃飯」的僵持消耗戰中,魔族軍隊兵力強大的這個優勢反而成了累贅,人多的唯一好處就是可以多吃飯。要供應這近百萬規模的大軍作戰,所需全部糧草都是從國內運來,經過上千公里漫長的運輸線,平均每運送一斤糧食運到前線就要在路途上耗費一斤。這個損耗比例實在是可怕。有部下提議就地掠奪,解決糧草的供應,但是遭到了指揮官雲淺雪的反對:此次不同以往,神族與遠東軍隊結成了聯盟,遠東地區也並非糧食的出產地,平時此地的糧食都是依靠家族內地輸入的,如果在幾乎同樣貧瘠的遠東地區進行掠奪,即使硬要掠奪恐怕也掠奪不到什麼東西,只會白白得罪了遠東的盟軍。

    魔族王國地域寬廣,但土地貧瘠,資源也並不豐富。日前,魔族軍師黑沙已經與雲淺雪談了話,表示因為戰線漫長,又要供應大軍曠月持久的作戰,後勤補給越來越困難。他叮囑雲淺雪,最好在春季之前結束帕伊戰事。因為那時候雨水連綿道路泥濘,會使得供應更加的困難,而且那時候,不論魔族軍也好,遠東叛軍也好,士兵們都會牽掛家中的播種而無心作戰,希望雲淺雪最好能盡快結束帕伊戰事,等候來年冬季再戰。

    感覺他話語中有意無意中透露的不耐,雲淺雪隱隱感覺到了一絲不詳:自己已經拖得太久了,陛下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可以想見,一旦陛下有限的忍耐耗盡,自己的下場絕對要比前任指揮官卡頓親王要淒慘得多……他開始不安了,腦子冒出了一個罪大惡極、不可思議的念頭:單是一個被包圍的中央軍、一座小小的帕伊城,就如此的難以對付,有朝一日要與紫川家族舉國之兵鏖戰,要攻下號稱大陸第一要塞的瓦倫城堡,神族即將面臨的抵抗,又將是如何的強大呢?何況人類之中也是英傑輩出,名將如雲。除了斯特林以外,紫川家中還有另外一個棘手的傢伙帝林。聽說大陸更西邊還有個更了不起的女名將叫流風霜……

    雲淺雪感覺到有種要沒頂的恐懼,對於神族天下無敵的堅定信仰,他第一次產生了不小的動搖——但無論怎麼想,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他是絕對不會宣諸於口的。特別是今天這個日子,神皇陛下將親臨帕伊前線,親自檢閱軍隊,查看敵情。對於擔任全軍指揮的雲淺雪來說,陛下親臨,這無疑是個難得的榮耀,但這也是個不祥的預兆信號:陛下已經失去耐性了……

    二月十七日,大雪。

    天空灰濛濛的,灰色的雲壓得很低,遮住了太陽。嚴寒透骨,密集的雪花悄無聲息的落下,落在塞內亞士兵排列整齊的方陣上,落在他們堅硬的肩膀上,也落在他們凍得通紅的面上。士兵們以立正姿勢一動不動,身上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雪花,掩蓋了他們原來參差不齊的裝甲和外衣,白茫茫一片,彷彿排列在那裡的不是活生生的士兵,而是一群用雪堆成的僵硬雕塑群,這群雕塑排成了十個萬人方陣,整齊而肅殺。

    「這是個獨特而能忍耐的民族……」站在帕伊城的城頭,斯特林統領不出聲地想:「也是個可怕的民族。」

    從早上六點鐘天還沒亮開始,魔族陣地就開始忙碌了起來,在距離帕伊城不到幾里的空地上,一個又一個部隊調了過來,排成了多個龐大而壯觀的方陣,上十萬魔族兵一個個站得釘子般筆直,一動不動。

    開始時,人類守軍以為魔族又要發動大規模攻擊了。緊急的軍號響起,鳴徹帕伊營區。睡夢中驚醒的戰士們匆匆穿起衣裳,抓起武器跑步進入自己部隊所在防區,各就各位。一片紛亂的腳步聲、武器碰撞的鏗鏘聲中,卻不聞絲毫人聲喧嘩,顯示出中央軍並非一般烏合成軍的雜牌部隊,不愧是整個紫川家族乃至人類世界第一流的精銳部隊。

    但是三個小時過去了,魔族龐大的方陣並沒有向帕伊城下接近,而是原地不動地肅立在雪中。人類開始驚訝了。

    「大人,好像有點不對勁。」夜班值勤指揮官秦路副統領對斯特林說:「他們都在那列隊,排得整整齊齊,怕不有個十萬人吧?不像要殺過來的樣子,倒像是在接受檢閱似的?」

    斯特林點頭,剛要說話,忽然間,魔族陣營中鑼鼓喧天,在整齊的萬人方陣中,一聲巨大的呼號齊天裂起:「塞姆黑林!」——與魔族交戰多次,中央軍的戰士們早已經熟悉,這是魔族軍隊衝鋒時候的戰號。通常情況下,只要這個聲音一響起,跟著就是幾十萬魔族如同潮水般的湧殺過來。城頭上立即高度緊張,全神貫注地注視著城外魔族軍隊的動向。卻發現,喊完口號以後,魔族陣列卻還是沒有移動。

    士兵們開始竊竊私語:「今天魔族是怎麼回事了?」你問我,我問你,卻誰也不知道。

    後面傳來的聲音:「怎麼回事?魔族一大早就吵得人睡不好覺。」紫川秀睡眼惺忪地上來,呵欠連連。

    斯特林問他:「阿秀,你看這是怎麼一回事?魔族喊了戰號,卻沒有衝上來?」他知道紫川秀在遠東多年,會講一口很漂亮的魔族語,對他們的情況也比較瞭解。

    紫川秀走近城牆邊:「讓我看看——嗯,排得那麼整齊,倒像是參加檢閱似的。斯特林,你可知道,『塞姆黑林』一句話在魔族語裡的原意嗎?」

    「啊?不是他們衝鋒喊的口號嗎?」

    「口號是引申出來的用途,它的原來意思是『吾皇萬歲』,是專門用來稱頌他們的皇帝的。」

    明白了他話中的含義,周圍旁聽的軍官們臉色刷的一下子全白了。

    紫川秀輕鬆的說:「今天我們有福了。大家可以免費瞻仰魔神皇陛下尊貴玉容了。大家要不要跟著我一齊喊『吾皇萬歲』啊?」

    雄壯的軍樂聲響起,在平原上排列整齊的十個萬人方陣發出驚天動地的呼喊:「吾皇萬歲!」軍官大聲地號令:「拔刀!」筆挺的近衛旅士兵「噌」的整齊地拔出了長刀,一片藍色的刀光,反射明亮的光帶。

    一行人甲盔鮮明,衣裳華麗,跟隨著魔神皇到此的還有大群的顯貴、將軍。神族幾乎所有的高級將領都隨著陛下駕臨此地了。

    魔神皇陛下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身著黑色披風,裡著白色絨大衣,帶著任誰也無法模彷的雍容高貴氣質,他行走在隊伍的前面,檢閱他雄壯的軍隊,舉手投足之間,一豪氣鷹揚。

    當代魔神皇才華蓋世又風華絕倫,士兵們狂熱地崇拜他,因為他不但是他們的君主,他們的偶像,甚至還是他們心中至高無上的神!就為了他的一聲召喚,魔族的千萬士兵們毫不猶豫地拋妻棄子,背井離鄉,甚至奔赴死亡!今天,大家終於能親眼看到心目中最崇拜的偶像時候,三軍將士無不為陛下的絕世風采所傾倒,狂熱的情緒就如同奔瀉的河流,再也不受控制,士兵們自發的歡呼之聲此起彼落:「吾皇萬歲!」、「吾皇萬歲!萬歲!萬歲!」

    但這邊的呼聲剛落,卻聽見帕伊城頭那邊的人類守軍那裡也響起了一陣呼聲:「塞姆黑林!」——同樣的聲音高昂,氣壯山河,就是發音有點不太準,聽起來怪怪的。

    雲淺雪與諸位隨行的重將大臣們面面相覷,還沒來得及反應,人類的第二次呼聲又來了:「塞——姆——黑——林——」調子拉得長長的,怪腔怪調,有氣無力,好像快斷氣似的。

    接著來得是第三次呼聲。一個破鑼似的嗓子在給大家起音:「塞姆啊那個——」

    幾萬人類守軍一齊和應唱著:「黑林!」

    「塞姆啊,那個——」

    幾萬人又合應高唱:「——黑林!」

    破嗓子:「塞姆啊那個黑林啊,塞姆黑林那個,呀霍!」曲子在一個高調末尾結束。城頭上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夾著拍掌的、吹口哨的、叫好的聲音,混雜成一片。

    場面非常的尷尬。諸位王公大臣們一個個板著臉,不敢露出絲毫表情,生怕讓陛下誤會自己在偷笑。下面的土兵群早忍不住竊竊小聲笑起來,軍官們在呼喝:「不許笑!不許說話!安靜!!」只是連他們自己臉上的肌肉都抑制不住的抽搐著。隊列好不容易安靜下來了,但是剛才那種熱烈又感人的氣氛,那種讓人陶醉的感覺是再也不復存在。

    雲淺雪非常的惱火。

    本來今天的檢閱安排進行得非常得妥善。陛下檢閱三軍部隊、三軍將士高呼萬歲、陛下登上高台給三軍將士訓話,激勵將士們奮力作戰、將士們高呼回應:「陛下萬壽無疆!」,然後陛下進帳歇息、進餐、接見高級將領和作戰有功的士兵、與各重將、大臣們一起進行軍務會議——一切都計劃得非常完美,時間的銜接、接見人員的安排、陛下的歇息住處、飲食準備……他苦心安排,準備得妥妥當當,好不容易才有了剛才邵麼完美的一幕。

    但是現在,一切都給弄得亂糟糟的。

    他恨不得天上立即打下一個霹靂,好將自己和整個帕伊城一起毀掉,趕緊誠惶誠恐的上前請罪:「臣下該死!臣下無能讓陛下受此侮辱……」

    魔神皇啞然失笑,轉而凝望冬季霧藹環繞下若隱若現的帕伊城堡,搖頭說:「想不到,人類之中,還有斯特林你這麼一頭不容小視的獅子啊!」

    神皇的話說得很輕,卻不可思議的傳遍了幾十公里內的每一個角落,敵我兩軍的每一個士兵都聽得清清楚楚,聲音就好像在他們的耳朵邊上發出的一樣。

    斯特林和紫川秀對視一眼,相顧失色:當代魔神皇不愧大陸第一強者的稱號,單是這句話中顯示的功力,就已經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自己將面臨著平生未遇的可怕高手!

    遠處那個看不清楚面目的黑色身影,只是隨隨便便地往那一站,一手跟旁邊的人指點著,非常放鬆而自然的姿態——不知怎的,就是這麼個身影,卻給了城頭上人無比沉重的壓迫感。他一個人所散發出來的氣勢,竟然壓過了身邊幾十萬大軍的鬥氣。

    人類軍隊從上到下,一齊感覺到了陣莫名的壓抑,就像是空氣忽然變得凝滯,產生了無形的重量,壓得他們心神不定,恐懼莫名。身具武藝的軍官,因為感覺比一般士兵敏銳得多,他們感受就更為強烈了:一股強大到幾乎不可抵禦的可怕氣息撲面而來,心頭產生了無名的恐懼,不可抑制,讓人全無鬥志。

    斯特林提功運氣,鎮定了下來,環顧左右,發現許多軍官都已經面色發青,身體顫抖,額頭上卻汗水淋淋。許多人已經發出了慘叫,抱著頭軟在了地下。他們已經被這可怕的氣勢逼得精神崩潰了!

    斯特林驚駭:「這是什麼樣的武功,竟然如此可怕!一個人的氣勢,幾千米外就可以將整個大軍壓制!」

    他望向紫川秀,卻發現他面色鐵青,目光中流露出深切的恨意,牙齒緊咬得「格格」作響,可以見到嘴唇邊流出的血絲。

    斯特林大駭,出聲問:「阿秀,你沒事吧?」伸手搭他脈門,想查看他的經脈,是否已經走火入魔了。

    紫川秀反手按住他的手,噓了一口氣,說:「我沒事。」斯特林這才發現:他的指甲已經深深的掐入了肉中。

    斯特林追問:「你怎麼了?」

    紫川秀抬手抹去了嘴角的鮮血,說:「沒什麼。」他指點給斯特林看:「你看,站在魔神皇左邊第四個,以前我認識的。」他很隨意的笑笑:「老熟人啊!」笑容中,流露一股森寒的殺氣。

    斯特林覺得奇怪,魔神皇身邊必定是魔族的高級將領,這樣的人物,紫川秀怎麼會認識?他也張目極力的眺望,發現那是個瘦高的中年人,正點頭哈腰的對魔神皇說著什麼,卻因為太遠看不清楚他的面目。

    「他是誰?我看不清楚。」

    「他現在叫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以前他是雷洪,遠東軍的副統領——化成灰我也認得他的!」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其中蘊涵的仇恨,傾三江水難清。

    斯特林一震:「是他!」

    兩年前的遠東,還是一片寧和,如今卻處處烽火,叛亂四起,國土破碎。歸結其原因,雖然有著其政治和經濟方面的因素,但在短短的兩年間,竟然有了這麼巨大而激烈的災難巨變,紫川家族的頭號叛賊雷洪,無疑是其中的罪魁禍首!

    是他,忘恩負義,為謀求權勢榮華,對一直器重、栽培、提拔他的遠東統領哥應星突下毒手,動搖了整個遠東的中流砥柱;是他,眼見事情敗露,悍然舉兵反叛,在赤水灘與遠東種族叛軍合謀,導致了遠東軍將士骨肉相殘的悲劇;眼下,又是他,眼見家族王軍平定叛亂,叛軍已經是無力回天了,又馬上見風使舵,再次將遠東出賣給了魔族。其為人的無恥,真是天下少有!如果詛咒可以致人死亡的話,雷洪早該死上幾萬次了。整個家族境內,千萬臣民,無論山夫野老或者貴族華顯,沒人不想把他將他千刀萬剮,挫骨揚灰的!

    紫川秀緩緩說:「這次到遠東來,我最大的目的就是要找他,卻一直找他不到。沒想到,他居然跑到魔族的陣營裡面去了。真是預料不到啊!」語氣十分的平靜,眼中卻淚水長流。斯特林黯然,他知道在紫川秀心目中,那位英年早逝的遠東統領哥應星,一直佔據著一份神聖而不容替代的位置。

    他很理解紫川秀此時的心情:為報仇,他千辛萬苦的尋覓,歷盡艱難,終於親眼見到了仇人就在眼前,自己卻已經窮途末路,眼看連性命都難保!而雷洪此時卻意氣風發,得到了魔族皇帝的寵信,在魔族大軍的保護之下得意揚揚回來了!自己竟然一點都奈何不了他,世間還有什麼天理和公道,這是最大的悲哀和無奈啊!

    斯特林沒把想法說出來,他握著紫川秀的手,緊捏了一下,表示支持。紫川秀用力的反握,卻沒出聲,眼中淚水卻一點、一點的濺落。

    第三節

    中午時分,難得的出來了個大好的太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讓人心情大好。魔神皇陛下也沒有因為剛才突發的時間擾了興致,他饒有興趣的觀看了魔族軍隊所佈置的龐大而設計巧妙的防禦工事,臉上浮現意義不明的微笑。忽然出聲說「雲淺雪。」

    跟在後面的雲淺雪趕緊出列回應神皇的呼叫:「臣在。」

    「現在你可否跟我說說,這二十幾天裡面,我們神族的大軍,可取得什麼樣的進展呢?」

    這正是雲淺雪最為害怕的問題,就像沒做作業的小學生害怕老師的提問一般。儘管作為聯絡官和監軍的卡蘭已經盡量在他父皇面前說了雲淺雪許多好漢,還編造了許多不少虛報的戰績來安撫陛下的面專。但雲淺雪卻深知魔神皇的厲害,那些編造的戰績恐怕他也心裡有數,只是一直沒揭穿罷了。

    雲淺雪強自鎮定,開始滔滔不絕的講述自己所採取的一系列措施:挖掘壕溝若干公里、構築的防線是多麼多麼的龐大而堅固,而且這些措施也取得了顯著的成績:中央軍已經被圍困在城中,他們缺衣少糧,飢寒交迫,一天一天的衰弱,正一步步走向滅亡。而我們神族的將士又是多麼多麼的勇敢,消滅重要軍的士兵若干若干……

    神皇揮手打短他的說話,威脅著說:「已經消滅了終於軍三十萬六七千多人——這個數字恐怕是當不得准吧?」儘管神皇是帶著笑容說的,但當著這麼多的高官貴族的面,雲淺雪還是窘得滿面通紅,恨不得地上有條縫可以讓他鑽進去。他偷偷看看自己的同謀卡蘭,這傢伙的臉皮卻厚的很,根本不當回事。這才讓雲淺雪鎮定了些,含糊著說:「陛下英明,神威萬里,機智過人……」

    「你的工作朕也看了,確實很辛苦,工事確實也構建得非常完美,防線組織得井井有條,可見你是花了很讀心血的。」魔神皇撫慰說。

    雲淺雪稍微好過了一點,謝恩:「陛下褒獎,微臣實在是愧不敢當。」

    「嗯,當雲淺雪,你可知道:我神族此次出兵,舉國之力西向,目的是要與人類爭奪大陸霸權,我族百年氣運,將在此一戰!朕派百萬大軍過來,不是專門為了在帕伊這地方挖幾個溝,蓋幾個工事就了事的了——那樣的話還不如派一隊泥水匠過來,他們說不定挖的還更快點。」

    難得陛下也幽默了一會,左右臣子都想湊趣,只是顧忌雲淺雪深得陛下寵信,卻大都沒有笑出聲,惟有卡頓親王的聲音笑得最刺耳:「哈哈哈哈!」他剛剛結實了禁閉反省的生活,再次出現在神皇的身邊。雲淺雪面紅耳赤,他是很明白新王的心態的:原先卡頓親王殿下以為帕伊是塊肥肉,搶著想一口吞掉,卻不料一口咬到了塊鐵板,蹦了幾顆牙齒,結果反倒便宜了雲淺雪與卡蘭二人。他當然希望自己的繼任者也跟著同樣出醜,好讓自己不那麼難堪。

    「阿雲,朕知道你是員好將領,你愛惜自己的部下,用兵謹慎,這也是朕方向把軍隊托付給你的緣故。」神皇的語氣漸漸變的嚴厲:「但你應該知道,戴著白手套,是沒法子贏對手的,不付出點代價就想奪取勝利,世界上哪裡有這麼便宜的事情!」

    「你知道保護自己部下,讓他們不至於傷亡太重,但你可知道,為了供應你圍城的軍隊,我們一天要消耗多少糧食?每顆糧食從我們王國本土運過來,又要耗費多少人工、車船馬力?今年冬季眼看就要過去了,春季雨水延綿,土地鬆軟,不利於大軍運動作戰。我們的士兵,還有遠東友軍的士兵,到時也會想趕著回家播種,到時候士氣必須會低落。」

    魔神皇用力的一揮手:「是該做個了斷的時候了!大軍持年曠久的拖延作戰,國家不堪負荷。阿雲,你作為國之上將,應該學會從國家全局來考慮!」

    舉座寂靜,傾聽神皇的訓導。神皇停下訓話,問雲淺雪:「究竟還要多久才能拿下帕伊?」

    雲淺雪更是大氣不敢喘,鞠身鞠得低低的,額頭上汗水淋淋:「回稟陛下,就在近期,很快的了!」

    寂靜中,卡頓親王「不小心」的「哈」的一笑,面上流露嘲笑的笑容,說:「近期?有多近?」口氣十分輕蔑。

    卡蘭笑咪咪的問他:「大哥如有意接任重披戰甲上陣??大哥可是有把握立即破城建功?如果是,阿雲,你立即讓賢。」

    卡頓親王臉色大邊,猶豫幾下,卻沒有出聲的,於是大家知道:他已經給死特林打怕了,根本不敢接這個燙手山芋。

    神皇皺眉:「近期?阿雲,你能不能給朕比較確切戰的日期?」

    雲淺雪偷偷望向卡蘭,後者對他輕輕點頭,暗中豎起了三根手指。雲淺雪咬咬牙:「回陛下的話,三天之內,我定當拿下帕伊!還有死特林本人,無論死活,我都將帶過去給陛下過目。」

    魔神皇擊掌而起:「好!這才是朕想看到的將軍氣概!就此一言為定!從今天起,朕就再等三天,靜候你的好消息!」魔神皇的語調轉為低沉:「今天是十七日,阿雲你可記住了:如果二十日的日落時分,帕伊還是沒能拿下,朕可就要親自帶隊上陣了!」

    雲淺雪渾身一陣戰慄,他很明白魔神皇沒有說出來的話:竟然要勞煩陛下親自上陣動手,那些無能的敗軍之將真是罪大惡極,要拿腦袋的話,自己將是首當其衝跑不掉了!

    他斬釘截鐵地回答:「請陛下放心!雲淺雪要不拿下帕伊,要不死在城下,沒有第三條路好走!臣的頭顱,絕對不用勞煩陛下來取!」他說的激動,卻沒有看到卡蘭在比旁對他大打手勢拚命做鬼臉。

    等陛下一行出去,卡蘭一把拉住他:「阿雲,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還要三個星期,這下糟糕了!」這位歷來玩世不恭的皇子臉色發白。

    「殿下,我知道的。」雲淺雪面上充滿了決斷的顏然,他慢慢地說:「但我們已經沒有退路。」

    二月十七日,雲淺雪承受了魔神皇巨大的重壓,不得不許諾在三天之內拿下帕伊城池。像巨大的彈簧一樣,他把這股壓力更加重十倍的轉移給下面的軍團長們。

    神皇剛剛離開不到一個小時,他就召集糜下他所統帥的十六個軍團長官,直截了當地跟他們說:「大家都知道了吧?我已經在陛下跟前下了軍令狀,三天內拿不下帕伊的話,陛下就拿我腦袋!我可是把話先跟大家都說明白了:我雲某可是個很自私的人我怕黑怕死更怕路上一個人寂寞!在我自個腦袋送給陛下之前,我可先得拿你們幾個腦袋墊墊底,不然我雲某心裡不平衡!」

    沒有一個軍團長敢懷疑他話的真實性。雲淺雪臉色鐵青,臉上肌肉緊繃著,渾身上下殺氣騰騰,目光中流露駭人的凶狠光芒,彷彿一頭正要擇人而噬的野獸,人們終於才發現:這個平時溫文爾雅的斯文將軍,還有這麼可怕的一面!

    軍團長們紛紛應諾:「絕對拚死作戰!」他們承受了著股可怕的壓力,回去他們又各自召集自己的部下的「白披風」(團隊長)們,幾乎是原封不動的話跟他們把話再重複了一邊:大家都知道了,我已經在羽林雲將軍面前立了軍令狀,三天之內拿不下帕伊的話,雲將軍就拿我腦袋,到那時候別怪我不說在前頭,我可是要你們腦袋墊底的!「

    團隊長們回去又把這番話跟各自部下的大隊長們說——把話中的主語和人稱變換了一下,通常是以「大家可聽清楚了」開頭,又以「拿你們的腦袋墊底!」結尾——然後大隊長們又以同樣的方式和中隊長們做了威脅,接著中隊長們有跑去跟小隊長們恐嚇一番……這樣的有趣的傳話遊戲一直進行到最後一個環節:一個胖頭胖腦的豬頭小隊長尖聲尖氣跟幾個步兵說:「弟兄們,你們可要清楚了:三天以內再拿不下帕伊,我們幾個可要被砍腦袋了!」

    士兵們面面想賜,莫名其妙,不明白為什麼拿不下帕伊城就要砍自己的腦袋。莫非不知不覺間,自己的腦袋已經到了這麼重要的地步,如果砍了它,帕伊城就拿下了。

    一夜之間,整個魔族大營已經互相威脅了一遍。從上到下衝軍官到士兵計劃所以的人都被告知:「如果再攻不下帕伊,閣下的小命就不報了!」——如果所以這些威脅真的統統實現的話,百萬魔族大軍只怕剩不下幾個了。

    在二月十七,十八兩天,魔族的統帥部進行著最後決戰的準備,調兵譴將,積攢著每一份力量。卡蘭明白,現在自己的命運已經和雲淺雪緊緊的連在了一起了。這一仗贏,他就有可能取卡頓親王而代之,成為皇儲人選;若輸了,那就永世不得翻身了!他不但把手頭所能調用的所有部隊都給雲淺雪派過來了,還苦苦哀求神皇從楓葉丹林抽調了二十個團隊的皇帝近衛旅過來,又越權調集了魔族王國最後的預備隊,五十個團隊的近衛軍,外加近一百二十遠東叛軍團隊。總人數近一百一十萬人!這樣可怕的兵力,已經超過魔族王國全部兵力的半數了,甚至足以橫掃整個大陸稱霸天下了!

    雲淺雪給全軍做動員:「這是最後一戰了!不打埋伏,不留預備隊!拿下帕伊,統統有獎;拿不下,大家就一齊完蛋吧!」連那些文職的非武裝人員都給分到了一把鋼刀,到時連他們也得準備上陣,好酒好肉好不吝嗇的發給士兵,讓大家好好休息,補充體力。

    不可質疑的,這些法子確實是非常的有效,由於圍城拖延,魔族的士氣已經低落了好久,現在一下抖擻起來了。魔族陣營高度緊張,部隊調動頻繁,整個陣營散發出可怕的殺氣,連帕伊城的人類守軍都可以輕易感覺得到。

    進攻時間定在二十日的凌晨四點,那正是人類一天之中最睏倦的時候,雲淺雪的打算是先偷襲,猛烈的突擊,無論如何要在城頭上奪取一個據點,然後從這裡,大軍源源不斷的開上去,與人類打肉搏消耗戰。擔任突擊任務的三千勇士,每個都是從全軍中千里挑一的猛士。他們已經被告知:「突擊成功的話,每個人賞金子一袋!敢後退的,格殺勿論!」勇士們聽得殺機萌動,牙關咬得格格作響,臉上肌肉緊繃。

    看著部隊的士氣,雲淺雪非常滿意,他相信這批虎狼之兵絕對不是帕伊城上面那些又病又殘的衰弱部隊所能抵擋的,何況又是半夜措手不及的偷襲。但他還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偷襲失敗的話,那就正面強攻!不怕跟人類打消耗戰,哪怕十個拼他一個都可以!中央軍剩的人不多了,他就不信他們還有力量像第一天那樣以騎兵出城反擊。這場戰鬥,只要自己不怕傷亡,捨得付出代價,那幾乎是十拿九穩贏定的了!

    但是這個作戰計劃卻沒有來得及時實施。二月十九日深夜,大家已經厲兵秣馬,士兵們在進行最後三個鐘頭的休息。突擊隊已經磨快了刀子,綁緊了衣裳,做好了出發的準備。

    凌晨兩點一刻,一員飛馳的信使突然奔入了雲淺雪的中軍大營,他背後的金色小旗表面他是來自神皇陛下的看家信使。全軍統帥雲淺雪接到了來自楓夜丹林的神皇陛下的命令。

    陛下命令他立即停止對帕伊的攻擊,本人則馬上趕到楓夜丹林,有要緊事務交代。

    寒夜靜悄悄地藏在了山崗後面,新月高高的掛在了頭頂方向,積雪反射出月亮冷冷的螢光。山崗下面的一片霧色中朦朧發白的樹林,那就是全遠東最美麗的勝景——楓夜丹林。它以其美麗的山水風景和冬暖夏涼的溫泉聞名整個大陸。現在,君臨天下的魔神皇陛下進軍遠東,陛下對此地的風景也十分迷戀,將御架駐地設在此地。陛下隨行擴駕軍隊是近六十個團隊的精銳近衛旅(俗稱裝甲獸),大軍營帳連綿,將整個楓夜丹林山嶇包圍得滴水不漏。

    帝林眺望那一片愛明的燈火,看到了營帳上空飄蕩的那一面代表魔神皇的金黃大旗,他輕鬆地吐了口氣:終於到了。

    現在,已經沒有必要掩飾自己了。帝林跳下比他還要更加疲憊的戰馬,只覺得渾身上下骨頭一起酸痛,為了趕路,他已經三天三夜沒有睡眠了。這次出瓦倫來,他一兵一卒也沒有帶,單騎偷偷混過瓦倫城外的封鎖線,終於趕到了目的地。

    他對著大營的那一片光亮走,順著山坡的積雪的小路下去。剛走下山坡,忽然心頭一警,迅速出劍,「噌叮!」兩聲,黑暗中,長劍準確地攻落了兩枚射向頭部和胸口的箭頭,另外有一隻從身邊擦過。

    幾乎是同一時刻,面前的黑暗中,三把長矛毫無預兆地同時對著他胸和小腹部位刺了過來,大驚之下,帝林剛一個翻身滾地躲過,還沒等他爬起來,只覺得面前藍光閃爍,一把鋒利的馬刀正惡狠狠地照他面目砍來,那勢頭,如果給砍中了,腦袋非開瓢不可!

    千鈞一髮之際,「叮」的一聲響,火星四濺,帝林的長劍再次擋住那把馬刀。藉著馬刀的那股衝力,他平躺在雪地上的身體迅速地後滑出了幾米,脫離了敵人的攻擊範圍,隨即一挺腰彈跳了起來,起身時候已經擺好了自然防禦面對敵人。

    一切全部發生在一瞬間,幾個動作使的兔起鷲落,迅疾又一氣呵成。這時帝林才覺得心頭狂跳:剛才真是太驚險了,只有他反應稍微有一點緩慢,此刻早已一命嗚呼。

    「蓬蓬」。連續不斷輕響聲,面前的黑暗中隱約隆起的雪堆猛然地一個接一個炸開,從裡面蹦出了十幾個手持各式武器的魔族哨兵,如狼似虎地圍殺上來。

    帝林暗暗駭異,魔族近衛旅士兵的堅韌超出了他的預料,放哨時候他們竟然可以把自己埋在雪地長時間潛伏,而且凶殘異常,連問都不問,見面就殺。他連忙高聲喝叫:「不要動手!我是來談判的信使!」

    魔族士兵彷彿沒聽見似的,動作絲毫不停,衝在最前面的一個矮個子全身硬甲的魔族兵已經惡狠狠的一刀又砍了過來,帝林認出他就是剛才偷襲的幾人之一。

    帝林急忙後退幾步躲開了那一刀,他奇怪魔族兵為什麼沒反應,難道裝甲獸就這麼蠢,不知道使者是不殺的麼?四面八方都有急速的腳步聲傳來,帝林知道那肯定是附近的潛伏哨兵聽到動靜趕了過來。

    面前的魔族兵再次凶狠撲殺上來,馬刀,長槍,鬼頭刀等多種武器發出尖銳的風聲同時攻來,一片耀眼的金屬閃光,帝林不得不再次後躍躲避,他真的不知怎麼辦才好了:自己來的目的是想和談,不能動手殺傷對方;但現在他們這樣越圍越多,自己遲早招架不住的?怎麼辦好呢?難道只有撤退了麼?那這一趟不是白辛苦了,斯特林與紫川秀怎麼辦?「正在這個時候,一個聲音傳來:」住手!「(魔族語)魔族兵們立即應聲停住了動作。

    帝林恍然大悟,大罵自己愚蠢:情急之下,剛才自己用的是人類語言,魔族當然是聽不懂了!他望向剛才那個發聲的人,卻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在魔族士兵群中之中多了一個全身黑衣蒙面,幽靈般的身影,相比與旁邊高大彪悍的魔族士兵門,他那纖瘦矮小的身軀顯得特別的顯眼。帝林看出,這個黑衣人的地位好像很高,一喝之下,剛才還怒氣沖沖的士兵們現在連動都不敢動一下,而且他們總是很敬畏的與他保持一段距離,不敢接近。

    帝林趕緊用魔族語言把自己的話再說了一遍。黑衣人一言不發,帝林感覺到他彷彿正冷冷地在面紗後面暗暗的審視自己。良久,他對士兵們說了幾句什麼,說得很快,帝林聽不清楚。然後幾個士兵上來,帝林很配合的舉起雙手。

    士兵們對帝林搜了身,他們拿走了帝林用的長劍。搜身完畢,帝林想說明自己想見魔神皇,卻驚訝地發現:剛才那個黑衣身影說站立的位置,現在已經空無一人了。帝林吃驚得顧盼左右,那個黑衣人不知何時已經再次神秘地消失了,以帝林的耳目之靈動竟然也沒有察覺,雪地上無痕,連一個腳印也沒有留下,就像他根本就沒有出現過。

    帝林產生了種很奇異的玄妙感覺,他想起了童年時候所聽說的幽靈故事。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剛才自己第一次說話是用人類語言說的,那個神秘人物好像聽的懂?不然他為什麼讓魔族士兵停手?他到底是誰,是不是人類呢?

    二月十九日深夜,雲淺雪突然接到了陛下的旨意,要他馬上趕到楓夜丹林,魔神皇和隨行的宮廷近衛旅人馬正駐紮在此地。雲淺雪心中忐忑不安,不明白魔神皇為什麼突然召見自己。莫非是因為軍事上的毫無進展而要懲罰自己?可是距離最後期限還有一天啊!

    趕到時,天色剛剛發亮,陛下還沒有起床,為穩妥起見,在覲見陛下之前,他先去見了魔族的總軍師黑沙,想從他那探探口風。

    軍師黑沙告訴他:「紫川家那邊派來了一個談判的使者,因為你的人類語言說的最好,陛下召你回來做翻譯。在帕伊那邊的作戰暫停,一切都等陛下見了人類的使者後再做定奪。觀察下看看他是什麼貨色,對陛下有沒危險。」

    雲淺雪長噓口氣,頓時輕鬆下來。他低頭應聲:「遵命!」從黑沙那裡問清楚了使者的所在,他徑直便過去了。

    人類的使者被安排在一個帳篷中。外面守衛的魔族兵來回穿梭,警備森嚴。雲淺雪向負責看守的軍官說清楚了自己身份和使命,馬上就被允許進帳篷去了。他卻沒有立即進去,站在門為從帳篷的縫隙中觀察裡面情形。

    首先他看到是三個魔族的將軍,其中一個是魯帝,另外兩個不認識,他們三位共同特徵是相貌醜惡,舉止粗魯。儘管現在大家語言不通,他們還是揮舞著雙手,作出種種嚇人的姿勢,正咆哮著跟那個人類的使者說著什麼。

    雲淺雪略一思索就明白:這準是狡猾軍師黑沙的注意。派魯帝他們幾個過來嚇唬下這個人類使者,給他個下馬威,打心理戰術。他覺得好笑:我們的軍師真是人盡其才!魯帝這個蠢材派這個用場,真是再適合不過了!他那副醜樣,不用動手說話就可以把人嚇死。「

    他不再理會魯帝他們,把目光轉向那個人類使者,立即大為讚賞:好俊的人!

    人類使者身材修長,長得跟女孩子似的斯文又秀氣,偏又氣質卓爾不凡,一見之下就讓人大起好感,而且更讓雲淺雪感到讚歎的是,深入魔族大營,外有魔族重兵看守,面前又有三個凶神惡煞的怪物張牙舞爪地威脅著,生死不知,一般的人類早嚇得軟成一團了。而這個使者卻十分的平靜,寂靜地微笑著,還在好整以暇地品著茶!

    這才是真正的置生死於度外英雄氣概!雲淺雪不禁感慨,少點膽色少點氣度的人,是裝也裝不出來的,儘管彼此彼此敵人,他還是對這個人類使者的勇氣與鎮定十分的欽佩,暗想:「如果是我出使紫川家,還能保持這樣的氣度?」

    自從昨晚開始,帝林就被囚禁在了魔族的營帳之中,輪番不斷的有幾個魔族過來跟他大吵大嚷,一個個張牙舞爪的,說得又凶又快。以帝林的魔族語水平,只能勉強的聽出幾個字眼:「殺了你!」、「把你亂刀砍死!」、「挖你的腸子!」、「挖你的眼睛!」——反正就是差不多這麼些話。身為檢察長,帝林自己也常常審訊犯人,知道對方目的無非就是想用疲勞攻勢想逼迫自己精神崩潰罷了。

    帝林暗暗冷笑:「要論審訊逼供,你們可是碰上了大行家了!這麼簡單就想壓垮老子,沒門!」表面看來,他好像在很專心的聽著這些個魔族不知所云的咆哮、恐嚇,其實他早已經進入了夢鄉,養精蓄銳去了。

    不知什麼時候,帝林猛的一凜,突然地醒來了,就像在冬天裡突然被澆了一頭冷水,讓他全身上下一寒。他明白:有魔族的高手到了,正在營帳外窺視著自己。

    第四節

    營帳的門簾被牽開,門口處出現了個新的魔族——其實帝林一開始也不敢肯定他是魔族,他看起來就跟人類沒有什麼兩樣的,除了那代表魔族特徵的碧藍眼睛。帝林明白自己是碰上了傳說中的魔族皇族了。

    此人年紀應該還很年輕,書生的儒雅氣息之中帶點軍人的英氣,十分的英俊。美中不足的他右手的袖子空蕩蕩的,手臂已經沒了。他面上掛著和藹的笑容,看起來非常的友好而親切。

    帝林站起來迎接他,笑容同樣的親切又和善,瞳孔卻在一點點縮小:此人身上若隱若現的散發著種很危險的氣質,卻含而不露,是個非常棘手的傢伙。他注意到那個皇族很快的說了幾句話,那幾個青面獠牙的低階魔族,就乖乖的退了出去,看的出他的地位很不低的。

    對方轉向帝林,微笑的又說了句話,帝林細細分辨,才聽出他是問自己能不能聽懂魔族語言,帝林點點頭,用魔族語言結巴的回答:「我會一點貴方的語言,但請閣下說得慢一點,句子簡單一點,這樣我才聽的懂。實在抱歉。」

    那個皇族皺皺眉,馬上有舒展開了來,用流利的人類語言,微笑著說:「那我們還是用人類的語言交談吧!這樣無論對閣下,對我都省事得多。我叫雲淺雪,在神皇陛下的糜下任職羽林將軍。不知閣下在紫川家族中任何官職,姓名又是什麼,可否告知?」

    帝林心頭震撼:眼前這個年輕人就是雲淺雪,與自己交手過多次的勁敵!他驚訝對方的年青,而且竟然能說這麼漂亮的人類語言,雖然語調帶點口音,但吐字卻是非常的清晰。

    帝林鞠身行禮:「雲將軍乃神族名將,在下久仰。在下哥普拉,擔任紫川家族禁衛軍的紅衣旗本。」他不敢公開自己的真正身份,因為魔族對自己可是恨之入骨,所以只得杜撰了一個子虛烏有的身份出來。為了防備對方驗證,他來之前還借了哥普拉的軍官證和身份牌過來。

    但雲淺雪並沒有要檢驗他身份的意思,問:「哥普拉將軍,你這次前來求見吾皇,有何要事?」

    帝林正容回答:「我為神族與人族之間的和平而來。」

    雲淺雪笑了,說:「難道哥將軍認為,神族與人類難道如今還有和平的可能麼?」

    「為什麼沒呢?無論對神族或者對我紫川家,和平都是非常的有益的。」

    雲淺雪微笑著:「目前的情形看,我相信和平對紫川家是非常的有益的,但是對我們神族,實在沒有必要。我們大軍意氣風發,勝利指日可待!」

    帝林露出一個狡猾的微笑,並不正面回答雲淺雪的話:「目前真實情況究竟如何,雲將軍,您是軍事上的行家,應該清楚的。」

    雲淺雪也笑,他發現這個哥普拉準是個交涉的老手,油滑的很。

    正在此時,一個魔族的近衛軍官走了進來,跟雲淺雪小聲說:「陛下已經起來了,吩咐您帶人類的使者過去見他。」

    他點點頭,轉向帝林:「哥將軍,既然您這麼說了,可願意隨同我一切覲見神皇陛下?」

    帝林一鞠躬:「在下十分的榮幸,有勞將軍指引了。」

    通過三步一崗守衛嚴密的警衛,雲淺雪帶著帝林來到了一個巨大而氣派的帳篷前面,上面飄揚著一面金色的獅子旗幟,顯示這正是魔族的至尊,高貴的神皇陛下住處所在。

    兩排高大的近衛旅的士兵守衛在帳篷的門前,他們個個身高超過兩米,身型彪悍,常務披甲,黑的頭盔上面有兩隻牛角,手中長矛噌亮,散發出絲絲寒光。看到雲淺雪這個高級軍官過來,他們也不行禮,站立得釘子般筆直,一動不動。雲淺雪明白,近衛旅屬於神皇的親衛部隊,對魔神皇的忠誠就如傳說般的神奇。除了近衛司令雷歐公爵和魔神皇本人這兩個人,他們是誰的帳也不賣。

    當帝林走過時候,兩把銳利的長矛突然交叉擋住了他的去路,手持長矛的近衛旅軍官對他虎視耽耽,卻一言不發。

    雲淺雪解釋說:「哥將軍,對不起,他們想看您身上有沒有武器。」他故意隱去了「搜身」的字眼。

    帝林點頭,很配合的舉起手來讓他們搜查。搜身的兩個軍官動作非常的老練,什麼也逃不過他們的搜查。然後他們轉而對近衛旅士兵們做個手勢,守衛們讓開了一條路。

    雲淺雪領著帝林來到寬闊的會客廳。這裡雖然是神皇臨時的住處,卻佈置得同樣的金碧輝煌,氣派不凡。猩紅的大地毯上,壁立著兩派持立著的大臣和重將,其中卡頓親王、卡蘭殿下等核心級別的人物外,還有宮廷近衛軍指揮官雷歐、加納總督羅斯、布魯總督古薩等一大批的重將,幾乎整個魔神王國的精英都在這裡了,氣氛森嚴而肅穆。

    雲淺雪立即意識到了,一定是由於目前戰局的僵持,使得神皇非常重視這次會面。他對著神皇下跪,深深的磕下了頭去,等到陛下低沉的聲音傳來:「進來。」他才站起來,示意帝林也跟著他這樣行禮。

    帝林卻呆呆的站在原地,盯著魔神皇的面目,一動不動。

    在人類的傳說中,魔神皇是世間最醜陋最恐怖的生物。在帝林的想像中,自己將看到這樣的一個可怕、的怪物:面目猙獰,渾身上下長滿黑毛,血盆大口,眼神凶狠,厚厚的嘴唇裡冒出可怕的獠牙,說起話來嗡聲嗡氣的……儘管他已經有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但好一瞬間,他還是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幾乎要脫口喊出:「哥應星!」

    幾十根明晃晃的蠟燭將屋子照得通亮通亮。一個年輕的男子正做在案前看書,他身型高挺纖瘦,相貌清秀而憂鬱,眼睛如同藍寶石般明亮卻又那麼的清澈,目光中透露出深遠的機智。他更像個洞察世事人情的哲人或者懷才不遇的詩人,而非統合六軍的魔族至尊。不時間,他輕輕搖頭,手指撥弄下頜邊緣遮住眼睛的散發,動作靈巧而悅目,讓帝林看的呆了。

    那一瞬間,帝林真的以為面前的是那位已經去世的遠東統領哥應星復活了!後來他才奇怪:細看之下,其實魔神皇與哥應星根本沒有一點相似的地方,自己開始為何竟然會將他誤識?隨即恍然:他與哥應星相似的並非容貌,而是神韻。就如同當年的哥應星一般,他有種很深的氣質,讓人感覺如水般的恰靜平和,卻不敢對他有任何輕視。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醒悟過來,對著魔神皇深深的一鞠躬。

    大家憤怒的目光一齊盯著帝林。站在門口的兩個侍衛已經把手按在了劍把上。雲淺雪低聲而急速給帝林再次提醒了一次:「跪下行禮!」

    帝林感到眾人注視的目光如同釘子般刺在自己身上,但他一動不動,外表泰然自若。

    魔神皇慢慢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眼眸一片碧藍,如天空,如大海,又如最純淨的藍寶石水晶,深遠不可琢磨,彷彿在其中有無限博大的宇宙,卻看不出任何感情的表現。

    寒冬時節,帝林的背上卻滲出了汗。他知道,此刻在他面前的,是世界上最大的邪惡化身,也是世界上最大的權力者。他統御的疆土,比當年的光明皇帝還要遼闊;在他糜下,有著整個大陸人數最多、最強悍的軍隊,他有幾百萬狂熱的追隨者,只要他手指一指,他們可以毫不猶豫的為他赴湯蹈火。近百萬魔族「轟」的向西殺了過來,整個遠東屍積如山血流成河,幾百萬人喪命,無數的城市和鄉村被摧毀——這一切的一切,就因為他願意!以他的能力,他的權力,這是個幾乎接近身的存在了!

    帝林眼睛中露出堅定的目光,臉上表情十分的鎮定。

    神皇的目光同樣的鎮定。

    一股幾乎不可抗拒的逼人氣勢撲面而來:將整個大地踐踏的捍揚,吞併天下的霸氣,讓人不寒而慄的刺骨殺氣,讓人如同面臨地獄的最深淵的絕望、窒息、黑暗、殺戮、死亡、毀滅、血腥……

    這,就是毀天滅地的皇者霸氣!在如此可怕的氣勢面前,帝林感覺自己的一身武功就像個嬰兒般無力,根本無法與之對抗。他在苦苦支撐,強迫自己慢慢的數,數到第七的時候,他身子前傾,再次深深鞠了一躬,外表還是鎮定如昔。

    神皇微帶驚訝的打量他一下,仍舊不露聲色,又低頭去看書了。那種強大得讓人窒息的氣息忽然消失了,帳篷中的緊張氣氛這才緩和了下來。

    雲淺雪輕鬆了口氣,他不禁對這並不出名的人類使者哥普拉刮目相看,卻暗暗奇怪:「在神皇舉世無雙的霸氣面前卻能不露半點狼狽,傲然而立。以他的定力和武功,應該是很有名的高手才對。為什麼我卻沒聽過他的名字呢?」

    他懷疑「哥普拉」是個假名,在自己腦海中搜索:年紀輕輕就有如此的功力,紫川家中有哪些著名的高手呢?紫川家的第一高手雷迅?不會,他已經死了;明輝?也不會,明輝比他年紀要大得多;斯特林?斯特林已經給困在帕伊了,不可能來……那還有誰呢??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人,心頭大震:是他?傳說中那個人的相貌也是十分俊美……雲淺雪趕緊端詳使者的容貌;秀美而柔弱。他只覺得一科心在不住的「砰砰」狂跳:若真是那個人的話,那他就真是膽大包天了,竟敢到這來!

    他端正的行了個禮,開口說:「陛下,微臣帶來了紫川家的和談使者哥普拉。請問陛下可願意接見他?」語氣恭敬而平靜,絲毫沒有顯示內心激烈的思想。

    神皇心不在焉的點頭,「恩」了一聲,招招手,一個宮廷侍衛過來,小心翼翼地收拾好神皇案子上的書本。

    帝林上前一不鞠躬行禮:「紫川家族使者哥普拉,前來參見神族皇帝陛下!」

    「哥普拉,一路辛苦了。」神皇扣頭,深深凝望著他,目光銳利:「昨天休息得還好麼?」不知為何,平時魔族那鼓噪刺耳的語言從他的口中出來就變的非常的悅耳,彷彿如同流水般的流暢。

    雲淺雪飛快的同步翻譯。

    帝林躬身行禮:「有勞陛下掛懷,在下休息得很好,感謝神族的友善款待。」肚子裡面罵道:「好個屁!」

    雲淺雪又翻譯,魔神皇點頭:「那就好,不知你此次來見朕,有何貴幹呢?」

    「陛下,我帶來了紫川家總長對您的問候,還有雙方和平的願望。」

    「和平?」魔神皇慢慢的說出這兩個字,語調裡帶有一絲難以形容的嘲諷意味:「哥普拉,如果朕沒有理解錯誤的話,你是代表紫川家來和我們神族和談的吧?和平,是弱者才需要的東西,我們神族身為強者,不需要這個。」

    帝林威脅道:「陛下,可否聽我一言?」

    「你說。」

    「陛下,當今的西川大陸上,魔甚王國與紫川家族相臨,本應該做友好相臨的兄弟之邦。不幸的是,這幾百年以來,兩國相互征戰不斷,目前戰役更是慘烈無比,傷亡人馬無數,各自損失慘重。為了一些無謂的分爭,我們大動干戈,遭殃的是兩國的無辜子民,還有那無數的孤兒寡母。陛下身為一國之君,應以臣民為念,天下蒼生為念,早日停止兩國之間的戰事。」帝林神情悲滄,言談之中滿含著憫天憂人的慈悲。誰看得出來,他竟就是魔族王國境內那數以百萬計的「孤兒寡母」的最大製造者?

    神皇淡淡一笑,說:「你的口才很好。」

    於是帝林明白,剛才的那番話,魔神皇根本就沒有聽進去,不過這也在他意料之中,如果說就這樣幾句「仁義道德」的話就把這個號稱當今最強者的魔神皇感動。那才是天下最大的笑話了。他轉換了種述求方式,說:「陛下明見,應知道紫川家族與貴國同為大陸強國,各自擁有強大的實力,可以說和則兩興,戰則共亡。目前雙雄並立,誰也奈何不了誰。這樣打下去只有徒然增加雙方國力的消耗而已……」

    魔神皇一直平靜的聽著,突然出聲打斷了帝林滔滔不絕的陳述:「哥普拉,你一路來,可見到朕的軍隊了?」

    「啊?在下有幸見到了。」

    「怎麼看呢?」

    「陛下的大軍軍容鼎盛,氣勢雄壯,真乃威武之師。」

    神皇莞然一笑,問:「比起你們紫川家的軍隊來,那又如何呢?」

    帝林默然。他明白魔神皇的意思:這樣的軍隊,豈是你們紫川家所能抵擋的?確實,如果單從軍事層面上來說,魔族軍隊確實比一般人類的軍隊要強悍上很多。

    眼看帝林無言以對,兩旁的臣子們趕緊大聲稱頌:「吾皇神威,天下無敵!」說的整齊又洪亮,顯得訓練有素,熟練無比。

    帝林不禁莞然,問:「陛下對歷史很熟吧?」

    「朕略知一二。」

    「貴國歷史上有名的黃金汗、卡拉十三世,當時他們的兵力之雄厚,可並不亞與陛下眼前啊!」

    黃金汗與卡拉十三世都是魔族歷史上的君主,他們分別於帝國歷六o二年、六九八年向人類發動大規模進攻,也是傾舉國之力,興師百萬,結果都在瓦倫城下一敗塗地,□羽而歸。卡拉十三世甚至還在瓦倫城下戰死了。

    雲淺雪聽得臉色發白:對於這兩次的戰敗,魔族一直諱莫如深,視為最大恥辱。這個人類使者真是膽大包天,竟然敢在這裡提這個禁忌的話題,甚至還把當今魔神皇與他們並列!他猶豫著,不知該不該直接把話翻譯過去,神皇如電般的目光掃過,他馬上驚醒過來,一字不漏翻譯。

    第五節

    果然,在群臣中起了陣憤怒的騷動。血氣方剛的將軍們緊緊握住了刀柄,無數充滿殺意的目光齊齊集中在了帝林身上。若不是在陛下面前,他們早衝過去把這個狂妄的人類使者亂刀砍死了。卡頓親王出列說:「父皇,使者無知而狂妄,竟然膽敢侮辱您的無上神威,我等身為陛下忠實臣子,實在是忍無可忍,請求陛下允許,讓兒臣立即殺了他!」

    神皇皺眉道:「你的禮儀哪裡去了,卡頓?你打算要殺一個使者,讓整個王國為你的行為蒙羞麼?」

    卡頓親王訕訕的退下。

    神皇轉向雲淺雪說:「你跟他說說,說話要小心點。」

    「是。」雲淺雪轉而跟帝林說:「哥普拉閣下,請明白,我們並非不講道義、不遵禮儀的野蠻人,我們保護使者的人身安全。但是您作為使者,也請注意您的言辭。不然我們是很難控制住眾位將軍的憤怒的。」

    帝林微一鞠躬,為剛才的發言道歉,卻說:「在下無意侮辱任何人,在下只是闡述了曾經發生過的事實而已。」

    神皇冷冷說:「朕是不是跟卡拉十三一樣的,多說無益,你們——你和你們所以的軍隊——很快應該看到的,哥普拉。」語調平靜而低沉。帝林心頭一稟:面對這樣的挑釁竟然一點都不動怒,當代魔神皇的冷靜和城府實在超出了他的預料。這樣看來,自己的那張底牌究竟能不能奏效,還是個未知數。

    帝林慢慢的說:「在下斗膽猜測,以陛下雄才偉略,出動如此大軍,目的應該是想建不世之偉業,開疆拓土吧?」

    神皇點點頭:「正是。」

    「陛下,瓦倫要塞是大陸最堅固的堡壘之一,駐紮有我紫川家精銳部隊數十萬。誠然,陛下的軍隊非常的強大,但要強攻瓦倫的堅牆厚壁,恐怕也難言必勝吧?」

    魔神皇微笑著說:「就算喝茶也有人被嗆死,打仗哪裡有必勝的事情?」

    「陛下,你勞師動眾,舉傾國之兵過來,冒如此風險,在下實為您覺的值。在下有一個淺薄見解,既能實現兩國的停戰與和平,又有實現陛下開疆拓土的願望。不知陛下可感興趣呢?」

    「有這麼兩全其美的辦法麼?你說。」

    「很簡單,只要陛下同意停戰和平,我們紫川家願意將遠東作為停戰的禮物,雙手奉送給陛下——這樣不勝與陛下出動大軍,冒著這麼巨大的風險更好麼?」

    紫川家竟然要自動放棄他們兩百多年的遠東基業!魔族的重將顯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發出了輕聲的感歎:「哦」一時間,寂靜的帳篷中響起了嗡嗡的交頭接耳聲。

    魔神皇驚訝的說:「你在開玩笑吧,哥普拉?」

    帝林從身上抽出幾份文件,說名:「這是我家族現任總長紫川參星殿下親筆簽署的文件,承認從此以後遠東二十三個行省不再是紫川家族領土,移交給神族王國統治,這是委派我簽署這些文件的授權書——陛下,只要您一點頭,不用再動一兵一卒,整個遠東都將合法的成為您的新疆土,另外,為了表示我們的善意,我們將贈送給神族大軍白銀一百萬兩。?

    魔神皇微笑問:「不是這麼簡單的吧?紫川家如此的慷慨有些什麼條件呢?「百戰合集」

    「那對陛下來說實在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目前我中央軍所部,依舊停留在杜莎的帕伊省一帶,被神族的大軍所困。我們懇請陛下寬寵,能憐憫將士遠征,家妻兒盼望之苦,希望陛下能下令兩軍停戰,放開一條道路讓中央軍西歸,還望陛下恩准成全,紫川家族上下將永感陛下寬宏大恩,兩國永為兄弟友好邦國!?

    聽到帝林的條件,雲淺雪的心「砰砰」直跳,很希望魔神皇答應這個停戰協議。他作為前線指揮官,清楚部隊現在的狀態:一股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由於久攻孤城不下,部隊的軍心和士氣都已經受到很大的挫折,就算自己死戰苦戰的拿下帕伊,也必須要付出可怕的代價,還要繼續西向攻擊人類的話,那橫在神族大軍面前的,將是比帕伊更為堅固百倍的瓦倫要塞了。一想起要讓士兵踏著泥濘的泥土攀爬強攻高聳入雲的瓦倫城牆,雲淺雪就感覺到心急如焚,寒顫不已。

    此刻,不只是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魔神皇身上,等候他的答覆。

    「嗯,你們想拿遠東換回中央軍斯特林,」魔神皇神情淡淡的,看不出表情來:「不過朕有個問題搞不懂,想請教。」

    「啊?陛下有何疑惑?在下將竭盡所能的解答。」

    「你們怎麼能拿朕的東西再送給朕呢?」

    「啊?」

    「遠東全境朕是已經拿下了的!」魔神皇劍眉一軒,勃然變色,說得又快又急,詞鋒銳利如劍:「並非靠你們的贈送,靠的是朕的利劍,朕的東西你們卻又拿來送給朕,真的當我們神族是白癡麼?朕不如把帝都送你們好了!」你們紫川家害死了我女兒卡丹,還派遣帝林來我國境內大肆燒殺劫掠,是你們首先破壞了和平,現在還來談什麼和平?想放中央軍回去?可以,把瓦倫交出來吧!「

    群臣轟然叫好,為魔神皇的豪言喝彩,由卡頓親王領頭,一群好戰派大臣們紛紛出聲來嘲笑這個愚蠢的人類使者居然不自量力,敢在「最窘智、最聰明的陛下面前耍手段!」

    雲淺雪十分的失望,暗罵道:「蠢貨!你們懂什麼!」

    他望向帝林,卻發現被神皇拒絕後,他依舊還是那麼的鎮定自若。雲淺雪疑惑:都到這個地步了,他為什麼還能這麼有自信?難道他還有什麼底牌沒亮麼?

    恰好這個時候,帝林也轉過頭來看他。倆人目光交錯,都覺的對方的眼神亮的刺眼,都不自覺避開。帝林遞過去一個小木盒,說「除了遠東以外,紫川家還給神皇陛下準備了些小小禮物,勞煩將軍轉呈陛下。」

    雲淺雪沒有馬上接過,他向魔神皇請示道:「陛下,使者說有東西送給您,請您過目。」

    魔神皇點點頭,一揚手,就像有根無形的線牽著似的,帝林手中的木盒子竟然自動的緩緩飛到了他手中!帝林後退一步,臉上駭然變色:雙方相隔五、六米,魔神皇憑空一抓就把自己手中緊握的盒子給吸過去,自己竟然拿捏不住!難怪傳說魔神皇是當今的第一高手,世上還有沒有能夠克制他的人?

    眼看神皇露了這手神奇的絕技,帳下群臣無不大聲叫好,一時間頌聲如潮,其中還夾雜著對帝林的恐嚇。魔族的將軍們叫罵道:「吾皇神威,宇內無敵!放下武器,立即投降我們神族,這是你們紫川家唯一的出路!」、|不投降的話,滾回去擦乾淨你的脖子挨宰吧!「帝林一言不發,冷笑著聽著魔族將軍們的辱罵吹捧。他在心底暗暗祈禱,希望魔神皇的反映能如他所望。

    魔神皇打開了盒子,看到裡面的那個耳環,他目光一亮,抬起頭來看看帝林。帝林莊重的點點頭。

    盒子裡面還有封信。魔神皇輕輕拿了起來,拆開,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父皇:敬好?女兒十分想念父皇,日夜盼望歸來。他們說,若父皇不在二月底之前,將中央軍全部放回,他們就要殺了女兒女兒卡丹帝林緊張的看著魔神皇讀信。這封信是用魔族文字寫的,當時來不及找懂魔族文字行家去檢查了,無法知道她寫了什麼。現在,中央軍的命運、斯特林和紫川秀的性命、自己能不能活著回去,甚至還有整個紫川家族的命運、統統都寄托在這封信上了!

    魔神皇不動聲色的把信合上,從容的起身,從會客室的邊門走出去,丟下一層愕然的臣子,身後拋下一句話:「你跟朕來。」

    跟隨在魔神皇的身後,帝林進入了一個小小的閣間。他環顧左右,發現這是個比剛才房間小了很多的閣間,佈置得非常雅致。屋子裡沒第二個人,連剛才的翻譯雲淺雪也不在了。他看到魔神皇卻已經做在牆邊一張茶几的旁邊,心中叫苦:自己那蹩腳的魔族語,怎麼跟他對話呢?

    神皇抬頭看了他一眼,微笑說:「請坐。」說得竟然是非常純正的人類語言,語調流利而純正,竟然說得比剛才那個翻譯雲淺雪還好!

    帝林吃驚:魔族皇帝竟然會說人類語言,而且說得那麼好!那剛才在眾人面前,他為什麼又要找個雲淺雪來做翻譯呢?他要隱瞞什麼?他又有什麼目的?

    一瞬間,帝林已經轉了好多的念頭,卻一聲不出的走過,先向魔神皇鞠躬,然後在他茶几的對面坐下,一言不發。

    魔神皇端起茶杯,微笑著說:「這茶不錯,你不妨試試。」

    帝林安靜地端起了桌前的精緻的茶杯,輕輕茗了一口,讚歎道:「確實是好茶,很難得。」

    魔神皇靜靜的凝視著帝林:「相比你們人類的茶,又如何呢,帝林閣下?」魔族皇帝藍色的雙眸閃爍著奇異的光芒,深窮不可琢磨。

    第六節

    帝林驚訝地揚了揚眉毛:「這茶確實不錯,不過還不如我們人類的--順便說一聲,陛下,您認錯人了。我並非帝林。」

    魔神皇不出聲地凝視著他,氣勢凌厲,目光銳利得彷彿要在他臉上燒出兩個洞來。帝林抬頭坦然地面對神皇的注視,眼神誠懇。兩人都沒有出聲,房間裡一片寂靜,可以聽見營帳門口宮廷侍衛來回走動的「噠噠」腳步聲。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殺機。

    「帝林,你是這十年中我所見過的最出色的人類高手,」魔神皇淡然一笑說:「也是在我面前說謊說得最鎮定的人。只是不管你如何高明,有一樣東西你是怎麼樣也裝不了的:剛才你的瞳孔突然縮小了。」

    帝林微笑著說:「突然面對尊貴的陛下和當世第一高手,誰都會緊張的。」

    「以你的武功,應該是很出名的高手,然而為什麼朕卻完全沒聽過你的名字?」

    「在下一點淺薄功力,如何敢稱高手?紫川家中歷代名將輩出、高手如雲,軍中又多有藏龍臥虎之士,勝於在下之人甚多。在下淺名不揚,不為陛下所知,那也不是什麼稀奇事情。」

    「你自稱是禁衛軍的軍官,穿的卻是監察廳的軍法官制服;你自稱是紅衣旗本,但你的肩章卻表明你是旗本--這又怎麼解釋呢,帝林?」

    帝林暗暗吃驚。當時時間匆忙,他來不及準備禁衛軍的服裝,只借了哥普拉的衣裳就穿上了。他沒想到這個原來以為久居深宮的魔族皇帝竟然對紫川家的情況如此的瞭解,連各個軍團的制服、肩章,這麼細微的情報他都瞭解得那麼清楚。

    「我原隸屬監察廳任旗本職務,因受總長之命前來貴國出使,臨時調入禁衛軍,臨行前總長特意獎勵越級晉陞我為紅衣旗本。只是戰時太過匆忙簡陋,未能更換制服肩章,讓陛下見笑了。」

    魔神皇搖頭歎氣:「帝林,你這個傢伙實在機靈!雲淺雪如果有你一半聰明,也不至於在帕伊下碰得焦頭爛額了。」

    帝林還是很平靜地說:「陛下,很抱歉,但是您真的弄錯了。」

    魔神皇拍拍掌,門外有人應聲說:「是!」門簾掀動,進來一個人。

    來人身著魔族將領的盔甲,個子瘦高,面目倒也端正,神情得意,只是掩飾不住骨子裡的一種猥瑣之感。看到他,帝林的一顆心直往下沉,他已經認出來人的身份了:紫川家族最大的國賊,原遠東軍三重將之一的雷洪。當年在遠東時候,擔任紅衣旗本的帝林與擔任遠東副統領的雷洪有過數面之緣。帝林也明白了,難怪魔族這次一路過來勢如破竹,原來有雷洪這個大叛賊在一邊給他們出謀劃策。雷洪擔任家族的高級將領多年,對家族的兵力分佈還有作戰方式等機密都瞭如指掌。他的叛變,讓家族付出了可怕的代價。

    雷洪十分的得意。他先對魔神皇恭敬地施了一禮,起身笑著對帝林說:「帝林閣下,您如今出任家族監察長,大富大貴了,可還記得當年遠東的故人?」

    帝林一言不發,沉靜地睥睨著雷洪,目光中充滿了輕蔑,顯示他不屑與之答話。雷洪一直在笑著,只是在帝林銳利的目光逼視下,笑容變得越來越僵硬,竟然有點手足無措了。

    魔神皇微笑問:「帝林,你為何不回答?」

    帝林轉而面向神皇,微笑道:「陛下,您叫我怎麼跟一條狗答話?」

    魔神皇縱聲大笑。雷洪的臉色變得青一下白一下的,破口大罵:「帝林,你死到臨頭了還這麼囂張!吾皇英明,遲早將一統大陸!你若知道好歹,馬上跪地求饒歸順我陛下,說不定可以揀回一條小命!不然的話,我將你千刀萬……」

    「陛下!」帝林打斷了雷洪的話。

    他起身直接面對魔神皇:「我敢出使貴國,本做好一死的準備。既然身份被認出了,性命就全在陛下掌握中,要殺要剮,陛下一句話就夠了!但如果陛下想跟我談判,就請派個純種的神族過來!至於他--」帝林蔑視地望了雷洪一眼:「--最多只配跟我的狗談判!」

    雷洪大怒,張口欲回罵,魔神皇不出聲地擺擺手,雷洪吞回了一肚子的髒話,卻仍忍不住出聲說:「陛下,帝林這廝不光蔑視我,他連您也不放在眼裡啊!陛下,我們萬萬不能讓他活著回去的……」

    「朕知道的,自有分寸。」魔神皇淡淡地說,平淡的語氣中卻含有一種凜然的魄力:「平靖公,你可以退下了。」

    雷洪知趣地閉嘴,乖乖地從邊們離開,出門時候回頭一望,目光中滿含著對帝林的刻骨恨意。

    帝林深深一鞠躬:「感謝陛下成全。如果陛下已經再無別的吩咐,請允許讓我自盡。」自己實在與魔族結下了太深的仇恨,魔族無論如何是不會放過自己的。

    與其讓他們殺,不如自己動手落得個痛快。

    魔神皇沒有回答,卻說:「好久沒有見到像你這樣的人類高手了,我很欣賞你,你比雷洪強上百倍。如果我建議你到我們這邊來,你會不會以為這是一種侮辱?」

    帝林沉吟道:「如果是任何別人提出的這種建議,我確實會認為這是種侮辱。但既然是陛下您親口提出的,在下實在感到是種莫大的榮幸。」

    魔神皇微笑:「嗯,那你的答覆是?」

    帝林很認真的思考了一陣,才說:「不。承蒙陛下看得起,但是我還有點廉恥,讓我與雷洪那種人並列,實在難以辦到。」拒絕了神皇的要求,帝林心頭一陣悵然,長歎口氣。他知道這實際上是斷絕了自己生存的最後希望。

    魔神皇慢慢把玩著手上的茶杯,深邃的目光投向帝林:「像你這樣的人類高手,我都有幾十年沒有看到了。你應該是劍聖拉歐的傳人吧?」

    帝林生出種什麼都給看透了的可怕感覺:自己並沒有動手,只是憑很少的舉止動作,他就看出了自己的武藝和流派。不過有一點他可是萬萬想不到的……

    「回稟陛下,在下沒有任何師承,是靠著一本劍譜自學的。」

    「哦!你的劍譜是哪來的?」

    「回稟陛下,那是在下買來的。」

    魔神皇再次驚訝了:「這朕倒不知道了:拉歐的劍譜,這樣的東西居然也買得到?一定很珍貴吧?」

    帝林正顏說:「正是。」肚子裡偷笑:也不是那麼珍貴。紫川秀賭輸了沒錢還債,丟下兩本髒兮兮的冊子就跑了。斯特林與帝林兩個大贏家沒辦法,只得勉為其難的每人一本把冊子收下頂債了--這還真是有史以來最便宜的武功秘笈了,總共價值七個銅板。

    幾天後紫川秀哭喪著臉想把書贖回去,結果給兩人七手八腳地打跑了--帝林暗暗下定了決心:這次如果能活著回去的話,非要抓住紫川秀好好審審,這個鬼鬼祟祟的傢伙到底還藏有什麼好寶貝?

    「劍聖拉歐,人類世界繼左加明之後的最強高手……」魔神皇喃喃自語,忽然低沉了語氣:「現在,帝林,朕真的很想知道:你為什麼敢到這裡來?莫非是你自恃武藝高強?像你這種程度的人類高手,早在三十年前朕就殺過無數!」

    帝林沉靜地回答:「陛下,我是以使者的身份前來的。」

    魔神皇諷刺地微笑:「你不是那種死守道義的人,我也不是。就算使臣是受保護的,但你卻是特例。」

    帝林打個冷戰,魔神皇意思分明是,你帝林濫殺平民和戰俘,早已經惡名昭彰。我們神族把你殺了,誰能說我們不對?

    他長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四個字:「卡丹公主。」

    魔神皇神色不為所動:「就算沒有斯特林和中央軍在我手中,單就現在的局勢,我神族強而紫川弱,卡丹對於你們而言不知有多珍貴!我諒紫川參星也沒這個膽子敢動我女兒一根汗毛!」

    帝林冷笑:「忘記告訴陛下了,卡丹並不是控制在紫川參星手上的,她由我的人看管。如果我沒能按時回去,十二小時內,卡丹的腦袋就要落地了。」

    魔神皇冷冷說:「你在嚇唬朕嗎,帝林?」語氣中充滿了令人窒息的恐嚇味道。

    帝林毫不退縮:「陛下,您該知道,像我這麼卑鄙的人,敢深入貴國大營,當然不會一點準備沒有。您要殺我,容易,但您若想要回卡丹的活命,沒門!」

    兩人針鋒相對,怒目以視。帝林毫不退縮,目光死死的盯著魔神皇。在魔神皇注視下,他感到巨大的壓力,卻知道,這個時候萬萬不能示弱,稍給魔神皇看出破綻,自己就完蛋了。

    片刻,還是魔神皇先開口了。他壓抑了自己怒氣,緩緩說:「很好,開出你的條件來吧,帝林。記得,不要太過分了!」

    「陛下,我已經說過了:我們放卡丹回來,你們給帕伊撤圍,放中央軍回來。」

    「你不覺得這樣的條件太過分了嗎?用卡丹一個人想換中央軍的幾萬人?」

    「陛下,你們得到不止卡丹,還有遠東全境的領土!何況,神族的公主可只有一個。她的身份尊貴,比一百萬大軍還要值價。如果換得太便宜,那也有失卡丹殿下的身份啊!」

    魔神皇有點哭笑不得的感覺:帝林明明是佔了老大的便宜,還做出一副「我是為你著想」的架勢。

    他考慮良久,慢慢開口問:「卡丹還好?」

    帝林肅容回答:「公主殿下非常的安好,並未受過任何虐待。我紫川家待公主殿下如上賓,將她安置在我前任總長紫川遠星女兒紫川寧府邸中,禮尊異常。根據在下所知,公主殿下還與寧小姐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呢!」

    魔神皇緩緩地點頭,說:「當初派卡丹這孩子到葛沙那裡去,原是想讓她學點軍事好充當大任的,卻不知反倒便宜了你們。--這真是天意,看來紫川家還是氣數未盡啊!」

    他沉吟道:「這樣,你們先把卡丹放回來,朕立即給帕伊撤圍,放你們的中央軍回去。」

    「在下斗膽,請求陛下先行撤圍,只等中央軍一進了瓦倫,我們便立即奉還公主殿下。」

    魔神皇揚揚眉毛:「你不相信朕的承諾?」

    帝林站起深深一躬身:「在下不敢。只是陛下知道,我們交還卡丹比較容易,只要在瓦倫城外雙方做個交接就可以了。但中央軍的撤圍卻是個大問題,需要雙方協調,信使來往,加上大軍行進,路途遙遠,途中非常容易發生不測之變--這是個很煩瑣的過程,所以希望能將這個事務先行辦理了,以後的交接就非常的容易了。」

    帝林揚揚灑灑說了一大堆的理由,看到魔神皇的臉色越來越壞,他歎了口氣說:「陛下,我就直說了吧:我相信陛下是言出如山的,但正如陛下所說的,現在的局勢是神族強而我紫川弱,如果我們放了卡丹,而神族不肯放中央軍回來的話,我們是一點辦法也沒有。所以我們不敢。這點還請陛下諒解。」

    魔神皇啞然失笑:「那朕又怎麼知道,你們的中央軍回去以後,你們還會放人嗎?你們拿什麼擔保呢?」

    「我認為,陛下您的實力就是最好的擔保。以陛下本身蓋世武功,神族的強悍軍力,如果可以選擇,誰也不會願意與陛下為敵的。如果我紫川家敢於反悔,區區瓦倫城,安能阻擋神族的大軍和陛下這種舉世無雙的高手?」

    魔神皇沉默不語,忽然縱聲大笑。帝林吃驚地望著他。

    「這個馬屁拍得好!帝林,朕就上你一次當好了!朕可以答應你,讓斯特林部隊西撒。你現在就下去,跟雲淺雪談談協議簽定的具體問題。」

    帝林沒想到魔神皇竟然會這麼爽快,驚喜之下深深鞠躬:「陛下宏德,紫川家族上下感激不盡!請陛下放心,只等部隊進了瓦倫,公主便立即交還給神族!在下就先告退了。」魔神皇點頭,在帝林快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出聲叫住了他:「帝林!」

    帝林轉過身來:「陛下有何吩咐?」

    魔神皇一笑:「記住,紫川家那邊如果呆不下的話,我們這裡隨時歡迎你。」

    帝林一愣,隨即笑說:「如果真到那時候,我一定前來投靠陛下。」

    魔神皇「哈哈」」笑,揮手讓帝林退出。

    帝林出得帳篷來,重又看見青天和白雲,陽光耀眼。帝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可以活著出來。冷汗已經濕透他的衣服,他忽然發現,生命實在是件很美好的事情。

    他心頭隱隱擔憂:當代魔神皇驚才絕艷又志圖遠大,果然有過人之能。他能懾服群臣,將歷來亂如散沙又桀騖不遜的魔族居民統合成如此紀律嚴明的強大軍隊,並非光靠皇帝的頭銜和蓋世武功。縱然此次和談成功,他也仍舊是紫川家族乃至於整個人類世界的最大威脅。

    一個小時後,軍師黑沙緊急求見魔神皇,當即得到了批准。

    黑沙快步進來:「陛下!我有緊急情況向您報告!那個人類使者已經走了嗎?剛才雲淺雪向我報告……」

    「朕知道的,軍師。」魔神皇很安詳的撫摩著懷中獵鷹柔順的羽毛:「你是打算向朕報告帝林的事情吧?」

    「啊?陛下已經知道了?」黑沙驚訝:「他現在人在哪裡?我們馬上派人去追!」

    「呵呵,剛簽完協議,他已經回去了。」

    魔族的總軍師簡直不敢相信相信自己的耳朵:「陛下,您明知道他是帝林還是放走了他?」

    「總軍師,」魔神皇悠然說:「剛才,你有沒有看過他的眼睛?」

    「陛下!」

    「在他的眼睛裡,我看到了野心勃勃。」魔神皇彷彿在喃喃自語:「這個人有一顆魔鬼般的心。讓他活著,對我們更為有利。」

    黑沙佇立良久,忽然深深的一鞠躬,由衷的說:「陛下,有了您英明的指揮,我們怎麼可能會失敗呢?」

    魔神皇微笑,喃喃說:「如果天意要我失敗的話,那也容易得很……就讓紫川家再多掙扎幾年吧,打了那麼久,我們也該歇歇了。」

    帝國歷七八0年的二月二十日,紫川家族禁衛軍「紅衣旗本哥普拉」,在楓葉丹林與魔族皇帝簽定了那份臭名昭彰的「哥普拉--雲淺雪楓葉丹林協議。」協議規定:

    一:立即實現兩國停戰。

    二:魔族王國放回紫川家族被圍困的中央軍將士。

    三:由紫川家族用錢贖回此次戰爭中被俘的所有人類官兵。

    四:遠東全境二十三行省全部割讓給魔族王國,作為戰敗賠償。

    五:除去俘虜的贖金外,紫川家族另得支付一百萬兩白銀,作為戰敗賠償。

    六:紫川家族交還在上次戰爭中被俘的魔族公主卡丹。

    在楓葉丹林協議上簽字的魔族方面代表是羽林將軍雲淺雪,而在人類的代表則是「紫川家族禁衛軍紅衣旗本哥普拉」--後世為這個實際上並不存在的神秘人物究竟是何身份做了無數次的研究,為此出版的長篇累櫝研究和論文養活了無數濫竽充數的歷史學家。他們爭論不休,傷透了腦筋。

    由這天起,這場持續了一個多月,死傷軍民數以百萬計的慘烈大戰,終於宣告結束了。後世的歷史上將這次戰爭和遠東叛亂戰爭合併稱為:「第一次遠東戰爭」。

    第七節

    第一次遠東戰爭是紫川家歷史上最為慘痛的一頁。在這場戰爭中,紫川家族失去了七十多萬的勇敢的士兵,失去了二十三個富裕的遠東行省,家族歷代先人兩百多年辛苦創立的遠東基業全部毀於一旦,還不得不割地賠款,承受了難忍的屈辱……

    二十一日,停戰命令傳達到帕伊前線,百萬魔族士卒歡呼萬歲。他們早就膩煩帕伊這個該死的絞肉機。在這裡,他們死了無計無數的同伴,連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膩人的鮮血,每一塊泥都散發著熏人的屍臭。

    魔族統帥雲淺雪親自舉著白旗,進得帕伊城,告訴了中央軍停戰的消息。為了證明他的話的真實性,他帶來了停戰協議的副本,還有那個人類使者「哥普拉」給帕伊守衛者的證明信--雲淺雪本人是非常歡迎這個協議的,不但因為這樣可以免除他的攻城軍令狀之苦,還因為和談成功,卡丹公主也即將歸來,榮升成為駙馬親王的美好前程在等著他。

    當他進入帕伊城時候,立即給深深的震撼了:就是這麼群衣不蔽體、骨瘦如柴、衰弱到連走路都快支持不住的人,居然擋住了神族的主力大軍!

    雖然彼此站在敵對的立場上,但作為一個軍人,雲淺雪懂得尊重勇士,他深深的佩服人類守軍的堅韌和頑強,他們創造了戰爭的奇跡。對他們的統帥斯特林,雲淺雪也懷有極高的敬意,他並不把他當做戰敗的將領看待,而是主動的向他行了一個莊重的軍禮。

    斯特林禮儀周全地回了禮,不卑不亢。

    令雲淺雪感到有些驚奇的是:當閱讀停戰協議時,斯特林統領的臉色「唰」的一下白了,立即像已經支撐不住的樣子,搖搖欲墜。旁邊有個很年輕的俊俏人類軍官上前一把扶住他,回過頭來,望向雲淺雪的眼光很古怪。

    雲淺雪自己對他也有種很奇妙的感覺: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人?但是斯特林立即就恢復了過來,雲淺雪釋然了:他是太激動了,可以理解的。

    雙方高級將領通報了彼此的身份,雲淺雪得知,那個很俊俏的年輕軍官名叫紫川秀。不知為何,雲淺雪對他很注意。在與他握手時候,雲淺雪一愣,隨即恢復正常。接著就是進行協商以後的交接問題。為了避免人類部隊在歸途中與沒接到命令的魔族軍隊發生誤會衝突,雲淺雪提出由自己率領部隊「護送」中央軍一路回瓦倫,斯特林深深的表示感謝。

    在當眾宣讀簽定的停戰協議時候,本以為必死的人類軍官、士兵全都陷入了巨大的狂喜之中。幾萬衰弱、飢寒交迫的士兵在高聲歡呼:「我們得救了!我們得救了!得救了!」到處是飛舞著的帽子,搖擺的手臂,人群歡呼雀躍。

    在升騰的歡呼之中,卻夾雜著一個很不協調的雜音:在牆角,一個年輕的女護士在輕輕的哭泣,淚水一滴滴的濺落在她懷中年輕的面龐上。那是一個重傷的年輕軍官,就在停戰消息公佈的那一刻,他停止了呼吸,嘴角還帶著恬靜的笑容,彷彿他只是睡著了。歡呼聲中,女性斷斷續續的、抽搐著的聲音顯得格外的刺耳、清晰……

    望著人類士兵忽然歡呼萬歲,忽而痛哭流涕,雲淺雪說不出心裡是什麼一種味道。在魔族王國境內,戰士以勇敢為光榮,他們尊崇的是男兒應該如同鐵石般剛強。難過、傷心、惆悵……等一切流露個人感情的表現,在他們看來都是軟弱的表現了,至於當眾哭泣,那更加是被瞧不起了。

    與雲淺雪同行的魔族護衛兵輕蔑地說:「人類真是懦夫。他們竟如此的怕死,真是丟臉!」

    「不。」雲淺雪輕輕的說:「正是對生命的熱愛,使得他們如此的強大。」他心裡默默加上一句:「這是一個我們永不能征服的民族。」輕輕的,他摘下了自己的帽子。

    二十三日,中央軍開始撤出瓦倫,向西行進。雖然雲淺雪已經吩咐了部隊讓開了一條道路,但是魔族士兵的好奇心大發,他們紛紛蜂擁過來圍觀人類的部隊。

    先行撤出的是鐵甲騎兵部隊。由於飢餓、傷病、死亡等等原因,曾經在戰場上讓魔族聞風而喪膽的精銳鐵甲騎兵部隊,如今只剩下了那麼一點點,稀稀落落的一行人,再也看不出當時的威風。有很多戰馬都給宰殺了充飢,失去了坐騎的騎兵只得把盔甲放在馬車上,自己像大頭步兵似的徒步前進。

    接著開出來的是大隊的步兵。他們不再衣甲光鮮,不再有什麼整齊的方陣隊列出來。隊伍踉踉蹌蹌,士兵精瘦、飢餓、虛弱,傷口處包著骯髒的紗布,身上的衣裳也破爛不堪、五花八門,有人連什麼麻袋、帳篷布什麼的也套在身上。

    魔族兵十分驚訝:自己與之苦戰一個多月而不能征服的敵人,就是這麼一副樣子?!他們放肆地嘲笑人類軍隊的寒酸衰弱:「哎呀,笑死我了!看他們穿的什麼衣服啊!連麻袋都穿上了!」「跟群叫花子差不多!我們這邊就是做僕役的精靈怪都比他們體面點!」

    面對魔族士兵放肆的嘲笑譏諷,人類士兵回應以沉默與堅毅,一聲不發。漸漸的,漸漸的,魔族兵的笑聲低落下來了。空氣開始變得肅穆。中央軍士兵雖衰弱,但他們仍舊十分的傲氣,毫不畏懼的把目光直盯著魔族兵們,彷彿在無聲地宣稱:「我們並沒有被征服!」在如此慘痛的傷亡之下,仍舊百折不撓,保持這樣的傲氣,在場的魔族軍官士兵無不駭異,他們越圍越密集,想把自己的對手看個清楚,雲淺雪的親衛團隊不得不用馬鞭亂抽,把他們驅趕開來,才給中央軍部隊讓開了路繼續前進。

    七個魔族團隊在前面導行,中央軍的殘兵跟隨其後,後面又跟上了十四個魔族團隊。隊伍渡過了薄冰漂浮的灰水河,馬開始小跑起來,蹄鐵清脆、刺耳,令人心碎。大路向西伸延開去,兩旁是一片消融雪水結成的薄冰,如白色的流火在閃爍。光禿禿的橡樹林,無聲的向身後旋轉、消退。回頭東望,落日餘輝之中,像寶石般閃爍的帕伊城堡,巍然聳立,孤獨又寂寞。

    中央軍團是在七八0年的三月二日進入瓦倫要塞的。同日,紫川家族釋放魔族公主卡丹,在瓦倫城外將她交給了魔族前鋒軍的凌步虛部隊。由於時間上的不巧,卡丹與斯特林剛好錯過了,他們並沒有見到彼此的最後一面。

    路途漫長而遙遠,鄉鄉鎮鎮都響起了祈禱的鐘聲,迎接歷經滄桑的帝都子弟歸來。中央軍終於回到帝都時候,已經是三月的十五日,天上下著濛濛細雨。

    斯特林自覺羞愧,不想驚動太多人。他特意把進城的時間安排在子夜。

    部隊剛剛踏進帝都的長街,斯特林驚呆了:深夜的街道兩邊站滿了人,一片黑壓壓的人頭密密麻麻。人群長的看不見盡頭,延綿數十里。這麼多的人,卻聽不見一絲人聲,氣氛壓抑而沉重。人群絕大多數是平民,也有很多是著軍服的軍人。

    當中央軍的部隊開始列隊進城時候,寧靜的人群開始騷動起來。人們爭著搶到前面去看自己的子弟兵們。當初離家時候稚氣未脫的少年,現在變了何等模樣。一張張嚴酷的臉,一張張給風吹日曬變得黝黑粗糙的臉,因為苦戰飢餓而瘦削的臉,年紀輕輕的,不少人就已經皺紋滿面,白髮上頭,軀體上滿佈了刀削劍啄的傷痕。當初出發時候浩浩蕩蕩的十五萬大軍,現在能回來的不到四萬人,幾乎五個人中才有一個能回來,而且幾乎個個帶傷。許多婦女含著淚水在尋覓自己丈夫,白髮蒼蒼的母親們尋找自己的愛子,呼喚著他的名字,卻無人回應,只得聽得徒勞的淒婉叫聲:「我的兒,我的兒,你在哪裡啊?」

    是啊!在哪裡呢?她們魂牽夢縈、日夜不忘的兒子們,已經消逝在遙遠的他方。他們陳屍在瓦倫開闊的高地上,在雲省的莽莽密林中,在帕伊的城牆下……那些年輕而充滿朝氣的年輕人,鮮血灑遍了遠東的每一寸土地,被掩埋在異國他鄉的土地上。現在,這些陣亡將士的墳墓已經艾蒿叢生,被雨水沖刷,大雪覆蓋,或者曝屍荒野,白骨皚皚。

    風靜靜的悲鳴著,彷彿要把這許多哀號,帶到白雪皚皚的遠東,帶到已經塌陷的陣亡將士的墓碑邊……

    整條長街一時給哭聲所充盈了。人們除了悲痛自己親人的離去,還有更深的痛苦。他們實在是不能理解:為什麼?我們的戰士英勇善戰,不可征服;我們的親人灑血疆場,為國捐軀!我們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價,卻依舊是要割地、要賠款、要承受這樣的屈辱!

    斯特林羞愧難當。他感覺中,彷彿人群的每一聲哭泣都是對他的一聲痛罵:我們相信你,將自己最寶貴的孩兒托付給你,你帶走了他,現在你卻沒能把他帶回來!你枉稱紫川家族第一名將,現在卻只有依靠我們割地賠款才能把你給贖了回來!

    軍隊是應該保衛國家的,現在卻是犧牲了國家來保存軍隊!

    斯特林感覺巨大的內疚,尤其為自己曾與敵寇的公主卡丹相愛,他無顏面對那些哭泣的母親和妻子,愧疚自己罪惡深重。面對這種國仇家恨的巨大災難,山盟海誓的愛情一下子變得這般的蒼白、無力。

    解散隊伍以後,斯特林拖著疲憊的步子邁向總長府。他準備承受紫川參星總長最嚴厲的懲罰。但沒想到,總長並沒有責罰他,而是張開雙臂歡迎他的歸來,淚水縱橫。而在場的統領處的另外兩位成員,總統領羅明海和新任的幕僚長哥珊也沒有對他冷言冷語,大家都只是好言撫慰他,勸他好好養傷--大家這樣的對待,反倒讓斯特林更加感覺愧疚不安。

    出了總長府,他正要回自己家中。卻看到一身素白色裙子的紫川寧就站在總長府門邊的小道邊,手中捧著一束鮮花。

    斯特林無言的走過去。兩人相對,心情感慨不已,卻不知該說什麼。

    還是紫川寧先開了口:「她走了。」

    斯特林明白,那個「她」指的是誰。他點頭,卻沒有出聲。

    「她給你留的花,還有信。」紫川寧把花遞了過來,斯特林呆呆的看著這花,藍藍的帶點紅色,因為時隔多日,已經有點枯萎了。他沒有伸手去接,出聲問:「這是什麼花?」聲音枯澀。

    「這花叫『毋忘我』。」紫川寧柔聲回答說。

    斯特林喃喃說:「毋忘我?毋忘我……」他細細咀嚼著這個名字,突然出聲說:「你幫我把它扔了吧。」

    紫川寧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彷彿她已經看透了斯特林的全部心事:「我不扔。要扔你自己來扔。」她一把拉過斯特林的手,強行把花和信都塞到了他手裡:「好好拿著!」

    斯特林面無表情的順手把它們塞進了右手邊的垃圾桶。

    紫川寧的面色立即變得慘白:「你真的……」

    斯特林點頭:「是的。」

    紫川寧深深凝視著斯特林:這是個遭受過巨大苦難的人,那麼的蒼老、憔悴,白髮沾鬢。他才年僅二十六歲啊!紫川寧默默地原諒了他的無禮,低下了頭。

    該說的話已經說了,她卻依舊沒有告辭的意思,死站著不出聲,欲言又止。

    這回輪到斯特林洞察入微了。他開口說:「阿秀這次沒跟我們一起回來。他說他還點事情要辦。秀字營的人馬也都還沒回來。放心,他很好,沒受什麼傷。」

    少女的臉上一片緋紅,紫川寧小聲的嘀咕說:「我又沒問他,我是想問……」

    「哦?他本來有句話叫我帶回來給你的,既然你不關心,那就……」斯特林故意抬頭看天,不出聲了。紫川寧馬上就憋不住了,跳起來撲打著地:「斯特林大哥,你壞!你說不說:你說不說?你不說我扯你耳朵!」

    斯特林笑著躲避紫川寧的追打,心裡卻一陣陣刀割似的痛楚。什麼時候,一個嬌嫩的聲音也曾這樣的拍打過自己,說過同樣的話:「麵包店的老闆,斯君,你好壞哦!」當初告別時的珍重之聲猶在眼前,卻不知道一別已是永訣,如今已是天涯海角,今生將永不再見……

    紫川寧忽然停止了拍打,她驚異地發現,斯特林的眼中已經湧出了淚花。

    「他讓我告訴你這句話,」斯特林喉頭哽咽,卻依舊一字一句說的那麼清晰:「『我愛你』。」

    短短三個字,已經傾注了斯特林全身的感情和力量,說得那麼的深情,那麼的動人,那麼的痛苦。斯特林淚水流淌,他彷彿不是在轉達一個消息,而是在傾吐內心深處最澎湃的感覺,對一個已經不在此地的愛人,做絕望的告白,淒婉又悲壯。他是多麼的羨慕紫川秀,因為他可以的對自己所愛的人光明正大的說出這句話來:「我愛你!」萬里之外的卡丹啊,你可聽得到我的聲音呢?

    在傻傻的。無法抒發自己的喜悅,她忽然一把摟住斯特林,飛快的在他臉上親了一個:「這是代替卡丹姐姐給你的!」沒等斯特林反應過來,她已經羞澀的跑掉了,那背影,是那麼的歡樂,那麼的喜悅。

    斯特林定定的看著她走遠,苦笑了一下,拿出手帕來輕輕擦掉了臉上的吻痕。忽然,他想到一件事情……

    三月十五日的深夜,總長府門前值勤的衛兵,還有幾個過路的行人,看到了一幕讓他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的場面:家族的高級軍官,中央軍的統領長官斯特林大人,在三更半夜,不顧身上著的高級軍官所專用的名貴深藍呢子制服,在路邊的垃圾桶裡面賣力的翻找著什麼,那狼狽的樣子,就像個挖洞的老鼠一般……

    兩個月後,在總長紫川參星的催促和推動下,斯特林統領與李清小姐成婚。斯特林是家族的中流砥柱,軍方的頭號人物,而李清則是帝都名門之後,端莊賢淑,本身也是才幹不凡,在內務部擔任紅衣旗本。眾人都認為,這是一對朗才女貌的完美組合。

    婚禮由紫川參星總長主持,場面相當大。紫川家族的台面人物,除了總統領羅明海稱病不到場外,其他幾乎全都出席了婚禮。其中,擔任男方伴郎的是監察總長帝林,他是斯特林大人的好朋友。當迎親的隊伍經過帝都的長街時候,圍觀路人都為斯特林大人的婚禮歡呼祝福。

    作為新郎的斯特林,時時都掛著笑容,回應著人們的祝福。只是看在熟悉他的帝林眼裡,覺得這笑容實在很呆板。他忍不住跟斯特林說:「你怎麼了?笑得跟頭快被送進屠宰場的豬似的?這是大好的事情啊,你應該笑得開心點才是!」

    斯特林收斂了笑容,望了他一眼,忽然說:「你知道我這輩子最想的是什麼嗎?」

    帝林曖昧的笑著:「想洞房花燭夜吧?大哥我可是過來人,理解你的!」

    斯特林卻沒笑,指著路邊一家麵包店,認真的說:「我這輩子最想的,就是做這樣一個麵包店老闆。」

    帝林望過去,看到一個滿頭大汗的麵包店老闆正端著一托盤熱氣騰騰的新出爐麵包出來了;櫃台前面,同樣胖乎乎的老闆娘在旁邊熱情的招呼著客人。

    帝林莫名其妙,想:莫不成現在賣麵包的收入比家族的統領還高了?

    第八節

    七八0年的三月十五日深夜,遠東平原。天地一片蒼茫,刮著很強的風,鵝毛大雪沒等落下就給吹得漫天飛舞。白茫茫的一片雪地中,一輛裝飾得很豪華的馬車正在向東行進著,後面跟著大隊的騎兵人馬護衛著,風雪太大,路又黑,他們行進得十分艱難。

    從馬車裡傳出一個嬌嫩的女聲來:「凌將軍,我們這是到了哪裡了?」聲音在風雪中非常的微弱,幾乎不可聽聞。

    一員彪悍的魔族將領拍馬靠近車廂,大聲的回應說:「稟報殿下,我們已經進入了杜莎行省的地界了,這裡是帕伊城的周邊,距離楓葉丹林最多只有一百多里了。殿下很快就可以與您父皇見面了!」

    馬車忽然停了下來。凌步虛趕緊湊近車簾問:「殿下有何吩咐?現在外面風雪太大,請殿下不要出來,以免著涼了。」

    「凌將軍,現在風雪太大,天又黑,弟兄們趕夜路太辛苦了。吩咐大家就地宿營吧!明日我們再繼續起程趕路。」

    「是!殿下體惜咱們弟兄,大伙十分的感激!」

    一眾魔族兵如同被大赦似的同聲謝恩。在風雪中趕了一天的路,他們早累壞了,趕緊尋覓背風的山坡,七手八腳的燃燒篝火,搭建帳篷。

    車簾掀動,卡丹公主靈巧的跳了下車來。她身上披著一件雪白的貂皮大衣,襯托她蒼白的膚色,令她美艷的容貌顯得十分的雍容華貴,氣度高雅,如同仙子般的美麗端莊。一眾魔族兵看得呆了。

    凌步虛趕緊跑近來:「殿下有何吩咐?外面太冷,陛下還是先回車裡裡去吧,等我們準備好了帳篷、篝火之後……」

    「凌將軍,帕伊城在哪裡呢?我想看看。」剛才在馬車之中,卡丹忽然感覺心無名的悸動起來,好像什麼事情正在發生,她卻不知道。她煩躁、她不安。儘管外面風大雪急,她在馬車裡再也坐不住了。

    「殿下請看。」

    紛揚的雪花中,遠處的地平線上,一片片淡淡的淺藍色樹林之間,夜幕中若隱若現的聳立箸一座城池,黑暗中,它巍峨高大的身影是那麼的高不可攀,那麼的莊重嚴肅,彷彿在不出聲的沉思著、凝視著。呼吸著草原特有的苦艾、馬汗和冬天大雪的冰冷的氣味,頓時間,所有不安的感覺全部消失了。卡丹的眼眶一點點的濕潤了:這就是我的心上人曾經戰鬥過的地方,他在這裡生活、呼吸、睡覺、戰鬥……

    卡丹喃喃說:「這是天地下最雄偉的城池!」

    凌步虛覺得不以為然,盡量委婉的糾正她說:「公主殿下,這是在夜裡,景物看起來比白天大一點的。比起咱們的神堡,還有瓦倫那種大城來,帕伊不過是個小要塞,說不上什麼最……」

    「不!」魔族的三公主執拗的堅持:「這是天下最偉大的城了!」她在心底默默的說:「就像他的人一樣。」眼淚漸漸的掉落,一滴滴的濺落到雪地上,濺出一個個小洞。她不願被人發現,昂首向天,一片雪花剛好落進了嘴裡,冰冰涼涼的。細細品味,她忽然發現:雪的味道,是苦的。

    歷史就像一條蜿蜒的河流。絕大多數時候,這條河流是和緩的、平穩的。它緩緩流淌,經過草原、平原、森林,波瀾不興。這時候的它給人錯覺,以為這條河流是一成不變的,將永遠都是那麼緩慢,那麼平靜,節拍從容。

    但是當這條河流在經過懸崖峭壁時候,在一瞬間,它的流速會突然加快,一瀉千里,激昂澎湃,勢不可擋。這時候人們往往會驚訝:「我所習慣的生活,那是怎麼了?」這急速轉變的一瞬間,就被後來的人們稱為:「黃金時代」。

    帝國歷七八0年二月,遠東戰爭結束,人類戰敗,割讓遠東二十三行省。

    帝國歷七八0年三月十五日,魔族公主卡丹回國。魔神王國舉國歡慶,慶賀遠東勝利。魔族與人類之間出現了短暫的和平。

    七八0年的三月,距離遠東戰爭的結束已經有一個多月了。看著帝都子弟陸陸續續、成群結隊地從前線返回家園,其中卻不見秀字營部隊歸來的身影,紫川寧又開始擔憂起來了,她的心頭充滿了焦慮。於是她開始三天兩頭地往斯特林的家裡跑,追問紫川秀的下落。對於斯特林與紫川秀分手時候的每一個細節、紫川秀所說的每一句話她都反反覆覆地盤問了十幾遍,那勁頭,就像是懷疑斯特林有心謀財害命,害死了紫川秀似的。

    斯特林也開始覺得事有蹊蹺:戰爭結束已經一個多月了,現在遠東已經全部是魔族的領地了,為什麼紫川秀還是遲遲不見蹤影呢?他與帝林商量後,由同樣關切紫川秀下落的帝林派了個信使,以他們倆的名義聯合派信使前去瓦倫要塞,向要塞的鎮守司令林冰長官查詢有關秀字營的消息。

    過了兩個星期,林冰的回信才遲遲到來。信上,林冰說:在瓦倫要塞的正面,魔族駐紮了數目相當龐大的軍隊,設立了西南大營,封鎖得十分嚴密。關於紫川秀以及其部隊的下落,流言很多,但由於魔族的封鎖消息被隔絕,目前她還無法立即確認其下落。

    林冰的來信有點含糊其辭,她並沒有詳細說究竟都有了些什麼流言,也沒有說究竟什麼時候可以確認秀字營的下落。從她纖細的筆跡間,帝林隱約感覺到了一絲不祥。

    四月十五日,由於紫川參星的授意和監察長帝林的安排,邊防軍的統領明輝結束了被軍法處審查的禁閉日子,從瓦倫回到了帝都。跟隨他回來的還有一大批根據停戰協議被家族用巨款從魔族那裡贖回來的被俘人類軍官和士兵。剛回到帝都,明輝就立即求見總統領羅明海和總長紫川參星進行秘密匯報。

    四月十八日,這是個陽光明媚的清晨。紫川寧早上還沒起來,忽然就聽到門口處門鈴響動。驚喜之下,搶在了傭人之前,她跳下了床,幾乎是飛也似的跑過去開門。

    門口處站的並非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而是內務處的紅衣旗本李清。紫川寧乾巴巴的笑了下,來掩飾心頭的失望,有點驚訝的說:「清姐?這麼早?」

    李清微笑著不出聲地望著自己的手帕交,目光卻落在了紫川寧的衣裳上。紫川寧「哎呀」驚呼一聲,趕緊把李清拉進了房間,關上了門,還沒說話,兩個女孩子突然一起「咯咯」的笑了起來,笑得彎腰又搭背的,彷彿天下再也沒有比這更有趣的事情了。

    「阿寧,你還真是不害臊,穿著睡衣就敢出來給人開門。」

    「哼!」紫川寧很想擺出一副「本姑娘怕什麼來著」的架勢,卻怎麼也嚴肅不起來,最後還是撲上去打李清:「看你說!都是你害的!哪裡有人這麼早來敲門的呀!」

    李清笑咪咪的看著她,卻不出聲。紫川寧使勁的乾咳兩聲,臉上飛起了一抹緋紅。兩人你來我往地閒聊了一陣,李清收斂起了笑容,說:「有件事情我要問你:最近你有沒有他的消息?」

    說起這個話題紫川寧就傷心。

    她惆悵的搖了搖頭:「沒有,一點都沒有。我連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語調哀怨。

    李清不出聲的看著紫川寧,好像想探究她話中的真假。紫川寧奇怪地說:「你想知道阿秀的消息,找斯特林不就可以了--你們不是快結婚了嗎?」

    李清笑笑,卻避而不答,說:「阿寧,今天我過來,是奉你叔叔總長大人的旨意。他希望你現在去參加個統領處會議。」

    紫川寧奇怪說:「統領處會議?關我什麼事情?我又不是統領處成員。知道是什麼事情嗎?」

    李清只是簡短的說了兩個字:「知道。」,然後就不出聲了。紫川寧知道她的脾氣:儘管她們倆的交情非常的深厚,但若是與紫川參星命令有關的情報,她是一個字也不會透露的。

    「很要緊的嗎?」

    李清點點頭:「十分要緊。」

    紫川寧歪著腦袋想了下,說:「你等我換身衣服。」起身向臥室走了去。

    看著紫川寧窈窕的背影,李清明澈的眼睛流露出了同情。她突然出聲叫定了紫川寧:「阿寧!」

    「怎麼?」紫川寧轉回頭,看到李清猶豫的神情,她笑了:「清姐,你知道嗎?你今天的樣子很古怪啊!一副要說又不敢說的樣子,就像是來發陣亡通知書似的……」紫川寧忽然停住了話頭,臉色「刷」的變白:「清姐,不會是真的……」

    「不是。但我倒寧願他是這樣了,這樣對你更好點。」

    紫川寧的心頭泛起不祥的預感,她睜大了美麗的眼睛盯著對方。

    看著紫川寧蒼白的臉,李清紅衣旗本慢慢地、彷彿字斟句酌,一字一句說:「這是會議機密,本來我是不應該說的,但我想你等下該有個心理準備。」她深深吸了口氣,一口氣的說了出來:「秀川閣下已經叛國了,他投靠了魔族。」

    紫川寧想笑,看著李清嚴肅的表情,卻笑不出聲。等她終於明白對方並不是在開玩笑時候,只覺得腳底下像是踩在棉花堆裡似的軟軟的,彷彿十萬個鑼鼓同時在耳朵邊敲打,轟隆一片。眼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無比的黑幕,鋪天蓋地的將自己籠罩……

    《監察廳文件紫川秀叛變事件之審訊記錄》

    保密等級:機密

    監察廳軍法處調查員

    受調查人:原黑棋軍第七步兵師團第三大隊大隊長楊林副旗本

    旁聽:監察廳帝林總監察長、幕僚總長哥珊統領

    調查員:「楊林閣下,現在我們--代表家族監察廳請您來談一下您在遠東戰爭中的經歷。」

    楊林副旗本:「你們還要我重複多少次?我前天說了三次,昨天又說了兩次,你們監察廳有完沒完……」

    調查員(打斷):「楊林閣下,現在我們代表家族監察廳--「請」您來談一下您在遠東戰爭中的經歷!請務必配合!」

    楊林:「……好吧。」

    調查員林德:「謝謝您的配合。現在,我們從頭開始--楊林閣下,您的姓名?」

    楊林:「楊林!--你都知道的還問什麼!年齡三十七歲、帝國歷七六三年加入家族軍隊、現任職務是原第七步兵師團第三大隊隊長、官銜是副旗本、嘉獎記錄兩次。受罰記錄:無。在一月十一日於遠東杜莎行省受傷後被魔族雲淺雪部隊俘虜、被押送到魔族的西南大營、關押六十七天、沒有變節……」

    調查員林德:「年齡?」

    楊林大吼:「三十七歲!」

    (帝林:「進度快一點!下面還有十幾個證人,我們沒時間慢慢磨!」)

    調查員:「是!楊林閣下,請您說說你被俘的經過,請詳細點--不要隱瞞任何細節!」

    楊林:「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從一月五日開始,我們的部隊就在沙加市給魔族的先頭隊打散了。我們與大部隊失去了聯繫,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眼看到處都是魔族,我就帶著我身邊的人--那時候我們整個大隊就剩下不到七十來人--邊打邊跑地往西逃。一月十一日,在杜莎行省的灰水河東岸,我們碰上了一個魔族巡邏隊,後面就是灰水河,實在是無路逃了。我跟弟兄們說:『這個天氣,大家跳進河裡也是個凍死,不如回頭跟他們拚了!』」

    調查員:「接下來呢?」

    楊林:「大概有個四十來號人肯跟著我回頭殺過去,剩下的人都自己跳河逃生了--其實他們也沒能逃過去,對面魔族的弓箭手沿河排成一行日夜巡邏的,河面上有個什麼響動的他們看都不看就馬上放箭,那河裡死屍浮得都蓋住河面了,慘啊!我老是在想,與其這樣死,倒不如像我那樣跟他們拚了!唉,世上的事情也真奇怪,像我這樣想死的倒沒死成,他們反倒死了,真是……」

    調查員:「回正題!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情?」

    楊林:「發生了什麼事情?拚命唄!四十幾個又饑又餓又困又累的漢子,去跟人家幾百個全副武裝的魔族騎兵打,不到兩分鐘就全給人家馬刀砍成了碎片。幾個騎兵圍著我用馬刀亂砍,我給砍掉了一個胳膊,有個騎兵一刀砍向我後腦,我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醒來就到了戰俘營了--後來才知道當時他們沒仔細檢查,以為我就這樣完蛋了,直到打掃戰場時候才發現我還有口氣,又看到我是個軍官,他們就沒割我的腦袋,把我送到了戰俘營去了。戰俘營裡大家都說是我運氣好,碰到的是雲淺雪的部隊。要是其他的部隊,管你死的活的,統統先割了腦袋再說。」

    調查員:「後來發生了什麼?」

    楊林:「接著,我就做了戰俘。戰俘營裡大概有個七、八萬戰俘吧?跟我差不多,都是在遠東戰爭中被俘的家族官兵,統統做了奴隸。我們被分成幾百個組,安排各有不同。有的到兵器製造廠去,有的到營房裡面給人家打雜做僕役,有的被派到了礦井去,有的到工地上給他們蓋營房和魔神皇的行宮--聽說他們的皇也在附近,不過我們沒見過就是了--幹活時候都有魔族兵拿著鞭子在後面監視,動作稍稍慢那麼一點,一頓鞭子是逃不掉的了。幹得辛苦,吃得又差,那日子,苦得沒法說。每天都有戰俘受不了,活生生的被折磨死,看守就很乾脆的把屍體拖去餵狗。那時候,誰也沒指望能活著回來,都在想著早死早超生算了……」

    (帝林:「叫這個白癡直接說重點,我們沒時間聽他那麼多廢話。」)

    調查員:「把你三月十八日的經歷說一下。」

    楊林:「其實在二月底戰俘營裡就有小道消息傳開了,說家族跟魔族已經議和了,還說家族要把我們贖回去--這消息太好了,我們都不敢相信是真的。但是在以後的日子裡,魔族對我們是比以前好了很多。直到三月十八日的那天,我們被集中起來了,就在這時候,魔族的羽林將軍雲淺雪帶著一個人進來了,那個人,我們都是認得的……」

    紛紛飄落的春雨像一層迷離、溫柔的薄霧籠罩在半空,灑得讓人心頭惆悵。軍營的上空籠罩著一片朦朧的迷離。凝視著那條被踏平的遠東大公路,延伸著消失在苦艾般白茫茫的地平線後面,順著這條公路,通過巍峨的古奇山脈,就是人類紫川家族的中心腹地,他的家園。耀眼的夕陽染紅了煙霧朦朧的西半天。

    面對著西方,紫川秀在靜靜的出神。

    在他身後幾步開外,魔族的羽林將軍雲淺雪也在不出聲地注視著叛逃者落寞而孤獨的身影。他在想些什麼呢?他在後悔自己的抉擇嗎?他是否想念著他的故土?山脈的那邊,是否有他思念的人呢?他對自己是否有怨恨呢?身為一個叛逃者,他是否也有良心的愧疚呢?

    雲淺雪托起了軍師黑沙給自己的命令:「用一切手段、盡可能地搞清楚他的來意--真正的來意!」十幾天過去了,雲淺雪仍然感覺對方就像剛認識的那樣,熟悉卻又陌生。

    表面看來,這是個很隨和的年輕人,熱愛生活、意志軟弱、沒有很堅定的信仰和忠誠,言談舉止有禮顯示他受過很好的教育,興趣卻不高雅,追求金錢、美女、權勢以及一切可以帶來快樂的享樂--這是雲淺雪對紫川秀的第一印象。然而,他總感覺,在紫川秀黝黑的眸子深處,閃爍著某種與他所表現出來的不一樣的東西。

    紫川秀是個難以猜透的謎,他想,他不同於平靖侯。但到底哪裡不同,雲淺雪卻又說不出來。

    紫川秀回過身來,溫和地望了過來。雲淺雪感覺有些不好意思,坦然地笑笑說:「剛才……對不起了。」雲淺雪暗暗地怪罪想出這個缺德主意的總軍師黑沙: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一定要用這種令人難堪的方式來考驗投誠者的忠誠嗎?

    紫川秀也笑笑:「沒什麼。」低下頭來看著自己的衣服,上面已經污跡斑斑,滿是污穢了。他皺皺眉頭。雲淺雪明白了他的意思,說:「這身衣服你先交給我,你我身材差不多,你先換我的衣服。」

    紫川秀也不推辭,笑說:「就麻煩你了,羽林閣下。」兩個人都不想再深入提起剛才發生的一幕,故意迴避著,因為這實在是個尷尬的話題。

    不到一刻鐘前,身著魔族將領服飾的紫川秀出現在幾萬紫川家的戰俘面前,向戰俘們發表演說。他公佈了自己的身份,勸戰俘們跟自己一樣順應潮流投降神族,不要再回去了。

    戰俘們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和耳朵:紫川三傑之一、冠有紫川之姓的家族副統領紫川秀居然首先投靠了魔族,還厚顏無恥的以自己為榜樣號召大家來跟著學!悲憤之下,傷痕纍纍的被俘士兵傷心得痛哭出聲:「我們為國征戰,不幸落入敵手,經受嚴刑拷打,但我們始終寧死不屈,沒有變節。深受兩代國恩還擔任副統領職務的高級軍官,卻第一個出賣了國家!」

    戰俘們憤怒至極。「畜生!」、「買國賊!」、「叛徒!」幾萬人異口同聲的唾罵,口水、鞋子、雜物雨點般的落到高台上,砸到紫川秀身上。若不是外圍的魔族衛兵及時上去把紫川秀給拖了出去,一擁而上的憤怒人群會當即把他撕成碎片的。

    雲淺雪注意到了,在震耳欲聾的唾罵中,口水、髒物如同雨點般砸來時候,紫川秀顯得冷漠而鎮定,站得筆直,身影落寞,溫和的目光中流露出深切的悲哀。

    雲淺雪深深的被震撼了:這是個怎麼樣的人?一個貪圖權勢富貴,背叛了自己的國家、出賣了自己靈魂的人無恥叛徒,怎麼會有這樣高潔的眼神?

    兩人默不作聲的回頭走。雲淺雪的衛兵--個子不高的黑色低階魔族--趕緊上前迎接,很恭敬地向雲淺雪行禮,但望向紫川秀的目光中卻多了一份好奇和猜疑:他的外形跟魔族的皇族很像,但眼珠卻是黑色的,很顯然是人類。

    這是一個可以眺望整個軍營的高坡上,魔族精銳的近衛部隊,羽林軍大營就屯紮在此,杜莎行省哥吉查森林邊上的丘陵地帶,距離神皇陛下御駕所在的楓葉丹林約兩百里。往下望去,整個魔族大營由五顏六色、團團簇簇的無數帳篷組成,晚霞下,大營上空升起了裊裊的炊煙,是晚飯的時候,可以看到大群大群的魔族兵螞蟻般的挪動著聚集著,三五結伙地圍坐在篝火前興高采烈地準備晚餐。西邊,鮮紅的太陽正在落下。

    雲淺雪停住了腳步,忽然出聲說:「可以問你點事情嗎,秀川閣下?」

    紫川秀點點頭,知道關鍵的考驗時刻到了。「您請說。」

    「您為什麼要過來我們神族這邊呢?據我所知,紫川家那邊待您還是不錯的,像您這樣二十來歲剛出頭就做了副統領級別的高級軍官,並沒有幾個。」

    紫川秀淡淡說:「紫川家待我是不錯,但我要的還更多,那是他們給不了的。何況,與我同級的雷洪副統領不也是投靠了你們,並得到熱烈的歡迎了喲?聽說他還封了侯。」

    「您說的是平靖閣下吧?他現在已經是公爵了,還很得陛下的賞識呢!」雲淺雪笑笑,暗想:是的,叛徒我們總是歡迎的,但永遠不會受重用和信任。聰明如你紫川秀,怎麼會不懂這個道理呢?

    「但我覺得,秀川閣下您……跟平靖公不是一樣的人。」雲淺雪目光如鷹般的銳利:「您不像是那種為了權勢富貴榮華而拋棄自己曾堅持原則的人。如果您真的有心要過來--恕我冒昧--在帕伊時,時機不是更好嗎?那時候,您只要和我們神族裡應外合,攻下孤城帕伊應該是易如反掌。」他死死盯住了紫川秀的眼睛,觀察他的反應。

    紫川秀坦然地面對著雲淺雪的目光,眼中滿是真誠:「羽林將軍,我與紫川家的中央統領斯特林交情不錯,他對我有救命之恩,若是我那樣做就等於害死了他。」

    「但是,我豁出命來陪斯特林堅守孤城帕伊一個多月,算得上是仁至義盡,對得起他了,我再不欠他什麼了。現在我一心忠於神族,日後如果戰場上見面,斯特林他就是我的敵人,我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雲淺雪點點頭,這個答覆還算合情合理。他繼續問:「秀川閣下,您來投靠我們神族,為什麼沒把您的部下們也帶過來呢?您的部隊哪裡去了呢?」

    紫川秀兩手一攤,厚著臉皮笑著:「沒辦法,他們不肯跟我走,造起反來了,離開我走了。這群鼠目寸光的傢伙,並不是每個人都像我這樣有遠見的。」

    雲淺雪奇道:「遠見?」

    「羽林閣下,」紫川秀的語調相當的真誠:「我長期在與貴國接壤的遠東地區生活,又一直在第一線作戰。比起其他人來說,我對貴國有更深刻的瞭解。在歷次作戰中,貴國軍隊的強悍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像。戰鬥力、智慧、知識、紀律、團結……無論從哪方面來說,神族的整體素質都遠遠的高於人類。此次神皇陛下揮師百萬而西向,以摧枯拉朽之勢,一個月內殲滅紫川家族軍隊六十萬。

    「羽林閣下,我曾經是紫川家的高級軍官,我清楚紫川家的實力:那已經是他們的全部主力軍隊了,紫川家的氣數已經盡了。相比之下,本就處於劣勢的人類不但不思警醒,還鬧得四分五裂,自家征戰不休,我可以預見,不出三年,紫川家必亡,將來的天下必定是屬於神族的。

    「良禽擇木而棲,既然紫川家的那棵大樹已經中空腐朽,我當然要另選一條出路。羽林閣下,您不妨等著看了:只要神族大軍一出現在瓦倫關以西,那前來投誠的人類將會是成千上萬的,我不過比他們提前一點罷了--不過等那時候再過來的話,就不值錢了。」

    雲淺雪靜靜的聽著,他讚許地說:「秀川閣下,您是個人才,也很有眼光。如果您真心歸順我們神族的話,那我們是非常歡迎的。吾皇陛下知人善任,懂得賞識俊傑之才。只要您忠於我族,那您所得到的,將比您所期望的還要多得多,權勢、富貴、榮華,那是不在話下。」

    紫川秀諛笑著:「還得勞煩羽林閣下多多提拔,閣下深得陛下寵信,到時候還得為我多多美言幾句,請務必代我向陛下轉達在下的一片赤誠之心,在下對神族絕對是忠心不貳的,只要陛下有所差遣,即使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雲淺雪只覺一陣厭惡,肚子裡面罵:又一個雷洪。人類還真是他M的厚顏無恥,這樣的傢伙也能做副統領,難怪紫川家要完蛋了。望著紫川秀那燦爛的笑容上,不知怎麼的,他腦中想起的卻是那些在灰水河河面上漂浮著的一片又一片的人類官兵的屍體。那些重傷的人類官兵以一種瘋狂的、絕望的英雄氣概,拚死地反擊,一個接一個地在馬刀的劈刺中倒下了,而在垂死之際,卻還不顧一切地衝向死亡和毀滅,寧可跳進結冰的河裡去也不願被俘。成千上萬圍觀的魔族士兵為之震撼。

    現在,雲淺雪真替他們覺得有點不值。他掉過頭吐了一口痰。

    將紫川秀在軍營裡安頓好了,雲淺雪偷偷的吩咐自己的衛兵隊長:「二十四小時輪班,嚴密地監視他,哪怕他撒泡尿你都得馬上跟我報告。」隊長領命而去。

    雲淺雪這才放心地回自己的營帳,一路盤算著:紫川秀的話聽起來是很合情合理,但他的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勁。十幾天的考驗期過去了,不宜再拖了,關於如何處置紫川秀,今天是該下個決定了。只是雲淺雪還不知道該如何向等候的魔族總軍師黑沙報告。

    走近自己的營帳邊上,他發現自己的整個營帳的周邊已經給個子高大的宮廷近衛旅士兵密密麻麻所包圍起來,自己原來的守衛卻被趕得遠遠的,縮在牆角可憐巴巴地望著自己。

    雲淺雪皺了皺眉頭,明白這一定是黑沙軍師的手筆,心中不以為然:這裡畢竟是羽林軍大營中心,將近七萬精銳部隊護衛在周邊,用得著防衛得那麼森嚴嗎?何況,再怎麼說這也是羽林軍的中軍營,是自己的地盤,不跟自己說一聲,就把衛兵全部換了,那也太過分了。

    儘管心裡不舒服,他卻依舊不露聲色地走了過去。身高超過兩米的裝甲獸衛兵大手一欄,霸道地喝問:「通行證!」

    雲淺雪一愣,問:「什麼?」

    裝甲獸衛兵板著臉毫無表情地重複:「通行證!沒有通行證,不能進去!」

    身為一軍主帥,回自己的營帳居然要向外人出示通行證!雲淺雪只覺得胸中一股怒氣上升,呼吸急速起來。正在這時,帳篷的裡間傳來魔族總軍師低沉而悅耳的聲音:「雲君嗎?快進來吧。」

    裝甲獸衛兵一聲不吭地讓開了一條路。雲淺雪迅速地深呼吸幾次,壓抑了胸中的怒火,大步的走進了帳篷去,一見到那個全身遮蓋的神秘身影,他盡可能禮儀周全的行了一禮,說:「軍師大人安好?」

    蒙面的頭巾下傳來黑沙爽朗的笑聲:「雲君請起,為何呼吸如此急速,語音顫抖?」

    雲淺雪掩飾說:「沒什麼,剛才走了一陣,還回不了氣。有勞軍師牽掛了。」

    面巾下面傳來低沉的輕輕歎息聲:「雲君,您神色中帶有忿忿之意,我豈能不知?是我失禮了,未能及時通知你,陛下已經到了,就在裡間。」

    雲淺雪失聲喊道:「什麼?」

    「噓!噤聲!」黑沙小聲地叮囑他:「陛下行蹤乃是機密,切勿聲張。」

    「是……是!」雲淺雪小聲應承,只覺得額頭一時汗如雨下,暗暗慶幸:好在剛才沒有說什麼失禮的話,不然這個麻煩就大了。

    當雲淺雪進去時,魔神皇陛下正在沉思,凝視著窗外的晚霞出神,眉頭微皺,深邃的眼神中透露出絲絲惆悵不知為何,雲淺雪總是覺得,陛下有著滿懷的憂思,很少見他開懷歡愉的時候。他不能理解,以陛下的權勢和武功,可以說世上幾乎沒有他做不到的事情,得不到的珍寶,為什麼總是鬱鬱不樂呢?

    在這個手握重兵、睥睨天下的魔族第一人身上,雲淺雪感覺不到一點威嚴的王者霸氣和壓迫力。然而不知為何,魔族那些戰場上破陣殺敵從不知恐懼為何物的桀騖猛將們,一來到陛下面前,立即就渾身哆嗦、寒慄顫抖,很多連一句話都說不完全。在陛下溫和的外表所蘊藏著的,是他凜然的氣質和不怒而威的皇者尊貴。

    聽到雲淺雪和黑沙進來的聲音,魔神皇抬起頭笑笑:「阿雲,回來了?」

    雲淺雪急忙跪下行禮:「微臣不知陛下御駕光臨,竟然勞煩陛下久候,實在是罪該萬死。」

    「起來吧,朕也沒事先通知你。我們也是剛來的。」聽陛下的口氣,似乎並沒有生氣。雲淺雪站了起來,這才發現侍立在魔神皇身後的還有幾個人:皇儲卡頓親王、二皇子卡蘭、加納總督羅斯。在門邊,還站著身為禁衛總帥的雷歐公爵。再加上跟自己一起進來的總軍師黑沙,魔神王國的菁華幾乎都在這裡了。雲淺雪突然意識到:這實際是一次最高級別的核心機密會議了。想到自己竟然有資格出席這種會議,實在讓雲淺雪一陣激動。

    他又有點驚訝:神皇陛下竟然屈尊地親自跑到了自己的大營裡?當年雷洪帶著十五個師團的兵力自願來投誠時候,陛下也不過是派二皇子卡蘭出面接待罷了,為什麼陛下對於紫川秀這個來投誠的人類敗類這麼重視呢?論實力,他手上一兵一卒沒有,雷洪來的時候可是帶來了十多萬的紫川家的叛軍啊,還幫忙結成了魔族軍與遠東叛軍之間的聯盟。

    陛下的心意可真讓人琢磨不透啊,雲淺雪暗暗想。

    魔神皇點點頭示意開始。由魔族的總軍師黑沙開始發問:「雲君,您與那個紫川家的來投誠的人類相處了三天,感覺如何呢?」

    「和十幾天前一模一樣,感覺就像不認識他似的。」雲淺雪心裡暗暗說。

    「三月二十一日,奉陛下之命,我進入帕伊城與人類談判。第一次見到紫川秀時,他在斯特林身邊,在場還有幾名中央軍的高級將領。我們進行了自我介紹。當時我還沒怎麼留意他,但在握手時候,他塞給我一個紙條。談判休息時,我拆開了,上面只有一句話:「我欲投誠。」是用神族語言寫的。

    當時,我嚇了一跳,以為這是個什麼陷阱。但是又想想,發現如果要陷害我的話,他得不到任何好處。我決定冒險試試,在談判結束時候,我與他再次握手,我向他用眼神示意,微微點頭。他的領會能力很強,當即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兩天後,在斯特林部隊撤退時候,紫川秀及其部隊留了下來--後來其部隊嘩變,離開了他--二月二十五日,他獨自一人向我們投誠……」

    他把十幾天來與紫川秀交談、來往的詳細情節給一一講述,特別是對於剛才與他在山坡上的對話,更是一字不漏的複述,其中沒有附加任何個人觀點和評論。他實在摸不透這個紫川秀,不敢給他下什麼斷言。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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