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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計謀 作者:小溫 京師。
德勝門北小市。 入夜已頗為寒冷,但繁華的大街上依舊人來人往,買小玩意兒的、茶湯的,買豆汁的在高聲吆喝著。闊人們裹著皮衣,戴著小帽,談笑著閒逛。 幾個乞丐躲在屋簷下,衣衫單薄,瑟瑟發抖,緊盯著對面一個買臭豆腐的小攤,只要有人將吃剩下的扔在地上,他們就會飛快地衝出去,率先搶到的,便發出「嘎嘎」的笑聲。 遠處青樓張燈結綵,龜公一臉笑容,見到登門的客人,便好似見到親爹一般。如果客人過而不入,搖首離去,龜公們便會惡毒地咒罵。 「窮鬼,一兩銀子還嫌貴,回家睡你妹子吧!」 「啊,怕不乾淨?你娘屁股乾淨,也沒有花柳病,你倒嫖啊!」 …… 幾個妓女穿著精緻的緊身小棉襖,畫著濃妝,身材愈加顯得凸凹有致,站在樓上向過往的馬車大聲地招呼。 除了夏季,這是一年她們生意最好的時候。如果你肯定花上幾兩銀子,在寒冷的冬日裡,身邊便可以躺著幾個或溫柔嫵媚或大膽潑辣的小火爐。 人群中,兩個青衣小帽的中年人踱步前行,左側的略現富態,面似滿月,年近五旬。右側的瘦削幹練,步履穩健,正當壯年。 此二人正是「三千軍」的兩位統率,朱康、白西北。(見「清輝樓」一章) 朱康捋著鬍鬚,得意道:「物阜民豐,真可謂我大明中興之時節。」 白西北謙卑道:「大街上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都是大人治理有方。您瞧,這些小商小販,無不奉公守法,個個安居樂業,即便皇上微服私訪,見到此番景象,也要誇上兩句。」 兩個垂髫童子打鬧著從朱、白二人之間穿過,朱康生性喜歡兒童,老懷大悅:「童子可喜,童子可喜!「一旁的白西北拔腿就追。 朱康愣道:「西北,你幹什麼?」 兩個小童鑽進人群中一轉眼就不見了。 白西北神色尷尬道:「大人,方纔那兩個孩童把您的玉珮給盜去了。」 朱康低頭一看,腰帶上懸掛的玉珮果然不翼而飛,臉色漲成了豬肝:「童子可惡,童子可惡!」 白西北面帶羞愧道:「都是卑職治理無方,請大人放心,明日卑職定當搜遍全城,把老大人的玉珮完璧歸趙,還要嚴加懲處這兩個可惡可恨的小賊。」 朱康心中忍痛道:「即使找不到也不打緊,反正皇上賞賜的玉珮還有好幾方,楚弓楚得,倒也罷了。」 二人沒了興致。 不料不遠處再起風波,一夥人圍在一處吵嚷不休,好似要群毆一般,有人嚷道:「你這龜兒子,想白吃麼?也不看爺爺是誰?」 朱康臉色頓時變得十分難看。 白西北心裡暗罵:馬靖華,你這混蛋,早就吩咐過你,朱康要微服德勝門,怎的偷兒、地痞、潑皮全沒收拾乾淨,也罷,回去再好好算帳。當下咬牙道:「大人,待卑職前去查看,究竟是誰在撒野。」 朱康一揮手,道:「同去。」 二人來到近前,撥開人群,只見幾個夥計圍著一人,罵罵咧咧,那人衣服已被撕破,狼狽地坐在地上。 白西北輕咳了一聲,嚴厲道:「這是怎麼回事?」 一個小販打量了白西北一眼,見其儀表威嚴,官氣十足,後面的富態老頭,更是一身富貴之相,趕緊討好道:「這位爺,您給評評理。」用手一指地上之人,道:「這下三濫的潑皮居然敢吃『霸王餐』,吃完不付錢不說,還大言不慚說明日加倍給錢,您說可恨不可恨?我們哥幾個看不過去,要他留下東西抵押,他不肯,還唬眾人,說他與三千軍的白西北相熟,我就說,你他媽要認識白大人,我他媽就是朱康爺爺的把兄弟……」 「夠了!」白西北一聲斷喝,怒火往上撞,用手推開眼前的小販,一拳打過去,將白吃那人打倒在地,又踢了一腳。 「西北。」那人躺在地上痛苦地喊了一聲,白西北一驚:難道真是故人不成?急忙將那人扶起觀看。 一見之下,猶如五雷轟頂,頓時目瞪口呆,立在當場。 朱康一見,湊上前來,仔細一瞧,嚇得四肢發涼,魂飛魄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大明王朝三皇子,豫王殿下! 朱康跪著向前爬了幾步,顫聲道:「爺,真是您麼?」又對白西北低聲喝罵道:「你這個混帳王八蛋,還不跪下請罪。」 豫王朱高煦苦笑道:「二位,請起來說話。」 朱康慌忙爬起來,攙扶住豫王,小聲道:「王爺何故到此?」 豫王苦笑道:「幸而遇到二位大人,不然某家就吃不了,兜著走了,西北,你快些起來吧,不知者不罪。」 白西北感激涕零,不肯起身,只是不停叩頭,哽咽道:「卑職誤傷王爺,萬死莫贖!死罪!死罪!」 豫王親自上前扶起白西北,笑道:「那就給你個將功贖罪的機會,你可願意?」 白西北道:「萬死不辭。」 豫王一指小販道:「替我把錢付清了吧,耽誤了人家做生意,你要多付些才是。」 白西北拉過小販,立刻將身上值錢的物事一股腦地塞進他懷裡。 小販看見銀票、玉珮、碎銀、香囊一大堆,既不敢不接,又不敢要,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白西北紅著臉,又從小販手裡拿回一件物事,道:「此物乃聖上所賜,卻不能給你。」 小販定神一看,卻是一枚虎頭小金印,立刻昏倒在地。 有人喊道:「快些尋個郎中。」 三人快步離去,圍觀百姓見遇到達官顯貴,怕惹禍上身,頓時一哄而散。 白西北垂淚道:「殿下寬宏大量,但小人決計不能原諒自己。明日卑職就負荊前往大理寺請罪。」 豫王拉著二人的手道:「西北矯情了,你已替小王還清了欠銀,自然無罪,又何須自請責罰。」 朱康趕緊打圓場道:「白將軍,豫王殿下,寬宏仁厚,是天下皆知地,既已赦免了你,你就謝恩吧。不過卑職疏於管理,致使殿下遭受刁民侵擾,實在是辜負皇上之隆恩,愧對殿下之厚愛啊。」 白西北擦擦汗,道:「不知殿下何時微服到此?若事前通知卑職,也好鞍前馬後,服侍殿下。」 豫王垂頭喪氣道:「此次小王微服出行,因嫌身旁侍衛囉嗦,故而獨自來此,誰料身上的銀子被賊人都偷光了,吃完麻花,等要付錢時,方才發覺,危急之時這才搬出西北的名頭解困,誰料小販竟然不相信。小王本欲以皇家的物品作抵押,卻又怕嚇著那些小民,他們起早貪黑,殊為不易。」 朱康久經官場,立即誇張地叫起來:「殿下仁慈,恩及芻蕘,真乃我大明百姓之幸!不瞞殿下,方才老臣的一方玉珮,也被賊人盜去,西北去追,卻因人多未追上。白將軍,你我都食朝廷的俸祿,不只要拱衛京師,反賊、流民、俺答這些人自然要看得緊,不能放進一人進來,但街面上的治安也得大力整治才是,休要叫皇上和殿下擔心。」 白西北連連點頭稱是。 豫王要回王府,朱康、白西北執意相送,三人走近護城河時,卻看到一幫鬼鬼祟祟之人抬著一個大布袋。 朱康沉聲道:「西北,保護殿下。」 白西北精神一振,心道:立功的機會到了。當下擒出防身短刃,護在前面,大喝一聲:「前方何人?天子腳下竟敢鬼鬼祟祟,做何勾當!」 那群人並不答話,其中幾個亮出兵刃,朝白西北刺來。 白西北出身武舉人,武藝高超。幾個回合就把那些人打的鼻青臉腫,躺在地上,一個個直哼哼。解開布袋一看,裡面卻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顯是被人用迷藥給迷倒了。 白西北厲聲道:「你們是什麼人?」 為首一位中年人冷笑道:「說出來怕嚇死你們!」 白西北大怒:「嚇死我?我乃三千軍副統領,皇上親賜虎威將軍領執金吾白西北是也!你是哪裡的奴才,竟敢口出狂言!」 那人沒料到竟遇到三千軍的副統領,也是一呆,隨即笑道:「小小一個三千軍副統領算什麼?即便是朱康親到,見到我家主人,也要退避三舍,不敢仰視。」 豫王三人俱是大吃一驚。 白西北收斂神情,喝問:「敢問你家主人如何稱呼?」 那人從衣袖中摸出了一塊小牌,白西北一見,立時變了神色,走到豫王面前,低聲道:「是太子府的人。」 豫王心裡一驚:太子府裡的奴僕,為何深夜劫持一人,公然橫行。難道裡面有何陰謀不成?隨即對朱康耳語了幾句。 朱康上前,瞇著眼睛道:「我就是朱康。請問各位,你們把這人欲帶往何處?又是什麼緣由?」 那人也未料到朱康親到,又是一呆,蠻橫道:「朱大人,太子府中事與你無干,奉勸大人休要趟渾水,否則後悔莫及!」 豫王走上前來,笑道:「好吧,此事朱大人管不著的話,那小王一定管得著。如果你仍舊不說實話,為了維護太子的聲譽,就只好把你們就地正法,然後小王親領二位將軍前往太子府請罪,這也不是什麼難事。」說罷將印信一亮。 那人頓時傻眼了,只怪自己太倒霉。於是一咬牙,一五一十地將實情全說了。 原來,他們雖是太子府之人,卻並非太子親隨,而是太子妃薛蓮花的手下(見「太子」一章),太子妃因為和太子房事不諧,往往掠奪京中美少年,以供淫樂。這些美少年最長不過兩日,便會被秘密處理掉,自己只是奉命行事,將太子妃看上之人掠走罷了。 聽罷,豫王皺著眉頭,沉思良久,道:「二位將軍,此事關係到皇家聲譽,切記要守口如瓶,西北,你把他們放了。」 豫王又對為首之人道:「今晚之事,誰走漏了風聲,人頭就會落地。你們身上的傷痕須掩飾好,若太子妃問起,也休要提起。否則,小王自會找你算帳。」 為首之人連連稱是,謝恩,把美少年復又塞進袋中,連滾帶爬地跑了。 。。 深夜。 豫王府。 豫王滿意地對張永道:「公公此計甚妙,小王假裝微服受困,朱康這個老滑頭沒什麼表示,不過小王深信白西北已然起了報恩之心。」 張永笑道:「只要三千軍向著殿下,那將來就好辦得多。不過看見殿下被小民圍困,還受了白西北那廝一拳,咱家心裡可真是著急。」 豫王笑道:「這一拳打得值。」復又氣憤道:「今日遇見薛蓮花這妖婦穢亂太子府,公然搶劫少年,壞我皇家聲譽,實在可惡。」 張永奸笑道:「依老奴看,這是件大好事。太子妃如此淫亂,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只怕太子也會有所耳聞,薛蓮花給太子戴的綠帽子愈多,太子對他岳丈薛金印就會愈加不滿,至少內心轉而不信任,而薛金印也就會愈加惶惑,關鍵時他能不能全力支持太子,現在有了變數。」 豫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道:「等著看好戲吧。」 。。 禁軍統領府。 劉思義把玩著手裡的玉珮,自言自語道:「朱康這枚玉珮,到時應該能起一點作用吧。送玉珮的那人如何處置的?」 有人恭敬答道:「執行者二十人,包括兩個兒童,知情者十五人,都已處理完畢,屍骨無存。」 劉思義擺手,手下施禮退下。 。。 房中的銅爐燒得暖暖的。 朱康對著一桌酒菜卻在發愁。 幾個少女一絲不掛地膩在他身上,慇勤勸酒,朱康反而感到一陣發自心底的寒冷。 他同白西北不同。 白西北一介武夫,從不考慮朝廷爭鬥。 自己則不然,靠見風使舵,數十年屹立不倒。 今日豫王放走薛蓮花手下,萬一他日太子登基,薛蓮花這賤人定會被廢掉,到時太子如若清算舊賬,以為是朱某人想討好薛蓮花,那可就有口難辯了。 朱康勉強同坐在腿上的少女親了個嘴,腦袋又開始漲起來。 如果皇上駕崩,太子要和豫王攤牌的話。 三千軍想保持中立,是決計不可能的。 自己的安危、仕途,還有萬貫家產,嬌妻美妾,兒女奴僕都繫於一身。 何去何從呢? 一陣猛烈的寒風把窗子吹開,幾片雪花飄了進來,無聲無息地融化了。 「爺,外面下雪了!」一個少女摟住朱康的脖子興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