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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栽贓

作者:小溫

    春三月,嵩山少林寺,一彎冷月遠遠地掛在天際。

    雖已入春,但天氣還頗為寒冷,偌大的少林寺裡黑漆漆的一片,偶爾閃露出幾點燈光。十五歲的小沙彌方寂帶好棉帽,提著一盞燈籠,從一間低矮的屋子裡走了出來,輕聲地咒罵著寒冷的天氣,緊了緊褲腰帶,出了幾道院門,向山後的塔林走去。

    塔林,是少林寺歷代方丈,包括一些高僧骨灰的埋葬之地。望著黑兀兀的一大群塔林,方寂更加鬱悶了。新入寺的弟子,按照規矩必須為歷代祖師巡守墓地一年。

    少林輩分最高的是玄字輩,至於玄字輩四大神僧是不是還活著,武林中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接下來是大字輩,基本上是領導層。現任主持大空,北少林方丈;達摩院首座大悲,掌管武僧訓練;戒律院首座大方,掌管執法勸戒;經度院首座大悟,掌管外界俗務。

    再下面是濟字輩僧眾,是少林的精華所在。

    然後是智字輩的入室級弟子,是少林的基礎。

    最下面的是方字輩的小沙彌們,因未成年,還不能受戒。主要從事雜務、基本功修煉。人人提到少林寺收養孤兒的時候,可能都不會想到少林寺高僧們的良苦用心:孤兒無牽無掛,長大後只有效命於少林寺。對於「思想活躍」的,洗腦;對於個別不安心的,讓其在江湖上打打殺殺,以發洩過剩的精力。

    當然方寂目前還意識不到老和尚們打的如意算盤,儘管在方字輩的師兄弟中,他算是出類拔萃的。

    方寂濃眉大眼,身材俊美,膽大心細,據說已被內定為下屆法會時,充當方丈身旁的侍從小沙彌,這對於小沙彌來說,已是無上的光榮。

    方寂在塔林間穿梭,心道:巡什麼鳥塔林,難道有人會偷走回家供著麼?

    方字輩有幾個年紀輕的師弟,在第一次夜巡後,就被嚇得再不敢去了。

    方寂想到在大覺齋裡,一幫師兄弟一定還在鋪上討論著白天見到的那個俊俏小媳婦,只覺得那婦人的奶子在眼前晃來晃去,不禁一陣意蕩神搖。

    在過一道岔路時,方寂想起了12歲的方生:方生巡夜時,在並不算太大的塔林裡,居然迷了路,哭喊了半夜,最後把巡寺的達摩院的師兄給驚動了,在將其帶到師傅普定面前時,方生神智已是不清,居然撲在普定懷裡大喊,「爹,我不挨這兒,我不挨這兒!」第二天,全寺便傳開了,甚至戒律院的濟清大和尚也親自跑來,過問是怎麼一回事。並且讓普定抱起方生,站在他面前,濟清從頭頂對比到腳後跟,作出了英明的判決:一個胖得像南瓜,一個瘦得像南瓜秧,二人不可能有血緣關係。

    從此後,夜巡的任務就順理成章地落在了方寂的頭上,主要的待遇是每年冬季可比別人多領一套棉襖、棉褲。

    一隻烏鴉「哇」地飛過,把方寂驚醒了:「呸,短命鳥,把爺爺嚇了一跳。」

    方寂提著昏黃的燈籠,在塔林間的小路上穿過,寒風穿過塔間,聲音越發淒厲了,忽然方寂全身僵直了,他清楚地看見一個人行的東西,穿著白衣,在不遠處的樹叢裡跳動,狂怒地低吼,發瘋似的撕扯著飄動的頭髮,突然間,怪物不動了,兩隻血紅血紅的眼睛盯住方寂,露出猙獰的笑容,道:「第一百一十九個。」

    方寂渾身發抖,一屁股坐在地上,燈籠也「啪」地脫手,掉在了地上,蠟燭碰到包裹燈籠的油皮紙,呼呼地燃燒起來,火光隱隱約約地照亮了怪物一口整齊的白牙。

    「這怪物怎麼沒長獠牙?」一個念頭閃過方寂的腦海,隨即大定,想起自己方纔的失態,又有些惱怒:「這幫絕戶頭,今兒又玩新花樣了,準是想把爺爺嚇壞,明天好嘲笑於我。卻沒想到爺爺天生不怕妖魔鬼怪。對了,一定是方離,這小子昨天在妙善堂的牆壁上,畫的鬼傢伙,不就是這樣嗎?」

    方寂偷偷地摸了塊青石在手裡,怪物慢慢地逼近,方寂大喜,卻裝著一副驚駭得肝膽欲裂的模樣。

    怪物得意洋洋,又開始露出了糯米白牙,方寂看準時機,將石塊奮力拋去,正中怪物鼻樑,只聽一聲慘叫,跌落草叢。

    方寂大喜,急忙跑過去,準備抓活的,卻撲了個空。轉眼間,這怪物便不知去向。方寂咋呼了幾聲,想引出方離,卻再也沒見動靜,只得作罷。

    方寂回頭再看燈籠,卻已燒盡了,只剩下一個燈桿,不禁懊惱地罵了聲娘,心道:「方離這個死猴子,真是猴精,今天居然讓他給逃了。唉,這月的香油錢,又要被普定師傅扣了。」回去的路上,因為沒有燈籠,方寂一頭撞在了一座骨灰塔上。方寂大怒,使勁踢了下石塔:「這死賊禿,生前定是個假和尚,要不怎麼會燒成了一堆灰,一顆舍利子也沒留下,還有臉造什麼勞什子破塔。」

    方寂罵罵咧咧,跌跌撞撞滾回了大覺齋,心道:「明天,再去找方離算帳,不賠燈籠,怎麼著也要在他師傅普築面前,揭一揭他去年在雪地裡偷畫女人像的醜事。」

    第二天,眾師兄弟們已起床早課了。方寂還在鋪上躺著,他因夜巡而免除了早課,一陣嘈雜的人聲驚醒了好夢,方寂赤條條地被人從被窩裡提了出來。

    睡眼朦朧的方寂看見眼前怒氣沖沖的戒律院執事智勤,迅速清醒過來,智勤生著一副令人厭惡的面孔,鷹鉤鼻子,眼睛陰沉,被小沙彌們暗地稱作「智找茬」,很多人不明不白地栽在了他的手裡。智勤最出色的事跡就是只憑借一幅紅手絹,就成功地抓獲了一個犯戒偷情多年的普字輩的和尚。事實的真相是剛好那天晚上他在寺院佃農家裡收租回來,在路旁無意中聽到了兩個倒霉蛋肉麻的情話。當然這件事,除了他自己,並沒人知道。

    智勤在升為執事後,更加氣焰沖天,沒有哪個小沙彌敢正眼看自己。

    方寂第一個念頭就是:昨晚一定是燈籠把塔林燒著了。旋即否定了這個念頭,因為昨晚他眼見燈籠滅了,而周圍並未著火。

    智勤黑著面孔,盯著驚慌失措的方寂,這使他愈加相信方寂在劫難逃,從牙縫裡蹦出個字「搜」。

    幾乎在同時,方寂的鋪蓋、箱子被翻出個底朝天,一個智字輩的和尚從枕頭裡掏出一本書,送到了智勤手裡。智勤把方寂扔在了床上,這時,方寂才看見,門口站滿了師兄弟,有的一臉關切,有的一臉迷茫,還有的在幸災樂禍。

    智勤翻了翻手中已破損的書本,臉色愈加難看。方寂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念頭:難不成是有人偷了什麼武功密笈,然後栽贓到自己頭上。正在思量間,「啪」地一聲,「密笈」重重地砸在自己鼻樑上,低頭一看——書名不認識,可封面上一副春宮映入眼簾,方寂幾乎背過氣去,高舉起書,顫聲問:「這是誰的淫書?你們都說話啊,說啊!」

    周圍的小沙彌們都瞪大了眼睛,目光緊隨方寂晃動的手,誰也不想放過這個機會。

    智勤鄙夷地看了眼,淡淡地對手下道:「方寂觸犯淫戒,即日送往清心寡慾谷反省。」

    旁邊的人小聲道:「執事師兄,這是否太重了。」

    圍觀的沙彌們也收起目光,相互看著,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他們早已聽聞過「清心寡慾谷」這個地方,據說十年間去了清心寡慾谷的人,就只回來一個,回來還變成了瘋子,成天混在小沙彌當中,逮誰摸誰。

    智勤心道:難道我不知道判重了嗎?可誰讓他惹惱了濟慈長老。一定是這小子腦子少了根筋,不識相,惹得他老人家動了真火。方寂啊方寂,你自己做錯了事,也怨不得我。於是冷然道:「方寂作為大覺齋的大師兄,不嚴懲,難以服眾。」

    「師傅,此事尚有懸疑,怎好就草率處以嚴刑?」一個眉清目秀的小沙彌走上前來,雙手合十,深鞠一躬。

    智勤一看,卻是方觀,一個寺院裡有名的小沙彌。一次在佛會中,濟遠講解《彌勒請問經》,在和方觀相互辯論後,濟遠大汗淋漓,啞口無言。方丈大空聽聞此事後,據說對人言道,此子成就將來當不在你我之下。

    智勤不想再有人參乎進來,厲聲道:「你是我冤枉好人?難道這本淫書是你的不成?」

    方觀神色自若:「師傅處事決斷,果敢堅毅。弟子沒有不敬之意。只是懇請大師傅詳加盤查此事。我等眾位師兄弟從未見過方寂師兄有過這本書。」門口的沙彌們也叫嚷起來:「對,沒有,從來沒見過。」

    「而且方寂師兄根本不認字,他沒有必要藏下這本書。」方觀緩緩地說,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智勤。方寂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高喊冤枉。

    智勤冷笑:「他難道連圖也不會看嗎?」

    方寂為之氣結,一臉悲憤。

    方觀道:「方纔,我看見書頁已被翻得如此殘破,亦有折疊印痕在其中,不識字的人,是決計不會這麼做的。」

    方寂又來了精神,高喊:「對對,我從未見過這書,定是有人對我不滿,栽贓陷害!」

    智勤回頭對方寂罵道:「閉嘴!」心中卻給了自己一個耳刮子:該死,昨晚濟慈讓我栽贓陷害方寂,也沒告訴我他不認字。就順手把自己已看膩了的這本書給放塞進枕頭裡了。這可怎麼辦?」

    智勤急中生智,盯著方觀,獰笑道:「小傢伙,你識字嗎?這麼著急,是不是怕方寂把你也招出來了。」

    方觀神色依然平靜,道:「阿彌陀佛,小僧承蒙濟世禪師教誨,五歲時啟蒙,《金剛經》、《法華經》卻也全都認得。」

    方觀身材瘦弱,穿著一副破舊的僧袍,補丁連著補丁,但乾乾淨淨,十分整潔,雖然顯得過於肥大,但誰也不會感到可笑。

    方觀言罷,雙手合十,身上隱隱流露出一種聖潔的光輝和不屈的氣勢。

    智勤心道:半路殺出了個程咬金。這小和尚身後怕是有靠山,思量之下,無奈地揮手道:「都帶回戒律院,由長老發落。」

    方寂雙目含淚,平常他不怎麼看得起這個有點癡迷的小和尚,還常常捉弄他幾下,今天卻只有他肯站出來,替自己說話。

    方寂握住方觀的手,半天才冒出一句:「師弟,你這是何苦呢?」

    方觀苦笑:「師兄要是進了那鬼地方,我是怕巡夜的差事落到我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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