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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棲霞晨曦

作者:古幽和

    第一節

    「黃伯,來看看這些藥!」

    走進藥鋪,我將藥筐放到櫃台上。藥鋪今天沒什麼生意,顯得冷靜清幽,便連稱藥的老黃也沒站在櫃台上。我叫了一聲,他才從裡屋出來。

    「黃伯,生意不是很好哦,你不會是在裡面詛咒別人快些生病吧?」

    「小孩子不要亂說,因為生意不好我才高興嘛。對了,這幾天你去哪了?喬妍那丫頭可找你好久了。」

    「採藥嘛,走著走著就迷路了,在山裡逛了幾天才出來,幸虧野果倒是很多,要不然就去見我那死鬼師父了。」

    杭州旁邊山雖多,卻也稱不上是密林,這樣的謊話的可信度只在五五之間,所幸黃伯也不刨根問底,稱過藥材便付了銀子,走的時候還聽他小聲說,出去這麼久也不帶些好貨回來。我也只得苦笑。

    回到家裡,發現院門大敞,裡面猶有酒氣飄出來。暗自搖搖頭,想是我三天未歸,喬妍已將裡面弄的一塌糊塗了。

    回到臥室,果然見到喬妍呈「大」字型躺在我的床上,比較奇怪的是她竟然穿了一身女裝,配上這樣的睡姿,卻也頗有一番風味。書桌上毫無懸念地酒菜狼籍,地下是或打破或完好的酒罈,酒液四溢。

    「唔。」像是察覺到我一般,床上的喬妍微微呻吟一聲,緩緩睜開眼睛:「你回來了。」語音竟是溫柔非常——唔,應該說是溫柔反常,引得我心中發毛。

    「呃……我,我回來了。」

    喬妍自床上坐起,目光淒美迷離,儼如一具幽魂一般,令臥室裡的氣氛格外詭異。

    我正不知所措間,喬妍驀地撲進我的懷裡,雙手將我抱住。隨後,竟「嚶嚶」地哭了起來。

    「嗚……你回來了……你……你回來了……嗚嗚……」

    「怎,怎麼了……」

    哭了好一陣子,喬妍才恢復正常。不過在我看來,她倒是越來越不正常了。

    「你,你坐下……」

    以極為乖巧的態度讓我在床上坐下,隨後拉過一張凳子坐在我的面前,定定地看了我一會兒,說出來的話仍是莫名其妙。

    「……你肚子餓嗎……呃,抱歉,我……我忘了你是不會餓的了……」

    ——不會餓的了?什麼意思?

    「你……你等等,我去打水來,讓你洗把臉再走……」

    ——洗把臉再走?我去哪?

    喬妍踉踉蹌蹌地走向門外,走到門口時,又轉過身來。

    「……許仙,你看我的衣服漂亮嗎?」

    「……漂亮……」事到如今,我的腦子也完全糊塗了。

    「……你喜歡就好……」

    喬妍說著走了出去,我納悶半天,才漸漸弄出一些頭緒。

    ——難道說,她以為我已經死了?

    正想著,喬妍端了一盆水進來,走到我面前,驀地站住,似乎想起了什麼,眨了眨眼睛,頭吃力地搖動幾下,隨後……

    「你回來了?」

    「是啊……你不是要打水給我洗臉嗎?」

    「……洗臉?」她疑惑地看看手上的臉盆,然後再看看我。

    那一瞬間,我知道事情要糟。後來的事果然證明我是睿智的。但在當時,我寧願我猜錯了。許多年後,有人對這種心理進行了具體的概括,那人叫鄭板橋,他說了一句名言,叫「難得糊塗」。

    「洗臉……我讓你洗臉!」隨著這句話,一盆水已經劈頭蓋臉的潑了過來。

    「你……你還回來幹什麼!你為什麼不乾脆死在外面算了……」

    「果然……還是這樣的喬妍比較令人適應啊……」

    第二節

    喬妍穿女裝這件事,在之後並沒有被提起過。誠然,在我來說,是十分樂意將這件世紀奇聞宣揚一番的,只不過——

    「許仙,我昨天幹了些什麼嗎?」

    「打了我一頓,還有……」

    「還有什麼事嗎?啊,你看我這記性。我幹了些什麼嗎,你可要告訴我,我會好好感謝你的!」

    簡直比世界上最誠實的人更誠實的目光,世界上最粗魯懂得女人的嫣然巧笑,單在邏輯上來說,就是一個自相矛盾的例證。

    「……」

    「許仙,你說啊,我一定,一定會感謝你的!」

    「呃……沒有了!」

    考慮過厲害關係,我也只能如此回答了。

    「好可惜哦,許仙你確定真的沒什麼了嗎?」

    「沒有了!」

    天哪,原諒我吧,雖然我的身體已經污穢了,但我的心靈仍然是純潔的……

    對於我三天未歸這件事,我也只是用「迷了路」這個借口敷衍過去。由於全身被喬妍淋濕,我順水推舟地去換下了那件有補丁的衣服,喬妍醉意未消,倒也沒注意到我衣服的變化。

    此後的幾次上山,都有喬妍在一旁跟著。去棲霞谷看望白素貞與小青的諾言也未能抽空履行。並不願意在某個時刻抽空前去,總覺得若是刻意前去,反而顯得草率,如同道一樣,須得自然。因此,我在等待某個使事情變得自然而合理的契機。

    兩個月後,那個契機終於來了。

    「唉,又下雨了。」喬妍百無聊賴地趴在桌子上,擺弄著桌上的三枚銅錢。她在實驗著從《易》上學來的算命方式,只是在我看來,這樣算出來的結果還不如她的直覺來得可靠。

    「咦,我發現你開始多愁善感起來了呢。搞得像那寫女人一樣,什麼春花落去,夏日炎炎,秋鴻夕照,漠雪無垠……呵呵,我看你有女性化的趨勢了。」我記起了她上次穿女裝的事。不過她為什麼要穿上女裝呢,還有竟將我當成鬼魂歸來,有幾次我旁敲側擊地問她,她就如喝了十壇烈酒一般漲紅了臉,隨後暴走起來,順手打我一頓。

    「我本來就是女人。」關於這件事,她倒是從小便承認的,「你覺得我女性化不好嗎?」

    「當然不好!」我隨口回答,「你的身體是女性,可你的靈魂是男性嘛,本來你穿上男裝已經將外在弄得不男不女了,現在還要將內在弄得不男不女的,有時我真弄不明白了,到底將你當成男人好還是當成女人好呢?」

    「你說這種話,就是說你心裡已經有將我當成女人的想法了吧?」

    「就像你說的,你本來就是女人,我有這種想法也不足為奇吧?」

    「當然。」她贊同地看了我一眼,隨後將三個銅板高高拋起。

    「其實,前些天我夢見了我娘。」

    「你娘?」

    喬妍的母親,便是喬麥的原配,在生下喬妍時便因難產而過世了。據喬麥告訴喬妍,喬妍再對我誇耀。喬夫人據說是個賢良淑德,女人得不能再女人的女人,也因為如此,能夠將擁有喬夫人遺傳的喬妍教成這副德行的喬麥,在某種意義上,一直是我所欽佩的人物。

    「是啊。雖然爹常常在我面前說起娘的事,但我從來就沒有夢見過她。不過前些天我才發現,娘……果然像爹說的那樣好呢……不過就是愛嘮叨,進了我的夢了也不會跟我聊天,只是說一大堆廢話,什麼女孩子該溫柔一點啦,要會針織女紅啦,要賢惠啦,要學會相夫教子啦……」喬妍說著說著,眼眶漸漸紅了起來,聲音也變得哽咽。

    一直以來,喬麥雖對喬妍無限溺寵,但那只是物質上的,在精神上的關愛卻是極少。並不能說是他的錯,你能對一個滿身銅臭的男人在教導女兒方面有什麼指望呢?也因此,當喬妍夢見已經過世的母親時,雖然只是虛幻,她也下意識的照著夢中的指示去做。

    假如真只是單純的夢,讓喬妍回復女性該有的性格,我自然是感到欣喜的。然而自她身上流露出的另一種信息卻使我不得不正視到:夢只是假象,而真相是……

    第三節

    月黑風高。

    更夫的聲音自街上遠遠傳來,將近子時了。

    禁閉院門,我做在院子裡的空地上,運轉道術,操縱著花草將喬妍家宅附近的訊息鉅細靡遺地傳過來。

    偷窺並不是我的嗜好,只是白天時在喬妍身上的發現使我頗為擔心,極有可能——簡直可以肯定——是某種妖物在作祟,若不出我的所料,今天晚上應該就會有收穫。

    監視了一會兒,街的一端隱有「叮叮噹噹」的金屬撞擊聲響起來,竟然是……

    「法海!?」

    十年的時間未能讓一個妖怪變老,同樣也未曾讓法海有太大的變化,再加上時常會聽到金山寺住持法海的事跡,我一眼便認出了這個十年前有過一面之緣的老和尚。

    這個和尚跑來這裡幹什麼,難道是來害喬妍?

    ……應該不是——我當即否定了這一推斷——喬妍身上的症狀,分明是陰氣侵體,其目的應該是……先不說對法海毫無助益,從他以前的行為上看,著人光明磊落,即便對他有利,他也不會做出損人利己的事來。

    既然不是來害喬妍,看他來地這麼巧,難道是來幫她?這樣說來,喬妍身上的九陽天心鎖,應該便是他給布下的吧……

    法海走到喬家大宅的後門附近,一個翻身躍入牆內。便在他身在半空的時候,身形驀地消失,禪杖的聲音也在瞬間停止,任一株花草,都無法察覺出他的存在了。

    「這個老和尚,還真是有一套……」

    法海的功力以晉天仙之境,以如此的功力使用的高段位障眼法,自然不是力量僅在地仙中階的我可以察覺的。

    有了法海在一側,自是不需我再出手,只是處於好奇心,我仍想看看事情的發展。

    午夜子時,是陰氣最盛的時候,若要用陰氣破解九陽天心鎖,也是最佳時機……

    正如此想著,喬家大宅的上空,一代黑影迅速劃過。

    ……果然,玄陰入夢蠱……

    那黑影直直往喬妍臥房射去,然而還未接近窗戶,一隻手掌已憑空出現,將蠱精牢牢抓住。出手的,自是躲在一旁的法海。

    那蠱精如一隻釉子大小,形如一隻眼球,渾圓的身體上長滿觸手,在法還手掌中不斷掙扎,煞是可怖。

    法海輕哼一聲,手上微光閃現,竟是燃燒精神所造成的終極之炎:三昧真火。

    玄陰入夢蠱專事精神攻擊,因此,對於這類純精神的攻擊也是極為害怕,火光及體,如遭雷殛,一陣銳利的精神震波自它的週身發出,這精神波的影響極大,便連在遠處窺視的我也是一陣不適,想來今天晚上杭州城內有好多人都要做噩夢了。

    法海手掌一放,恢復自由的蠱精迅速往來路的方向飛走了,法海身行如箭,緊跟其後。我不禁暗暗叫好,這類戲精被人抓住之後,多半會自行毀滅,以免暴露了主人的行蹤,但被三昧真火灼燒過的蠱精,由於精神紊亂,會按照其本能回到主人身邊。若不是三昧真火唯有天仙位以上者方能放出,著類養蠱人恐怕早被殺光了。

    當然,由於養蠱之道極其邪惡,往往會以生人做祭,大幅激發怨念,按照法海那嫉惡如仇的性子,今天著個養蠱人若被逮到,恐怕也是死得不能再死餓下場。

    根據「眾生平等」的理念,我的心中為那為馬上就要由生轉死,失掉「平等」權利的養蠱人默哀一番,身形自院中飄起,御風而行,跟在法海身後去了。

    第四節

    通天之道中的御風之術,與其它道法相比顯得相當中庸。大概是通天之道不容於世的緣故,對於自身的隱藏相當注重。現在的我,比起法海的速度來,慢得有若蝸牛在爬。好在有了天地自然的支持,思感大幅度延伸,短時間內倒是沒有跟丟之虞。

    那蠱精所降下的地方,是距離杭州城三十多里之外的一片樹林中,這也是我所能跟蹤的極限了,若是飛得再遠一些,我就打算打道回府了。

    三十多里,只是直線距離,若是考慮到道路的崎嶇與彎折,平常人恐怕要徒步走上一天才能到達。施蠱者在這麼遠的地方放出蠱精,也不知道該說是謹慎還是多餘。至少從結果上看,他仍是被法海給攆上了。

    我不敢太過接近,只是在樹林邊降下,依靠著草木將林中的景象傳過來。

    我來得還是晚了些,看來是因為實力相差太過懸殊。林中倒下的是一個身材壯碩樣貌醜陋的男子,看起來是一隻山豬精,法還的手段狠辣無比,恐怕是一上來便用上了極霸道的爆裂勁,以致於那只山豬精連絲毫反抗都來不及便被炸得血肉模糊,四周的地上滿是被炸碎的血肉,狼籍非常。半空中,那只找不到主人的玄陰入夢蠱在毫無目的地飛來飛去。

    法海將禪杖插在地上,雙手合十,口中念起《六道輪迴往生咒》,以天仙位的力量念出的咒文再經過某種密法的強化,在空中行成一個巨大的佛家萬字,旋轉不止。佛光照處,山豬精身上的怨魂以及那只玄陰入夢蠱得到淨化,紛紛化為金光,往天空飛去,有若逆行的流星雨,蔚為壯觀。當然,這樣的光在普通人是無法看見的,只是修真者方可察覺。

    那山豬精害的人命至少在百條以上,過了好久怨魂才被悉數淨化。法還拿起禪杖,屈指一彈,一股小火射在屍體上,哪屍體迅速燃燒,卻不傷及周圍的一草一木,這一手對火焰的控制,令我驚歎不已。待到屍體燒成灰燼,火焰自動消失,法還身形一動,往杭州城的方向飛去了。過了許久,我自樹蔭中走出來,站到那堆灰燼前,雖然已被毀屍滅跡,但我仍然找出了我想要證實的東西。

    ……果然啊……九陰之體……

    事實上,在喬妍的身上,生有一中極其罕見的血脈,名為「九陽天脈」,屬田地間至陽之物。凡修習陰力之人,在修到某個階段時,由於孤陰不長,往往便會滯留與此,難以精進。若潛心修行,亦可達到陰陽同生的境界,只是如此修煉,耗時甚長,而若是能找到九陽天脈,將之煉化融合,便能一蹴而就,不失為一鐘捷徑。

    喬妍的九陽天脈,自小便被一種名為「九陽天心鎖」的密法護住,由於「九陽天心鎖」可以掩蓋住九陽天脈的波動,因此在昨天之前連我也不知道喬妍身上的秘密。卻不知道那只山豬竟從何得知,每日用陰力侵蝕「天心鎖」,這才讓我發現,同時也驚動了可能是「天心鎖」施法人的法海,引出了上面的幾幕。

    事情告一段落,喬妍身上的「天心鎖」自有法海去收拾殘局,已不需我再出手,接下來……回去睡覺吧……

    正欲離開,一個念頭忽然閃過:這裡是……

    ……那麼,那邊就是棲霞谷了麼……

    第五節

    毫無疑問,棲霞谷是一個美麗的名字。

    按照白素貞的說法,我走出森林,然後就看見了一個黑乎乎的谷地,漆黑的天幕下,隱隱可見谷地中央有幾間小屋的輪廓,想來那便是白素貞與小青現在居住的地方吧。

    像往常一樣,不用身上的道力,認準方向,往谷地中央的小屋走去。故地之中極其難走半身高的蒿草使我根本找不到哪裡有路,時不時踩進水窪裡,身上的衣服也被露水大濕,頗為難受。

    正走著,前方忽地響起「悉悉索索」的聲音,某種東西在草叢中行進著,由遠及近,如同破浪一般,蒿草不斷向兩邊倒伏。那倒伏的勢子一直行到我面前不遠處,隨後發出「呼」的一聲,一隻龐然大物已出現在我的眼前。

    那是一條足有水桶粗的巨蟒,在我的面前立起一人多高,蛇頭大如面盆,兩隻眼睛中碧光幽然,一隻信子在空中晃來晃去,鱗片上閃爍著陰森的青芒,猙獰的形象,令人歎為觀止。

    我站在那兒盯著那條巨蟒,那巨蟒也一動不動地看著我。相信若有旁人看見,必會覺得這情景極為詭異吧。如此的對望持續了一陣子,我伸出手,指著那條巨蟒,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好恐怖啊……哈哈……小青,真想不到你這麼醜……哈哈哈哈……」

    白素貞既是蛇妖,她的朋友亦是蛇妖的可能性極大。動物的領地觀念極重,即使成了精,也不會改變這一本性,因此在棲霞谷附近,若不得白素貞許可,必不會有如此巨蟒出現,再加上眼前的巨蟒看似凶悍,實際上卻毫無殺意,如此突兀地出現在我面前,恐怕只是單純的想要嚇我一跳。擁有如此天真調皮的心性,巨蟒的身份呼之欲出。

    放肆的笑聲響徹夜空,我幾乎可以看見面前的巨蟒已被我氣得全身冒煙——

    咦?真的冒煙了。

    一陣白煙閃過,巨蟒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青裳少女,雙足立於草尖之上,隨風飄搖,極是美麗。不過……她高高地噘起了嘴巴,一副垂泫欲泣的樣子。

    「許……許仙你……你欺負人!」

    名為小青的少女大喊了一聲,隨後有若幽靈般轉身飄走了。

    強抑住笑意,也顧不得有許多水窪,我跟在小青身後追了過去。

    「喂,小青姑娘,不過開個玩笑而已,不必這麼認真嘛……」

    「就認真!」

    「……其實只是審美觀不同而已,我有不是蛇,當然會覺得你的原形不好看。你想想,我要是一個普通人,早就被嚇暈過去了。喂,停下來聊聊嘛……」

    「就不停!」

    「……我道歉還不行嗎?其實你的人形模樣真是挺好看的,由此類推,你的原形當然也很好看。我說過,審美觀不同而已……」

    「……」

    ……呵,沒有回過來,好像是說對一句話了……

    「……小青姑娘……」

    ……

    雖然被小青帶領著,誤踩了不少的水窪,但當終於踏上一快有「小路」規模的實地時,我的心中感激非常。

    而在那之後,小青亦是一直在小路的前方飄著,將我領向小屋的所在地。

    「……小青姑娘……唉,你說吧。要怎麼樣才能原諒我,我都認了!」

    「這可是你說的哦……」小青驀地回過頭來,臉上滿是笑意,「我可沒逼你……」

    「小青,又在調皮了。」微嗔的語音,天籟般地響起。小樓中亮起火光,是有人在裡面點起了燈。

    隨後,一襲白衣的女子自樓中優雅步出,身姿綽阿娜,樓中射出的微光,如輕紗般地籠罩在她的身上,衣袂飄動,有如神女。

    忽然之間,天地消失了……

    第六節

    ……天地消失了……

    這是當我第三次見到白素貞時,心中的想法。

    使我感動的,並不是因為她那絕美的容顏,而是我與她身上存在的某種類似的氣質,而她身上亦有我所欽佩的東西,比如……堅持善良。

    許久之後,當白素貞聽我說起這一段感動時,卻是毫不承認這其中有那許多的理由在,按她的說法,那只是某中毫無道理的——或者超然於道理之外的——類似於靈光一閃的東西,剎那之間擊中了兩人,使兩份精神深深契合。

    我想,也是,或者是我想得太多了。

    「許公子,你終於來了。」

    「深夜到訪,失禮之處,還請見諒。」

    「哼!」一旁的小青輕哼一聲,「見了姐姐就這麼客氣!」

    不過旋既她就開心起來,輕笑一聲,往遠處掠去,一邊叫道:「許仙,可不要忘記你答應我的事哦!」

    看見她活潑的樣子,我不禁無奈地一笑,白素貞問道:「許公子答應了她什麼嗎!」

    我笑著搖頭:「沒什麼,被她擺了一道而已。」

    白素貞歉然道:「小青蛻成人形才二十多年,還有些孩子心性,再加上跟在我身邊修行,平時也沒怎麼跟外界來往,就難免有寫淘氣,希望許公子不要生氣才好。」

    「怎麼會呢?那中率真,正是我所羨慕的東西呢……不過,白小姐,可以答應我一個請求嗎?」

    大概料不到我會在一見面便提出要求,她神色微一錯愕,旋即恢復正常:「假如我能做到,一定盡力。」

    我擺了擺手:「沒那麼嚴重啦,我只是覺得『許公子』『許公子』的太彆扭了,叫我許仙就好,我的朋友都這麼叫我的。」

    事實上,在我來說能稱得上朋友的,不過只有喬妍一人而已。當然,現在又得加上兩個了。

    「這個問題嘛……有些難度呢……」

    我倒是被嚇了一跳:「不會吧,這也會有難度?」

    白素貞慧黠的一笑:「除非有交換的條件。」

    「交換條件……」我略一思索,立即領悟,「素貞。」

    「對了。」

    白素貞一拍手,然後做出一個「請」的動作:「現在還是夜晚,不妨到樓裡來坐坐。棲霞谷最美麗的時候是在日出和黃昏時分,到那個時候,相信一定不會讓許仙你失望的。」

    「真的嗎?」我不無懷疑地看看四周漆黑的谷地,也不見小青的蹤影,想必又是變成了一條巨蟒在草叢裡爬來爬去吧。

    小樓的樣式與上次山中所見的已是大相逕庭,但在氣質上仍是與天地自然溶為一體。給人的感覺,便彷彿將山間小樓的精髓部分全搬來了這裡。

    初走上去,所見的自是正廳,其中開了幾個側門,通往臥室之類的地方。正廳中的擺設極是樸素,幾張籐椅,一張桌子而已,桌上一盞油燈,將四周照的朦朧。

    不知怎麼的,在那昏黃的燈光中,我感到了一種久違的溫馨感。便彷彿在六七歲時,每天晚上與師父坐在同樣昏黃的燈光中吃晚飯的感覺一般。這樣的感覺,在我漸漸接觸到「道」之後,就再也未曾體會過了。

    我脫口而出:「好溫馨啊。」之後看向白素貞,只見她底著頭,烏黑的長髮直直垂下,遮住了半邊臉,再加上燈光昏暗,使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只是過了好久,卻聽得她說道:

    「這樣的感覺……叫溫馨麼……」

    她竟與我有同樣的感覺!

    我正要答話,一陣風「呼」地掠進屋內,差點將油燈吹滅。引起這陣風的,正是進入屋內的小青,只聽見她大聲說道:「許仙,我等不及了,我要你履行你的諾言!」

    一旁的白素貞微嗔道:「小青,你……」

    我笑著搖搖手:「沒關係的,我答應了的事當然要做到。小青,你說吧——要我做什麼?」

    雖然嘴上說的乾脆,但我心裡仍不免忐忑,暗暗祈禱她不要出什麼太難的題目。

    小青的題目,果然不難,只是——

    「我要你告訴我:為什麼你身上沒有靈力也可以幫姐姐打敗那五名道士的?」

    乍聞此言,我的臉色驀變。

    第七節

    或者是師父的教導太過成功的緣故,我一直都相信著:一旦將通天之道的秘密講出來,我就必定會遇上極大的麻煩。因此,在要不要將這個秘密告訴小青的問題上,我不得不慎重考慮。

    「小青,不要胡鬧!」最先出聲的,是一旁的白素貞,語調疾厲,斬釘截鐵,將小青嚇了一大跳。

    「可是……可是許仙答應了我的啊……」

    白素貞的反應,在我看來,嚴厲的有些反常。從她平時給人的溫柔感覺上來說,這樣的態度恐怕不僅僅是因為我臉上露出的為難表情,反倒有些像是明白這問題對我所代表的意義一般。

    如此一想,我心下也有些好笑。通天之道被天界禁得這麼厲害,作為天界的死對頭的妖界哪有不知道的道理。恐怕在兩個多月前——可能更久,在我八歲時,身上毫無靈力卻能夠察覺出人身上的罪惡,縱然她當時有些疑惑,後來也會想到那一方面吧。

    於是我問道:「那個,白……素貞,其實你知道了吧?」

    她轉頭望了我一眼,有些緊張,我想她或者有些擔心我會對她出手。按照師父所說,曾有好幾代的通天之道的傳人為了保守秘密,甚至將知情的至親,好像父母妻兒都下手殺害。白素貞之所以會怕我出手,恐懼的並不是我的力量,而是……因為她已經將我當成朋友了吧。

    過了許久,大約是察覺我並沒有惡意,白素貞赧然一笑,回答道:「是啊——魔道。」

    「魔道?」對於這樣的稱呼,我有些奇怪,「你們這樣稱呼嗎?」

    白素貞略一思索:「你們好像稱它為通天之道,對吧——因為天界一直以魔道稱呼你們修煉的道法來著……」

    「唔……不是什麼好聽的名字呢……」我感歎道。

    「哇!魔道!」小青忽然大叫起來,「魔道耶!許仙!偶像!你真是太厲害了……哇,傳說中的魔道……」

    連續的驚歎語氣,使我如同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白素貞抿嘴一笑,解釋道:「小青平時最崇拜的,就是那些有力量的,能與強大勢力作對的人。因此,對於可以讓天界除之而後快的通天之道,一直都是排在她崇拜的對象的前三位呢!」

    「崇……崇拜……呵……」我傻笑兩聲,「被天界敵視,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不過,因此而被崇拜,還真是頭一遭呢……我該感到榮幸嗎……」

    「榮幸……」白素貞一笑,「那恐怕不是你感興趣的事了哦……」

    事實果然如白素貞說的,榮幸與否,到後來已不是我感興趣的事了。我感興趣的,只是小青的糾纏到何時才會結束。事實也證明:一旦纏起人來,一隻有上百年道行的妖怪比起喬妍那種才十幾歲的小丫頭要難應付得多了。而且,在問題的性質上也是大不相同——

    「許仙,你曾經殺過天界的人嗎……」

    「許仙,魔道到底做過什麼讓天界無法容忍的事嗎……難道上一任的天界之主,玄天大帝就是被你們殺的……」

    「還是說你們中的誰搶了天帝的老婆——唔,天帝的老婆就是西王母——啊!西王母有外遇……」

    「許仙,你收我為徒,教我通天之道好不好,等到以後,我就幫你實現你的理想,殺光天界的人好不好……人多力量大嘛……」

    小青的想像力,只能用天馬行空來形容,她所策劃的天界辛秘,足夠後世的小說家門寫上一輩子了。只是,不是仇殺就是紅杏出牆,屬於不良少女的成分,未免太多。想來,雖然小青在白素貞的影響下,心中善念較深,但在弱肉強食的法則下生存的生物,最看重生命卻又最輕視生命的習性難以改變,也是情有可原。而在某一方面說來,這樣對待生命,反而更可稱為正道。

    許久之後——似乎是在我不堪煩擾,答應下許多不合道理的要求後,小青才心滿意足地化為一陣清風,「呼」地飛出屋外。然後,格外醒目的,就是白素貞在一旁的抿嘴底笑了。

    「呃……我做了很多好笑的事嗎……」

    「沒……沒有……只是,許仙你確定你能夠進入菩提境嗎?」

    「……什麼意思?」

    「如果不進入菩提境,得到近乎永恆的生命,你怎麼做得完答應小青的事情……」

    ……

    這時,小青的聲音在外面響起來。

    「許仙,姐姐,天快亮了哦!」

    第八節

    東方的天際已經露出了魚肚白,白素貞在前,我在後,沿著一條幾乎看不出痕跡的小道往西面的一座小山崗走去,據白素貞說,那是觀看早晨景色的最佳地點。四周的草海在晨光中顯出一種青灰色的波浪,給人的感覺好像是貂身上的光滑的絨毛,自有一種朦朧的美感。

    「許仙,通天之道修的是精神吧?」

    正在望著白素貞身後飄起的純白色衣袂出神的我驀地被這個問題驚醒:「呃……是啊。通天之道修的是純粹的精神。」

    「純粹的精神?」

    「別的道法,雖然也有修精神的,不過總要輔修身體的力量,不過在通天之道來說,是不以力量強化身體的。」

    「這樣一來,要是跟別人比試起來,豈不是很吃虧?」

    「是啊,如果別人針對這個弱點下手,的確很難應付。不過相對來說,通天之道在對力量的控制上要比其它的道法厲害很多,應該說是有一得必有一失吧。」

    白素貞忽然回過頭來:「這樣的大秘密,你告訴我,就不怕我對你出手嗎?」

    「其實,假如你要害我……先不說我不是你的對手,只要你隨便透個消息給天界……我想他們會很樂意來找我的……」看著周圍的草海,我忽然覺得孤獨無比。我是一個人,但我的力量卻使我無法成為一個普通人,同時我又是一個修真者,卻又注定了我必須躲躲藏藏而不能透露我的身份。那麼,到底我是什麼呢?白素貞的那句話,或者只是為了開個玩笑吧,卻使我相當的不舒服——雖然明白這樣的情緒毫無道理,但不舒服的感覺仍是無法抑制的湧上來。

    大約是察覺到我的情緒吧,白素貞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稍稍地停了一下腳步,又向前走去,我緊跟在她的身後。

    登上小山岡,才發現這裡果然是欣賞谷內風景的好地方,雖然不高,卻將谷內的情況盡收眼底。谷地中央的小樓附近,只見一條青色巨蟒在那兒放肆的爬來爬去,有若舞蹈。天邊的微光以很難察覺卻又不可阻擋的趨勢緩慢擴大著。

    「……許仙,其實,我們妖精也有像你們人類那樣的都市的……」白素貞的聲音溫柔而輕盈,緩緩地響起來,我轉過頭看去,只見她一隻手指著前方,目光迷離,有如夢囈。

    「……就在那裡,由這裡走五十多里,有一座叫做凶隼的山,在那裡,他們創造了一個空間,然後將以凶隼山為中心的一個將近杭州大小的地方複製了進去,有成千上萬的妖精住在裡面……許仙,我就是從那裡出來的……」

    「為什麼要出來呢?有很多同類……不是很好嗎?」

    白素貞搖搖頭:「我不喜歡那裡……那是一個以統治人界,對抗天界為目的而建造的都市,他們沒天都在裡面研究如何增加修為,怎樣才能更大幅度地增加怨念……他們將人類抓來,沒天都有他們能想到的最殘忍的方法殺死那些人類……在凶隼城裡,每天都可以聽到那些人的慘叫聲,就好像……就好像地獄一樣……許仙,如果沒從那裡出來,我想我一定會瘋的……」

    她稍稍停頓了一下,接著說下去:「……你不容於人界,我卻是容不下妖界,同樣被本屬於自己的世界遺棄……許仙,其實我們是同一類人啊,所以……」

    她轉過頭望著我,縱然晨光朦朧,我仍然看見了她眼中充盈的淚光。

    然後她舉起右手,屈起拇指與小指,神色堅定地說道:「……所以……許仙,我發誓,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將你的秘密說出去的——哪怕我死!」

    我感到鼻頭發酸,眼眶也從未這樣濕過。有什麼人曾說過,男兒有淚不輕彈。但有的時候,淚水卻是最微不足道卻有最無法阻擋的東西,若給我時間,我想我有可能擋下大日如來的「如來法印」,但縱然是在許久之後,在我真的做到這件是之後,我仍清晰地知道,我不可能擋住眼淚,這是我還是人,而未成為道的標誌。在此刻,我只能祈禱白素貞被她的淚水迷住了眼睛。

    然後我上前一步,做了一個在數百年之後才稱的上合理的超級「前衛」的動作——許多年後,我仍為此而自豪——我抱住了她。

    「……抱歉……對不起……」我說。我知道我的聲音在哽咽,但我顧不了那麼多了。

    第九節

    最後,還是白素貞推開了我,因為小青往這邊飛過來了。

    「姐姐,我剛才看到了很了不得的東西哦!」

    此話一出,白素貞的臉更紅了幾分:「小青,不要胡說!」

    「什麼胡說啊!」小青委屈地說道:「我發現另外一隻很大的老鼠呢!」

    她比畫了一下:「許仙,就像你的腦袋一樣大……姐姐,我去把它抓住怎麼樣?」

    「……好……你去吧……」

    看白素貞如釋重負地吁了一口氣,我不禁啞然失笑:「呵呵……像我腦袋一樣大的老鼠呢……」

    白素貞臉上仍是紅潮湧動,見我這樣說,她跺了跺腳,嬌嗔道:「你還笑……還不都是……都是……」

    不忍再讓她受窘,我岔開話題道:「你看,太陽出來了呢……」

    遠處的天際,太陽果然出來了清澈的光芒破開拂曉的天幕,直直射來。

    棲霞谷中被緩緩照亮,感覺上,彷彿是陽光在谷地裡一步步地推進,某種神奇的魔力使谷中白天與黑夜的界線變得明顯。晨光在草海中一寸寸地鋪開,草叢隨著微風蕩漾,反射著溫柔的光芒。在這種氣氛下,我感到一中不可抗拒的美麗隨著晨光向我襲來。

    棲霞谷的美麗,果然要是有霞光的時候才會出現。

    「好漂亮啊!」

    「是啊——雖然看了很多遍,我仍然是這樣覺得呢……」

    過了一會兒,白素貞忽然記起了什麼:「許仙,我要下去做早餐了,你隨便走走吧……」

    「早餐?你不會……不會是用那隻大得像我的腦袋的老鼠吧?」我指了指在谷中翻飛起舞的青色巨蟒,她很高興的樣子。顯然是逮到了那只「像我腦袋一樣大」的老鼠。

    「你不喜歡吃老鼠嗎?」

    「那倒不是,只不過聽了小青的形容,感覺上就像要吃我的腦袋一樣!」我尷尬地抓了抓頭髮。

    「那就沒問題了,我一定不會讓你有那樣的感覺的——我做菜的功夫不錯哦!」

    白素貞在其它方面相當低調,但在烹飪上,卻似乎頗有炫耀之嫌,這一點,令我感到匪夷所思——那並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吧!誠然,我對世界理解還太少。

    我靜靜的坐在山岡上,過了一會而,小青飛了上來。

    「許仙,你待會兒可有口福了哦。」

    「哦?素貞做菜真的很厲害嗎?」

    「當然厲害啦,姐姐最喜歡的就是研究你們人類的做菜了,你可是第一個嘗到姐姐做的菜的人類呢,待會你要是誇獎姐姐做菜做得好,她一定會笑得像個傻瓜一樣的啦。對了,許仙,姐姐剛才跟你說了些什麼呢?」

    我正在想像著像個傻瓜一樣的白素貞該是怎樣一副模樣,結果一無所獲,隨口回答道:「凶隼城。」

    「那姐姐有沒有跟你說她是……」小青說著,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摀住了嘴,「……啊,抱歉,姐姐說過不可以說的。」

    「……沒什麼。」既然是白素貞不想透露的秘密,我也就不刨根問底,轉移開話題:「凶隼城裡的人都很厲害嗎?」

    「唔……天仙位的不少,神位的也有幾個,菩提級的就沒有了,聽說戰龍城到是有兩個菩提級的,不過姐姐說,想憑這種力量對抗天界,根本就是癡人說夢。」

    我點點頭:「是啊,天界上大羅金仙級的都有一大堆呢。不過那個戰龍城是怎麼回事,難道說這樣的城還有幾個?」

    「當然有啦,現在已經有二十二個了,他們打算在整個東勝神洲造六十座這樣的城,先統治人界,再借人界的怨念對抗天界,其中武力最高的就是戰龍城了。」

    「天界沒來管嗎?」

    「沒來過。」

    「不可能啊,這樣的事天界怎麼會不知道……對了,這個計劃的是什麼人呢?我想一定是一個天狐族的妖怪吧?」

    聽見我的猜測,小青瞪大了眼睛:「你怎麼猜到的?沒錯啊,他曾經是一個天狐族的妖怪,不過後來當了叛徒了。」

    「叛徒?那你們還用他的計劃?」

    「找不到更好的計劃了唄!許仙,我跟你說哦……你個人,是被大日如來點化的,現在在天界,被稱為……天界第一聰明人……」

    「……南……南無……智慧勝佛……」

    這時,我看見白素貞在下面招手,叫我們去吃早餐了。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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