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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頂擎紅日

作者:張聞笙

    魏青龍和燕寒光手拉著手,忍痛在長城上向西跑去,深夜晴空萬里,不再降雪,月光特別明亮,照得兩人面目生輝。兩側積雪皚皚,映出光芒,二人心境極佳,跑得身子暖起來,飢渴時便飲冰茹雪,疲累了就坐在石級上小憩。身上皮肉之傷,幸無大礙,魏青龍箱中備有生肌良藥,敷治幾回,漸漸痊可。

    這日下了長城,在西夏甘肅軍司宣化府東郊的小集鎮,弄來一匹駿馬和一峰駱駝,備足酒水食物,續向西行。路中風沙霜雪之苦,自不待言。兩人抵達沙州城(今敦煌南面),正是邊塞之地,時當隆冬臘月,燕寒光已抗不住那徹骨之寒,魏青龍說道:「別擔心,咱們在沙州過冬了。此去多是沙漠,極難行走,明年開春再行。」燕寒光縮著脖子點頭。

    兩人在城郊尋了一處客棧住下,極是簡陋,西夏人常吃的花餅、油餅、蒸餅、肉餅、燒餅,各要了一盤,再加羊肉白酒,飽食一餐。魏青龍獨自出去,不知從哪弄來一件灰色粗布棉袍,只是又長又寬,他便將袍腳挽至膝下,教店伙找人重疊縫起,給燕寒光穿在身上,如同添了兩件棉袍,雖是臃腫難看,卻也暖融融的舒服。

    次日天剛濛濛亮,魏青龍拉起燕寒光,說道:「我聽說城北鳴沙山上,有處雷聲寺和白雲道觀,籤卜甚是靈驗,老子且去搖個簽來,問問前程休咎。」吃罷早飯,提了青銅大刀,負了柳籐箱子,教店中夥計照料駱駝和馬,要調勻水草,飼餵得飽。

    出了客棧,攜著燕寒光,便向鳴沙山行去。風沙撲面,弄得二人滿身沙雪,果不愧沙州之名。到得雷聲寺,寺廟不大,既不壯觀也不巍峨,卻自有一股莊嚴氣象。魏青龍瞑目寧心,誠心告禱,搖出一簽,曰:「手攜刀器,頂擎佛日。奚是奚非,誰得誰失?約世蒼茫,奔騰意馬。卓然正氣,南北東西。」左看右看,不明其中深意。讓知客僧來解釋,也是語焉不詳。魏青龍鬱鬱而出,與燕寒光轉往白雲道觀。

    朝陽紅彤彤地照在身上,兩人邁步入白雲觀,魏青龍又求一簽,卻是中吉,簽題為「英雄有志」,是離宮火山旅卦對應的簽數,詩曰:「來展英雄志,馳驅不憚勞。敢將休咎卜,西北奪前標。」其義甚淺,魏青龍哈哈大笑,頗為欣喜,悄聲對燕寒光道:「若能應驗,咱哥兒倆可要苦盡甘來矣!」

    把那籤詩貼身藏好,行出白雲觀,只見一名雪鞋白笠的遊方中年道人,皮膚甚是晶潤,朗朗星目,鶴行虎步,迎面邁進觀門,朝燕寒光凝眉連看幾眼,輕輕歎了一口氣,擦肩而過,只顧往觀內殿堂深處去了。燕寒光抬頭望見那道人目光如閃電射來,彷彿照徹了自己的胸腑,通體明亮,不由得舉身一震,呆傻了半日才問魏青龍道:「這人為甚看著我歎氣?」魏青龍搖頭,雖是未加留意,也覺奇怪。

    魏青龍心中有事,拉著燕寒光,向鳴沙山北麓奔去。浩浩渺渺的細沙,如波浪起伏,一片一片流動不已。兩人順著沙流,朝山下滑去,那沙流與身體一齊瀉下,便像活著的鳥獸一般,發出各種各樣的鳴叫之聲,燕寒光無比驚奇,渾然忘了剛才的道人之事。魏青龍早便聽人說過鳴沙山的神奇,身臨其境,也感歎不已。兩人經過一處百餘米高的沙丘,又滑下去,與前時大相逕庭,聽在耳裡,流在身下的,竟是一陣接一陣的絲竹管弦之聲,絡繹不絕,彷彿與天地齊響,極其動聽。滑至沙丘底部,那陣音聲隨即停頓。兩人驚得面面相覷,若非親身經歷,哪肯相信,天下竟有這等怪事?

    好歹回過神來,魏青龍抖去籐箱上的沙,握起青銅大刀,指著遠處一一說道:「那邊是千佛洞,這邊是莫高窟,咱們且去那山麓間的月牙泉,老哥我有萬分要緊之事,待要驗明一樣寶物……」燕寒光還沉浸在鳴沙的樂聲裡,心中一個勁地想:真好聽,真好聽!猶想再去滑一次,聽魏青龍這樣說,就不提了。這鳴沙山南北相距幾十里,兩人快步跑去,待到北麓的月牙泉時,已是冬日當頭。

    泉水裡便映出兩個人,衣裳、鬢影、睫毛,眼睛,無不清晰可鑒,比銅鏡還要明。燕寒光暗想:這便是我了。原來我是個小孩,而魏大哥這般高大?這月牙泉被山麓擁抱,狀如一輪彎月,清碧見底,汩汩漣漪,沒有一絲滓穢。沙漠中人管這鳴沙山和月牙泉叫神山、神泉,流傳許多有關月牙泉的美麗歌謠。因為自古以來,源泉從未枯竭,更且四面風沙不時掩襲,卻遇泉即避,或越泉飛去。這些暴虐的風沙,惟獨對神泉十分敬畏,不敢有絲毫褻瀆和觸犯,堪稱古今一大奇跡。

    此刻朗日照亮寒泉,遙遙相對,宛如日月同輝。魏青龍捧起汪汪泉水而飲,甘之如飴,沁入心脾,跺腳叫好。兩人喝飽清泉,好生愜意。燕寒光瞅著泉水,不禁發怔,驀然思念起耶律明月,他覺得明月妹妹和這月牙泉一樣的好,好得讓他說不出其中之好。

    燕寒光想:明月妹妹的影子,也像這泉水一樣清碧明亮的。他彷彿看到明月兒對著他笑,她的眼睛就像月牙泉,發出一股幽幽香氣,她真好。魏青龍哪有空理會小孩,提刀縱身,睜大虎眼,四周察看幾遍,風沙漫漫,無有人影。回到泉邊,輕輕開啟柳籐箱子,半掩著箱籠,很是謹慎,輕輕取出一塊碗大的圓石,再將籐箱合攏鎖好。

    那圓石白裡泛紅,好像樹上剛摘下的大蘋果,鮮亮欲滴,魏青龍捧在手心,被陽光一照,漸漸變色,愈來愈紅,最後自內而外層層赤紅,彷彿從內部不停吐出微微的火焰。燕寒光心魄為之一奪,奇道:「這是甚麼石頭?」魏青龍抑不住內心激動和喜樂,顫聲道:「這是泉珠。」壓低聲音,道:「這是奇珍異寶,傾國傾城的寶貝,靈異無比,可遇而不可求,爺爺我這一世若要改頭換面、揚眉吐氣,全指望著她吶,嘻嘻……」說著將珠子緩緩放入月牙泉一隅,說來奇怪,這泉珠一旦入水,隨之褪色,由紅轉白,愈變愈白。

    而月牙泉發出「滋滋滋滋」的輕響,泉水不停旋動,竟似一股一股被泉珠吸進珠內,燕寒光目不轉瞬地看了很久,泉水越來越淺,珠子也不見漲大。不覺天色昏暮,日月相推,頭頂冰輪徐徐升起,瀉下一片月光,那泉珠被月光一映,漸漸晶瑩透明,猶若水中無物,但是能放出微光,光線有好幾寸長。魏青龍將其撈起,亮晶晶的,仍在雙掌中放光,大喜道:「大功告成矣!」藏好泉珠,和燕寒光取路歸來。

    魏青龍邊行邊說:「這珠子,是老子從燕王府中,歷盡千辛萬苦得來。便是那個燕京遼王蕭虛烈,至今他還不知這寶貝,竟落入了爺爺我的手裡……」遼國燕王蕭虛烈,就是耶律明月的外公,燕寒光並不知道。燕寒光也還不明白,這珠子究竟有何妙用。行近雷聲寺時,魏青龍臉色突變,驟然將他抱住,兩人伏倒在沙地上。

    只聽得馬蹄瑟瑟,七騎馬一陣風馳來,在寺門前翻身下馬,卻是六個披髮頭陀,中間簇擁一名精瘦的褐衣人,想是到寺中掛單投宿。藉著月色,魏青龍望見那褐衣人,陰森森的紫黃面孔,不禁倒吸一口冷氣。此人正是大頭陀教滕蛇壇壇主,那個陰魂不散的蕭翼!

    原來大頭陀教查知烏騅馬被魏青龍所盜,遣派柴震雷率眾追緝。而蕭翼也偶然聽到風聲,說是燕王府中有奇珍異寶失竊,不知何人所為,由此動了奪寶念頭。蕭翼便懷疑到魏青龍頭上,卻並不聲張,向教主自告奮勇,願助柴壇主一臂之力。便帶了幾名心腹,隨後兼程趕來。當日擒了魏青龍,未見有他物在身,因此並不殺他,只暗中留心。待魏青龍脫逃,柴震雷攜寶馬回京覆命,蕭翼便託言尚有要事。一干人四處追尋、打聽,正好也追覓到了沙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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