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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一陽來復 作者:張聞笙 光陰易過,中秋月圓之夜,畢勒哥太子偕玉素甫先生,來到交河郡。
置酒於觀察府前庭,賞月淺酌,畢勒哥說起宮中偵騎,一直查不到耶律菖的行蹤,深感棘手。轉了話題,舉杯相敬道:「失珠之咎在我,魏兄,你是代我受過!待父王盛怒漸息,必有轉機。」魏青龍聽他說出推心置腹的話,不禁胸中感慨,一飲而盡道:「多謝殿下。草原祭珠和北庭雪宮失察,我終究是責無旁貸的,已屬從輕發落。獅子王賞功罰罪,誠為治國安邦御臣馭眾之律理,愚兄實無怨言。」 燕寒光不會吃酒,相陪左右,席間問道:「玉大叔,草原上被大頭陀教搶走的,那是甚麼寶珠?」 玉素甫先生微笑道:「大叔早知你會問,路上特意問明太子。太子殿下說,那顆酷似泉珠的珍寶,名喚『烏龍火珠』,兩者可謂一水一火。那火珠,乃是采自高昌火焰山麓,據傳數千年才凝成這麼一顆,也是奇異之物。但不知有何妙用?始終勘它不透……」畢勒哥太子一旁點頭。燕寒光聽了,喃喃自問道:「烏龍火珠?一水一火?火珠、泉珠都弄沒了,弄丟了,太子血本無歸,且不說『火水未濟』,更遑論『水火既濟』?……」 四人回房盤桓,至半夜,天氣實甚寒冷,圍起爐火而坐。 第二日,玉素甫先生領著燕寒光,到城頭敵樓上。杏黃色的旌旗之下,二人看交河城外的風景,儼然一片汪洋滔滔,秋水寒波閃光。玉素甫先生遙指城池之西,道:「你瞧那邊,瞧見兩條河流了麼?左面水勢寬闊,湧浪翻波,雄渾如大黃龍似地扭頭擺尾,此水東去繞經高昌火焰山,稱作『少陽河』;右首這條河,橙柳岸、胡楊橋,流水漂浮朵朵落紅,貼著天山南麓往西返回,清澈如微微晃蕩的鏡子,當地人叫『老陰河』。一陰一陽兩條河,交匯於目前,再分左右,又聚流在東門,形成圍繞四方城牆之勢……」燕寒光默默自言道:「陰陽交河,原來是這樣弄的。」 玉素甫先生含笑道:「再說史載,《漢書》中《西域傳》曰:車師前國,王治交河城,河水分流繞城下,故號交河。因此這交河郡,古來就是一座王城。」燕寒光緩緩頷首。 回府途中,玉素甫先生問起那位姑娘,燕寒光明白他說的是珠雅姐姐,不由得悵然若失,答曰:她走了。 玉素甫先生淡淡道:「這些日你魏大哥顯得消瘦,好似瘦了一圈,料非黜罷爵祿所致,敢莫是『為她愁得人憔悴』?」燕寒光聽得聳然為之動容,心疼道:「果真弄成這樣麼?我竟沒留心他……」玉素甫先生若有所思,不復多言。 燕寒光自從與魏青龍朝夕相處,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經意間學得口口聲聲總說「弄」字。 羽林軍將士擁護著畢勒哥太子、玉素甫先生,回高昌去。魏青龍負手在天井中,踱來踱去,睜眼說道:「小兄弟,早上與畢勒哥太子商定,我明朝便要遠赴遼國燕京,打探泉珠、大頭陀教、燕王……」燕寒光瞅著他的臉,確是瘦削了一些,道:「只盼你別遇上耶律菖。倘遇上了,魏大哥你避開他,不要交手,好麼?」魏青龍皺起眉,仰望藍天,憤懣道:「耶、律、菖,果真厲害之極麼?」 天井裡栽植了石榴、香梨、核桃之類,擺放石鼓、石桌。魏青龍一頓足坐在石鼓上,口吐濁氣,道:「到燕京後,我該如何?」燕寒光想了一想,道:「你潛藏市井,暗中探察,倘若燕王府與大頭陀教糾纏起來,相爭那烏龍火珠。我想他雙方未必都識泉珠之玄妙、之來歷、何為真何為假。有此結局,則知泉珠不在遼國,魏大哥自可一笑歸來。另作良圖……」 魏青龍道:「那就是說泉珠落在旁人之手了?」燕寒光默默道:「我也暫時無法定論。」又說:「假使燕王府和大頭陀教,均是略無動靜,或許就是兩方各得一珠,各自以為真珠在握了。魏大哥你萬萬不可再入燕王府盜珠!」魏青龍忿然大笑數聲,道:「小兄弟,老哥我豈是半途而廢之人?」 燕寒光聽了泫然滴淚,道:「魏大哥,你若強取,此路不通。只恐你這一去就不能回來了,撇下我一個小孩在交河孤獨漂流無依……」 魏青龍心中一軟,歎道:「我也知『此一時彼一時』,再盜泉珠,難矣。可是教老哥我灰頭土臉、灰溜溜歸來,又有何面目立足於回鶻之地?」燕寒光懇求道:「魏大哥,且忍一時。你且忍氣吞聲歸來,好麼?等我雙足好了,再隨你同去,二人同心、其利斷金,誓將泉珠弄回!」愈說愈有豪氣,志在必得,平素少見他這樣子。 魏青龍霍然立起,雙手叉腰哈哈大笑道:「好,就依你所言。到時咱哥倆在遼國龍飛鳳舞,弄它一場!」說好明日凌晨,他就動身先去了。 當晚燕寒光坐在後院木屋中煉功,虛極靜篤,盜奪天地乾坤造化之機,體內真氣不由自主發動,彷彿丹田中的小葫蘆突然熔化,兩腎火蒸,蕩氣迴腸!真氣衝開關脈、穿透內臟、散佈全身、暢於四肢百骸,如熏如浴,如癡如醉!一夜間青龍白虎升降、金公木母配合、心火腎水互交、烏肝兔髓相煎,循環不已,身中恍惚迴旋不休,燕寒光寂然不為所動。卯時左右,黃庭海底驟然一點元陽,直衝腦部泥丸宮!這是坤卦初爻動、化為地雷復卦的「一陽來復」,或曰「一陽生出」,雖只「珠粟」一粒,足以變化全身陰質,但燕寒光正在此際,卻倏忽間閃出一絲濁念,憶想起阿帕孜叔叔,腦子裡兩眉之間頓時顯現一片幻景:阿帕孜叔叔面如白蠟、七竅噴血,全身都是血洞!他身邊還有幾個人,彷彿婦孺幼孩模樣,似乎也慘遭橫禍,鮮血淋漓,仰頭臥倒…… 燕寒光心中悲慟,兩眼濺出淚水,怵然一震道:「阿帕孜叔叔早已死了!魏大哥,你為何騙我?我問起阿帕孜叔叔,你為何總是推諉?該不是你、你殺、他?……」睜眼方知自己孤身在木屋中,才覺到吾身所處是交河郡觀察府。一伸手摸到那兩根枴杖狀的木棒,神志還未全醒,忘了退符收功,情急間只想:「我要問魏大哥去!」抱著這一念,提著這一口真氣,木棒點地,破窗飛出! 他雙目半開半閉,模模糊糊,手中木棒亂戳,身子飛來晃去,胸中一腔悲憤氤氳,哪知已然漸入魔障?疾然間飄飄蕩蕩,幾個轉折,撲到槽房,那匹紫騮馬早被魏青龍騎走。燕寒光翻身躍上一匹劣馬,一棒擊落繩子,一棒抽打馬臀,奔馬騰蹄衝出,去追魏青龍!他動身出發,定然還未去遠! 天色已亮,燕寒光馳出觀察府,在街道上奔騰,一陣煙霧似望東而去。馳出幾條街,忽到一處丁字交叉的街衢,眼前一輛駟馬大車橫向穿過,燕寒光勒住韁繩,閃過大車,馬匹腰軟蹄滑,直撞上右面一座土牆!轟然一響,座下劣馬活活撞死!塵埃飛揚中,燕寒光驟施「白雲上臥」飄起,恍惚間心中又添一悲,不遑多顧,木棒亂點,閃動身影,疾行至城門! 兩隊守門將士揚聲喝問、舉槍挺戟、攔堵去路,燕寒光渾渾噩噩之間,揮舞兩根木棒亂打出城。心頭只「提撕」這一片念頭:我要去追、問魏大哥!阿帕孜叔叔為何有此天雷無妄之災?是誰、為泉珠殺他滅口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