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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煉神之偈 作者:張聞笙 府中已收拾好一應行囊,燕寒光和珠雅,都已坐在馬車上等候,五六名親兵侍立,還有七八個願意跟隨去交河郡的家僕丫鬟。
一行人冷冷清清出府,遙遙尾隨列列森森的羽林軍,緩緩南行。這日,出了金谷嶺,已是越過天山,便與那鑾駕人馬,背道而馳,轉投西去。儘管是初秋之時,因距離火焰山未遠,天氣並不涼爽。珠雅心裡也難過,始終寡言少語。 交河郡四面環水,波浪滾滾而來,城牆彷彿築在海島上似的。樹葉金黃的時候,珠雅姑娘要回雅丹城去,那兩名回鶻使女前來接她,並送來紫騮馬,只因當日被鞠酹頭領騎走,耽誤拖延了。 眾人乘船,聽著風吹水響,渡河到南岸的黃芽亭。亭外十幾名紫鏡先生手下的騎士,扮成尋常客商,在此等候多時。 亭中餞別小酌,四顧菊花初綻,樹木或者果實纍纍、或者落葉片片飛舞,一派秋景,燕寒光甚是傷感,魏青龍更是戀戀難捨。 珠雅換了那身在焉耆魚海穿過的,絳紅色的條紋袍子,嫣紅的圓領直襟衣,綴有幾顆珊瑚珠,臉龐妍美無比,步下亭子,回頭說道:「天上有明月時,我會想你們的。」對燕寒光微笑道:「小公子,天邊沒有明月時,珠雅更會想你……們的。珠雅等你長大……」說著騎上一匹白馬,眸中噙滿珠淚和無限的含意,揮揮手而去。 望著珠雅等人漸行漸遠,又見天上的雁群掠過白雲,也追隨她陣陣南飛,魏青龍眼眶略紅,疑惑道:「有明月、沒明月?你珠雅姐姐咬文嚼字,弄神弄鬼,說的是甚麼意思?」燕寒光搖搖頭,半晌才說:「魏大哥,昨夜珠雅姐姐不是跟咱們說:義父之命難違,屢次催她,須得回雅丹城一趟。明年陽春,她定然再來交河相聚麼?到時咱們問她?」魏青龍悶悶不樂道:「那又何必。」帶領親兵,推著燕寒光,離了黃芽亭,乘船回城。 魏青龍俯視流水,感歎別離,暗自怔怔落淚,滿腦子都是珠雅的美麗姿影。燕寒光坐在船上忽然想到:向日我曾與珠雅姐姐提起過耶律明月,她說的是不是暗指明月妹妹?不知有何寓意?…… 交河郡觀察府後有一座廢園,這日燕寒光煉功之餘,倚坐椅中,細看十數隻蚱蜢在萋萋荒草間跳舞。 燕寒光忽然扭頭,心裡微微驚訝,只見身後有兩個人,是魏青龍和柴震雷結伴行來。柴震雷踏著殘花敗草,邊走邊笑道:「燕公子,那日匆促,忘了一樁事。柴某東歸,過了星星峽,才想起來,所以不遠千里趕回。聽說因我之故,二位被流放交河了……」取出懷中一卷布帛,又說,去年冬天,他從西夏崇夏寺攜綠耳烏騅馬,回燕京後,今春奉教主之命前來西域回鶻,臨行時拜謁燕山大圓覺寺的寺公大師。寺公大師取出這卷布帛,請柴震雷轉交魏青龍身邊的那位姓燕的少年。燕寒光聽了滿腹疑雲,將白帛接在手裡,道:「遼國寺公大師,怎知世上有我?怎會無緣無故,托柴壇主贈我此物?」 魏青龍凝然道:「寺公大師何等人也?當世高僧大德,一代宗師!魏某從來是欽敬無以復加、五體投地。小兄弟,你還記得麼?當日在崇夏寺中咱哥倆被吊在大樹上,有人相救,留下寫著『物歸原主,速去勿再回頭』的布片,乃是寺公大師的手跡。」燕寒光頓時記起往事,魏青龍望著柴震雷呵呵一笑,道:「適才我聽過柴兄所言,方知那時私放咱倆的人,便是這位柴壇主。寺公大師早有所料,慈悲心腸,密囑柴兄救我一命……」燕寒光這才明白過來,連連點頭,暗暗驚奇:冥冥之中想必有因果,當初柴壇主偷放魏大哥與我。這回魏大哥和我私縱柴壇主,放他一條生路,天幸未曾濫施拔舌剜眼之刑。這位柴壇主確是鐵骨錚錚的豪傑好漢,那日竟然只言片詞不提舊恩,甘願受刑,倒也有些費解…… 柴震雷俯首瞧著十來只蚱蜢,在亂草中越蹦越遠,略感秋風蕭瑟,抬頭笑道:「實不敢瞞二位,柴某身在大頭陀教,吾心卻已皈依燕山寺公大師。那便說來話長了,更則,在下暫不可明言此中內情,二位兄弟,見諒是幸。」說著抱拳一揖。燕寒光朝他欣然一笑,徐徐展開布卷,見是四行隸書的偈語: 左青龍,右白虎, 含光離幻能降服。 明月、榴花、雪水珠, 種種俱皆煉神熔爐。 魏青龍和柴震雷探身細看,都搖頭說看不懂。 燕寒光默誦幾遍,難以捉摸意旨何在,支頤沉思良久。 魏青龍和柴震雷見他如此,便相視一笑,也不管他了,攜手轉往廳房,他二人此番曲曲折折的所謂「不打不成交」,頗有惺惺相惜之情,自當開懷痛飲一回,澆灌愁腸,疏通郁肝苦膽。 燕寒光坐在廢園內凝神靜思,雙手不覺略略移動布帛,瞥見偈語每行之間,隱隱約約另有蠅頭小楷的字,墨跡極淡極淡,被秋日的陽光微微映出:玉望莊、玉門關、雅丹魔城、孔雀河、魚海、胭脂山,高昌、北庭、大陰山、交河,多是這一類的地名,以及蛇、蠱、雷、精、氣、神、貪、嗔、癡的分散單字,雜亂無章。燕寒光倏地心頭訇然一震,醒悟到這短偈的大致含意,至少懂了三五分,胸腹間登時有股股暖流湧來湧去。原來那位未曾見面的,相隔萬里之外的,燕山大圓覺寺的寺公大師,欲要點撥、點化於我?!只是不知何因何緣,題下法旨贈我?他與我是否另有淵源? 燕寒光再凝視此偈,字字如草如花在金色秋陽中幽幽發亮,看了點頭暗笑:「這大圓覺寺的寺公大師,他真好,真有意思。『左青龍、含光、離幻、明月、雪水珠』所寓,我堪堪知曉了其中層次。我還不識『右白虎』、『榴花』、『煉神之爐』這兩三項是甚麼?……」體味、領會得愈多,對這位燕山寺公大師愈發地心馳神往。會意於心,念茲在茲,反反覆覆難以平靜。腦海中不免想像寺公大師幾十遍,想他長得怎生模樣? 柴震雷酒酣食飽之後,當晚不辭而別,不知是乘船還是騎馬,只遺下六個字:某,去矣!待來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