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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獅子群舞 作者:張聞笙 當日耶律菖赴西域途中,曾以郵亭傳書燕王府,告知自己的行蹤,泉珠略有眉目,又說很是思念妻女。蕭耶貞得訊,明白夫君處境,便向父王求得令牌,帶領王府十數名好手,跋山涉水,遠道而來,襄助丈夫一臂之力。二人在巴裡坤湖相聚,而耶律菖前一陣子,除了暗訪泉珠,還在回鶻細察地形、探聽軍情,寫好一封密函。夫婦聚首那日,便派人回燕京王府,信中懇請燕王岳父,轉奏皇上,罪將耶律菖請纓帥兵,征討回鶻,定將其土納入大遼國版圖!
耶律菖這回被魏青龍的陣勢,猝然震撼了一下,戳動心病,方寸稍亂,驚出一身冷汗:我為洗刷昔年兵敗西夏之恥,這些日籌謀攻取回鶻,並已向岳父誇下海口。我也曾幾次動念或做夢,待得踏平回鶻,那時皇上龍顏大喜,拜封我為西院大王?回鶻軍中竟然有這等能人,耶律菖有所不如也!倘使有好幾位如此這般的良將,倘若皇上准奏,倘若耶律菖再遭敗績,倘若耶律菖重溫西夏惡夢,豈非、豈非錐心泣血,今生今世恐怕連立錐之地,也化為烏有了…… 燕寒光抬頭瞅見耶律菖額角汗水滲出,目光卻變幻不定,便大聲道:「魏大哥,你容他們都各自走罷!」 魏青龍點頭應允,他和燕寒光同樣心思,實不願祭珠大會多出枝節,更不欲擾亂十日來苦心孤詣的佈置,便提刀一揮,圓形之陣的鐵騎兵,立時讓出兩個口子。 耶律菖暗暗疑忌:「這小南蠻口齒變得清晰,一語出口竟也管用,眼前這回鶻軍中大將,居然肯聽他的話……」抬頭和紫鏡先生,互看一眼,目光中各蘊其意。 紫鏡先生乃聰明之士,情知僵持下去無益,見勢收起雙劍,交叉插回後背,躍下紅馬,向珠雅瞅了一瞅,盡在不言之中,飄然朝南而去。 耶律菖撒手放棄兩人,飄身上馬,斜視那面「魏」字旌旗,咬牙冷笑一聲,拍馬穿過刀斧戈戟,擁著蕭耶貞往北而馳。他心中,還以為這姓魏的將軍與那紫衣劍客,是同一路的。他也另有一番盤算:那小南蠻,姑且放過他又怎樣?我要逮他,何日不可?何苦為爭今朝一時之氣,大費周折,弄不好還傷及妻子耶貞…… 魏青龍策馬衝到燕寒光面前,滾鞍下馬,把坐在草地的燕寒光抱起,看著珠雅,忙問珠雅你們倆有沒有受傷,珠雅和燕寒光都搖頭,大約只是被烏絲繩勒得有些腫痛。那五名甲士和三位小丫鬟,惶惶急急趕到,推來輪椅。眾人如波濤般往東湧去,待要觀瞻祭珠儀式。 日暮,斜陽鮮紅,天際仿似展動一大卷一大卷的芍葯花。而天穹周圍的色澤,儼如野草鋪藍。酉牌時分,吹起號角,鳴響花炮,擂鼓三通。燕寒光被珠雅推著,到草原東面那座高達兩層的木台之前,都是新近所伐的樹木搭成的,散發著木香。 燕寒光嗅在鼻裡,猜想大約多數是椴樹、杉樹木料。這高台,遙靠著東天山峨然矗立的峰巒,面朝著草原上如血夕陽。 回鶻國王的鑾駕,從北庭雪宮出發,途中耗了兩刻鐘。儀仗隊在前開路,紅紅紫紫,旌旗蔽空。 只見獅子王頭戴雞形皇冠,身披錦袍鎧甲,甚有威儀,緩緩登上木台階,十幾位文武將臣,魚貫似的尾隨其後。接著依次是一班宮庭王妃,宮女太監,宮庭樂師等等。兩側羽林軍凝立,刀戈森嚴。 這祭珠木台中央,高約丈二,長寬有幾十丈,中間呈圓形,四面木板往低處傾斜,倒碗形狀,以便眾人觀瞻。獅子王開金口,聲音洪亮,說幾句風調雨順、安居樂業、與民同樂之類的金玉良言,萬眾肅靜傾聽,大半以上的人,還是聽不清國王說些甚麼。接著宰相也來幾句,而後宣佈祭珠大典開始。一撥宮庭樂師,齊奏《十二木卡姆》。 燕寒光雖是坐在前列,卻並沒注意開頭的系列短暫典禮,總之心不在焉,而是都在臆測著大頭陀教徒眾,會如何出手?是否會如我所料,已到現場。他偶爾目光四下掃視,盼能辨認出大頭陀教的某些熟面孔,未能如願。燕寒光倒也不急,他那日和珠雅被擄至五彩灣山洞時,偷聽見一名頭目稟告蕭翼,說是教主令諭:燕京教中有甚麼急事。必將催迫那四大壇主急於行動,早返遼國,決不會放過此次機會,定然上勾。屆時場面倘若混亂,這一回我須好生保護珠雅姐姐,不教她再遭損傷、受人欺侮,以致舊病復發。 心裡系念,不覺回頭瞧了珠雅姐姐一眼,她臉龐上兀自遮著白紗網巾,只露出雙眸,靜靜瞻看高台。今日祭珠大會,也有許多回鶻少女,都是如她這般紗巾遮面。 忽聽得鼓樂喧響,木台上獻演獅子群舞,煞是好看,燕寒光目光為之吸引。共有五方獅子,東西南北中方位,披五色畫皮,每一獅各有二人扮演,另有二人戴紅抹額、穿紅畫衣、執紅拂子,指揮舞獅。黃獅居中,代表王權,其餘青、白、赤、玄四色獅子,分立四方,以喻四方太平。獅子這種猛獸,以及獅舞,都是由波斯傳入西域,再傳入中原,融合變化,而後成為中華民族節慶傳統。 那兩名手執紅拂指揮群舞的漢子,遽然不慎跌了一跤,都急忙爬起,甚是狼狽,引來大片哄笑噓聲。過了一陣,舞黃獅的二人,也不知如何,被絆倒在台上,滾爬而起。遙見巋然而坐的獅子王,頓時皺眉含嗔,怎麼單單是舞黃獅的偏要出差錯?燕寒光心道:不吉。 舞獅方罷,高台上驟然挑出無數花燈,極為絢爛。只因落日沉沒,夜幕已然降臨。魏青龍在燈光闌珊中,分開人群行來,兩眼瞧著珠雅,輕笑一聲,搭訕道:「小兄弟,珠雅姑娘,那五方獅子,舞得如何?」燕寒光和他一樣,都是頭一遍觀看西域舞獅,心裡雖感蹊蹺,只得說道:「很是好看。」珠雅也微微點頭。 正在這時,兩名羽林軍的統領,也撥開人堆,急步奔來,氣喘連連,湊到耳畔壓低聲音道:「將軍,太子遣人來報,約有數千兇徒,來北庭城中點了幾處火,都被撲滅了。這伙兇徒,卻突然偷襲夏都雪宮……」 魏青龍面色大變,頗為震驚,悄聲道:「必是大頭陀教徒眾,反而轉攻王庭雪宮去了,不妙……畢勒哥太子鈞旨如何?」 羽林軍統領輕聲稟道:「太子命此間一萬員羽林軍士,撤出六千,悄悄馳援雪宮,教我等轉告於將軍……」魏青龍遙望北庭城,隱隱有火光閃爍,默然道:「只能如此。此間大會,本將一力承當,請太子放心。」好在畢勒哥太子,親自率領重兵鎮守宮中、護衛城池。兩名羽林軍統領,轉身便行,抽調羽林軍去了。 珠雅聽他們對答,心頭一怔:對方若是調虎離山、聲東擊西,這裡大減兵員,豈不吃緊?倘使突然也有人大舉來襲,國王、王妃、大臣,豈不危險之甚?那太子怎會如此調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