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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烏肝兔髓

作者:張聞笙

    二人合抱如□轆似地,一直旋滾下黑沉沉的斜坡,酣然忘了究竟有多久時候。

    滾至山腳,珠雅倏然閃眼瞟見,一條花白色巨蟒在山丘底下翻騰!牙齦亮亮地張口!鱗光閃閃地咆哮!轉眼間燕寒光也見到了。驚心動魄之際,如何止剎得住身形?頃刻滾落到大巨蟒口裡,「咕隆」一響!濺起一圈水浪,燕寒光和珠雅頓時沉浸其中,從頭至足沁涼無限,原來是一道湍流澗水,卻不甚深,沒頸而已。

    這澗水湍急奔騰,響聲震耳欲聾,載著他二人噴瀉而去,唬得燕寒光狠命吊住珠雅姐姐的素頸。

    珠雅駭然間一念萌動:「我記起來了,這就是來自天山的『靈泉急澗』,繞著卡裡麥拉魔谷的奔流,據說又稱『兔髓澗』,那麼,前頭不遠處,定是陰台的『烏肝山』了……」兩人被如玉似雪的激浪送去,隱然像騎著一條閃亮的白蟒或銀龍,飛馳向前!

    後面山丘頂上,蕭翼領著三五簇人,高舉火把張望。

    泉流狹窄,彎來繞去,實是太急,燕寒光與珠雅的胸腹間,時不時有雪浪翻波,沖擠而過,好幾遍將他二人沖得分散。燕寒光七度施展蟄龍八抓,抓回珠雅姐姐,緊緊吊住她的玉頸,終使無虞,兩人頗有點悲歡離合之感。

    沒多時,瞥見右側一座墨黑油亮的山巒,竟然煤炭似的漆黑到底,映得兔髓澗水更是雪白,那正是陰台的「烏肝山」。整個烏肝山體被風化成牛百頁一樣,宛若神工鬼斧,將烏肝山垂直劈成一片一片,都是通道,水浪漫然注入山內,形成密密的河道港汊。

    泉流依依不捨地繞住烏肝山壁,曲曲折折往低深之下、盤旋著圈子,一共轉了九轉,燕寒光曾經七次抓回珠雅,可謂暗合了「七返九轉」之數。

    天山靈泉方始轉入平緩之地,奔流愈來愈慢,水聲「絲絲」響著,彷彿變成一條飄揚的銀絲袍帶,束在烏肝山巒間。這時,天上雖是黑黝黝,但北斗七星明亮,照見奶液般的泉澗,燕寒光和珠雅浸泡在奶白色的流水裡,在烏肝山內部順水漂游,心中都是轉憂為喜。

    轉完了烏肝山,又漂了兩刻鐘,便是卡裡麥拉魔谷的西口,兩人偎依著爬出澗水,影影綽綽地,滿眼都是漆黑烏亮的龐大怪石,形狀仿似雅丹魔城,微風中發出如泣如訴的各種聲音。

    珠雅司空見慣,見多不怪,倒也不害怕,想坐在澗旁歇一歇,星光微微中驟見身畔,有一堆白媸媸的骷髏骸骨!不知是人是獸?唬得珠雅抱起燕寒光就逃,逃出老遠,在兩株大榛樹間喘息坐下。一般的女孩早便尖叫腿軟了,珠雅算是有膽色的。燕寒光卻未明白發生何事,還道是蕭大蛇蕭翼追到了。

    這一念閃過之後,終歸因這奶液般的靈泉水,把燕寒光沉浸得心神俱醉,皮酥骨飴,坐在榛樹下,身上淌水,魔谷之怪異可怖,也渾然忘卻。渾渾沌沌乎身外之事,黑暗中他只覺得出腹內,儼然有一隻光頭小葫蘆,或如那顆雁蛋似的泉珠,在丹田裡「咕冗咕冗」地,融動了好久,蕩來蕩去,有時潛到「海底」,又「突嚕嚕」地鑽回丹田,它自個兒會一沉一浮,一收一放,一按一捺,很是活潑,想捉也捉它不住。又似乎是有一對細小的嬰兒奼女,在「黃庭」和「海底」之內相見恨晚、靜靜遨遊、手拉手泅水,卻都不肯幹壞事,弄得燕寒光極為同意。

    這正是張無夢真人傳授他的「內丹玄功」,先天元氣在丹田開始漾動,大致相當於易經乾卦九二爻:見龍在田。燕寒光是童子之體,毋須「煉精化氣」,成人因後天漏洩、虧損,則需煉精功夫。

    他恍惚間也不由自主晃過一些雜念:「我想不至於是魏大哥從雅丹魔城牽來的、在胭脂山卻被柳膻經牽去的、在艾丁湖被珠雅姐姐牽回的、在葛根河船上被鞠酹頭領牽著走的、珠雅姐姐又返歸碧雨莊想牽給我的、結果沒牽成的那匹紫騮馬,卻從哪個馬槽後面吃飽水草,柵欄還未打開,就筆直躍入我的腸胃中間來了吧?!

    我看總不至於是當初烏蘭圖格大草原、玉望莊外沙磧地,把我裝在大甕裡埋葬時、地震前被耶律菖抓住的那頭雪色小狐狸,耶律棠古帶回家養幾歲,厭煩了綁住它的嘴,用八稜抽攘毒打它昏迷,四條腿斷兩後肢腿,澆醒它潑冰水,見它朝他瞪眼皮,拿刀要割它、剝皮做裘衣,骨肉煮湯糜,明月兒哭啼啼,心裡可憐它、攔著不讓殺,可是攔不住、刀已戳到肚,那頭小白狐狸,看看沒地方躲、張不開嘴喊救『我』,腳骨又殘廢、直想流眼淚,恰恰低頭瞧見這腹中有一個小洞窟、就拚命擠穿我臍孔、一瘸一拐繞著彎、奔逃進我『海底』來了吧?!……」

    燕寒光被「意馬、悲魔」所擾,差點血氣為之一窒,耳畔猝然聽得珠雅疾呼:「白狐狸?不!是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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