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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青衫壯士

作者:張聞笙

    一名青衫壯士乘一匹烏騅馬,飛奔在曙光中,那烏騅馬極為神駿,閃閃地疾馳過草地。青衫壯士回頭遠遠望了一眼,可巧瞧見一個小孩翻在草裡。驟然勒馬,掉轉馬頭,四蹄翻飛而至,細看這小孩雙足還有鐐銬,鼻孔尚存微微氣息,側身伸臂將小孩提上馬背,拍馬便走。這青衫大漢身後馬臀上擱著一隻柳籐箱子,奔馳甚急,一口氣馳出八十多里,來到烏蘭圖格草原以南的沙磧地。他背負一口青銅長刀,腰間佩了短劍,臉膛略黑,掩不住渾身散發勃勃英豪之氣。

    青衫壯士眺見草原上有一座皮帳篷,策馬撞了進去,帳內並無主人,搜覓到水和馬乳,灌到小孩嘴中,又喂以三粒紫紅的藥丸,燕寒光迷迷糊糊中吃了。不多時睜眼醒來,才曉得自己臥在一座帳篷裡,身前站著一位大漢,還有一匹黑似濃墨的駿馬。那人說道:「你別動,想吃甚麼就說。」燕寒光說要吃肉,那人取來牛肉、雁肉,都是醃製的臘肉,擺在大盤中給他吃,又在火上烤炙一隻羊蹄,燒燉一缽白羊髓黑豆湯,和燕寒光一起狼吞虎嚥。

    燕寒光偷眼瞧他,只見這大漢不知從哪裡端來一桶乳酒,仰起脖頸,露出花項,刺著青鬱鬱一隻龍頭,衫襟敞開時,胸上有青龍紋身。一口氣咕嘟咕嘟喝完,他舉袖抹了抹嘴,朗聲讚道:「好酒。」燕寒光本來有些害怕,此時不禁露齒一笑。

    青衫壯士蹲下身子,拉著燕寒光的小手,道:「我叫魏青龍,小兄弟你叫甚麼名字?」燕寒光說了姓名,這人眉頭一縱,道:「原來小兄弟也是宋人……」燕寒光搖搖頭,道:「我、我不送人。」魏青龍哈哈大笑,正想解說,突然一陣馬蹄亂響,隱約有二十餘騎急風驟雨似飛來。魏青龍道:「咱們走!魏某的朋友追來了!」喀嚓一聲拔刀在手,斫斷燕寒光雙足鐐銬,一手提刀,一手抱他上了馬,衝出帳篷,一連串動作乾脆利落,忽又想到一事,從懷中取出一錠紋銀,拋入帳篷裡面去,一邊說:「老子偷吃了酒肉,卻從不賒賬……」燕寒光心想:原來這裡不是他的家。只見二十幾名錦裳乘客,各執兵刃,鬧哄哄間,頃刻便到眼前。

    帳篷外陽光照耀,魏青龍揚聲大笑,使力猛夾馬腹,烏騅馬便如一股濃煙,飛馳在烏蘭圖格草原上,轉瞬間已將那些人遠遠拋在後頭。魏青龍俯身道:「小兄弟,有趣麼?」燕寒光回頭看一眼,那些人馬愈來愈小,便點頭道:「你的朋友為甚麼追你?」魏青龍笑道:「他們恨不得剝我皮,烤我肉,燉我的骨頭……」燕寒光一凜:原來並非是朋友,而是壞人。魏青龍指著烏騅馬的耳朵,邊馳邊說:「咱這匹寶馬,喚作綠耳烏騅馬,世上罕有,便是從他們的教主那裡偷來的。」燕寒光凝目看馬的雙耳,綠茸茸的發亮,彷彿耶律明月母親所佩戴的那塊碧玉,瑩瑩閃光,極是好看。

    不多時,側首遙望到北面草原上,隱隱有數萬匹駿馬湧動,簡直是星羅棋布。魏青龍驚喜萬分,「嗚呵」大呼一聲,轉而向北,策馬馳去,只見草原上萬馬奔騰,便如滾滾而來的海潮,壯觀無比。燕寒光看得呆了,生怕魏青龍不顧危險,直向前衝,闖入驚濤駭浪似的馬群中去,慌忙扯住他的胳膊。魏青龍正在興頭上,果然無所忌憚,長驅而入,兩人霎時間被陣陣沙塵籠罩住,若是跌下馬來,勢必遭無數馬蹄踐踏成兩團肉泥。那綠耳烏騅馬猛然仰蹄長嘶一聲,嘶聲極其響亮。迎面奔來的駿馬彷彿受了巨大的震懾,有的連連驚嘶,有的直打噴嚏,趨避不迭,後頭的馬群剎不住,頓時亂撞亂跌,整個草原宛若翻江倒海一般。魏青龍怔怔瞧著眼前匪夷所思的情景,過了半晌,才放聲喝彩:「我這綠耳烏騅,真是馬中霸王!」緊緊摟住燕寒光,喜得心花怒放。燕寒光醒過神來,兀自半迷半解,實不明白這匹綠耳烏騅馬竟有如此的厲害?

    這陰山腳下的牧場,屬大遼國漠南群牧司管轄,共有三十多個馬群,每群不下千匹。群牧司中設有群牧使、敞史、都林牙等官職,專管養馬。當今契丹人羊馬之富,甲於天下。可徵調或備用作戰馬的,數以百萬計。魏青龍和燕寒光馳過這片敕勒川,逕向西去。因為北有綿延不盡的陰山阻隔,南有黃河與長城堵截,東面有追兵在後,西去是惟一的逃生之路。

    烏騅馬飛馳到半夜,已是月明如水,涼風習習,遠遠地便眺見一大片水光閃爍,魏青龍喊道:「小兄弟,到烏梁素海了!」這烏梁素海實際上是烏加河匯聚的河泊,烏加河是黃河向北分出的支流。拍馬馳近水邊,魏青龍小心翼翼解下拴縛在馬背的柳籐箱子,放在岸上,一手牽馬,一手拉著燕寒光,俯下大口大口喝水,吃些乾糧和臘肉,便跳到水裡,沁涼之至,搓洗身上塵垢,說不出的舒適受用。燕寒光被水稍為浸泡,登時痛不可抑。魏青龍略略問起情由,燕寒光說出如何常常被毆打,忍饑受渴,關在玉望莊木籠子裡睡,從懂事起雙足就拴了鐐銬等等,自然是語焉不詳。

    魏青龍聽明了一個大概,胸中生起同情相惜之感,見這小孩甚是投合自己的脾性,便說道:「你既無家可歸,從此就隨魏大哥闖蕩江湖罷了。」燕寒光雖不明闖蕩江湖是何意,但想除了明月妹妹之外,從來沒有一個人,像他這樣對自己好的,便用力點頭。

    魏青龍彎腰察看,燕寒光胸背傷痕甚是斑駁,歎了口氣,把他抱出水來,月光微微照在綠草上,兩人披衣躺到草地間。魏青龍將烏騅馬的韁繩拴牢柳籐箱子,然後枕著箱子,把銅刀、短劍擺在身側,與燕寒光說了一會話,便坐起閉目練功。燕寒光困得睡著了,不足半個時辰,魏青龍把他端上馬背,攜著刀劍和箱子,縱馬北去。

    天大亮時,燕寒光才惺忪醒來,眼前山峰橫亙,還多了一匹黃驃馬,馱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大羊皮袋。袋裡儘是乾糧、醃肉、乳酒之類,魏青龍特意從草原牧人那裡買的。此間正是陰山,魏青龍往年便已勘察過,這山腰上有個石窟。他搬下大羊皮袋,在黃驃馬臀上狠狠擊一掌,黃驃馬一陣風似騰蹄遠去。魏青龍牽了烏騅馬和燕寒光登上山腰,稍不小心,手腳便被蒺藜刺破,攀援了大半日,好不容易到那石窟中,放下籐箱、皮袋,環顧一遍,笑道:「咱們要在這裡住兩個月。」燕寒光很乖巧,點點頭。

    在這洞窟內,果然一住就是兩個多月,魏青龍常去射獵一些野味,帶回雉、兔、鶩、雁等物與其他野獸,有時悄悄下山,弄來羊肉馬乳以及飼烏騅馬的草料。燕寒光逐日飽食獸肉乳酪,身子漸漸壯健起來。夜裡魏青龍偶爾說些江湖掌故閒話,原來他是大宋齊魯地方的豪傑,人稱「魏大刀」,也有叫他「魏大盜」的,今年二十四歲,正巧是燕寒光和耶律明月歲數相加。本是書香門第,少年時偶得一位高人授藝,因此練成一身好功夫,他又博采眾長,自創一路刀法,稱作「三十四式魏氏刀法」。幾年前父母先後辭世,魏青龍生性豪脫,將家中所蓄的薄產,揮霍蕩盡。仗著一身本領,索性做起大盜的勾當。這番北上遼土,先是盜取了一位契丹王爺的數件奇珍異寶,更從大頭陀教教主中弄走了這匹神駒。大頭陀教在北方勢力日益浩大,蓋過了盛京大刀幫,教中收羅許多奇人異士,可謂藏龍臥虎,魏青龍能夠脫身實屬僥倖。藏身於山洞,躲避追捕,原是他早早籌謀好的。

    在陰山上,魏青龍日日舞刀揮劍,溫故知新,不敢稍有懈怠。閒時就教燕寒光識字,打發煩悶的光陰。天氣轉涼,這一日魏青龍正從山下弄來袍子和毛皮,瞧見暮色中有個小小身影,在山洞前舞弄柴刀,使起來有板有眼,招式熟稔得很,乃是自家所創的魏氏刀法。不禁心中一樂:原來這小子也會偷師學藝。

    魏青龍遠遠地瞧著,越看越奇怪,這小子學自己竟有三分像,想是累經琢磨、揣摩,雖無聲勢,卻另有一番軒昂氣度。當下暗自驚訝,上前點撥於他,教他運刀、出刀的初步訣竅,燕寒光渾然不懂江湖規矩和忌諱,更不通世務,哪曉得拜師學藝有許多羅皂?只因常常旁觀魏青龍舞刀,好奇心起,默默記住,便依樣畫葫蘆了。經魏青龍調教幾回,不數日間頗有進益。

    時值深秋,晝寒夜凍,魏青龍道:「明日咱們動身,要去西域的高昌回鶻國,到時有安閒處所,我再教你煉養功力的法門。」燕寒光「嗯」的應了一聲,也不多問。夜裡臨睡時,他總想起耶律明月,想起明月兒對我很好,也曾教我讀書識字,魏大哥對我也很好。他望著山洞中篝火的光焰,那個甚麼國不知是近是遠,也不知以後是否還能見到耶律明月。洞外冷風呼呼,他又夢見了爹和娘,娘的臉很像耶律明月,把他摟在懷裡,爹在一旁笑看,爹的模樣倒是很像魏大哥。

    次日,兩人都換上羊皮袍襖、牛皮帽,下了陰山。魏青龍一手提柳籐箱,一手牽烏騅馬,到得山腳,騎上馬背,烏騅馬數月不得施展,登時發起神威,比風還快,馳騁在草原上,飛龍似的向西而去。

    二人騎馬又到烏梁素海,經過烏加河畔時,晶亮的雪花從空中飄來,草原上一片白茫茫。倘使再向西行,沿途儘是甚麼杭蓋戈壁、巴音戈壁、巴丹吉靈沙漠,道路十分艱險。魏青龍策馬向南,沿著黃河,往河套地區、河西平原上行,那一帶原是絲綢之路的必經之處,人煙較為稠密。一路風餐露宿,燕寒光也不覺其苦,這日到了賀蘭山腳,魏青龍指著眼前皚皚雪山,對他說翻過這座山,便是西夏國了,再過兩個月,就能到回鶻國。

    兩人翻山越嶺,耗了十來天,好不容易才到西夏國都興慶府的城郭之外,當晚在一個小鎮的客棧歇腳,喝酒吃肉,大快朵頤一頓,要了熱湯洗澡,酣睡到天明。動身又行,在路非止一日,將要抵達西涼府,滿眼都是鵝毛大雪,燕寒光的小臉凍得發青。

    戈壁灘上忽有三騎迎面奔來,都是穿著窄袍胡服的漢子,也在風雪中趕路,其中一位長臉壯漢勒住韁繩,扭頭朝烏騅馬瞥視一眼,匆匆拍馬去遠。魏青龍毫不理會,只顧縱馬馳驅,捻指之間,又有五乘人馬斜刺裡急馳過來,裝束有所不同,儘是皮袍大帽,隨身佩帶各式兵刃。五乘馬擦肩而過,耳中聽得有人猝聲低呼:「不可輕動!」,魏青龍猛地伏腰,順勢抽出青銅刀,原來一名闊面長鬚的大漢,冷不防揮起狼牙棒猛擊,擊了個空。魏青龍反手倒撩一刀,迅疾無比,長鬚大漢的胸腹倏然裂開,仰頭墜落雪地。那位騎棗騮馬的瘦子出聲警告,本想制止闊面長鬚大漢偷襲,見勢如此,催馬而來,手中六稜鐵椎,直戳魏青龍後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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