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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白雲上臥

作者:張聞笙



    耶律菖眼見這一老一少,頃刻間死於非命,必將化為肉漿骨粉,胸中惻然有不忍之心,來不及思索,手中烏絲繩一抖,直往冰崖下射去,能否救得一命,看他造化如何?驟感烏絲繩一緊,忽見那道人握住烏絲繩,飛龍似的,升上冰崖,背上斜負著那柄黃傘,一手托著燕寒光,口中歎道:「這孩子,奈何如此輕生?你可知人身難得,十月懷胎何等不易,怎不念父母鞠養恩情?……」邊說邊往燕寒光額上印堂點了一指,燕寒光迷迷糊糊醒來,不知身在何鄉?耶律菖自思第一拳「疾風勁草」打去時,如中棉絮,那道人似乎柔若無骨,便知那道人修為頗深,我只運了三分力道,試他一試而已。第二招「草長鶯飛」勢,卻是運了七成功力,那道人承受不了,當即墮崖,險些不測。只聽燕寒光喃喃道:「張爺爺,咱們是不是死了……」這道人正是張無夢,莞爾一笑,道:「死過一回,這位天山嗔癡老姆的高徒,又把我們救了……」燕寒光魂魄方定,流淚道:「張爺爺,你打不過他,你還是走吧……」張無夢脫下袍子,將他裹住,輕輕說道:「五十年前,張爺爺也是練過武功的,只是幾十年沒用,當年的武功就像積滿了灰塵,不知放在哪個角落?全然忘卻了……」緩緩把燕寒光放在冰崖上,轉望耶律菖道:「可否容我想一想,容貧道在黑燈瞎火裡翻箱倒櫃,於陳年舊物中揀些破爛,想出一招半式,再與你比試如何?實非虛言……」

    耶律菖啞然失笑,靜靜瞅著張無夢,月光下只見這道人面不皺、發不白,無非是四五十歲的中年,口口聲聲,自稱張爺爺,那還罷了。又說五十年前練過武功,難不成在母腹胞胎裡,或是尚未投胎時,便會拳打腳踢,學得武藝,豈非咄咄怪論?這道人自是虛張聲勢,危言聳聽。卻又說「實非虛言」,瞧他神色,也不像謊言無稽之輩,口若懸河之徒。耶律菖心中二分相信,八分持疑。轉念想道:縱然他所言是真,想出一招半式,又能如何?能抵某家浸淫幾十年的深厚功力乎?不禁輕輕歎道:「某家念你是個修行遊方的出家人,饒你一回,你下山去吧……」張無夢見他沉吟半晌,能說出這番話,便起身一揖,緩緩道:「貧道謝過了。只是我若不勝你,閣下自不容我帶走這孩子……」耶律菖見他執意如此,冷哼一聲,轉過身去,俯望明月下浩浩雪海,巍巍冰山,拂袖道:「你若想勝我,誠所謂水中撈月,火上弄冰!」

    張無夢籠袖而坐,哂然一笑,低頭看著月亮寒光,想了一想,對燕寒光道:「想出一招了,這一招喚作『龍歸元海』……」燕寒光心裡難過,點了點頭,料來張爺爺是想拖延時刻,或者甚麼盤算。張無夢目光瞥向身前的萬丈深淵,道:「第二招有了,稱為『默藏其用』……」再抬頭看著天上冰輪高照,道:「又想出一招了,此招名曰:『白雲上臥』……」站起身來,微笑道:「急切間想出三招,不知夠也不夠?閣下請出招……」燕寒光見張爺爺逕自走到耶律菖面前,不禁揪心無比,他知道兩人一旦交手,生死難料。那人武功實在太強,倘若張爺爺被打死了,我便也不活了,再次滾下這冰崖算了……

    耶律菖見這道人,瞬息間便「想」出所謂的「三招」,渾若兒戲。胸中微微有些氣惱,你自討苦吃,自投死路,莫怪某家出手無情!右手一翻,忽然掌影飄去,正是一招「芳草萋萋」,疾速無倫,截向張無夢頸骨。這一式截手掌,中招頸骨即斷。耶律菖竟然卻一掌擊空,驚鴻一瞥間,這道人倏然失蹤。忽覺後頸一癢,好像被誰人的手指輕輕一拂,只聽張無夢在身後對燕寒光說道:「孩子,這招就是『默藏其用』……」耶律菖大驚:某家輕敵了!霍然轉身,右掌變拳,左手如刀,一式「碧草如茵」,是「天荒綠草」拳的精髓,運起排山倒海之力,望著張無夢的身影上下齊發。風聲如潮,眼見這道人仰頭便倒,竟然卻又一次擊了個空。

    這道人寂然不見,在耶律菖瞳孔中消失。耶律菖大駭,乃平生從所未有之事,一剎那間,驟感自家小腹一暖,彷彿被這道人輕輕扭了一把。燕寒光睜大眼,猶然沒有看清,只見張爺爺的影子,從耶律菖胯下翩然滑了過去,邊對他說:「這招便是『龍歸元海』……」

    耶律菖疑在夢中,無論如何也難以置信!驀然回首,看清這道人立在冰峰中微笑。耶律菖如癡如狂,凝聚全身功力,運起「天荒綠草」拳的絕殺之技:「衰草連天」!如鷹翱翔,如大鵬展翅,如雷霆萬鈞之勢,只見冰雪呼嘯,四面齊舞,人影、拳影、掌影、腿影滿地閃動,瓢潑大雨似地籠罩住博格達峰中的張無夢。燕寒光瞧得驚心動魄,全身被飄飛的冰雪「啪啪」亂打,卻渾然麻木似的,哀哀泣道:這番張爺爺定然無倖,我也只有一死了。便想挪動身子,撲下懸崖。

    耶律菖心知這「衰草連天」勢的雷霆一擊,對手自是骨肉支離,四肢寸斷,五臟俱裂,天下何人能擋?舉世誰敢攖我鋒鏑?

    耶律菖狂攻之時,雙眼一眨也不眨,定定地盯著這道人,想不到這道人又是廓然無影……

    耶律菖猛覺頭頂一涼,被那道人輕輕抓住百會穴。耶律菖大懼,雙目上翻,卻見張無夢斜臥在半空之中,明月之下,一隻手抓住自己的頭頂,輕輕說道:「這招便是『白雲上臥』……」耶律菖從癡狂中震醒,只聽張無夢又道:「貧道三招盡數使完了,可否容我再想一想?想出新招式,再與你比試?……」身子依然斜臥半空,一隻手輕按在耶律菖頭頂。耶律菖大夢方醒,不能自主,「撲通」一聲,雙膝跪倒,愀然道:我原以為自己是天下屈指可數的人物,哪曾想燕雀不知鴻鵠?螻蟻未睹龍象?可笑哉!痛哉!微喟一聲,道:「耶律菖,耶律菖,奈何俗眼不識真人?」張無夢在他跪倒時,順勢溜下身子,將他扶起,慈顏怡色,誠摯地說道:「原來你是契丹人耶律菖,貧道也是久聞你名,誠乃當世大豪傑,貧道不曾有辱你之想……」耶律菖早已轉身,掙脫雙手。滿面羞慚,閃閃如飛,奔下博格達峰去。

    一面甩動烏絲繩,滑翔在雪嶺中,一面腦子裡也是念頭紛飛:這姓張的道人究竟是何來歷?我居然從未聽人說起過?這道人,竟敢受我一擊,墮下千仞之高的懸崖,倘若我不出手相救,他不怕摔成齏粉麼?他為何要如此冒險?是想試一試我麼?他怎會與小南蠻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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