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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綠葉翠袍

作者:張聞笙



    柳膻經、蕭翼、柴震雷、耶律谷奴四人結成「六角海棠花」陣,將這翠袍客裹在半空中,飄來旋去。

    就在半個時辰之前,起初他們四人並不把翠袍客瞧在眼裡,蕭翼第一個出手,運起「琵琶鐵指功」,使一招「霸王卸甲」,猛抓這人胸口,卻被這人隨手一掌,拍倒在地。柳膻經、耶律谷奴見勢一齊搶上去,劍、鏟雙擊,鬥了數合,居然被這人一對肉掌,打得手忙腳亂。四人大駭,方纔如臨大敵,布起「六角海棠花」陣,圍攻翠袍客。「六角海棠花」陣是大頭陀教教主親自傳授他們的,由本教六大壇主組成一個陣形,六人之力合而為一,天下無論甚麼高手,難抵他們六人聯手合擊。如今六大壇主,缺了玄武壇、白虎壇兩位武功最高的壇主,「六角海棠花」陣變成四角,破綻甚多,更且他們四人,習練陣法雖說已有幾年,卻從未用過,今日是首次對敵,頗為生疏。自然是因為他們,以往未曾遇見過翠袍客這樣的人物。五人在北庭草原上相鬥百多個回合,越鬥越是激烈。從東到西,風起雲湧,翻江倒海似糾纏了數十里地,直到這片芳草山坡前。柳膻經的青鋒劍,柴震雷的斬馬刀,耶律谷奴的鷹嘴鏟,開始都不敢將招數使老,深怕誤傷同伴。「六角海棠花」陣,有以上幾樣缺憾和顧忌,一時間威力大減。

    這翠袍客本是絕頂高手,一眼便看出其中關鍵,以一當四,與頭陀教四大壇主周旋了半個時辰,施展生平絕技,愈戰愈勇,似乎漸入佳境。

    燕寒光仰頭翹望這位翠袍客,見他大展神威,酣鬥之際,以拳變掌,以掌變指,以指變抓,以抓變拂,倏忽之間變化精微,武功層出不窮,招式綿綿不絕,心裡對這人更加仰慕,眼瞳發光,胸中不禁熱血沸騰,暗想:日後我若能學會像他這般身手,那真是好!可惜我腿腳有傷病……

    柳膻經、蕭翼、柴震雷、耶律谷奴四人,凝神對敵,時間稍長,相互配合越來越熟稔,取長補短,旁敲側擊。躍起時形同花瓣,縱落時有如花謝,合擊時彷彿花朵怒放,收攏時宛若含苞欲吐,把「六角海棠花陣」的精奧之處,盡情發揮。翠袍客則像一張會飛的綠葉,總是能出奇不意地從四人縫隙中間,閃身飄遊出來。險些被柳膻經的劍刺中手背,還差點被柴震雷的劈著肩膀,又幾乎被耶律谷奴的鏟,戳到後背,而蕭大蛇蕭翼,身子飄忽不定,運起琵琶鐵指功和分筋錯骨手,不時暗施偷襲。翠袍客仗著身法精妙,幸好每一次都能化險為夷,燕寒光卻是看得心頭「咯登」、「咯登」了好幾下。柳膻經等四人,渾身勁氣彷彿同時膠合住,凝成一圈,宛如一道鐵箍,越打越慢,越來越沉穩,這樣一來,情勢立轉。翠袍客似乎也覺察到,僵持下去定然於己不利,與這四人本無仇怨,而且從頭至尾,雙方交手時隱隱之中,都相互留了一些餘地。

    翠袍客突然變招,往柳膻經腰間,虛踢一腳;袍袖一拂,朝柴震雷的左肩拂去;迎面又是一掌,虛擊蕭翼的面門;倏地掌影一飄,卻揮向耶律谷奴的手腕。指東打西,虛張聲勢,四人還手招架的瞬間,翠袍客閃電般一個斜飛勢,在半空中滴溜溜旋轉,劃了一道弧線,落在離燕寒光幾丈遠的草地中。燕寒光見他脫身,登時熱淚盈眶,情不自禁地替他歡喜,胸口「砰砰」地跳,渾然忘了自身危險,扒開長草,舉目看他的背影,直想瞧瞧這個心目中的大英雄大豪傑,究竟長得如何?到底是何模樣?

    翠袍客拔足便走,只聽柳膻經高聲道:「今日北庭川一戰,領略閣下妙絕天下之神技,可否告知高姓大名?」他一面揮劍示意,教三位同伴勿追。翠袍客回頭看來,漠然一笑。這一回顧,正好與扒開長草的燕寒光目光相接。

    燕寒光如同被冰雪裹住,霎時全身打一個寒顫,倏忽間眼簾一片黑沉沉,那翠袍客早已閃身欺近,箕指抓起燕寒光的後腰,縱身向後一躍,一面冷笑道:「好得很。」提著他的身子,老鷹抓小雞似的,快步如飛,向南而去。柳膻經、蕭翼、柴震雷、耶律谷奴四人,也是大感奇怪,這人忽然捉去一名回鶻小孩,不明所以。玉素甫先生在草叢中大叫:「小公子,小公子。放下小公子!……」和那兩個少年鑽出長草,急步追來。

    燕寒光回過神來,俯視著身下綠草,閃閃地後退。他也不掙扎,也不回首看玉素甫先生,任憑這翠袍客怎生施為,心中默默道:「玉大叔,你切莫追來!徒勞無益。你也不用叫我了,徒費唇舌。你也不必焦慮,徒耗精氣。惟願那些個大頭陀教的壞人,別要憑白無故地難為你!」玉素甫先生和兩個少年僮子,哪裡追得上他倆?轉眼間喊聲遙不可聞。燕寒光胸中也有悔意,心道:「玉大叔,我該當聽你所言:『何必自投險地?』,卻是悔之晚矣,該當聽你『趨吉避凶』的良言,可我自作主張,不知天高地厚。我這番落入此人之手,只怕再也不能到回鶻國來,和你見上一面,服用你的草藥,聽你讀誦《論語》!只怕再也不能回北庭,和魏大哥相見廝守!聽他吹笙一曲,或是等他喝醉了酒,聽他一邊舞刀一邊胡亂歌唱!聽他對我說:『小兄弟,他爺爺的,老子弄不過你』!還有夜裡聽他講夢話,輕輕叫喚珠雅姐姐的名字!也不能夠,得以再度見到珠雅姐姐、畢勒哥王子,還有高昌的阿帕孜叔叔……」燕寒光沒有流淚,也不害怕,也不恐慌,他只是做夢也沒想到,這個提著自己飄飛的人,竟會萬里迢迢到西域來?這翠袍客,不是別人,便是耶律明月妹妹的爹爹,常常用抽攘子打我的耶律棠古的父親,從小把我雙足鐐銬、把我關在玉望莊木籠子裡挨餓受凍的耶律菖!

    耶律菖身穿一件翠綠色的薄袍,足蹬一雙鴨頭綠的靴子,頭戴一頂碧綠的鵝梨角巾,不同於尋常契丹人的打扮裝束。他提著燕寒光疾行一陣,遙遙望見北庭府的城垣、角樓、敵台。折而向西,繞過北庭的護城河,再向南行,行了幾十里地。北庭南面,是巍巍峨峨的天山山脈,自東往西,橫亙幾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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