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庫首頁->《燕寒光傳奇 返回目錄


第二十五章 煉養真氣

作者:張聞笙



    在北庭明月書齋,過了一旬有餘,某夜燕寒光練功之時,靜心滌慮,守意止念,忽感頭頂百會穴和泥垣宮風聲呼呼,又似流水嘩嘩,體內自上而下,如狂風勁吹,或如瀑布猛墜,反覆不已,五臟六腑皆被吹動、觸動。

    又經數日,燕寒光呼吸綿綿悠長,體內風聲漸止,按張無夢爺爺教他的步驟、次第,已是由「風」轉「氣」,這是後天之氣,還非先天真氣。他便白日裡練坐功,夜裡練陳摶老祖的臥睡玄功,漸漸地,燕寒光頭髮間的毛孔中,感到氣息進出,靜靜聽之,宛然有「嗤嗤」之聲,百會、印堂、風府、風池、大椎幾處要穴尤其明顯,接著胸、背、腹、四肢的皮肉毛孔中,氣息確實無疑地來來往往,出入有序,身心甚是愜意舒暢,而鼻喉之間的呼吸則是若有若無,確切地說,他已練到「體呼吸」初始之境。

    燕寒光口腔上顎津液泉湧,汩汩吞入咽喉,常有腸鳴之響。又過一些時日,感到胸口心窩以上異常發悶,鼓脹無比,他謹記張爺爺密囑過的八個字:「勿忘勿助,不加導引」。忽一日,胸部一線暢通,氣息直透丹田。常人呼吸,從鼻經喉,止於肺,而不知肺與丹田之間存著虛空一管,無中生有,惟修真者知之,稱為「橐龠」,乃是後天之氣與先天真氣接通的惟獨一線。「橐龠」未通,說甚麼真氣、內息,甚麼「氣沉丹田」、「運氣導引」、「凝氣於掌」,皆是意念假象,自欺欺人之談。緩緩收功之後,燕寒光翻閱老子《道德經》,其中有「天地之間其猶橐龠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說的就是這個,加以印證,他頗為欣喜。

    從此他信心大增,息出息入,有時悠長無比,有時剎那短暫,有時直至腳踵,有時直透湧泉,鼻息漸微,內息返復丹田,周流六虛,來往宇宙,萬物不能隔閡。「胎息」之功,初有所成,身心喜樂,匪夷所思。修至「胎息」,內息氤氳,久而久之,引起體內「海底真氣」、「先天元氣」發動,才算煉養真氣之始,登堂尚未入室。燕寒光有時想道:張爺爺曾與我說,待到真氣貫通了手足氣脈,我便可起立行走。只要持之以恆,也許為期不遠了。

    這段時日,魏青龍忙於軍國大事,燕寒光自有奴婢照看。已是五月的清晨,石階下一簇石榴花開得鮮亮,十幾隻百靈鳥在樹梢間躥來躍去,聲聲啼叫,燕寒光坐在明月書齋的滴水簷下,對著庭園風景,忽聽有人輕輕喚道:「小公子……」,只見玉素甫先生從庭園外果木花卉中轉出,笑容可掬,步履飄逸,身穿一件白色花條單袷袢長衫,後頭跟著那兩名少年僮子,都拎著藥箱。

    燕寒光大喜,叫了一聲「玉大叔!」玉素甫先生步上台階,摘下頭上花帽,笑道:「別來兩個多月,大叔頗想念你。只因有事牽絆……你可曾停了藥食?」燕寒光道:「玉大叔,我每日都有服藥。」玉素甫先生聞言點了點頭,取出十幾枚銀針,低下頭,將燕寒光的褲管捋起來,針灸「足三里」、「曲泉」、「懸鐘」、「照海」、「沖陽」、「內庭」、「足竅陰」等處穴道,一面問他近日讀了些甚麼書,燕寒光如實回答。兩名僮子,站在一旁侍候。燕寒光腿和足,銀針刺處,微微有一絲知覺,不再像往日那般全然麻木。忙乎一陣,針灸好了,玉素甫先生笑道:「小公子若要和光同塵,不可不讀孔聖人的《論語》!」

    兩名少年僮子推動燕寒光,緩緩推到庭心,至梧桐樹濃蔭下,一群百靈鳥在寬闊的庭園裡飛來飛去。玉素甫先生袖了一部論語,坐入燕寒光四輪推車旁一張籐椅內,展開書卷,便念開首一段:「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接著,細細講解。一面替他針灸、施藥,一面讀誦、講解了十幾日,講了半部《論語》,燕寒光自是用心領會,日日聆聽,隱隱感到自己,明白了好些事理。

    某日午後,玉素甫先生幫他針灸和服藥之後,同那兩名少年僮子,推車出了北庭侯府,來到城北一望無垠的草原上,轉悠散心。肥草碧綠,長至膝蓋,隨風搖曳,奇禽異獸出沒,鷹、鷂、雕、鶻在天穹下飛翔,山川極其壯美。這廣袤的草原,便是北庭川,是回鶻國的大牧場,可供千軍萬馬,馳騁縱橫。北庭川的草,很少有開花的,迥異於其它草原。玉素甫先生對燕寒光說道:「當年女皇武則天,設下安西都護府,該管天山以南;在咱這庭州,設置了管轄天山以北的北庭都護府,是古西域最有名的兩大都護府……」正說時,忽然一陣猛風刮來,吹得齊刷刷一排青草偃伏,半空裡飄來四散的柳絮,燕寒光一探手,拈了幾朵在指間,並非是柳絮,而是鷹羽、鳥毛之類,燕寒光仔細瞧了瞧,說道:「玉大叔,前頭草原裡有人廝殺!」玉素甫先生疑惑道:「怎見得?」燕寒光指給他看,道:「玉大叔你看,這些鷹羽、鳥毛,極為齊整,都是刀鋒劍尖所割,想來不是兩軍作戰,而是江湖高手刀劍交鋒,因此這些飛禽躲避不迭……」

    玉素甫先生凝目一瞧,心想:這孩子小小年紀,心細如髮,洞悉纖毫。不由得暗暗佩服,說道:「言之有理。」燕寒光道:「玉大叔,咱們前去瞧瞧吧。」玉素甫先生道:「我非避刀畏劍之人,但咱們手無縛雞之力,古人言:『君子不立乎巖牆之下』,是謂趨吉避凶,何必自投險地?」燕寒光面有憂色,點頭道:「也是。但我有所擔心,只怕前頭廝殺之人是魏青龍大哥,遇上了往日仇敵……」

    玉素甫先生聽他這樣說,肅然起敬,便推動四輪小車,往草原深處行去,兩個少年僮子緊緊跟隨。

    推車行了一陣,綠草更長,又是一陣惡風吹來,鳥雀撲騰翅膀叫喳喳,滿天草葉盤旋亂飛,幾乎朦朧住燕寒光的雙眼。燕寒光凝神瞧那瀰漫空中的草葉,都是短短的葉尖、葉莖,自然也都是被刀芒劍鋒所劈斷,默然心驚:果不出我所料,看來前方正有一場惡戰。會不會是魏大哥他,遇上了燕京頭陀教的那班高手?我又無能為力,如何是好?腦海之中,驀然閃動一條身穿翠綠色袍子的人影,舞拳弄掌,雙腿飄飛,弄得燕寒光眼冒金星,有些昏沉,微微頭痛。心裡好不奇怪:我怎會有如此這般幻象?這人是誰?正思量時,只見幾十匹奔馬,和羊群迎面逃來。玉素甫先生停住腳步,若有所思,道:「有人廝殺是無疑了,牧場上的馬、羊,都受驚亂逃出來……」回頭想教兩個少年趕去稟報太子,猛見對面那座芳草山坡後,閃出五條上下翻飛的人影,聽得燕寒光低聲道:「快伏下……」玉素甫先生和兩個少年慌忙一齊蹲下,藏身於茂盛的草叢裡。燕寒光也滾下小車,爬在綠草之下仰面觀看。

    但見那五條影子在草葉上,來去翩躚,疾速無倫,比之飛禽走獸還快幾倍。那五條人影翻翻滾滾地扭殺成一團,忽東忽西,忽起忽落,忽明忽滅,紡車似旋轉,濃煙般飄飛,燕寒光盯著瞧,眼珠子都看酸了,兀自辨不清哪個是人哪個是影?心中大奇:我原以為魏大哥算是頂尖高手了,昔日之我,坐井觀天,今日可是大開眼界了。同時心裡又略感輕鬆,因為他隱隱察覺到,這其中並無魏青龍魏大哥。

    五條人影交手之際,清脆而急促,發出一連串聲響,好像冷泉幽咽,宛如珠玉彈射。因為這五人出手極快,刀劍一沾即離,衣角一觸即分。一股股勁氣縱橫,旋風似的捲來捲去,把四周圍的長草壓得前仰後合。燕寒光漸漸辨清一些,似乎是四個大漢圍攻當中一名翠袍客。四個大漢,一人身穿蔥白蜀錦衣,使著青鋒劍,一人長髮披散,揮舞斬馬刀,一人淡黃衣裳,輪動鷹嘴鏟,一名褐衣人空手相搏。陽光下閃過那褐衣人紫黃的臉孔,赫然是當日折磨得自己死去活來的蕭翼,頭陀教滕蛇壇壇主蕭大蛇,燒成灰燼也能認出。

    燕寒光爬在地上,脖頸下登時汗流如注,當真是吃了一唬,總算料對了大半,另外那個使劍的書生,自是青龍壇壇主柳膻經;揮刀的壯漢,是朱雀壇壇主柴震雷;舞鏟的病夫,是勾陳壇壇主耶律谷奴。燕寒光吃驚之餘,想道:先前我腦中驀然閃動翠綠色的人影,舞拳弄掌的,豈不就是那翠袍客麼?我無緣無故,怎會有此異常之想?莫非那人與我有啥淵源?心裡想著,眼裡瞻望,雙眸隨著激戰,骨碌碌轉動,頃刻間對那個翠袍客大是欽佩,欽佩之至,胸中生出了十分的好感。就是這個蕭大蛇蕭翼,當初魏大哥與他捉對廝殺,大致旗鼓相當,那翠袍客竟然以一對四,以寡敵眾,猶自酣戰淋漓,未現敗象,著實了不得。


上一頁    返回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