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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高昌王庭 作者:張聞笙 魏青龍一年多來,懸在胸腔的一顆心,而今總算安頓。當初還珠諾言,終於兌現,功德圓滿,喜悅之情自是難以形容。當下畢勒哥細細叮囑眾人,從今而後,再也休提相關泉珠的半個字,切莫洩漏於人,玉素甫先生、魏青龍、燕寒光三人都深知干係重大,凜然應諾了。畢勒哥又笑道:「其實我不須多囑,你們也會守口如瓶。魏兄,你和小公子好生歇息,父王已有旨意,宣詔你們明日入宮……」 羽林軍護送魏青龍和燕寒光回到驛館,驛館距離太子宮也只幾里遠近。已是三更漏盡,夜深人靜,魏青龍心潮澎湃,如何睡得著?推著燕寒光的四輪小車,一齊到花園漫步,看那天上皓魄當空,映得園中梨花如雪,欣喜無比。魏青龍摘了許多梨花,堆在燕寒光懷中,笑道:「小兄弟,你歡喜麼?」燕寒光見他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從來不曾見魏大哥他有過如此開懷,說道:「魏大哥,你歡喜,我也就歡喜了。」魏青龍看他目光神色,說的實是肺腑之言,不由得心中感動,回想起這一路來苦難甚多,幾度死裡求生,原非他小小孩童所能承受,想想都教人心酸,歎道:「小兄弟,你我二人原本素昧平生,卻共歷患難,想來是老天爺命中安排。從今後,也是禍福與共。你放心,有那位張真人傳授你的療傷玄功,玉素甫先生又是回鶻國當世名醫,必能治癒你的腿膝之傷……」 燕寒光默默點頭,他所坐的四輪小車靠椅,也是玉素甫先生派人弄來的,說道:「玉大叔待我很好。」又想到孔雀河上救他性命的無量恩人張無夢爺爺,甚是牽腸掛肚。兩人在月光下庭園中轉了一陣,燕寒光忽然抬頭又問:「咱們何時能見到珠雅姐姐?」 魏青龍拍了一下腦袋,臉上微微一紅,笑道:「今日事忙匆促,還不曾與你說清,我和你珠雅姐姐那日約好,春分時節到高昌大佛寺大雄寶殿,聚會廝見。」屈指算了算,揚眉想了想,道:「過了明日,便是二月春分,後天咱們就可見到她了……」燕寒光唔了一聲。約莫過了下半夜丑時,魏青龍擔心他被霜露侵犯,便推著小車回房,各自安歇。 辰牌時分,紅日高昇,驛館中一群僕役,七手八腳地服侍魏青龍和燕寒光梳洗、用膳,換上簇新的衣袍,油亮的皮靴。頭髮上也抹了些回鶻人慣用的沙棗油脂,兩人顯得神采奕奕。畢勒哥太子親自來迎他們入宮,一行人並不直奔朝門,大約是怕驚動退朝的文武百官。繞著巍峨廣大的宮城,轉至右側宮門,玉素甫先生早在門首等候。十幾個太監延請眾人進去,在前引導,行了一陣,見到一座王宮寺院,喚作榮辱寺,黃牆碧瓦,梵音繚繞,迎面矗立著十幾層的高塔,名曰:「封侯塔」。迤邐穿過封侯塔,拜將台,衣錦樓,還鄉閣,又是曲徑通幽,假山池沼,綠樹紅花,眼前一片豁然開朗,看見一座碧綠的大湖,波光粼粼,煙水蒼蒼,玉素甫先生說道,這座湖,狀若琵琶,因此叫做琵琶湖。 畢勒哥太子在琵琶湖邊遙遙望了一眼,忽然笑道:「玉素甫先生,魏兄,小公子,你們且在此稍候,我去去便來。」魏青龍含笑點頭。畢勒哥太子騎上一匹白馬,獨自繞著湖堤,馳騁半個圈子,只見湖濱花叢中,一排果樹下,那座夢芳亭上,圍著精緻的各式屏風,數十個綾羅綢緞的嬪妃宮女掌扇,王后娘娘和一位王妃倚在玉砌的雕欄旁,一邊賞春,一邊相對坐著下圍棋。 亭中三面屏風,一幅是唐代的長安花鳥圖,一幅是伏羲女媧圖,一幅是草原侍馬飲宴圖,亭心裡還有一位秀髮黑亮的春裝青年女子,身姿綽約,手裡拿著一枝畫筆,正在替王后娘娘畫肖像,畢勒哥太子認得這個女子,是宮中有名的女畫師鞠九娘。畢勒哥跳下白馬,跪於夢芳亭邊,叩首叫道:「母親!」王后年紀四十還不到,身穿桔紅色翻領窄袖長裙,一件紫紅上衣,頭戴鳳冠,腦後垂著長條紅絹,頸項套一個碧玉圈,雍容端莊,美麗脫俗,兩指夾著一粒白棋子,轉頭微微笑道:「孩兒如何今日有暇來看我?快上來……」 畢勒哥笑嘻嘻步上亭來,便往母親的懷裡鑽,王后娘娘舉起羅袖,緩緩下了一步棋,明眸顧視左右,微笑道:「你瞧這太子,今年都是二十一歲的大丈夫了,還像一個小頑童,都是我從小給寵壞的……」一群嬪妃宮女都俯面掩嘴偷偷地笑,窈窕的女畫師鞠九娘卻凝眸不笑,嫻靜而從容地擱筆,立在亭心,斟酌著畫像。畢勒哥倚在王后懷裡,摟住王后的腰,笑嘻嘻地道:「母親,你不在的時候,孩兒是大人了,在你身邊我還是個小孩。」王后撫平畢勒哥的袍襟,含笑道:「瞧你這張嘴,總會討母親的歡心。」輕輕問道:「是不是你向日與我說過的,那位在中原結識的魏相公來了?」 畢勒哥聞言,鬆手脫身,垂手答道:「是,母親。當今中土,趙宋天子重文輕武,我那魏兄弟饒是英雄俊傑,也不能得志,投奔孩兒來了。」 王后對泉珠的因由並不知情,看著畢勒哥,微微歎道:「這是大好之事。終將一日,你要登基稱孤道寡,多攬幾個股肱之臣,方能治世昇平。毋論遠邦之人,縱是王國之內,總要『野無遺賢』才好。倘若賢士、良將,為他人所用,與我為敵,便成大患。此雖粗淺之識,太子務須牢牢記得。」畢勒哥道:「是,母親。」王后又道:「你要以宋朝為鑒,重文輕武固然不好,重武輕文更是不好,其理雖簡,治國用世之時,平衡取捨,卻是極難事。」畢勒哥恭聲答是,見母親不再言語,便看了看女畫師鞠九娘的畫圖,在旁參詳了一下棋局形勢。 王后娘娘望棋盤上落下一粒白棋,又緩緩說道:「這琴棋書畫之道,弈棋、丹青兩樣,尤是耗人神思,最能消磨時日。於常人乃賞心雅事,為國君者卻不相宜,不能沉浸深迷,略知一二即可,總之光陰如梭,耽擱不起。還是多讀些漢人的聖哲之書,多歷練些磨難之事,折節下交於智者志士為好……」畢勒哥心中一凜,道:「謹遵母親慈訓。」王后展顏笑道:「我兒,你莫惱我婦孺之見,有空常來看看母親。招呼你的朋友去吧,別讓你父王多等。」畢勒哥太子拜別母親,朝那位春裝婉麗的女畫師鞠九娘瞥視一眼,騎上白馬去了。 兩個太監牽走白馬,畢勒哥太子和魏青龍等人又向前行,數不清多少亭台樓閣,看不盡氣勢非凡的美景,才望見一座崢嶸、壯觀的大宮殿,高達四層,滿眼是綠色的琉璃瓦,和雕刻各種圖案的圓形石柱,兩側有六座高塔直指藍天。這是回鶻王國輝煌的內宮城,又稱「可汗堡」。黃門奏事官報入,四人進了殿堂,禮拜參見獅子王,殿內只餘下幾個宰執中樞大臣。燕寒光因腿膝不便,免去叩拜。只見獅子王頭戴沖天冠,身穿赭黃袍,生得威儀不凡,魏青龍不覺露出欽敬之色。 獅子王眼見魏青龍頗有氣概,也是暗暗心喜,移步走下白玉階,對那幾位大臣說道:「前者太子畢勒哥朝貢遼國,返歸途中,在烏蘭圖格大草原遇上一夥強賊,蒙這位魏壯士捨身相救……」魏青龍聽了,心照不宣。早朝已散,眾人也不拘泥於繁文縟節,一位大臣說道:「這位壯士救了太子性命,自然是我回鶻王國的恩人了。」另外幾位大臣隨聲附和,獅子王頻頻點頭,當下傳旨光祿寺大排筵宴,兩隊儀仗,吹吹打打,為魏青龍、燕寒光接風洗塵,直至日暮。 晚間,大龍舟泛游琵琶湖,四面湖濱無數燈焰閃耀,五光十色。獅子王率太子和群官,在龍舟中安排鼓樂歌舞。箜篌、琵琶、阮鹹、篳篥、羯鼓、銅角、排簫,齊奏《高昌樂》,十幾個妙齡宮女,白襖錦袖,紅皮靴,紅皮帶,紅抹額,細腰嫵媚,玉手纖纖,揚眉動目,翩翩自如,獻演回鶻高昌的宮庭舞。接著一班少年男女,放開喉嚨,邊唱邊跳西域拓枝舞。 又有幾十位紅衣綠袖的艷美舞伎,個個頭頂一疊白瓷碗,兩臂平平伸開,聳肩抖袖,左右移動下巴,演了一回頂碗舞。燕寒光先是看得有些擔心,只怕她們一個不慎,將頭上的瓷碗摔落。轉念又暗暗笑自己多慮:她們舞技精湛,自然不會出差錯。畢勒哥父子親自給魏青龍執壺釃酒,當夜盡歡而散。次日早朝,再度召見魏青龍,當著文武百官,獅子王敕封魏青龍為二等北庭侯,食邑一千戶,授回鶻王國正三品龍驤將軍之職,擇日就任。魏青龍跪拜謝恩時,心神激盪,雙手微微有些發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