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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回鶻王子

作者:張聞笙



    落日西沉之時,驢車停在草原上一排氈房前,採藥人將燕寒光抱下來,放到氈房內的胡床上,燕寒光緩緩收功,徐徐開眼,見那採藥人是個年約四五十歲的長者,頭戴白花黑底的碗形帽子,身穿右衽斜領、藍白花條的袷袢長袍,波浪形的鬍鬚,柳葉似的眉毛,炯炯有神的兩隻眼睛。

    氈房內還有兩名十六七歲的少年僮子,也背負著藥簍。兩名少年僮子把藥簍放下,去整治食物。燕寒光看這些人不像是壞人,便蠕動身子,想坐起來,採藥人溫和地問道:「你是不是肚子餓了?」燕寒光搖頭。採藥人又問幾樣,燕寒光還是搖頭。採藥人目中有疑問之色,心想:這小孩莫不是啞巴?燕寒光忍不住,說道:「我要撒尿。」採藥人微笑道:「你早不說?床角那邊有夜壺。小孩子的尿乾淨,你要到氈房外草地去,也無妨。」

    燕寒光撐起身來坐到床沿,垂著雙腿不動。採藥人看他這樣,甚是納悶,忽然省悟:這小孩雙腿軟軟垂著,原來患有腿足麻痺之症,我倒沒留心。笑道:「大叔疏忽了,是大叔的錯。」雙手端起燕寒光,到氈房外。燕寒光對著紅彤彤的餘暉、綠油油的草原,撒了好長時間的溺水,這一泡尿他熬了足足有大半日。當晚吃了一頓麵食、抓飯、瓜果和奶茶,在氈房裡睡。吐魯番的春日,白天已有些暖意,夜裡還是寒冷。

    次日天亮,採藥人把燕寒光抱上驢車,向北行了半個時辰,望見草原上一座極大的帳篷,帳篷外有許多回鶻將士來來往往,採藥人停下驢車,幾位回鶻將軍大步前來,朝著採藥人行禮,雙手交叉胸前,齊說:「薩拉木來坤!」以表祝福,引他倆人進入帳篷,這帳篷內富麗堂皇,足可容納千人,整整齊齊地擺放好些椅、凳、台、幾,金玉器皿,山水屏風之類。

    那幾位將軍沏兩杯香噴噴的茯茶,退出帳外,只剩下採藥人和燕寒光兩個,面對空蕩蕩的大帳。不一刻,帳外笑語盈耳,只見一位二十出頭的少年貴胄公子,衣飾華麗,頭戴蓮花瓣形寶冠,身穿束有玉帶的寬袖長袍,玉帶上佩掛許多珍貴的飾物,十幾名回鶻將士簇擁著他,行入帳篷。這人邊走邊笑道:「玉素甫先生,昨夜承你派人來報訊,我從高昌城連夜趕來了……」採藥人起身施禮道:「王子殿下,這小孩便是和那人結伴來的……」王子神色謙和,笑道:「先生請坐。」燕寒光坐在一張雕花刻紋的白銅椅中,心想:原來那人是王子,他叫這位採藥的大叔「玉素甫先生」,這玉素甫的名字,也甚耳熟,我好像聽魏大哥提起過。

    少年王子緩步行來,未說先笑,道:「小公子,你叫甚麼名字?」燕寒光抬頭瞧他,卻不回答。少年王子微笑道:「你不用怕,我是魏青龍魏相公的好朋友,名叫畢勒哥,你呢?」他是獅子王的長子,也是高昌回鶻國的儲君。燕寒光見他這樣說,便道出自己的姓名,反正說與不說都無甚要緊。畢勒哥點頭道:「燕寒光,好名兒。你是如何與魏青龍魏兄結識的?」

    燕寒光口風很緊,低頭不答。這一日來,他除了說過「我要撒尿!」和自己的姓名之外,總共七字,再沒多說一句。畢勒哥笑道:「那好,等找到魏兄以後,咱們再聊。這一路來,想必你們受了不少苦……」玉素甫先生將王子畢勒哥喚到一旁,低低說了幾句話,大約是說燕寒光腿上有疾之事,畢勒哥聽了,目視燕寒光,輕歎一聲:「玉素甫先生,這小孩往後還要煩你替他醫治……」

    燕寒光靜靜瞧著,難以確定這些人究竟是敵是友,魏大哥從沒與我說過,回鶻國有個王子是他朋友。看這王子和那個玉素甫先生的神色,卻又不像是騙人的樣子。正想時,忽見一人奔進帳篷,報道:「啟稟殿下,找到魏英雄了。」畢勒哥滿面笑容,大步邁出帳篷去。

    王子畢勒哥登上一輛駟馬大車,往西馳去。數十名騎馬的回鶻將士,兩翼護駕。那個報訊的軍士,縱馬在前引路。一行人在碧綠的草原上,馳驅了六七十里,聽得有人歡呼,馬車停住,畢勒哥掀起帷簾看時,只見一隊回鶻兵簇擁著魏青龍,從兩排參天大樹間的驛道上,躍馬而來。畢勒哥跳下馬車,左手整了整頭上蓮花瓣形寶冠,右手指著魏青龍呵呵大笑。那一隊回鶻兵紛紛勒馬停住,魏青龍一騎獨出,衝到畢勒哥身前十來丈地,翻身躍下馬,畢勒哥撲上前來,一把將他抱住,大喜道:「魏兄,小弟日夜懸望,你可讓我想死了……」魏青龍一雙虎目中,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睜著眼望住畢勒哥,開心得說不出話來。

    畢勒哥把手一招,親兵牽來兩匹駿馬,兩人一齊踏蹬上馬,並轡而馳,高聲笑語,一班回鶻將士遠遠追隨在後頭。到得那座大帳篷前,眾回鶻兵齊聲歡呼,列成八隊,拍擊腰鼓、達甫手鼓、牛皮戰鼓,吹起號角、木嗩吶迎接,早有人來扶畢勒哥和魏青龍下馬。畢勒哥挽著魏青龍,行進帳內。

    魏青龍一眼瞧見燕寒光坐在白銅椅中,快步過去,雙手端起燕寒光的兩腋,喜道:「小兄弟,我還料你被山中猛獸叼去了,珠雅姐姐與我,擔憂極了,漫山遍野找你……」他早聽那些回鶻兵說過,燕寒光被玉素甫先生所救,親眼見到了,猶然十分激動。燕寒光正想問珠雅姐姐的下落,魏青龍將他輕輕放在白銅椅中,轉過身去,朝那位採藥人拜揖道:「尊駕必是玉素甫先生了,請受在下一拜。」玉素甫連說不敢當,謙言一番。畢勒哥笑道:「魏兄,你雖不識得玉素甫先生,但玉素甫先生早在前年秋天,你我於遼國盛京相會時,便認得你了……」

    兩年前的秋天時節,魏青龍北上遼國盛京(今遼寧瀋陽,盛京為後金建都時的尊稱,姑妄用之),那日到長安寺去燒香拜菩薩,偶遇回鶻王子畢勒哥,兩人一見如故,頗有相見恨晚之感。畢勒哥率領一班回鶻使節,前來遼國朝貢,只因那遼國道宗皇帝移駕盛京,是以畢勒哥也輾轉來此。當日正是微服來游長安寺,結識了魏青龍,魏青龍初時並不知畢勒哥的王子身份。畢勒哥深感魏青龍豪氣干雲,是個英雄好漢,更加敬愛。兩人又多次單獨相聚,愈發投緣,無話不說,魏青龍也知曉了他是回鶻國王子。酒至半酣時,魏青龍也曾帶著醉態,舞刀助興,施展平生本領,畢勒哥讚歎不已。

    某一日,畢勒哥偶爾提及傳國之寶泉珠,遺失百年,如今略有風聞,說不定是落在遼國燕王蕭虛烈的手中,魏青龍聽了,便已暗暗留心。到了畢勒哥返回西域之前,二人灑淚餞別,魏青龍對他說,魏某會設法將泉珠取來,原璧歸趙,不教回鶻國有此遺珠之憾。畢勒哥大喜過望,卻又擔心遼國勢大,兵強馬壯,若是燕王蕭虛烈發覺,舉兵來犯,回鶻國唯恐有滅國之禍。魏青龍說道,賢弟放心,此事必定神不知鬼不覺,只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一年之內,愚兄攜泉珠西來,你聽候佳音便是。畢勒哥殷殷致意,說道:倘若泉珠難取,切勿輕身犯險,也望魏兄西赴高昌,你我兄弟可以朝夕相見。當下兩人秘密商議定了,畢勒哥率眾返歸回鶻國,魏青龍便南下燕京,籌謀盜取泉珠。

    畢勒哥回歸本土後,等了一年,略無音訊,悵惘無比,屢次遣人到絲綢古道上打探魏青龍蹤跡,也毫無所獲。怎承想魏青龍受困雅丹魔城,脫身後,並不從哈密古道西來,而是從孔雀河到焉耆,繞了一個大大的彎路?但這泉珠之事,實乃事關重大,極為隱秘,除了獅子王和他本人,以及玉素甫先生三人之外,再無他人知情。因為玉素甫先生是畢勒哥的授業恩師,畢勒哥父子,凡事均與他籌商。而玉素甫從未踏足遼國,也有觀瞻遼國風物人情之意,當年便伴同畢勒哥前往朝貢道宗皇帝,正是畢勒哥與魏青龍在盛京長安寺中初識之時,人叢中見過魏青龍一面。之後畢勒哥與魏青龍多是孤身約會,自是無暇相互引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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