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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碧海翠山 作者:張聞笙 三人乘船橫渡開天河時,浪湧如山,氣勢磅礡,魏青龍給紫騮馬刷洗鬃毛,珠雅幫他舀水。燕寒光躺在船板,頭枕著翩翩起舞的波濤,看那天上白雲分外明亮,似凝似湧,像一團極大極大極大的棉花。陽光將他的頭髮照得發亮,藍天異常湛藍,沒有一絲雜質,藍得醉人,他暗暗想:回鶻國的藍天究竟是用甚麼棉花做的,為何如此好看?
魏青龍在大船上刷鬃毛時,瞥見珠雅身上的藕白色長袍,所繡的翠綠荷葉極是鮮亮,沾了一些水珠,愈發顯得她明眸皓齒,朱顏婉麗,十指纖纖宛若白菊,舀水的姿態更是嬌美無限,惹人遐思。忽然一個浪頭打上船舷,珠雅驚得差些滑倒,魏青龍眼疾手快,早已捧住她的柔滑腰肢。這一捧住,半晌忘了鬆手,腦子裡一片空白,魂魄不知游往何方。珠雅掙脫不動,只覺身子也酥軟了好久,仰起臉來,眼眸流動,似要落淚,含羞道:「快到……岸了……」聲音低微。 魏青龍恍然醒悟,連忙放開雙手,轉身瞅著岸邊,臉上紅拂拂的,儼如吃醉了酒,胸口似有兩頭小鹿,四隻角在其中相撞。稍稍定下心神,不覺好生赧顏。燕寒光瞧在眼中,也看懂幾分,俯身望著流水湧動,默默地想:從今後,魏大哥只怕……多半要聽珠雅姐姐的話了…… 這一日,抵達開天河畔的焉耆城,繁華喧鬧的富饒之地,街上各式人等,衣冠首飾別具特色,香車怒馬,時有所見。本地的焉耆馬,也是名聞天下的,魏青龍看中一匹白馬,又在集市上見到一支于闐碧玉鑲綴的笙管,頗合心意,都買下來了。金銀原是紫鏡先生所贈,珠雅姑娘也買了好些鮮艷斑斕的春裝,小帽、長衫、花裙、飾品、皮靴之類,還替魏青龍和燕寒光挑了幾件衣袍。 當夜在城東一間大客棧投宿,吃的是羊羔、牛犢、湖魚、天鵝之肉,飲的是酥乳、葡萄漿、哈密瓜汁,住的是上等華貴的客房,香湯沐浴,受用一番,珠雅姑娘花錢如水,毫不吝惜。 清晨起來,魏青龍背著燕寒光來到隔壁,珠雅正在對鏡梳妝,鏡中的她,換了絳紅色的條紋長袍,外罩一件嫣紅的圓領直襟衣,乃是織花繡紋的錦綢裁製,衣襟上有四枚珊瑚鈕。燕寒光叫了一聲「珠雅姐姐」,珠雅笑意盈盈,「哎」地一聲答應,徐徐轉過身來,容光照人,那模樣就像畫中的妙齡仙女。 魏青龍笑道:「此地離高昌不遠了,我聽說這焉耆城外的魚海,美不勝收,我這小兄弟鬧著要去,咱們陪陪他,騎馬去瞧瞧如何?」珠雅姑娘柔柔一笑,點了點頭。燕寒光心裡奇怪:我何曾鬧過?魏大哥說的魚海是甚麼,我也不知曉。珠雅佩著孔雀刀,戴上一頂杏紅色的小帽,繡花垂纓,帽頂懸一朵白絨花,嵌有寶石,晶光灼目。三人都已換上簇新的衣袍,魏青龍騎著那匹焉耆白馬,珠雅和燕寒光同騎紫騮馬,望城東郊外的魚海馳去。(按:魚海,又名西海,地處新疆,清朝中葉更名為「博斯騰湖」,是中國內陸最大的淡水湖。) 正是春風駘蕩之時,馳騁五十餘里,遠遠地望見那魚海,煙波浩渺,碧水蕩漾。幾十座大湖連結在一起,方圓數千里,好似茫茫滄海。遙見北面的庫魯克塔格山脈,群峰皚皚。將這一紫一白的兩匹駿馬,繫於楊柳樹下,三人在水邊萃草地裡看去,魚海中野蓮成片,葦翠荷香,一群群天鵝馱著朝霞飛來,風光無比瑰麗。 魏青龍抱著燕寒光,道:「小兄弟,你可知,何為『五湖四海』?」未等燕寒光搖頭,魏青龍笑道:「五湖姑且不說,天下有哪『四海』?即東海、南海、北海、西海,所謂西海,正是咱們眼前的滔滔汪洋也……」珠雅瞅見水中有一隻木筏,筏上有一對鴛鴦在戲水,便向魏青龍招手。 魏青龍把燕寒光放在草灘上,和珠雅跳上木筏,那對鴛鴦受驚,振翅飛去。卻有無數白鷗,繞著他倆翱翔。細浪翻滾,碧波中穿梭了一圈,捉回一尾十來斤重的尖嘴魚,活蹦亂跳。三人找了一處沙灘,生起火堆,烤熟這條大魚,脂飽肉嫩,咬在口齒裡滋味甚是脆美。嬉玩多時,只見一望無垠的水面上,漁船漸多,白帆點點。海邊已有人捕魚、打雁,也有人挖蛤、捉蚌。魏青龍指著那片翠色慾滴的蘆葦蕩,笑道:「咱們去蘆葦叢中,如何?」珠雅點頭,燕寒光接著也點頭。行到蘆葦叢中,春風搖曳著蘆葦生姿,蘆葦桿子極是碩大,葦葉寬而青,比中土不同。 蘆葦有一丈來高,燕寒光跨坐在魏青龍肩頭上,剛好與葦葉齊眉,魏青龍和珠雅的身子便淹沒在蘆葦深處,迷迷糊糊不辨方向,全賴燕寒光居高在上,指出道路。三人言笑晏晏,從所未有的快活。魏青龍望著珠雅修長裊娜的身影,行走之時,小帽上的白絨花左右擺盪,十五條烏黑的髮辮迎風飄動。不禁心中砰砰地跳,想道:我定是喜歡上她了,我甚想抱她一抱……我當真是喜歡上她了麼?回鶻少女往往以自己的年歲,紮起秀髮上小辮單數目,珠雅年方二八,因此扎十五條小辮。再有幾個月,珠雅生日過後,她便是滿十六歲了。忽聽珠雅輕輕哼起歌來:「阿依木罕似皎月,貞節的名譽天下傳。可愛可敬的阿依木罕,她寧死不嫁哈密王,她美如大雁,眼含笑,嘴兒圓。軟硬不吃的囚徒阿依木罕,她像威風凜凜的男子漢,視生死,如浮雲,笑黃泉……」曲調甚哀,魏青龍聽了稍微有些不樂。轉來轉去,轉到一處,離湖水幾尺遠,三人坐在茂密的蘆葦叢裡歇息。 透過葦葉的縫隙,靜靜瞧去,午後的春陽,將魚海映照得奇光四射。魏青龍取出懷中的碧玉笙,遙望冰峰。鼓腮悠悠吹起,正是那一曲古龜茲樂《十二木卡姆》,絲絲縷縷,戳破葦湖春色。 珠雅和燕寒光凝神聽他吹笙,聽得迴腸蕩氣。燕寒光心想:魏大哥吹得真好聽,只是我隨他這麼久,從未見他吹過,只見過他舞刀。珠雅支頤不語,陷入沉思,又似乎因這曲子聽得動容。這個古龜茲樂《十二木卡姆》,分十二曲,若是從頭至尾吹奏完畢,須得十二個時辰,共要一個晝夜,魏青龍吹了其中一段曲子,緩緩收起碧玉笙。珠雅忽然「啊呀」輕呼一聲,卻是有三四隻麝鼠探頭探腦,倏地鑽過她的腿邊,這麝鼠又名青根貂,乃是魚海的異獸。燕寒光一眼覷見,便湧身撲去抓,幾隻麝鼠躍了起來,如離弦之箭,射出蘆葦叢,潛入水中浮著的睡蓮下面去,魏青龍和珠雅姑娘都樂得笑了。 魏青龍瞧見珠雅臉上像荷花綻放似的笑靨,心中又是一蕩,蕩得銷魂,不知不覺凝望住她。望了好久,讚道:「珠雅,你真美!」珠雅聽了,臉上閃過一絲紅暈,雙眸清炯炯地盯了他一下,登時面含嗔色,宛如塗上寒霜。 魏青龍大窘,胸腔內似乎灌了涼水,全然沒料想到她會如此這般。燕寒光這個看看,那個瞧瞧,不明何故。過了半晌,珠雅容色稍霽,輕歎道:「我不怪你了,你不知我回鶻女子的禁忌,一不容男子凝視,二不可讚美於她,這兩樣全是不吉祥的,你卻都犯了忌。但我不責怪你了,你也別要生氣……」居然有這般稀奇的習俗,倒沒想到。魏青龍心中稍為釋然,覺得好笑,卻又搖起頭來,暗暗自憐:老子本是個豪爽之客,竟被這西域小姑娘弄得如此扭扭捏捏,亂了方寸,老子弄不過她,處處佔下風,這一世多半要「折」在她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