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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神氣凝聚 作者:張聞笙 紅日杲杲升起,胡楊林中彷彿有許多紅鯉魚在跳躍,那些光芒互相吮吸。這兩岸的胡楊森林,宛然便是孔雀河突然開屏似的斑斕羽毛。這時,魏青龍瞧見,孔雀河的上游,飄飄渺渺地流下一隻船兒,船上有黑白的人影。越駛越近,船中央立著一位道人,墨灰色的大袍,雪鞋白笠,頜下垂著一綹長鬚。
那道人摘下白笠,放眼望來,面龐被曙色照得明亮,碧睛重瞳,兩眼像是月光閃耀。魏青龍愈發瞧得眼熟,這道人,不就是當日在沙州白雲觀遇見過的,曾經看著燕寒光歎氣的那位道長麼?想不到會在此重逢?魏青龍失聲喊道:「道長!道長!」那道人在流水中把船停住,靠攏岸邊,身後兩名艄公,年歲頗大,一個身穿青袍,一個披著蓑衣,跳下船來固定纜繩。 魏青龍催馬迎來,一邊抱拳作揖,一邊說道:「道長還識得在下麼?船中可有吃的?」清清寂寂的大漠中,遇上熟人實是喜出望外,不禁直話直說。道人一笑點頭,蓑衣艄公說道:「艙中備有素餅,可以充飢。」珠雅姑娘也睡醒了,卻是不言不語。魏青龍下馬登船之際,那道人一眼瞥見他背上的燕寒光,面容蒼白,形若枯槁。 道人不知何時已出手,一把揪住燕寒光的手腕不放,魏青龍吃了一驚,揮掌擊去,打在道人胸口,如中棉絮,登時呆住。道人彷彿絲毫未覺,搭住燕寒光的太淵、陽池二脈,脈搏亂跳,心中默默道:「這孩子,你可知貧道尋你久矣……」轉對魏青龍道:「太陽經、太陰經和腰部帶脈,果然也都傷損了。這孩子魂魄將散,不出七日便死矣……」語氣中頗有些痛心之感,魏青龍始知這道人並無惡意,撲通一聲,雙膝跪倒,泣道:「道長救命,救救我這小兄弟……」他朦朧中感到眼前這位墨袍道長,必有非常之能。 道人五指一捋,將層層裹束住燕寒光的棉布解開,托住他軟綿綿的身子,目視遠方,忽然問道:「有人在追殺你們麼?」他彷彿聽出幾十里外有一千多兵馬正在追來。魏青龍不住點頭,正想措詞解釋,道人揮手道:「不及說了,這孩子多拖延一刻便少一分生機!」回頭教艄公速速開船,道人面如凝霜,沉聲道:「貧道即欲打通他大小周天,護住他心魄神魂,或許能起死還陽。十二個時辰內,貧道不容有絲毫驚擾,片刻妨害,你能護航麼?」說得甚是嚴重。 魏青龍見他這樣說,知他要運功救燕寒光,鏗然道:「道長放心,小人必捨命相護!」接過那位青袍艄公遞來的一包素餅,揣在懷裡,跳上岸來。船已掉頭,在孔雀河中逆流而駛。 墨袍道人趺坐船板上,雙掌擎住燕寒光兩個肩膀,將燕寒光整個身軀倒舉在半空。道人含足內息,仰起頭來,嘬唇對準燕寒光的嘴,呼的一口真氣,吹入他的咽喉,暢通中庭、巨闕、丹田,直下重樓至湧泉穴,轉上脊關,倒返泥垣宮,正是道家所謂的「轉河車」。源源不絕,一口真氣不斷,接連吹入,運轉於手太陰肺經、手少陰心經、手太陽小腸經,足太陰脾經、足少陽膽經、足陽明胃經,隨即奇經八脈各處氣血流行,汩汩流過五臟六腑,七返九轉,皆匯入頭頂百會穴內。燕寒光只覺頭頂轟然一震,神氣凝聚,開眼醒來,茫茫然瞅著那位道人,喚了一聲:「張爺爺……」 魏青龍在岸上馳行時,猛然間聽到燕寒光竟已開口說話,不禁驚喜交集,頓時淚眼滂沱,睜眼瞧著船上一老一少,只是不敢出言。只聽道人微微笑道:「你怎知叫我張爺爺?……」燕寒光夢見自己沉入海底無比可怕的深淵,愈沉愈深,不能喘氣,卻是翻江倒海似地大旋大轉。忽然有人把他撈了上來,這人便是當日在白雲觀遇見過的,告訴他說他姓張,便叫他張爺爺。 燕寒光恍恍惚惚地答道:「是我夢見你,教我喚你張爺爺的……」道人把他放在膝前,一雙手掌貼住他胸背間任督兩脈,催動真氣,一面悠悠說道:「貧道俗姓張,道號無夢,幾十年無夢矣,偏教你這孩子復又夢見,可歎乎!」語聲低微,岸上魏青龍和珠雅二人,都沒聽清。 燕寒光原來覺得全身冰冷,如今則是週身脈絡裡,一股股暖流穿行不已,彷彿春陽融雪似地,宛如火炭燒冰般地,四肢百骸漸有一種冬往春來之感。上半身尤其如此,下身則有時暖有時凍,光景兩樣。張無夢道人叮囑道:「乖孩子,開口神氣便散,意動火工即寒,再不可說話。」燕寒光雖能開眼和說話,神志清醒一些,依然是無力舉手投足,便閉目不語了。 魏青龍喜得心花怒放,和珠雅姑娘分食餅子,控住馬行,跟隨舟楫,因這船溯水而上,雖然兩名船工盡力撐得較快,究竟比不得駿馬,後面漸漸現出追兵的影子了。魏青龍瞧這情勢,知道燕寒光瞬間起死回生,全然是外力所助,並非是他自己真正的元氣恢復。那道長既說要十二個時辰,必非虛言,現下只是個開頭,此後一個晝夜,每時每刻,都將是燕寒光的生死關口。又想:那日魔城中醫士老伯的診斷,與道長有所差別,料來應是這位道長更為確切。魏青龍卻並不明白,燕寒光傷勢之深,又耽誤如許時日,當今天下,除了這位張無夢道長,難有第二人能救他性命。 (作者註:張無夢,北宋初期華山道士陳摶老祖,即陳希夷真人內丹一脈嫡傳弟子,歷史記載中有說終年99歲,有說一百多歲。可能他也曾受教於呂洞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