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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明眸丹唇 作者:張聞笙 紫騮馬載著三人,逆風馳騁一陣。淡紫色的鬃毛,絲絲發亮。魏青龍驀然記起,當日阿帕孜曾說,出了大峽谷向北,通往高昌都城,向西百餘里外卻有一條孔雀河。想那河流兩岸,或有市鎮人家,弄些食物再說。魏青龍挽韁兜馬,折而向西,回看身後兩條長蛇似的兵馬,猶然迤邐追來。不知過了多久,望見前方一片白灼灼的冰川,有些耀眼。 縱馬踏上冰川,不得不放慢馬蹄,雖然路滑,紫騮馬卻也穩定。只聽得蹄鐵叮叮地響,敲打天地之間的寂寥,魏青龍覺得自己,彷彿是馳行在一把雪亮而遼闊的大刀上,這把大刀臥在身下張牙舞爪。 他反手拍一下燕寒光,大聲叫道:「小兄弟,你醒了麼?」燕寒光伏在他背上,垂著頭髮,毫無動靜。明知燕寒光還不會醒,可這方圓千里之地,如此靜謐,教他心裡堵得發慌。魏青龍悵然想道:老子滿腔熱血,投奔回鶻,幾番困厄,大難不死。這一回,當真要殞身滅命於半途麼?還搭上這孩子一條小命。罷了,罷了,我且把這女子放下,讓後頭魔軍救走。挾持著她,原非我願…… 魏青龍勒馬緩緩停住,忽聽這女子輕輕「唔」了一下,終於哼出聲來。聽她聲音,似乎是熬著痛苦,魏青龍連忙問道:「你怎地了?」那女子不肯回答。魏青龍橫刀置於馬背,說道:「魏某劫持姑娘,實是出於無奈。我將你釋放在此,那紫鏡先生自會接你,你看如何?」究竟應該叫她姑娘或是夫人,他也吃不準。 馬蹄下寒氣騰騰,她身上繡有翠綠荷葉的藕色長袍,被微風吹拂,略略起伏,甚是好看。這女子軟軟地不動,仍是默然無語。魏青龍一慌:莫非她在混亂之中,竟也受傷了?昏暈過去了?急切間不禁掀開她臉頰上黑紗網巾,只見這女子皓齒丹唇,明眸朱顏,是一個極為美麗的回鶻少女。 大漠夕光的映照下,這回鶻少女肌膚如雪,薄薄勻著淡紅的胭脂,一張臉龐便似半紅半白的荷花。她的雙眸,碧水一樣清澈,靜靜瞧著魏青龍,一眨不眨。魏青龍慌得滿面通紅,雙手不由自主地抽回,這回鶻少女險些從紫騮馬背上滑了下去,魏青龍急忙捧住她的腰,免她墜落。美麗少女不能動彈,歎一口氣,輕輕啟齒道:「我全身麻得很……」魏青龍大是尷尬,原來我點了她的麻穴,從頭至今,竟然忘卻為她解開。 魏青龍拂動手指,替她解了穴道,觸到她的身體時心慌意亂。回鶻少女扶正戴在頭上的黃綢帽,帽子中間有朱紅的絨球,嵌著一顆碩大的綠珍珠。天上的白雲非常絢麗,極其明亮,這少女幽幽說道:「你要將我留在這沼澤地上麼?……」魏青龍聽了面色微變,低頭看馬蹄下的冰層,頓即明白,這一帶本是水窪地和鹽鹼灘,若非凍成堅冰,三人早便馬陷身沉,化為冤鬼了。 魏青龍點了點頭,心想我自不能將你留在這坎坷險地中,擁著她拍馬便走,這少女菀爾一笑,皓白的牙齒閃閃發光。紫騮馬雖是輕盈矯健,卻也好幾次差些遇險,踩破薄冰之處,幸虧沒有沉陷下去。那些魔軍人馬,哪敢越雷池半步,繞著冰川馳行。魏青龍原先不知冰下情勢,如今知道了,心中直打鼓,有些驚惶,一個失足不慎,便會葬身此地。好不容易越過這片冰川,如釋重負,兩人都是大鬆一口氣,一齊都露出笑容。 魏青龍瞥見她嘴角上漾動笑意,便笑問道:「你笑甚麼?你不怕麼?」回鶻少女凝望著馬頭之前,斂起笑容,神情恬靜,並不回答。穿過一片草地,滿眼都是夾竹桃麻和脹果甘草、枸杞之類,綴著冰屑霜珠,另有一種風光。遠遠眺見一片胡楊樹的林帶,極是茂密幽深,橫貫東西,朝兩頭延伸彷彿沒有窮盡。魏青龍挽韁駐馬,停了半晌,說道:「姑娘,多有得罪……」不知如何說好,甚是侷促。 那少女知他之意,扭頭瞧一眼魏青龍背上的燕寒光,眸中露出憐惜之色,輕輕道:「今晨我原是來看視這位小公子的,他很可憐……」其實一個月來,她曾到石室中探望過七八次,魏青龍倆人處於昏迷,怎知內情。魏青龍一聽,當時我還道是她乘船來遊湖,卻原來如此。怪不得我挾持了她,她絲毫不作反抗,更無嗔怪含恨之態,多半是情願的。那少女又道:「你若放我,失去倚仗,更是走不脫了……」邊說邊緩緩搖頭。 魏青龍心下頗為感動,躍下馬背,要接她下馬,凝然說道:「姑娘厚意,在下感恩不盡。只是魏某不願一錯再錯,牽累姑娘,縱然自家困死在荒漠戈壁……」回鶻少女打斷他的話,冷冷說道:「這位小公子又有何辜?陪你喪生於此?」神情變得凜凜如霜。魏青龍聽了一震,怔怔忡忡。她容色稍緩,又輕輕道:「你不想救小公子一命麼?快上馬罷!」魏青龍點頭稱是,飛身上馬,再不遲疑,望胡楊林一陣風馳去。心想:老子見了這位小姑娘,怎地如此馴服?褪盡魏某平昔本色,一點威風也不存了? 馳過這片鬱鬱蒼蒼的胡楊林,豁然開朗,一片沖積平原,白練似的河流上波光粼粼,正是寬闊的孔雀河。那流水潺潺,閃著光暈,倒映著藍天紅雲夕陽,馳近一瞧,清冽可見河底沙石。兩人喜得跳下紫騮馬,雙手挹水而飲,紫騮馬也放開籠頭喝水,魏青龍忽然問道:「那位紫鏡先生,是你甚麼人?」回鶻少女叫魏青龍彎下腰來,她捧起水,先含在自己口中,暖了又吐到掌心,喂燕寒光喝了幾口,十指掠著帽子下的秀髮,方才徐徐答道:「我是他的義女。義父對我很好,很寵愛我……我的名字叫珠雅,你呢?」 魏青龍將姓名相告,又告訴她燕寒光的名字。這時,落日已沉到胡楊林裡,射出萬道光輝,將要深藏它的壯麗。忽見林中驚起一陣飛鳥,遠處樹枝沙沙作響,雅丹城中的魔軍繞道追過來了,魏青龍急忙將珠雅姑娘托上馬背,籠起馬嘴來,共騎紫騮馬,沿著孔雀河的棧道,往西奔馳。這孔雀河又叫飲馬河,發源於焉耆的魚海,注入雅丹附近的蒲菖海。兩岸繁茂的胡楊森林,將河流夾在當中,是沙漠中絲綢之路著名的綠色走廊。這孔雀河古道,正是紫騮馬施展之地,漸漸地將追兵甩得遠了。 暮色中,縱馬馳驅在幽林棧道,面對美麗的西域風景,魏青龍心裡一種難以說清的異樣感覺,平生未曾有過。兩人偶爾交談,得知珠雅是喀什噶爾、疏勒一帶的回鶻人,從小被紫鏡先生收養,紫鏡先生姓胡,原是大宋河南人氏。紫鏡先生欲將珠雅許配給一位魔軍將領,珠雅堅不肯從,幾次三番想逃出魔城。大約如此,詳情未能細說,魏青龍看她年紀,不過十六七歲青春芳齡,聽了心中頗有感觸,原本天涯遠隔,此番相逢也算緣分,可謂命運使然,不知上天是否有靈,令我三人逃脫,求得一線生路?這小姑娘說話言簡意賅,舉止不俗,蘭心蕙質,足見是個聰穎的女子。 一夜間兩人都不敢睡,又冷又饑,冒著霜露馳行,直至天明日出。紫騮馬有些腰軟蹄彎,想必也是飢腸轆轆了,二人只好放馬吃草,珠雅極為睏倦,半倚在魏青龍身上睡著了,魏青龍便騎在馬上,任紫騮馬遊走吃草。將背後所負的燕寒光,縛得緊些,看他仍然昏迷不醒,實是萬分擔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