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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薩拉木湖

作者:張聞笙

    驀然聽到一陣狂風滾滾,弩箭如雨,破空射來。眾頭陀慌忙伏倒,但見魔城中火把亂晃,宛若無數翅膀燒紅的大鷹在飛旋。一簇簇牛頭馬面啊啊怪叫,吶喊如雷,無比猙獰兇惡,揮刀舞杖地湧殺過來。眾頭陀驚魂喪膽,蕭翼駭道:「不妙!驚動城內魔軍了。必是咱們手中的火光招來……」忙教眾頭陀滅去手中火把,速速撤出魔城。蕭翼等人急急忙忙縱馬逃竄,黑暗之中,向那大峽谷外奔騰而去,顧不得魏青龍、燕寒光。

    這些牛頭馬面正是雅丹魔軍,一批人馬衝到擎天大柱下,發現了血污中的牛皮袋,三名軍士開袋一看,竟是一位血淋淋的大漢,滿面是血,閉目昏迷不醒。解開另外一具小皮袋,是一名氣息奄奄、臉青鼻腫的孩童。軍士們慌忙向魔軍頭領稟報,魔軍頭領挽韁勒馬停住,揭下臉上牛頭面具,高聲朝左右喝道:「不必追了!」教人把兩具皮袋抬回魔城去。

    連綿幾百里的雅丹魔城深處,有座湖泊,叫做薩拉木湖,「薩拉木」在回鶻話中意謂「祝福」。這一日清晨,天空湧下片片皓雪,那位魔軍頭領身穿羊裘,戴一頂花斑豹皮帽,引了四五名心腹,踏著地上積得厚厚的雪褥,取路望薩拉木湖行來。過了幾處城堡,行經兵器庫、糧倉,邁步上了湖堤,湖水映出四面白玉似雪峰的倒影,溶溶蕩蕩,清澈見底。臘月寒天裡,湖面積些許薄薄的玲瓏剔透的冰凌,浮幾朵疏疏落落的紅梅、白梅的花瓣。

    一行人跳上岸邊的木舟,搖起槳櫓,薄冰被划動,發出吱吱的響。那位魔軍頭領口呵熱氣,抬頭望天,笑道:「好一場雪……」,劃到對面,捨舟登岸,眼前簇簇臘梅吐香,紅白分明,松篁交翠,枝頭墜雪。花木掩映下一排石屋,共有十幾間,面湖而築,向湖水上挑出一片木欄杆,整整齊齊的。石屋中人聽得舟楫水響,早已迎出兩人,躬身行禮。魔軍頭領率眾,拽步行入石屋,壁爐中炭火鮮紅,甚是暖和。他脫下羊裘大袍,問道:「這位漢人壯士醒了麼?」一位醫士模樣的老叟答道:「將軍,你知道的,這壯士一個月來,醒過兩次,復又昏昏沉沉了……」松木床榻上臥著一人,便是魏青龍。屋角還擺放著青銅長刀和柳籐箱子,原是魏青龍隨身攜帶的物件。

    魔軍頭領又問:「除了療傷藥材,那些吐蕃高原上采的冬蟲夏草,還有天山雪蓮,和遼國的沙參,都服用了麼?」醫士恭聲道:「將軍,每日都有煎服。」魔軍頭領呵呵一笑,瞧著魏青龍的臉龐,緩緩點頭道:「與前些日比,氣色好多了。」醫士老叟也撮須點頭,頗有欣慰之色,卻歎道:「這壯士本來壯健,料無性命之礙,指日可醒。不過……只是那孩童……」魔軍頭領聽他口氣,便知其意,忙道:「那小孩怕是不行了麼?且去瞧瞧……」

    眾人轉到隔壁,一樹白梅花,斜枝伸在石門之上,開門之際,抖落數瓣花卉於各人襟袍。這間石屋共有兩個壁爐,更其暖煦。靠近壁爐的床榻邊,兩名回鶻使女慌忙退到一旁。只見榻中小孩面無血色,嘴唇蒼白,傷痕隱隱縱橫,緊閉著雙眼。魔軍頭領探他鼻息微弱,瞅他小臉肌膚陰晦而無色澤,甚感哀憫,不自覺手指微顫,回頭顧視那醫士老叟,輕輕道:「果真不能治了?」老叟無言以對,垂頭歎氣。魔軍頭領抽回手指,默然道:「好可憐的小孩童,如此壽短,誠然教人心哀……」說時眼眶也紅了。

    那兩名回鶻少女,服侍這小孩已然一月之久,喂湯灌藥,生了關心之情,聽他這樣一說,都低頭嚶嚶哭泣起來,珠淚漣漣。醫士老叟顫巍巍說道:「這小孩身上幾處筋脈傷斷,腦顱內料有淤血凝阻,更況幼童體弱,抵不住刀棒摧殘,老朽回天乏力……實不瞞將軍說,旬月之內,這小孩便難捱下去了,性命難續,只怕要咽……氣……」魔軍頭領聽了,黯然對那兩名使女囑道:「好好照看著,不可停了藥食,或許老天垂佑,也未可知。若不然,權當相送他一程……」兩名回鶻少女不停地拭淚點頭。魔軍頭領廢然轉身,望石門外闊步行去,正到門口白梅花枝下,有人喊道:「將軍,這位漢人壯士醒了……」一行人忙向隔壁石屋內奔去。

    魏青龍正然夢見燕寒光,滿身血污,被那惡狠狠的蕭翼扭住頸項,咯嚓一聲把頭顱扭蔥似扭斷,隨手拋去,幾十隻禿鷹撲下,銜住那小小頭顱,直衝雲霄。魏青龍大叫一聲,厲聲高呼:「小兄弟,小兄弟!」茫茫然醒了過來,卻見自己躺在一間暖暖的石室內,十來個陌生的面孔在眼前晃動,並非是大頭陀教中的蕭大蛇蕭翼和那一伙頭陀。

    那魔軍頭領等到魏青龍心神稍定,才與他攀談幾句,請教了姓名,略略說了來龍去脈。魏青龍聽說自己被城內魔軍所救,更且在此療傷已一月有餘,實是大出意外,忙問小兄弟燕寒光如何。魔軍頭領暗暗朝醫士老叟使個眼色,老叟領會,便強笑道:「那小孩就在隔壁石屋,還未甦醒,傷勢倒是有所好轉……」魏青龍稍稍安心,深深致謝一番,便要起身,去看燕寒光。眾人苦苦勸住,魏青龍不好拂意,身子又軟弱無力,只得躺下,魔軍頭領笑道:「魏先生,你且吃些藥食,調養補虛,明日便教人搬取你那小兄弟,從隔壁到此同住。」說了幾句,告辭出門,引著數人頂風冒雪,渡湖去了。

    第二日夜裡,果有幾名軍漢,將燕寒光的床榻移來。魏青龍見他身上裹滿了繃布,白粽子一樣,頗感心酸,懊恨道:「小兄弟,老哥我害得你好苦……你能聽見麼?你且醒醒……」雙手捧住燕寒光的小臉,呆呆地看。那名醫士老叟,和三四個郎中切藥煎湯,兩個回鶻少女幫同扇火添炭,石屋內水霧騰騰。

    眾人聽魏青龍自怨自艾,也覺悲哀,卻是不敢搭語。替燕寒光灌了湯藥,兩個少女到隔壁石屋去安寢。醫士老叟對那些個郎中說道:「三更夜深了,都去歇著罷。今日老朽輪值,在此守夜……」眾位郎中都告退了。

    魏青龍也吃過藥,當夜瞅著燕寒光看了幾遍,見他面白似紙,鼻息不暢,胸中便有不祥之感。又見燕寒光時而口出夢囈澹語,時而全身劇烈哆嗦,魏青龍大驚失色,反覆追問那醫士老叟,追根究底,老叟無奈只得吐出了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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