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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水

作者:老實大和尚

    雨,還在下,長江的水位也一直在漲,而所有紫陽軍將士的心卻一直在下沉著,五月十一的風暴過後,再興所部和豐臣秀吉所部駕駛的紫陽海船卻有如石沉大海,杳無音信,雖然師師接到我的飛鴿傳書後,不等風雨完全停息,就冒著危險讓戚繼光、余大猷率紫陽海船沿著航線四處尋找,卻是一無所獲。

    轉眼間,楊再興他們遇險已經快到二十天了,可還是沒有他們平安歸來的消息,雖然當面大家都不提這件事情,心裡面卻都很明白,再興他們生還的幾率真的是越來越渺茫了。

    紫陽元年六月一日,黃昏,大散關白虎堂。

    「光明王陛下!中路進攻杭州的紫陽軍主力已經攻下木瀆、望亭,蘇州府知府齊元震棄防逃跑,岳元帥下令在蘇州府就地整編隊伍、撫恤貧民,休整三日後,六月四日清晨發兵攻打嘉興府;左路王老丞相大軍,已經呈兵十萬於常州城外,常州府知府曹利是王相門生,已經投了降書;右路大軍由林沖林元帥率領,星夜兼程,明日可到達松江府!」辛棄疾一口氣讀完戰報,臉色簡直就是喜不自勝:「王,以這樣的速度,一個月拿下杭州簡直不再話下!」

    我歎了一口氣,草草的看了一下邸報,隨手放在了公案上:「又過去一天了,棄疾,師師那裡可有信來麼?」

    辛棄疾本就勉強的笑容頓時消散的無影無蹤,他那碩大的腦袋不自覺的就低下了:「王,沒有!」

    「再興,你究竟在那裡呀?」我轉身看著身後白虎堂屏風上的那只威武雄壯的白虎,怔怔出神,徐茂功那日的話還猶在耳邊:紫陽君您得一豹失一虎也!

    「棄疾,雨停了麼?」我忽然想起了什麼,很多天來,一直是陰雨綿綿,弄得人毫無興致。

    「哦?是,雨停了,似乎,能依稀看見月!」辛棄疾雖然不知道我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但看見我情緒稍微好了一點,他的心情也就好了許多。

    「好,我小憩一下,子時記得叫我!」我合上所有的邸報和公文,起身向臥室走去:「希望能看見它!」

    「看見它?」辛棄疾撓撓頭,憨憨的一笑,搖搖頭走出了白虎堂。

    ※※※

    雖然天色已轉晴,可是夜空還不是特別的清晰,總有些淡淡的、淡淡的雲,星月此刻更有了一些朦朧的美麗,可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還在!

    那顆美麗的、湛藍色的星,它——真的還在!

    徐茂功沒有告訴過我哪顆星是他的本命星,我無法預知他的命運,可我知道,那顆美麗的星是再興的本命星!它依然還在閃爍,而且在這朦朧的夜還依然那麼明亮!再興沒有死?我的心安定了,微微一笑,我轉身走向白虎堂,還有許多公文在等著我批示呢!

    我還有最後一個疑問,再興他們此刻究竟漂流到哪裡去了呢?

    大海之上,那艘失去了自主航行能力的殘破的海船順著洋流在緩慢的漂流著。

    「大人!」豐臣秀吉苦著臉對楊再興說:「大事不妙了,所有的淡水已經全部用完了,糧食也所剩無幾,看來我們真得要渴死、餓死在這海上了!」

    楊再興焦灼的嘴唇滿是死皮,似乎每嚥一口水都要用去全身的力量,突然,嘴裡穿來一陣鹹腥味,缺少水分和水果、蔬菜的牙齦又開始腫脹得流血了,雖然身為主將的他,極力控制著淡水和食物的消耗,可本來為兩、三日準備的淡水和糧食還是眼看著消耗一空:「酒呢?秀吉,酒還有麼?」

    秀吉微微搖搖頭,現在的他只要動作一大,就會感覺到暈眩,乾澀的嗓子發出鬼哭一樣難聽的聲音:「沒有了,大人,已經沒有了,一滴水都沒有了!」

    「竹中呢?你有什麼辦法沒有?」楊再興似乎感覺竹中半兵衛的摸樣似乎要好一點:「說出來吧!」

    竹中半兵衛一聽到再興問他,還沒說話,臉就紅了:「大人,我,我,我沒什麼特別的辦法呀?」

    「是麼?」楊再興有些失望,緊皺的雙眉下那雙憤怒的眼睛直直的盯著那晴空萬里,那湛藍的天,沒有一絲雲,更沒有一點雨意。

    一個楊再興的親兵似乎再也難以忍受喉嚨裡刀絞般的灼燒感,呆呆的看著那深藍深藍的碧海,突然一頭就衝了進去,大口大口喝起海水來,等那些浪人士兵急忙把他打撈上來的時候,他的口鼻開始向外噴血,雙手在健壯的胸膛上拚命的抓撓著,片刻,胸口已經被抓得稀爛!

    「ど兒!」楊再興撲上去壓住楊麼的雙手,不讓他再去抓撓自己,那深邃的眼裡含著的不知是眼淚還是血:「ど兒,挺住呀,我這就給你找水,我這就給你找水!」

    「給!」竹中半兵衛默默的在他身後遞過一個牛皮水袋:「讓他喝!」

    楊再興看也不看,就往楊ど嘴裡灌去,那救命的水順進了楊ど的嘴裡,片刻過後,楊ど漸漸的平靜下來了,久在海上的浪人士兵都知道,缺水的時候喝海水只有死得更快,所以寧可渴死,他們也絕對不會去喝一滴海水的,可是所有的人也都知道,在海上,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如果有人私自藏起清水或者食物,將會被人們視為不誠實和懦夫的行為而遭到鄙棄。

    楊再興拿著那牛皮水袋,不知是該謝謝竹中半兵衛還是該鄙夷他,頗有些進退兩難的樣子。

    竹中半兵衛緊抿著堅毅的唇,什麼也不說,只是接過了牛皮水袋就往船艙走去,只是每一步他都走得異常的緩慢,他的步伐似乎和他的浪人兄弟們鄙棄的目光一樣已經凝結在這空氣中了似的。

    「難怪!」終於有人爆發了:「我說為什麼這些日子來,每次分水,你都要得最少,原來你早就留了一手!」

    竹中半兵衛緩緩的轉過身子來,看著說話的那個人。

    爆發的是黑田官兵衛,這個與竹中半兵衛同生共死、歷經千難萬險的武士瞪著充血的雙眼,莊重的說到:「我與竹中君相識一十二載,從學漢學,做遣唐使,直到被海盜抓住做海盜,一直都很佩服竹中君的為人和學問,請問,今日,你有什麼辯白麼?」

    竹中半兵衛同樣因為缺水而腫脹的唇劇烈的顫抖了幾下,卻沒有說出什麼來,只是,他睿智平和的眼神迅速的黯淡了下去!~「那麼,明白了!」黑田官兵衛看竹中似乎放棄了辯白的權利,解下腰間短刀,輕輕割下一段衣襟,手一送,那段衣襟已經隨風而舞,眼間就要飄出紫陽海船,這是扶桑武士間最決絕的分手儀式,一旦割袍斷義,便是敵人!

    「我抓!」豐臣秀吉一把抓住了那段衣襟,塞在自己的懷裡,又搶過竹中手裡的牛皮水袋喝了一小口,眉頭微皺,又遞給黑田,黑田官兵衛楞了一下,堅決的搖了一下頭,可豐臣秀吉乾脆就直接將水袋放在了他的鼻子前,黑田官兵衛的眉頭一皺,剛要發作!

    突然,似乎覺察到什麼不對勁的氣味似的,黑田拿過了水袋,試探的聞了一下,又喝了一小口,頓時,他的臉色大變,竟然直接走到了竹中的面前,無言的跪了下來,而此時,雖然是仰面向天、極力想要抑制住淚水的竹中半兵衛卻終於壓抑不住委屈的淚水,開始淚流滿面,失聲痛哭起來!

    豐臣秀吉微笑著將那塊割下的衣襟遞給了竹中半兵衛,竹中半兵衛顫抖著將它遞還給黑田,黑田沒有去接那塊衣襟,而是和竹中緊緊的抱在了一起!

    在這艘孤獨絕望的紫陽海船上究竟發生了什麼?楊再興和其他的士兵都在靜靜的等待著——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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