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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華山童年 第三十二章 雲開見月 歸去來兮

作者:tangding



    「眉叔,不對不對,應該改口叫堡主了!你有沒有發覺我們還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沒有做?」從華山下來,宋劍豪與白眉落在眾人後邊,低聲交談。

    「很重要的事情?」白眉狐疑的望望宋劍豪,有嗎?

    宋劍豪挑一挑眉,也注視著他道:「你不記得了,我們還有三個人沒有殺呢!」

    這一提,白眉倒是想起來了,心中一緊道:「你是說?留在朝陽峰上的……」

    宋劍豪傲然昂著頭,道:「不錯,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我們今天這一切計劃全將金花夫人瞞在鼓裡,遲早她會知道,事後她定不肯罷休,這對我們是一個莫大的隱患呀!」

    這便是他殺人的借口?白眉驚愕的望望宋劍豪,不一會兒又低下頭,默然不語。宋劍豪說的何嘗不是他所擔憂的?

    宋劍豪目光如炬,洞穿白眉心中點點滴滴,溫言勸道:「我知道你與金花夫人相識多年,交情匪淺,我不會讓你難做,這件事情就交給我辦好了!」

    白眉驚訝抬起頭,又猛然搖頭,道:「不,這還是不行!劍豪,你可知道金花夫人的背景?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她背後的勢力絕非你所想像的那樣簡單!」

    宋劍豪卻毫不吃驚道:「我知道,她背後有兩大勢力:其一是惡人谷,其二是五毒教!據說,惡人谷谷主尤銀花是她胞妹,五毒教當代教主藍鳳凰則與她師出同門,這兩個女人都是當今武林中最難纏的人物。此外還有惡谷四凶,當年曾為了她大鬧魔教,此事江湖中也人人皆知。」

    宋劍豪侃侃而談,對金花夫人的來歷如數家珍。白眉聽得一愣且愣,道:「你知道還敢這樣做?哎,你也知道,論勢力,她可以說她是我們四大天王中最強勢的一個,我們如果殺了她?惡人谷的人能放過我們嗎?她的師妹藍鳳凰能肯罷休嗎?我們現在恐怕沒有實力同時對抗五毒教與惡人谷吧?」

    宋劍豪卻朝他擠擠眼,惡毒的一笑,道:「那樣最好!我們就把這筆帳轉嫁到其他人的頭上……」

    白眉心裡陡地一個激靈,吃訝道:「你是說?嫁禍給華山派?!」

    哼!宋劍豪鼻孔中送出一個重重的音節,眼睛裡放射出羞恨與惡毒的凶光。

    「你?……,這樣能行嗎?」白眉生生收回要出口的話,他終於知道,失敗足可以使一個人瘋狂,五毒教吃人可是不吐骨頭的!如是算計自己的師門?算計自己的昔日所愛?大概只有喪心病狂的人才會這樣做吧。

    宋劍豪蹙起高高的眉頭,緊盯著白眉道:「難道?你猶豫了?你怕了?難道?我們還有第二條路可以選擇嗎?沒有!我告訴你,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正是因為金花夫人背後可怕的實力,我們才要趁早除掉她,如若不冒險一搏,接下去完蛋的將會是我們呀!」

    宋劍豪一眨不眨的盯著白眉,靜靜地等著他的回答。兩道凶狠的目光如隼如鷹,如火如焰,這種緊迫使人窒息,而這瘋狂猶讓人生不起半絲抵抗與拒絕的意念。

    「好…好吧。」或許被他說中了點子,或許他被瘋狂感染,白眉終於放棄了猶豫不決。

    ※※※

    「再敢往前一步,老身就不客氣了!」金花婆婆大喝一聲,踏出門外,猛然將藜頭鐵拐橫在胸前,眉宇間擰出的一股氣勢,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概!

    門外兩個人同時止步於前,正是滿臉帶煞的宋劍豪與白眉。此刻他倆全身上下血跡斑斑,劍光霍霍,讓人感覺到一股濃烈殺機,這讓金花婆婆陡然間大生警惕之心。尤其她沒有看見柳帆與其他人回山,更讓她隱隱察覺不妙,看來出大事了。

    一條人影飛快奔來,是個瘦削精爍的青年,「婆婆,出什麼事了?」

    「冉護衛,你來得正好,快帶小姐先走!」金花婆婆終究江湖老手,輕易便看穿宋白二人欲不利的對象。

    「是!屬下這就去放小姐出來。」那冉護衛恭謹一拱手,即速往後門撤去,看得出是個利索人物。

    「站住!誰敢出這個大門!」宋劍豪搶前一步,欲想制住那冉性小子,卻被金花夫人一掌劈回原處。

    「金花夫人,你當真要執意維護這兩個餘孽。」宋劍豪還想叫陣,卻已弱了氣勢。

    「餘孽?」金花婆婆一挑眉,心中的一絲不安在漸漸趨近明朗,「好一個餘孽!你們這一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柳帆呢?怎麼不見他?」

    宋劍豪朝天一聲笑,冷冷道:「想見他?下輩子吧!」

    「你…你怎麼都說了?」白眉來不及堵住宋劍豪的嘴,不由得氣極且慌。

    宋劍豪狂妄慣了,哪會將旁人放在眼裡,他一臉蔑然,道:「說了,說了她又能怎樣?」

    宋劍豪冷冷的聲音如在天邊響起,金花婆婆聽得一身冰涼,她總預感有事發生,卻如何也沒料到……

    哎,連番大變,禍不獨行。大哥呀大哥,你可知道你當年辛辛苦苦闖下的基業已經風雨飄搖,小妹實在……難道這就是龍岳堡的劫數嗎?相比深痛柳帆之死,尤金花此刻更傷悲的是一份深深的失落,一份力不從心之感。她真有點累了。

    「婆婆。」「婆婆。」兩個甜脆幼嫩的聲音突然間穿過後門門口響起,尤金花猝然回過神,兩個丫頭都來了。望著兩張熟悉的小臉,勞累的心間如吹來了一股春風,點點絲絲都是牽掛。是啊,還有這雙小丫頭,守護她們姐妹倆,是心中牽掛與緣分使然,也是一份無法推卸的責任呀。

    「好,聚齊了就都別打算走了!」宋劍豪亮出手中劍,他的話總是來得那麼狠毒,那麼的不和諧。

    大堂裡同時響起兩丫頭的驚叫,她們倆此刻才發覺兩個來人的可怕處。他們身上有血…血耶?還拿著劍要干…幹什麼呀?

    「別怕。乖,都到婆婆這兒來。」金花婆婆向兩丫頭招招手,一如往日的慈容。但轉過身,目光便凌厲如刀,「殺人還敢滅門,你們好毒的心腸?今天誰要是敢動我這兩丫頭一根寒毛,除非先從我婆子屍體上踏過去!」

    「這可是你說的!」宋劍豪響亮一聲喝,目注尤金花三人,絲毫不掩飾好殺的眼神。

    大戰煙雲籠罩,金花婆婆緩緩推開緊拽著她衣角不放的倩兒姐妹倆,「倩兒,快帶妹妹去冉護衛那兒。」

    「婆婆。」兩丫頭一同揚起駭怕的小臉,雙雙都不肯走。

    金花婆婆蹙起彎眉,又無奈地歎著氣道:「乖,不然婆婆生氣……」

    一句話未說完,宋劍豪便一劍刺來,嚇得兩丫頭尖叫一聲,捂面就跑。金花婆婆心下一驚,此刻為護倩兒、晴兒周全,她退無可退,便將厚實重沉的鐵拐一橫,硬架住宋劍豪來招,因來不及運足內力,竟被宋劍豪以重劍法迫退三四步方才站穩腳跟,更壓得胸間一口悶氣使她真氣不能流轉如意。

    宋劍豪一心制金花婆婆於死地,便抓得這絕好機會,使開劍法纏住她窮追猛打,更貫紫霞內力於劍法中,一招一式間只見真氣迸發,叱詫雷鳴,如排山倒海般席捲而來。金花婆婆堅持不退後,硬舞動鐵拐與宋劍豪以快打快,硬拚硬,如此以拙制巧,讓金花婆婆吃足苦頭,好在她內力較宋劍豪遠為深厚,漸漸將險惡之局撐了下來。

    白眉負手背後,佇立在一旁,凝神觀鬥雙方,臉上神情數變,看不懂是否有絲毫動手之意。

    堂內空間狹小,即使輕巧的閃避法都很難展開,拚鬥的兩方便以硬對硬,翻翻滾滾拆了百餘招。宋劍豪仗著劍法靈巧初時還佔著些許上風,但很快金花婆婆便緩過氣來,她怒極宋劍豪的惡毒,激起了她惡人谷人好鬥的性子!一聲清嘯聲中,她將根丈八鐵拐舞動如風,虎虎生威,招招猛攻對方長劍,如此以重打輕,宋劍豪漸感吃不消,被逼得連連後退。

    這一退便將攻勢拱手讓人,形勢陡然逆轉!宋劍豪內力耗竭,手中長劍如載千斤巨石,愈加沉重,金花婆婆打得性起,攻勢愈猛,宋劍豪每吃一仗便退一步,終於退到了牆角。

    金花婆婆眉擰一線,望宋劍豪怒然威喝一聲,凝集全力發出一記重擊,宋劍豪拚死硬抗,被震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悶然噴出一口血霧。

    四大天王誠然非可欺之輩,可惜宋劍豪的狂妄讓他到現在這一刻方才明白,這個對手挑錯了!大錯特錯。金花婆婆緊接下一杖揮起,奮力望宋劍豪頭頂砸去——

    眼看宋劍豪將要命喪鐵拐之下,一股悄無聲息掌風的從後方襲來,金花婆婆怎料到白眉竟然出手偷襲,連同重鐵拐一起被生生震移許遠一段距離,偏生混元真力強悍無匹,中者即傷,加之金花婆婆又怒又恨,不禁噴出一口血來。

    「二哥,你……」尤金花與白眉那平靜而冷漠的目光對視著,像是第一次認識他。

    「你…你已經不是我從前認識的白二哥了。」尤金花抬手抹去嘴角旁一絲血漬,吃力的搖了搖頭。

    「三妹。」白眉臉上微微的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柔和,剛要過去——

    「站住!」尤金花猛然又將鐵拐橫在胸前,因劇烈動作而喘著粗氣,她盯著白眉一字一句的道:「二哥,你當真要趕盡殺絕?為什麼?你這樣做對得起大哥他麼?」

    白眉張開口,半響卻沒有吐出一個字。宋劍豪的聲音在這時刻傳來,「眉叔,快下手,時間不多了!」

    一句話便讓白眉眼睛裡射出凶光,「快讓開!」

    白眉已經抬起了掌——

    「不讓!」尤金花硬一挺身,更往前上一步。

    「讓開——」白眉一聲怒喝,狠下手一掌拍去,尤金花竟沒避開分毫,被凌厲的掌勁擊飛老遠,重重的撞在後面牆上。

    「二哥,你連…連我都殺?這是為…為什麼?」當白眉走過來時候,尤金花始終沒有能夠站起來。

    「三妹,別怨我,是你逼我的。要怪就怪我們當初不該認識。」白眉散去一身功力,也藏去了滿身凶狠的氣息,他定定的凝望著那身混著塵土與血塊的尤金花,眼睛裡流動著渾濁。

    「不要管她,快追。」宋劍豪拖著未復元氣的身體,催促著有些失愣的白眉往後門追去。

    「不許追……」尤金花竭盡心力卻只有喘氣的份,眼睜睜的看著兩條人影先後趟過身而去。

    才從門內穿出,卻見兩條潔白耀眼的倩影從山前施施然而來,正是李輕盈與蕭弄影二女匆匆趕來。

    「完了,我們快走。」白眉眼疾手快,一把抄起宋劍豪,望屋後騰越而去。這連串動作,比驚弓之鳥的逃散尤甚。

    李輕盈追之不及,氣得跺腳。蕭弄影拉過她,「我們快去看看屋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先救了人再說。」

    ※※※

    「婆婆,你怎麼了?」「婆婆,你傷得好重,他們為什麼要打你?嗚嗚……」兩個小丫頭圍在傷重的金花婆婆身前哭啼啼的,只是聲音有些嘰嘰喳喳,冉重則仍一臉戒備的護衛在兩丫頭身後。

    「不要哭,婆婆不痛。」金花婆婆半躺在高牆一角,努力藏住臉上的痛苦神情,直至額頭冒汗,臉色也越發蒼白了。

    「婆婆你身上流了這麼多血,還說不痛?嗚嗚……」兩丫頭用小手輕輕拭擦婆婆身上的各處血漬,卻說著說著又哭了。

    「婆婆看見你們沒事就已經不痛很多了,咳……」才說沒事便又咳出一口血,弄得兩丫頭手慌腳亂,哭勁也更大了。金花婆婆眼皮愈來愈沉重,自知已離去不遠,更沒半分力氣強裝笑臉,語氣漸變得凝重,「看來婆婆是真的不行了,倩兒,以後要好好照顧妹妹,以後婆婆不能再教你們武功,也不能再照顧你們了。」

    一聽這話,兩丫頭還不馬上就慌神了,「嗚嗚,婆婆,你會沒事的。」

    「冉護衛,你過來。」金花婆婆往一旁靜杵著的冉重招招手,滿眼都是的望著他,「冉護衛,婆婆知道你一直對兩位小姐忠心不二,但今天婆婆還是要讓你在神靈面前立下重誓,一輩子守衛和保護倩兒和晴兒。」

    冉重沒有多餘表情,當即便立指起誓道:「冉重受老爺栽培長大,我以冉家先祖的名譽起誓,終生將守護兩位小姐,至死不二。」

    冉家深受龍岳堡厚恩,世代忠良,冉重更是說一不二的好漢子,金花婆婆放下了心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情,臉上離去意陡刻間濃烈了許多。

    門外邊李輕盈正和好姐妹輕聲的聊著,兩人都很是擔憂著裡邊的情況,「小影,你說合我們二人之力,將金花婆婆受損經脈打通,那樣能不能好轉起來呢?」李輕盈的內家修為離蕭弄影尚有一段距離,便將心中所想與她參詳。

    蕭弄影有些無奈的歎口氣,道:「沒用了,她受傷的不僅僅是經脈,我剛才已經試過了給她服食本門的氣血丹,但她中的顯然是剛勁的混元掌力,傷至內腑。已然……哎。」氣血丹是天池劍宗獨門的療傷聖藥,在第二次正魔大站中曾經救治了不少人,在江湖中有極大的名氣。

    「那怎麼辦?哎,我們早一點來就好了。」李輕盈踢了踢腳下的小石子,這時,有人來了。

    「你們,二位…,婆婆請你們進去。」冉重不知道怎樣稱呼眼前兩位國色天香的大美人,有些臉紅。

    李輕盈與蕭弄影相視一笑,此種情形她二人顯然是多次遇見過,兩團白雲芳影牽在一起,道:「那我們就進去看看吧。」清風悅耳的嬌笑中,人如一陣爽風飄進屋去,留下冉重仍有些失魂落魄。

    屋內不知何時沒有了哭聲,淚眼花花的兩個丫頭緊緊拽在婆婆懷裡,像是在守護某一時刻的到來,看見李、蕭二女進來,更將兩雙眼睛睜得又紅又大,很有些不懂事。

    「金…老夫人,你怎麼了?」李輕盈與蕭弄影快步本近在尤金花跟前,蕭弄影擰著眉頭把了把她的脈,向李輕盈輕輕一搖頭。

    「是李掌門嗎?老身有件事情求你…求你答應?」尤金花睜開失神的眼睛,已有些吃力。

    她抓著李輕盈的手很有些力氣,李輕盈忙用認真的眼神連連點頭,「什麼事情?老夫人你直說吧,晚輩做得到的,一定盡力完成。」

    「請你看在儀兒的份上,收留…這兩個苦命的孩子,老身死前只此一個請求,老身就…求求你了。」尤金花撐著重殘之軀,在燭火將滅之際苦作哀求。

    「老夫人,快別這樣,我已經答應了柳帆,一定會善待她們。」李輕盈眼圈紅紅的,她額頭冒汗,都快為這一幕掉淚了。

    「那我就放心了……」金花婆婆咽完最後一句話,終於緩緩的合上了眼簾。兩個丫頭才剛哭過累過,這一會又洶湧的噴薄而出,兩聲哭起,止也沒法止,淚水像流不完一般。兩丫頭死拽著婆婆,那份哀泣綿長,讓在場的李輕盈與蕭弄影也是淚眼吧嗒。

    ※※※

    老遠看見李輕盈帶回兩個一模一樣的女孩,除天華外,其餘人都稱奇不已,只有林婉蓉撅起了高高的嘴巴。謝可韻偷偷套問她才知道,原來是因為她比人家小,如此一來,她豈不又多了兩個小師姐?難怪,她樂意才怪!

    其他人才沒空閒工夫管她這些,一個個圍著倩兒、晴兒姐妹問東問西,順搭著介紹自己。讓兩丫頭疲於應付之際,滿腹的傷心情緒也在不知不覺中釋去了許多。少年心性多愉,很快便破除隔閡,華山上將又是歡聲笑語。

    待李輕盈宣佈收這雙姐妹為徒,臭小子們更是迫不及待要重排入師次序,結果倩兒姐妹真排在了林婉蓉之前,這丫頭老大情緒,她嘗過甜頭,自然又來唆使大師兄,可惜這個法子已經不靈了,天華早已私心另許,兩姐妹予他有救命恩情,糊弄她幾句最後來個兩不相幫也落了個耳根清淨,任她把張嘴翹上了天也白來。

    在她用遍楸耳朵爛招數無效後又哭哭啼啼的來找李輕盈,結果李輕盈當著外人的面也不好徇私,一橫心也拒絕她,這一來惟有接受既定事實,最後還是含著委屈的眼淚乖乖叫了人家兩聲「師姐」。

    而冉重這邊則要難辦得多,他跟隨兩個小姐已久,怎樣也不肯離開,讓李輕盈犯老大難,最後經過再三考慮便也將他一同收錄在華山門下。帶藝投師,自然是要當大師兄的,這下天華可不答應了,也不管外人笑話,任李輕盈橫眉怒眼使眼色他也不聽,死活不從,比之林婉蓉先前的反應尤甚百倍,氣得李輕盈吹鬍子瞪眼睛,直嚷著要搬弄門規修理他。最後還是蕭弄影適時出言相幫才峰迴路轉保住大師兄的寶座,樂得他只差沒給這位仙子姐姐磕頭。

    靜風也淡,落影幽旋。餘暉總緩緩地不為人知地溜走,從晨間到黃昏下,從黃昏到夜幕初降,華山的月亮似乎來得特別早,清唱送別悠遠的一天。

    從沒想過雪中的色彩會如此單調,從沒想過單調的色彩會如是般靈動,生機盎然,暗香浮動。天地人均一樣純白而潔淨,視野也開闊而清爽了許多,空靈飄逸的微風也彷彿緩慢下腳步,想在這一刻停駐。

    就在這玉女峰嵐,兩條夢幻芳影交相輝映,靜靜的望著遠方,清風拂過,吹亂了幾許青絲,飄灑著純色的衣袂,讓人直以為要騰空飛起,又似要溶入雪夜中。

    白衣勝雪,偶爾飄落下幾片雪花,也全溶入在兩團皎好的身姿。遙望去,峰嵐上也有幾株亭亭玉立的臘梅在鬥艷爭奇,傲雪開放,渾身散發淡淡的清香,和著雪地裡泥土的氣息融入風中,傳送到很遠很遠處,「含香體素欲傾城」大概就是用來描繪這一幕,描繪這兩個女人的吧。

    「盈姐姐,我該要走了。」也不知佇立了多久,終於淡淡的聲音隨風蕩漾來。黃昏近晚霞,捱到月華初放,這才催促起她的下一行程,雖然被邀上玉女峰觀賞雪景感覺很不錯,但心靜了無痕,美好更留不住,淡淡的留戀也如風般逝去。

    「小影,今天不要走好嗎?多留一天嘛,就一天。」李輕盈瓣著一根指頭,許諾般期盼的望著她。好個可愛的央求。

    蕭弄影微微搖頭,暗自感覺好笑,這位盈姐姐有時候還真像個沒長大的孩子,這麼大還居然童心未泯,很難想像這會是個有孩子的母親,想起她先前跟那小子鬥嘴氣成那跳腳模樣,蕭弄影仍然想笑,這哪有半點做師娘的樣子,整個兒是個鬥氣的小媳婦,但看那其樂融融的一家,自己居然也有一點點的羨慕。

    青春遠去,再找一個能談心解悶的人真的好難,也難怪李輕盈捨不得放她走。望著那雙失望的眸子,蕭弄影心裡也頗多感動,解釋著道:「不行啊,盈姐姐。前日我接到本門飛鴿傳書,小師妹將要出關頂替我行道江湖,我在接到傳書後必須在七日內趕回無心閣覆命,師命難違,其實我這番來華山便是與盈姐姐你辭行來著。」

    李輕盈一愣神,那個神秘的天池禁地呀,李輕盈驚訝著道:「什麼呀?你要回山了,那…你以後還會再出來嗎?」

    「出來?」蕭弄影神色有了些怪不自然,輕輕歎口氣道:「恐怕不能了吧?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也是時候離開江湖了。」

    「為什麼?這是什麼門規嘛?」李輕盈心直口快,說完後才覺知話中鹵莽,懊悔不迭。管人家門派中事情幹嗎?這下可好?其實劍閣的這條奇怪規定她多少也瞭解一些。

    蕭弄影倒沒怎麼生氣,一臉恬淡的解說道:「這沒什麼,天池劍閣乃清修淨地,我此次回山後,視我修行深淺,師父將決定我是繼續研習武學還是剃髮清修,江湖只不過是我們劍閣弟子的另一個修行地而已,我們出來遊歷江湖除了除魔衛道之外,最重要的是增進我們的修行。劍閣曾立下嚴厲規定,江湖中不許劍閣弟子有可掛念之事,也自然沒有重出劍閣之理。」

    一聽蕭弄影將如她師父「玉手修羅」單玉如一般在最燦爛時刻退出江湖,李輕盈當下就急了,「長伴青燈,那怎麼行?小影你才這麼年輕,為什麼不按照自己的意願追求幸福呢?我想你只要說明心意,單前輩她一定會同意的。」

    「幸福?我是修道之人,怎能夠貪戀這些東西?」所謂道不同難相謀,蕭弄影搖搖頭,淡淡的一笑置之。

    李輕盈沒轍了,歎下氣道:「小影,你真要……,哎,你這一去,那我們以後就再也見不了面啦?」

    見李輕盈仍不肯放棄,蕭弄影索性說起道了,「聚散無常,得失隨緣,緣分之物本就虛無縹緲,其實相見又能如何?七情六慾都只不過是一種貪念,修道之人如果在心裡留下的任何一絲痕跡,都足以毀滅一身修行。」

    聽蕭弄影說得這麼嚴重,李輕盈暗暗一吐舌頭,原來修道是這樣一件清苦的事情?她不禁好奇問道:「那小影你有留戀過什麼事嗎?」

    蕭弄影頗自信的道:「還好,現在還沒有。」

    「那以後會有嗎?」李輕盈追問一句。不太信哦。

    蕭弄影好心好氣的回答她,「也許吧,但以後的事情誰又能知道呢?」

    一聲歎氣後,蕭弄影臉上多了幾分落寞,嘲解道:「天池劍閣的弟子本就注定一生與香燭為伴,我們劍閣的傳人都繼承了劍後的榮耀,而這份榮耀就像盛開過的煙火,燦爛過,燃燒過,然後可以在平靜中墜落,不再有一絲遺憾。此後雖然不再有喧囂,但能夠為自己守護一角安寧,能夠在平靜中度過一生,慢慢回味往昔的故事,何嘗不是一種滿足?相比師門前輩,我出來遊歷的時間已算是比較長了。」

    「是啊,其實人生又何嘗不是一樣?燦爛過輝煌過就不再遺憾……」李輕盈仔細嚼著這幾句話的涵義,心中像空明瞭許多,貪念才是人最大的心魔。

    「對了,小影,你不是問心閣的傳人嗎?剛才怎麼說回無心閣呢?」李輕盈突然問起另外一個疑惑。

    武林之中,有實力的門派一般都另設旁宗,天池劍宗也不例外,它有兩大劍閣,據說是因為練習「玄天決」的路子不同而分成了兩大劍宗。以出世之心,從修煉翌始便斷情絕欲來習法「心劍」的稱無心閣;反之以入世之心尋求大成之法的則屬問心閣一派,只是此種方式除有緣人外很少有成功者,尤其劍閣三劍使與密宗一役後,問心閣一代傳奇劍後白素貞傷重而亡,問心閣更是一厥不起,百餘年間未出一個傳人,以至問心閣都將為江湖中人所遺忘,直到後來江湖中盛傳蕭弄影出自問心閣。

    蕭弄影微微一蹙眉,驚異道:「什麼?誰說我是問心閣的傳人?」

    李輕盈更吃驚道:「不是嗎?可江湖中都是這樣傳說的呀。」

    見李輕盈不似作偽,蕭弄影心下釋然,淡然一笑道:「原來是江湖謠傳,也難怪,我雖然自幼在無心閣長大,但後來因為武林中風雲驟變,我才得破例進入問心閣參詳寂滅三式,從而才能及時下山趕上正魔大戰。而劍閣兩百年來,我是第一個有幸同時進入無心與問心兩大劍閣修煉的弟子。」

    李輕盈也合掌省悟道:「原來是這樣子,難怪小影你的劍法讓我感覺奇妙,近乎無情又有情,而且你從來都不像我爹口中的單前輩,更別說什麼冷面無情了。」

    無心閣的單玉如,也便是蕭弄影的師父當年行走江湖期間,曾因為貌美如仙,兼之辣手無情而被人稱為「玉手修羅」,可見無心閣出來的傳人大多是冷面仙子,讓江湖中人敬怕有三。而近百年來,無心閣主撐天池劍宗大旗,江湖中便也對劍閣的這些冷漠的面孔都見怪不怪了。

    言多必失,蕭弄影不想過甚談論師門,便轉換話題道:「時間已經不早,我……」

    夜風漸起,雪霧也開始迷漫整個峰嵐,李輕盈知道再耽誤不得,只得戀戀的道:「是啊,都起風了,我們一塊下去吧。」

    ※※※

    「大師兄,不許跑。」太華殿的大門外,突然響起林婉蓉的清脆一喝,前面一個作賊似偷出門的小子立刻嚇得癱軟不敢動。

    「我不跑,我不跑,小師妹,你找我什麼事呀?」天華緩緩轉過頭來,懊惱的臉上很快換作一個明亮的笑容,這小子在明知顧問。

    林婉蓉美目帶煞,氣鼓鼓的來到他面前,小嘴裡一字一頓地崩出四個詞,「找你算帳!」

    天華連打四個哆嗦,突然一拍腦袋道:「哎呀,陸猴兒今天在屍堆中揀到一柄上好的青鋼劍,說是用來還我的賭債,我得找他算帳去。」說完賊也似的往不遠處陸猴兒等人竄去。

    可惜林婉蓉早防著他這一招,氣勢洶洶的擋去他去路,「今天帳還沒算清楚,我不讓你走。」

    「小師妹,我們哪有什麼帳嗎?呵呵,聽不太懂。」天華使勁眨著無辜的眼睛,妄圖大事化了,逃過這一關。

    小丫頭遠沒以前這麼好糊弄了,小鼻子裡送出一個重重的音節道:「哼,想得美,大師兄你說,今天為什麼不肯幫我?本來我可以當師姐的,就是因為你,都因為你啦!嗚嗚……」

    說著說著,好好的一張粉臉很快就堆滿了委屈的淚珠子,害天華在一旁抓耳弄腮的團團轉,卻找不出半點勸解的辦法,平日的聰明才智都不知跑哪兒去了?哎,就煩她的哭。

    「小影,姐姐我真捨不得……」與女兒相同,李輕盈也是淚眼汪汪的,與昔日的好姐妹做最後的告別。

    「盈姐姐,別這樣子,你的弟子都在看著呢?」蕭弄影挨過來,幫她擦掉眼淚,讓李輕盈也感覺到怪不好意思。

    「小影,我們真的以後都不能再見面了嗎?」李輕盈一想到這個就傷情,也難怪,昔日的知心姐妹一個個都離開,讓她滿緒離情的心更添一分孤寂。

    「是啊,再不能見面了,但以後我們可以常寫信呀。」蕭弄影也深深歎了口氣,但很快她想了個好主意,「我在劍閣裡餵養了許多信鴿,盈姐姐如有空閒的話,可以用飛鴿傳信給我。」

    「真的嗎?那太好了!以前我與龍姐姐也曾經這樣。」一席話語便讓李輕盈變得格外開心,滿腹愁情也立時消去了不少。

    另一旁,天華仍在束手無策中,抓了好幾遍腦袋,這才輕輕的咳出聲,道:「小師妹,有話好好說,千萬別激動,大師兄有什麼錯下次一定改。」

    見大雨仍沒有消停的跡象,天華打定主意走近林婉蓉跟前,捉住她的小肩膀,求神拜佛般道:「小師妹,別哭了,好嗎?你看,我都要煩死了。」

    天華擠眉弄眼,無比艱難地裝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逗得林婉蓉破涕一笑,但接著天華就慘了,林婉蓉一旁哭啼啼,一旁拽著比她高過半個頭的大師兄拳打腳踢,「嗚嗚嗚,我不要啦,我就要煩你,煩死你!嗚嗚……」

    經過一頓暴力解決,也許是哭窮了,一場風波才漸漸歸於平息,雖然林婉蓉仍在有氣無力的捶打,卻已是有一下沒一下亂搗鼓。天華捱過最為艱難時刻,這會兒權當作享受,瞇著眼睛裝腔作勢,讓林婉蓉覺得極大滿足。

    「你們兩個人在幹什麼?怎麼還呆在那裡?」清脆一聲喝,李輕盈蹙著老高的眉頭在瞧著這頭,聲音也比平時高了兩倍。

    林婉蓉一把推開天華,惡人先告狀道:「娘,大師兄欺負我!」接著一式「倦鳥歸巢」奔入李輕盈懷裡,向天華大皺小鼻子。哼,現在這才叫解恨哩!

    「是嗎?娘等會兒一定幫你修理他。」身為母親的大多護短,李輕盈絕不會例外,她狠狠的盯天華兩眼,當是先警告了。

    天華但覺脖際一陣涼,待張開嘴時,發現另還有幾張義憤填膺的面孔,這才發覺何謂百口莫變?更沒想通的是,這個小笨笨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難搞了?

    「盈姐姐,那我先告辭了!」話了,蕭弄影望山下緩步離去。經過天華處,美目不期然輕輕瞟天華一眼,藏著一臉看不透的笑意,猜想大概是愛莫能助的意思。

    天華陡覺心頭一熱,頭腦發燒的追上前去,「小影姐姐,等一等。」

    「什麼事啊?天華。」蕭弄影疑惑的停住腳步,轉過頭來,笑嫣嫣的望著他。

    天華無所懼的迎上目光,表情十足的神秘與認真,道:「小影姐姐,我有個秘密要告訴你?」

    「哦,什麼?」蕭弄影微微一怔,望著天華那雙純真無暇的黑黑眼睛,以及那張除認真外無多餘表情的面孔,她心中不禁動念道:他好像真的有什麼秘密事情要告訴我?會是什麼呢?

    「小影姐姐,你把耳朵伸過來,我只告訴你一個人。」天華朝身後一張張詫異的面孔神秘兮兮一笑,又轉過身來向蕭弄影招招手,現在天華比她稍微矮了點。

    「鬼花樣真多。」蕭弄影無奈搖搖頭,臉帶微微笑,心藏著萬分期待與好奇走過來,並蹲下身悄聲問道:「說吧?你想告訴我什麼?」

    「對了,把頭再低一點,再低一點嘛。」天華強烈要求蕭弄影把整張臉龐伸過來,這才滿意道:「好極了,就是這樣子,我告訴小影姐姐你哦,秘密就是——」

    哄堂大笑。外加李輕盈的一聲「小心!」。

    「你——」晚了,蕭弄影手捂著通紅的臉頰,怒視著天華,大有掐死他的架勢。

    「□」,一口嘖嘖有味聲,好好滋味哦!卻是天華在對方臉上來了一個重重的香吻。蕭弄影輕功雖天下一流,但卻被騙的死死的,在卑鄙的偷襲下沒有半分防備,被天華輕鬆偷去純潔的初吻。

    李輕盈也是又氣又好笑,氣急敗壞的喝道:「天華,你太過分了,快向小影姐姐道歉!」

    「小影姐姐當年親了我,我現在只是拿回來嘛。」天華嘟噥著頂撞一句,這才向已經氣得臉綠的蕭弄影道歉道:「小影姐姐,對不起,你的臉好香哦!」說完不等那人發飆,便來個逃之夭夭,一溜煙工夫便蹤影全無。

    「小影,我…真對不起。」一場離別被弄成這樣,李輕盈尷尬得好想哭,真恨不得把那個罪魁禍首攆出來暴揍一頓。

    「我…已經沒事了,盈姐姐,你還是顧著自己吧。哎——」蕭弄影沒有眾人想像中的過激反應,相反卻向李輕盈說一些莫名其妙安慰語。

    李輕盈聽得一頭霧水,待搞清狀況時,蕭弄影已然遠去了,李輕盈越想越恨,朝山上暴喝一聲,「楚天華,你給我滾出來!」

    〈第一卷終〉

    另外第一卷作了大修改,天華的年齡由十二歲調整為十四歲。第二卷《泰山——武林大會》即將推出,望各位多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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