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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華山童年 第二章 亡命七鼠 戰神甫出

作者:tangding

    秋高氣爽,這年正是初秋時分,而滿山的紅葉卻是像在提醒過路人這裡已經入秋很久。的確,北方的秋天入得很早,尤其在西北華山這一帶多山之地。

    在一條通往長安城的古道上,兩旁樹葉飛灑下來,在這條不甚寬闊的路面上已鋪上了厚厚的一層,忽地一陣飛騎經過,馬蹄揚起的落葉飄飄灑灑,輕舞飛揚,煞是好看。這一帶人煙稀少,轉上一二里路也難找到幾家人居,除了山還是山,連綿起伏,望也望不到盡頭。

    但在這條人跡罕至的古道上,居然有一家簡小卻不失雅致的酒廬。酒廬前有幾棵蒼勁的古松,酒廬也是搭建在一棵大榕樹的粗壯樹幹上自然而成,木製的屋簷角上一面大青幡布迎著秋風獵獵飄揚,上書一個大大的「酒」,蒼勁而有力,寫字之人倒也有幾分功底。只是這片幡布已略微發黃且邊緣有幾分破損,顯然年歲已久,搭配著酒廬前面這條蒼涼古道,卻是古意盎然。

    酒家在樹蔭下隨意擺放幾張桌子,雲冠一般茂盛的樹葉將整個酒廬遮了個嚴嚴實實,這在炎炎烈日下使人感到了久違的涼意。

    晌午時分未到,距桌而坐的已有二十來人,幾乎把整個酒廬坐了個滿。幾碟小菜,一壺清酒,一個人自酌自飲,好不愜意!很多人就這樣已坐了大半個上午還賴著不起身,看來在這樣一個人煙罕至之地找一個好落腳的地方還真不容易。

    一個年過知命的壯實老漢忙前忙後,招呼著眾多客人,他就是這家酒廬的主人,呆在這個鬼地方算算只怕已足有七八年,經常過往這裡的行路人都稱呼他田老漢。看來今天生意不錯,田老漢喲喝著他粗亮的嗓子,樂呵呵地把一罈罈酒搬進搬出的,忙得不亦樂乎。

    八個一身黑色勁裝鏢服,腰跨厚背大刀的漢子正好踞滿一張桌子劃著拳,喝著酒,兩架馬車八匹健馬圍成一圈栓繫在大榕樹樹幹上。馬車上插滿了「風」字鏢旗,一望而知乃從天下第一鏢局——開封府的「長風鏢局」遠道而來。的確,這八人中年紀較小的那七位正是「長風鏢局」有名的震東七鼠,這一次「長風鏢局」出動鏢局中八位好手為的是押送一批重要的朝廷貢品前往長安城。

    旁坐的人中也有不少跨刀佩劍的,幾乎都是些行走江湖的江湖俠客,眾人天南地北的,很快便攀談到了一塊兒。七鼠莫歡呷了一口碗中的酒,讚了一聲好,「吳老,聽說陵南分局的邵總鏢頭幾天前被殺,全家二十四口也全部被害,一個不留,真他媽的太絕了,也不知道是誰幹的?」

    他問的是一個五十上下的精爍老頭,老頭是「長風鏢局」總鏢頭公孫一刀的管家吳侗,之所以這次被派和七鼠一同押鏢,是因為他熟悉這一帶的民俗路況。聽聞到武林中的秘莘,酒廬中大部分人的注意都集中到了這邊來。

    吳侗電炬般的眼珠子深注了莫歡一眼,僵著臉冷冷的咳一聲,似乎怪他多嘴惹事,「你不懂就不要亂說,邵英白是臥底在我長風鏢局的魔教餘黨,這個人當年曾是魔教星宗白虎堂設在陵南分舵的一個香主,星宗滅了十二年,他便以為鐵衣衛查不到他了,幸虧這次看在老爺的面子上,齊盟主的必殺令才沒有為難到整個陵南分局,你懂什麼!」

    果然,莫歡聞言立即噤聲閉嘴,只後怕已禍從口出,暗自吐了吐舌頭,暗道:「幸虧這裡沒風雨樓的暗哨,要是我剛才說的話給他們聽去了,乖乖那可就不妙了。」

    原來泰山掌門孟達開夫婦死後,理所當然的,齊展元以半子半婿的身份接掌下了泰山派。此時的武林盟已然早早的解散,壯志未酬的齊展元自然不甘於一派之長,索性也解散泰山派,挾前武林盟盟主和「十劍盟」之餘威在泰山上建立風雨樓堡,猶如武林盟總壇一般,以此號令天下,領導武林。

    經過齊展元這幾年來的苦心經營,風雨樓已經初具規模,旗下精銳的鐵衣衛已有數百人之多,遍佈於整個武林角落。最近十二年來,風雨樓與魔教殘餘勢力明爭暗鬥,鐵衣衛者也由此在武林中闖出了極大的成就,幾乎主導了現今的武林走勢,其風頭之健已隱隱然蓋過了江湖各大派,只是近年來在江湖中大肆搜撲魔教餘黨,搞得整個江湖人心惶惶,為江湖中人所不以然,也使風雨樓成了江湖中最不平靜的風雨之樓。

    砰地,震東七鼠中最為憨直的老三趙戊生放下酒碗,將大嘴一抹,咧口道:「什麼事都要扯上魔教,那老子還怎麼活?這怎麼好像全天下人都跟魔教有關似的,任天凌,西門狂風和楚破羽這些狂人都已死那麼久了,真不知道盟主他還有什麼放不下心的?」

    「是啊!更何況魔教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經退出江湖了,正如老三你說的,我萬江從來就不相信風雨樓說的那一套,就算魔教天生是個壞胚子,但現在魔教已經退出了江湖,你們看看,江湖中還不是同以前一樣亂糟糟的相互仇殺,甚至比那時還要差上許多!」萬江是七鼠中老大,他這番話一完,立刻造成了群情般的效應,使氣氛越說越激昂,漸漸趨向了同情魔教的一方。

    又有人激起了共鳴,強烈贊成道:「不錯!不錯!」

    這人長得溫文儒爾,乃二鼠刑游,在七鼠中有智囊之稱,見識自也較眾人廣博,「魔教的惡人我沒見過,反倒是我聽說魔教中多是些有情有義的漢子。」

    見眾人明擺著的一臉的愕然與不信,刑游索性放下了酒杯繼續說道:「那好,我就說一個吧,魔教四大宗主之一的楚破羽,這個人想必大家都不陌生吧,你們泯心自問,他是不是稱得上是一個有情有義的好人呢?聽說他當年為救水無崖死在齊盟主劍下。而且據我江湖上不少朋友說,他在那次正魔之戰中翔雲劍竟未沾染上滴點血氣,拚殺搏鬥中他僅只是把我們的人點倒,從未傷過對手性命,他無心插柳,但此舉仁義作為,確實救回了我們不少人的性命。」

    恰在這時,田老漢正巧抱著兩大罈酒過來,聽到楚破羽三個字時,腳下忽地一個趄趔,差點把懷中的酒罈全掉在了地上。他眼睛裡閃過一絲厲芒,可惜無人看見。當眾人再談起楚破羽時,他沒有再走開。

    聽著刑游如此說得滔滔有據,使不少人對風雨樓所說的某些事實開始有了冷靜的思考,吳侗卻譏道:「不過是一些的傳訛罷了,有什麼可信的?」

    「這可不是什麼傳訛,吳老是不常在江湖走動,有些事情不知道也是必然,現在那些大難不死的人至今還對楚宗主感恩在心,我就是其中一個,當年就是承蒙楚宗主手下留情,將我點倒,才能在黑木崖一役中大難不死!」

    說話的是一直沉默著的老五宋青文,他向來不愛多說話,這次重提往事,索性說個痛快,「老天讓我多活了十年,現在我也沒什麼好顧及的了,一直以來我有很多事情都藏在了心裡,只是沒機會說罷了。」

    莫歡最愛打探秘密,便急急的催說道:「五哥快給我們說說在黑木崖的故事,我一直都在奇怪為什麼當年從黑木崖回來的人都絕口不再提那年中的事情。」

    「有什麼好奇怪的?雙方當年死了那麼多人,自然都不堪再提及了。」這吳侗似乎最愛責斥七鼠莫歡,他從來都是齊展元的忠實擁護者,借此又轉而向宋青文所說的發難,「淨是些瞎說,魔教中人還會有什麼好人?任天凌不用說是個地地道道的屠夫,而所謂的什麼「癡情星君」,楚破羽只不過是個虛情假意的偽君子罷了。」

    「住口!」這下宋青文也激動起來了,指著吳侗責問道:「你憑什麼說楚宗主是偽君子?」由於氣極了吳侗的惡意污辱,宋青文便也不客氣把吳老這個尊稱給免了。

    吳侗硒道:「當年蛾嵋派儀琳女俠之死怎麼說?當年楚破羽本已是有婦之夫,但他還來勾引正派女弟子,那的確可稱得上是『有情有義』!」

    儀琳女俠是蛾嵋派大弟子,一直是宮難神尼最得意的門生,後來因愛上當時正在江湖中遊歷的魔教星宗宗主楚破羽而弄得身敗名裂,不得善終。

    宋青文沒有再如先前那樣的激動,反而先坐了下來,呷了兩口酒,才諷言回擊道:「真是可笑之至!什麼勾引?簡直是放屁!當年楚宗主青春年少又名動江湖,就拿他絕世丰采的俊俏來說,天下間有幾人比得上?儀女俠如果不愛上楚宗主那才叫希奇!」

    聽吳、黃兩人爭得起勁,刑游也湊過來打趣道:「那後來呢?怎麼樣啦?蛾嵋派這位儀女俠不會跟那楚破羽私奔上黑木崖吧?」一番話引得眾人滿堂哄笑。

    宋青文忙擺了擺手,放下手中的酒碗,道:「沒有沒有,怎麼會?唉,要真是那樣就好了!當年楚宗主對他妻子雲裳仙子十分專情,又因當時正魔不兩立,楚宗主沒有接受儀女俠的這份癡情,他是真心不想她因此受到傷害,沒想到她終究是死在了其師宮難神尼掌下,這件事後來讓楚宗主一生都難安。」

    宋青文說著說著仍唏噓不已,「宮難神尼太偏執了,江湖仇殺本就很正常,魔教並沒有風雨樓說的那麼可怕,其實魔教本名為日月神教,神教教義一直都是向善的。聽說當年死在任天凌劍下的蔣進才是個真正的偽君子,聽聞他曾經姦污了本門的女弟子。」

    陡然間聽說如此驚世駭俗的秘聞,震驚和難以置信這兩種表情立即寫在眾人的臉上,畢竟蔣進是鼎鼎有名的雪山派掌門,在武林中有「君子劍」之稱。

    果然,吳侗剛含了口酒正呷得歡,聽這一說不禁全部噴出口,神情激動道:「胡說!你這才是滿嘴胡言,若像你說的那樣,任天凌豈非大好人一個?那麼他殺死崑崙派何掌門這件事情你又怎麼解釋?」看來,吳侗在這件事上不和宋青文見個真章是不會罷休了。

    宋青文也是鬥出了真勁兒,立即便針鋒相駁,「解釋?這根本就用不著解釋!我也不怕告訴你,何掌門當年根本就不是死在任教主的手下,他是自殺身亡的。大家想一想,任天凌生前最敬佩的人就是何前輩,怎麼可能殺他呢?只是何前輩因為武林第一的身份卻敗在後輩小子手中,一世英名盡毀,無顏於世。」

    眾人頓時紛紛議論開來,這次倒是相信宋青文的人佔了絕大多數,畢竟誰都希望自己心目中英雄的神話不滅,更勿論宋青文所說的全都據情在理。

    莫歡可還無法接受眾人對魔教看法的改變,轉過身去問老大萬江,「大哥,這怎麼可能?崑崙頂之戰世人皆知,難道我這些年聽說的這些江湖傳聞都是假的嗎?」

    萬江顯然也是贊成宋青文所說的,「五弟說的應該錯不了,江湖曾傳聞任天凌乃傳說中逍遙七皇中的刀皇,憑他的胸襟和才智,不應該會對武林中一個有德望的名宿下狠手,因為這樣做無疑會激起全武林的憤慨,得不償失。」

    江湖秘聞從來都這樣,愈瞎扯愈發傳奇,這也是傳聞的魅力。田老漢在一旁聽著猶若走了神,仰望著天空,喃喃自語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驀地,趙戊生的一聲大喝傳來,「店家!你發什麼呆?你還做不做生意?怎的還不快搬酒來!」

    田老漢被這突如其來的催罵嚇了一大跳,回過神來忙賠不是,「對…對不起,請各位客官稍等片刻,老漢我馬上就去拿酒來。」說完忙閃身進屋,身形與步法竟快捷異常,非等閒人可比。

    趙戊生指著田老漢離去的背影直搖頭,「這老頭,真他媽的怪裡怪氣!我們在這裡談論江湖中的事情,不知道他在一旁聽得起勁幹嗎?」

    聽趙戊生說得有趣,吳侗、宋青文等一干人不由哄笑成一堂,剛才還面紅耳赤的爭論也抿於這一笑之間,消於無形。

    很快,田老漢已搬著兩罈酒快步奔來,一旁的刑游忙接過酒放好,問住正要離去的田老漢,「店家,跟你打探一句,這兒離華山遠不遠?」

    田老漢這回可不敢再走神了,忙恭身回答,「不遠!不遠!才十五六里路程,腳力好的一個多時辰就趕到了。」說著要作勢比劃華山的位置,刑游忙揮手止住了他。

    萬江揭開酒罈封口,先幫刑游灌滿一碗,聞言奇道:「老二,你打聽華山幹麼?聽說均山大會之後,華山派遭逢內亂,名存實亡,現在的華山派已沒剩下幾個人了。」

    他著實想不透這個平時常自命風流的二弟打聽一個沒落的門派有何用意,突地靈光一閃,一拍頭道:「啊!我知道了!老二,莫非你是因為當年那位名傾江湖的華山玉女李…哈哈…不過,她現在已是江湖上有名是華山派玉女掌門,想要親一親這位李大美人的芳澤只怕不容易!」

    萬江所說的華山玉女正是「武林四艷」之中的北盈——李輕盈。當年在圍攻黑木崖一役,李輕盈的父親即當時的華山派掌門李清風身受重傷之際臨危托命,將掌門之位傳給李輕盈,並將全身一甲子功力以開頂大法轉注在李輕盈身上,一舉助她打通生死玄通的任督二脈,使李輕盈小小年紀便進入了天人境界,此舉大有先見之明。

    果然,在李清風死後不久,李輕盈的師叔,即位居華山二老中的華仲鳴怎會屈尊在一個小丫頭片子的膝下,果不其然,在李輕盈接掌大典之禮之上,他聯合華山上下發動內亂,竟不惜廉恥的以武力逼宮,結果可想而知,他做夢也想不到他竟會敗在自己的師侄李輕盈的手上,此次起事失敗使華仲鳴顏面盡喪,羞怒之下,他帶領華山派一干弟子離開華山,發誓他日定要捲土重來。

    受此打擊,李輕盈好不容易在靜月庵飄雪神尼的幫助下才把華山派重新支撐起來,即便如此,華山派在武林中的地位也是一落千丈,成了任人可欺的弱小門派,故而即便是震東七鼠這樣的角色也敢拿堂堂華山掌門開玩笑。

    刑游心藏的鬼胎被萬江摸了個正著,才尷尬沒多久便欺著他那雙咪咪眼反咭道:「大哥,我看這想親那位李大美人芳澤的人當中,只怕也少不了大哥你吧!」

    但見萬江立刻尷尬得手足無措、滿面通紅,刑游心中一樂,莫非猜對了?他確實猜了個正著,但還有一點他沒有猜著,他這位英雄的大哥之所以至今仍單雁孤飛,一輩子始終不曾涉足情場,以至成了「長風鏢局」中有名的無情硬漢,也全是因為李輕盈。

    萬江暗戀李輕盈已有很多年,但這件事他一直未曾對人言,今天被刑游挑中心事,不由感慨萬千,「是啊!她當年真是好美……」

    莫歡急急問道:「大哥,你見過北盈?那快給兄弟們說說!」當年李輕盈之名傾動武林,江湖中誰沒目睹過她的絕世風采!但由於黑木崖一役後李輕盈已不像她少女時代那般常在江湖走動了,所以像莫歡這樣的江湖後起便沒有見過她。

    萬江無意中說漏了嘴,但又偏偏情難自禁,心中似憋有滿肚子的話非說不可,先猛灌一大罈酒,藉著朦朧的醉意說道:「那當然,你大哥當年在信陽行鏢時見過她一面,那時她還是個小丫頭,她沖了我一笑,那一笑好美好美……」

    眾人陡起一陣哄笑,以萬江行事的雷厲作風,從來都只有硬朗的一面,今天卻一再反常,偏作自我陶醉的模樣,刑游等各人哪裡還忍得住他們一肚子的笑意,滿堂的哄笑打斷了他的話,萬江誤以為他們不信,當下就急了,「你們笑什麼?她當年雖然還很小,但她的模樣真的好美!她當年的笑容我至今猶記得清清楚楚……」

    看他那陶醉的模樣,好似當年李輕盈真對他有特殊情意一般,莫歡幾人忌憚於萬江的暴烈脾氣,這回卻不敢再發笑,強自暗暗忍著,但心中早已然大樂。若是李輕盈知道她當年的一笑害了這位無情硬漢一生的話,不知會是怎樣一番哭笑不得的模樣?

    「我記得古人有一句話說什麼…什麼…」到底是什麼?這位硬朗漢子支吾了半天也支吾不出來,刑游才思敏捷,當即便接續道:「是美人一笑百媚生,三千粉黛無顏色?是一笑可傾城?還是……」

    「對!對!」萬江一拍大腿,他也想起來了,「就是一笑傾城!唉!那時她才十六歲,就長得那麼惹人眼,一晃十來年了,不知她是不是更加……」

    差個美還沒說出口,他忽然發出一聲怪叫聲,從凳子上蹦將了起來,一雙手全撫在頭上,神情更怪異十足。原來一個重物砸在了他的頭上,他拾起來一看,竟是一隻又破又臭的靴子。這時莫歡幾人紛紛看來,見此再也控制不住樂口大笑。

    萬江本就暴烈性情,再加上滿懷的愁緒,當下怒不可赦,竟破口大罵道:「奶奶你個熊!哪個沒長眼的王八羔子?竟敢招惹你家大爺,當真是不想活了!他媽的是誰?給我站出來!」

    見老大發了真火,幾人忙噤口不出聲,但心中卻更樂了,原來萬江被人用臭靴子砸了卻居然不知道是誰?不過在場眾人也同樣都沒有看著,這件事情可有點奇了。

    「奶奶你個…」正當萬江又要開始他的第二罵,一個既清且脆、哄亮十分的聲音傳到,正也是那一句「奶奶你個熊」,雖然還藏著些須童音,但口氣和吐字都學得十足十,接下來的話更讓萬江氣歪了鼻子,「臭走鏢的!這只靴子嘛,就當是你家小爺賞你的,你是不是不領情呀?哦,我看啊,你才是那個沒長眼的王八羔子。」你大爺他還罵小爺,一報還一報,這小子罵得還真絕。

    話音剛落畢,一道矮小的身影從桌子上方的大榕樹飄落下來,穿著鞋的一隻腳著地來了個金雞獨立,不僅腳下紋絲不動,身體也無一絲晃動,想來這小子輕功不會太賴,只見他拍拍兩手還叉著腰虎著一張臉,論氣勢他半點也不輸與人,

    眾人這才看清楚了,來人居然是一個十三四歲左右的藍衫少年,烏黑賊亮的眼珠子大大的,轉來轉去在眾人身上溜著,靈動極了,稚氣未脫的臉上還掛著一抹挺親切的笑容,不過細看是屬於頑皮的那種!只見他赤著一隻腳丫子,不倫不類的,自然砸在萬江頭上的那只臭靴子正是來自那腳丫子。

    眾人暗暗稱奇的不是這少年輕功有多好,而是這小子如何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藏在這棵樹上?萬江也想到了這一點,暗想:「見這小子器宇不凡,莫非又是哪個武林大豪世家的弟子?乖乖!我得看清楚了。否則一個應付不好的話準定吃不了還得兜著走!那可就糟糕了。」

    想到此點,萬江硬是把不斷上冒沖頂的氣給硬生生的壓了下來,「小鬼,這鞋是你的麼?」

    少年好看的軒眉突地一挑,撇一撇嘴道:「廢話!你沒看見小爺光著一隻腳嗎?我看你當真是沒長眼了!」

    這小子說話的確損得可以,句句不忘佔人便宜。

    萬江雖然惱透了這少年的伶牙利齒,但心中卻已更肯定他是大有來頭的人。因為在江湖中時不時總有幾個不安分的世家子弟從家中偷溜出來,這些小鬼往往桀驁不訓,膽大得很,在江湖上闖禍和搗亂更是常有的事,江湖中人對此也多是視若無睹,而一些江湖閱歷豐富的人更能將這些公子哥兒一一對上號,盡量不去招惹他們,此舉他們常視為最自鳴得意的經綸。

    萬江忙攔下少年口中愈發要難聽的話,「那…,小鬼,鞋既然是你的,把鞋還給你當然可以,但你必須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麼人?而且你為什麼要無緣無故的用這鞋砸我?」萬江揚了揚手中的靴子,卻有一股惡臭直鑽鼻撲來,當下強忍著,心中卻已恨得牙癢癢的。

    少年一雙骨碌黑亮的眼珠子連打好幾個轉兒,心中暗想:「原來那個傻瓜還不知道自己是華山派的,得想個法子好逗逗他。」

    這少年名叫楚天華。當年李輕盈自黑木崖回華山途中在溪邊的一個小木箱中發現了奄奄一息的他,當時的他才年僅兩歲。而那時李輕盈也正身懷六甲,身受失夫喪父之痛,不禁對這個遭人拋棄的小嬰兒萬分憐惜,便將他帶回華山撫養,這樣楚天華成為了李輕盈的首徒,至於楚天這個名字是從他身上的那塊生辰鎖片上知道的,而這個「華」字則是後來加上去,以紀念他與華山的這份緣分。

    這許多年來,李輕盈對小天華有如師亦如母般的關懷,而天華對這個師娘亦有著海洋的神情。當聽到刑游萬江幾個對李輕盈恣言惡語時,這小子心中之氣可想而知,可謂是怒從膽邊生,當下便出手教訓了萬江。此刻他方意識到處境的不妙,竟已是進退兩難!且若是身份暴露的話,今天的他恐怕只能躺著回華山了。

    幸虧這小子機警非常,天生便是十足一個小滑頭,此刻勢成騎虎,他心思陡轉,亦清楚知道現時這條路進得退不得,只能豁出去了,把握著事情這一微妙處,便膽氣一壯,索性再唬一唬那幾頭笨牛,「少爺我今天練家傳的七絕游身步,玩累了當然要在樹上睡一覺了。哎,沒想到就睡著了,更沒想到一不小心,這風一吹結果鞋就掉到你身上,難道還要我向你賠禮道歉不成!」

    「七絕游身步?雲夢溫家堡的輕功絕技七絕游身步法?那這臭小子豈不是……」眾人心中一凜,要知道東慕容西南宮,北梅南溫乃武林四大世家,南溫即雲夢溫家堡,掌管雲夢長江一帶,乃武林中數一數二的水上霸主。

    得罪了溫家人那還得了,萬江實不敢想像後果,只覺後背冷汗颼颼的直流而下,忙戰戰兢兢的賠著小心,「溫…溫少俠,小人有眼不識泰山,這鞋還給您,希望少俠你大人不計小人過。」

    天華也是做足了戲,裝模作樣地把鞋拿過來,還重重「哼」了一聲,心中卻已笑翻了天,暗道:「可憐我連那個什麼溫少爺姓什名甚都還不知道,這七絕游身步還是從師娘那裡聽來的,趕明兒可要好好謝謝那個正宗的溫少爺,這群傻大頭真是好可愛哦!」

    狐假虎威的事情算來這還是第一遭呢,但見到眾人敬畏的模樣,天華也不禁佩服起自己說謊的本領又有了進步,當然這裡面少不了他華山上那個小師妹不時督促著他提高的功勞。他這番謊話確實作得恰倒好處,天華並沒有直言他自己是溫家人,卻巧用七絕游身步這一溫家絕技誘導眾人自己去認定他是溫家人。

    好不容易等天華穿好鞋子,萬江還畢恭畢敬地站在那兒,一個勁的擦著額頭上的汗,「溫少俠,您的鞋可穿好了?」所謂的無情硬漢遇見四大世家的人也只有扮貓裝狗的份,可歎又可憐,那個模樣則更是好笑。

    再這樣下去,天華只怕自己會忍不住心中的樂子而露了馬腳,「好了!本少爺還有事情,不跟你們鬧了,不過,最後還要警告你們一句,你們以後最好對華山派李輕盈掌門客客氣氣的,否則,哼……」

    刑游,萬江等人忙點頭稱是,極盡了討好之能事。降伏了這麼一大班子人,天華大為得意地拍了拍兩手,在這一眾人還在不住的點頭之際,腳微點地,騰空翻躍而去了。

    萬江長長吁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猶有餘悸,「這個小祖宗總算走了,不然我這飯碗可就保不住了。」說完還慶幸不已,見刑游在皺眉苦思,不由大為不解,「老二,你怎麼了?別是嚇傻了吧?」

    刑游依然緊蹙著眉頭,揮手道:「別開玩笑了!我是想不通她華山派什麼時候和溫家堡好上了。」突然間想到了什麼,猛地一拍桌子,「不對——」

    這一激烈動作嚇了他身旁的趙戊生一跳,忙問道:「二哥,什麼事情不對呀?」

    刑游緊抓著趙戊生的肩膀,氣憤道:「大哥三弟,我們可能被耍了,聽說溫堡主只有兩個女兒,根本就沒有什麼兒子!我們被那臭小子給耍了!」

    這時又有一個人拍桌子,是吳侗,「不錯!現在我想起來了,那小子離去的時候用的是華山派的靈雁步,根本就不是什麼七絕游身步!那小子分明就是華山派的!」

    萬江聞言大怒,也倏地把桌子一拍,可憐那張桌子,經三人這樣的虐待總算還沒有跨落,萬江怒氣沖沖,「這樣說我豈不被那臭小子耍慘了,這個兔崽子,我今天不扒了他皮我不姓萬!」

    刑游也氣不過,附和道:「大哥,我也跟你一塊去,順便拆了他華山派!「自然的,宋青文、莫歡幾人也氣不打一處出,行了這麼多年鏢竟讓一個小孩兒給耍了,紛紛叫囂著,「對!對!對!拆了他華山派,給李輕盈一點顏色瞧瞧!」

    一眾人竟是眾志成城,同是義憤填膺,萬江大是高興,「那好!我們這就追去,那臭小子肯定還沒有走遠!」他心裡最記掛的是天華,當真是氣他不輕,當然也想借此良機見一見心中佳人。

    〔*****〕

    「你們都不用去了——」一絲冰冷入骨的聲音傳來,竟有些來自地獄的味道。並不是很大的聲音卻充滿了無窮的霸道,似是主宰了這裡的一切!

    酒廬前不知何時站立著一個白衣劍客,高大而魁偉,一張堅毅的面孔稜角分明,莫約三十上下,兩隻虎目閃動著炯炯神光直攝人心魄。一柄長劍插在背後,劍柄直指藍天,一望便知是一個真正的劍客!若細看其插劍的角度,還可知道他是一個用劍的絕頂高手。

    萬江,刑游等一干人正要去追天華,忽然被一股絕強的力量壓迫回來。吳侗和萬江兩個武功稍高的人立即知道來了武林中罕見的絕頂高手,吳侗忙上前拱手道:「未知閣下是誰?有何見教?」

    白衣劍客冷冷望著吳侗,表情和聲音一樣不帶絲毫感情,「我已經說過,你們今天一個也不用著走,也走不了了!」一個個冷冰冰的字語如決定了別人的生死一般。

    就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一干人中最年輕氣盛的莫歡衝了出來,直指著白衣劍客道:「真是好笑!你以為你是誰?本大爺我就……」

    一道白光如閃電般飛掣而過,可憐莫歡的一句話還沒有說完,便就此忽然無聲無息倒地不起,只有血在他脖子上汩汩流出,竟是被利劍所劃,而那白衣劍客猶若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一般。劍依故,仍然在他背後插著。

    活生生的一個人在片刻間詭異般死去,立刻在眾人之中引起一陣騷亂。萬江畢竟是這趟鏢的老大,將其他人掩在身後,「不知我們有什麼地方得罪了閣下?閣下竟要下此狠手。」雖說江湖人是在刀尖上過活,但像這樣不問青紅皂白便傷人性命卻是沒有。

    白衣劍客仍舊是冷冷地回答,「我不認識你們,你們更沒有得罪我的地方。」

    萬江這下可氣壞了,怒道:「那閣下為何一出手便傷我七弟性命,你不覺得太殘忍了嗎?」

    「殘忍?哈哈!我今天現身出來就是為了殺人!殺一些我認為該殺的人,至於為什麼?」白衣劍客總算有了表情,他放聲笑了兩聲,然後瞟了萬江一眼,「原因很簡單!有些事情不該你們知道你們卻知道得太多,而又不會保守秘密,所以這些人都必須得死!」說到最後一句話,音量陡然提高兩倍,眼中利芒大盛,那是殺人的光芒!顯然把話已然說絕!

    碰到這麼一個不講理的怪物,整個酒廬的人都開始躁動不安,萬江大聲疾呼道:「他不是人!他一定不是人!兄弟們,我們和他拼了!為七弟報仇!」極具煽動性的話立即激起吳侗和其他五鼠轟然響應,多年的行鏢生涯養成了各人行動一致的習慣。

    正在七人拔刀的當頭,萬江只來得及看到一道白光閃來,接著一陣冰涼的感覺傳遍全身,毫無痛楚,但萬江卻能感覺到生命漸漸離去。他中劍了,可恨的是,他的刀還未拔出刀鞘。

    如果說白衣劍客出第一劍時,很多人還尚未弄明白劍是怎樣出鞘入鞘,那麼這一次至少他們看到了一個影子。那是一道白色的光,白衣劍客的手只是那麼輕輕的一揮,他的長劍帶著死亡的光芒劃過一道美麗的弧線,從萬江滑過吳侗、刑游……一共七個人,又滑回他背後的劍鞘,出手竟無跡可尋。

    萬江、吳侗、刑游……七個人同時倒地,七個人轉眼間成了沒有生命的屍體。血從每個人下吼處流出,與莫歡的死狀一致,七人的傷口均在同一位置。

    一劍封喉!一劍連封七人之喉!

    其人劍速之快!劍法之準!常人實難想像。江湖中苦練劍法的人見了這種出手即制人死地的劍術恐怕只能悲歎道:「自己苦練的劍招還有什麼用?」也許這就是無招勝有招的最高境界,即便是齊展元見到這種快速直接的劍術也會感歎道:「天下也有與我『乾坤八方六合劍法』相匹敵的劍手了!」

    死亡的氣息感染了整個酒廬,但卻沒有人逃走,任何人都知道無論跑得再快也快不過那白衣劍客手中的劍,沒有人敢出聲,全場頓時一片寂然,鴉雀無聲!

    店家主人田老漢默默看著這一切的發生和結束,沒有一絲的驚惶與不安,他本就不是一個簡單的人!回想剛才白衣劍客出劍的那一瞬,一道靈光掠過腦際,他喃喃有聲,「太乙連環,是太乙連環劍法!糟糕,他是戰神!」

    田老漢突地揚起頭,他眼中精光大盛,整個人為之煥發,再也沒有了店家老漢的頹然與土氣,他朝著那些已然嚇傻的人大聲喝道:「大家快跑,他是戰神厲錦宗!」

    這句話比什麼都有效,眾人立即四散逃走。要知道戰神即死神!武林最無情的執法者,他所說的就是武林之正義,他要殺的就是武林之必死。沒有人會比死在他手中更冤!為了維護武林秩序他必須把一切將或已致使武林不安的因素消滅在萌芽中,即便是其中有人枉死。

    而厲錦宗的「戰神」之名也來得甚傳奇,當年圍攻魔教兩壇,厲錦宗一人便殺了一百三十八人,這個血腥腥的數字比當時盟主齊展元還多出三人,為全武林之最!由此才博得「戰神」之名。

    被一個連他自己都已忽略的酒廬老漢叫破身份,厲錦宗再也無法保持沉默,厲聲喝向田老漢,「你究竟是誰?你隱身在這樣一間酒廬,你一定是一個不簡單的人物!」

    話音尚未落畢,他忽然抓起桌上一把筷子投向已逃在遠處的幾人,那幾人立時慘叫倒地,餘下十來人霎時間被厲錦宗那神鬼莫測的武功所震住!

    正在厲錦宗射出筷子之時,田老漢大叫一聲「不要」!騰空掄起一掌朝那筷子劈去,一張桌子被當場劈得粉碎,掌勁剛猛十足!但始終比那利箭般快速射出的筷子慢了一步,幾條生命就此逝去!

    厲錦宗眼中精芒大盛,射出可怕兩道神光緊緊鎖住了田老漢,「青冥掌傳人?閣下居然是魔教中人!」

    田老漢也回盯著厲錦宗,絲毫不肯示弱,「不錯!我就是神教星宗青龍堂副堂主田翼,人稱青冥子,戰神之名果不虛傳,厲錦宗你的心之狠,手之辣只怕勝過了不少像我們這樣所謂的魔頭,我看你不如改投我們日月神教得了!」田翼想通過這一頓冷嘲熱諷找出救眾人的機會。

    厲錦宗冷哼一聲,銳利若鷹的目光逐一掠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同情魔教者必死!看來今天這裡在場所有的人我都不能放過了。」

    「什麼?什麼!什麼?!」咋然聽到這樣無情而瘋狂的話,眾人頓時炸開了鍋,田翼大聲呼道:「大家快逃!我來斷後!」他俯身拾起一柄單刀,便往厲錦宗撲去。

    此時眾人已作鳥獸四散,厲錦宗冷喝一聲,「往哪裡走?一個也別想跑!」當下一劍格開田翼犀利的來刀,「鐺」地一聲脆響,刀光與劍影交織在一起,火花四濺,厲錦宗的劍微微有一顫,厲錦宗斜睨田翼一眼,讚了一句「好刀法」,隨即掣劍如雷怒濤般朝四下逃散的人追殺過去。

    劍光霍霍!!

    血花四濺!!!

    生命之花在墜落!生命,它是如此的堅強,卻又如此的脆弱!

    一聲聲慘叫,是對人世的眷戀,還是對死亡的恐懼?

    白影閃處,一具具屍體倒地。片刻之間,那十來個在酒廬歇腳的人全喪命在厲錦宗的快劍之下。

    技不如人!無論田翼在其身後怎樣追,始終比厲錦宗的劍慢上一步。見滿場的血腥和屍體,觸目驚心!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襲遍全身,田翼潛伏在這裡已有十年,對江湖的仇殺他早已厭倦,要不是因為一件心事未了,恐怕他永遠不會再暴露身份。

    好似在玩貓捉耗子的遊戲,厲錦宗提著尚在滴血的劍轉過身來,冷言譏諷道:「怎麼?不想追了?田翼你不是想救他們嗎?這些人可都是因為你才死的!」見田翼仍然沒有反應,厲錦宗繼續刺激他,他可不願殺毫無反抗的人,即便對方是魔教中人,「還有你們青龍堂堂主『快刀』左彬便也是死在我的劍下,你們魔教不是講究有仇必報嗎?你快來殺我呀!」

    「什麼?!」左彬乃魔教十長老之一,沒想到以他威震江湖快刀竟然也死在厲錦宗的快劍之下,除了傷心和無比震驚,田翼真怒了!除了楚破羽,任天凌和左彬也是他最敬重的人,「左堂主真是死在了你的手裡?」他兩眼通紅大似銅鈴,那是在冒火!十年來他還未回魔教,當年在魔教兩壇發生的很多事情他都不太清楚。

    厲錦宗對此僅嗤之以鼻,「左彬算什麼?向濤,萬子奇全是死在我太乙劍下。」向濤,萬子奇和左彬一樣均是魔教長老,向濤是日宗疾風堂堂主,而萬子奇則是日宗飄霜堂堂主。

    田翼直聽得雙目發赤,狀似瘋狂!他舉刀長嘯一聲,仰頭朝天喊道:「主公!田翼有負你的重托,一直無顏回神教,今天惟有一死相報了!」

    說話間,這個已是知命甲子的老人也不由淚流滿面。揮袖抹去臉上淚花,田翼舉刀向前,刀鋒直指厲錦宗,「厲錦宗!你欠我神教血債纍纍!今天田某和你拼了!」

    話未說完,刀鋒一翻,掄起萬鈞之力,刀風捲起塵土厲錦宗罩在一團光幕之中,方圓丈餘之內儘是森森刀影,森森人影,飛沙走石!

    「血魔解體神功!」這是厲錦宗的第一反應!厲錦宗沒有想到田翼居然也曾修練過魔教「血池秘芨」中的奇門武功,更沒想到他早已心存必死之志,從一開始便不惜用這種自損身體的招數,以達到與自己同歸於盡的目的!厲錦宗大意之下吃了大虧,匆忙運起「太乙罡氣」護體。即便如此,左臂仍然中了一刀,田翼凝聚了全身功力的這一刀威力之大出了厲錦宗的意料!

    厲錦宗大怒!自從下雲頂山十餘年來,他還未曾這樣受創過。怒嘯聲起,人隨劍轉,「太乙連環劍法」的絕招迴環出手,化作千百精虹!幻出如山劍影!劍鋒直指田翼。

    沒想到厲錦宗的武功如此之強,連「血魔解體大法」也奈何不了他。此時田翼全身的經脈已然受損,若要避開這犀利一擊那是萬難!無奈之下,惟有凝集全部剩餘功力奮力使出一招「橫架金梁」迎向厲錦宗。

    以硬碰硬,強弱立判!

    厲錦宗的內力勝過田翼太多!長劍衝破刀的阻擋,餘勢不減!直刺入田翼左胸。

    田翼痛叫一聲,臉上卻閃過一絲喜色!

    厲錦宗有劍客敏銳的直覺,不妙!厲錦宗努力退閃卻已來不及!田翼用盡全力噴出的一口血水全濺在了厲錦宗的身上!

    田翼身受致命一劍,已然難活。卻掩不住滿面的喜色,捂著胸口一面咳嗽一面大笑,「厲錦宗!中了我的『死神之吻』滋味如何?」

    厲錦宗聞言一驚,長劍「嗆」地一聲掉在了地上,「你說什麼?我中了『死神之吻』?這…這怎麼可能?」他早就感覺到了不妙,沒想到還是中了暗算,只是還他沒有弄明究竟中了什麼暗算。

    田翼看出他的疑惑,大笑道:「哼!我日月神教的弟子隨時準備以身殉教,每個人口中都藏有一顆秘門毒藥,那就是『死神之吻』,剛才我先以『天魔解體大法』使你受傷,然後嚼碎『死神之吻』混合我的血水全噴在了你的傷口,我想你現在左臂應該開始發麻了吧!哈哈哈!」

    想不到魔教中人如此陰險,行事如此出人意表,居然步步以自己的性命去算計對方的性命,防不勝防!讓人叫絕!厲錦宗終於相信自己中了暗算,連忙揮指封住左臂「曲池」要穴。

    田翼一手扶桌,支撐著要倒下是身體,他生命的光輝已然黯淡了許多,但仍然笑對著厲錦宗,「你現在才知道麼?已經太晚了!『死神之吻』已完全進入到你的血脈,天道循環,你殺了那麼多人,現在也嘗到了死亡的滋味了吧!」

    望著漸漸青紫浮腫的手臂,厲錦宗知道田翼所言不假。猛一橫心,拾起地上長劍就要往左臂砍去…

    「慢!」田翼為了阻止他咳出了一大口血,「厲錦宗!你該知道我日月神教毒藥的厲害,即使你斷臂也是沒用的,『死神之吻』已經擴散到了你的心脈。」

    厲錦宗長年與魔教作戰,怎會沒見識過魔教中人的厲害,停住下揮的劍勢,死亡感和挫敗感同時湧來,他也知道現在除非藥皇在世,否則他堅持不了多久了。

    厲錦宗頹然萬分把長劍扔往地上,苦笑一聲,「你又何必告訴我這些?我知道了又有什麼用?」他已打算等待死神的來臨,田翼說得不錯,自己殺了這麼多人,雖然大都是武林中的敗類,但造了這麼重的殺孽已是大違天和。天理循環,現在是自己受報應的時候了。恨只恨自己一個一世英名的劍手不是死在刀劍之下,未免有所遺憾!

    見厲錦宗坦坦蕩蕩的,田翼也暗暗佩服他能拿起放得下的大氣魄,忽然想起自己的心事,猛然心中一動,「唉!厲錦宗你知道嗎?自從上一次黑木崖大戰我大難不死之後,我曾發誓不再殺一人,死亡實在太恐怖!這種刀尖上舔血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認定田翼是在譏諷自己,厲錦宗只是冷冷「哼」了一聲。

    田翼知道他誤會了自己,搖頭苦笑一聲,從懷中掏出一粒珍珠大小的藥丸拋給厲錦宗,「厲錦宗!你快把這顆藥丸吞下去!」見厲錦宗置之不理,田翼突然大笑道:「沒…沒想到堂堂『戰神』也怕死的時候,哈……」

    他連咳了好幾聲,痛得扭曲的臉使他那幾聲笑比哭還要難看,他已經快到了生命的盡頭。

    厲錦宗受激,一口便把那藥丸吞下,冷笑道:「就是毒藥又能把我厲某怎樣?你還有什麼…」事情大出了厲錦宗的意外,那藥丸入口即化,並化作一絲絲冰涼傳遍全身,更讓他意外的是他手臂上的麻木感覺也減輕了好幾分。

    田翼笑讚道:「好!好!不愧是聞名天下的『戰神』,不過,你吃的不是毒藥,而正是『死神之吻』的獨門解藥。」他胸口上的血已經不流了,那是因為已完全流盡了。

    聞言厲錦宗失聲道:「什麼!解藥?這怎麼可能?」運氣暗察體內,毒性果然大減,四肢已然活動自如,是解藥!的確是解藥!這下可完全把厲錦宗弄糊塗了,田翼明明是捨棄了生命才讓自己中上的毒,怎麼又會無緣無故給自己解了?魔教中人的行事還真不是一般的出人意表。

    「田翼,你給我解藥,這算是什麼意思?」厲錦宗過來扶住田翼,他已到了生命的彌留之際,田翼撐開眼皮,竭力不讓自己昏迷,苦笑道:「我都已經快死了,還能有什麼意思?倒是我老漢還有一件心事未了!」

    「是什麼心事?」厲錦宗急忙追問,剛才在生死道上轉了一圈後,他的性情已大有了改變,以前和魔教中人這樣恩怨糾纏那是不可想像的,見田翼虛弱得已經說不話,他運起「太乙神功」將一道柔和的真氣輸入田翼體內,田翼頓時好受多了,「十…十年前的黑木崖一役,主公臨死時讓我保護小主人逃走…」

    厲錦宗打斷他的話,「你說的主公是誰?」

    田翼的生命已完全依靠厲錦宗的內力延續,他也知道自己的時間所剩不多,努力發音使每個字都說清楚,「主公就是我星宗宗主楚破羽。」

    「哦!」對楚破羽,厲錦宗記憶最深刻不過了。回想當年黑木崖一役,自己和魔教月宗宗主水無涯在黑木崖上生死大死拼。那一戰真可謂驚心動魄!多年以後回想起來仍然記憶深刻。水無涯的確是自己當年一大勁敵,但最後自己靠「太乙神功」護體總算技高一籌,一劍斷去了水無涯的右臂。正要乘勝追擊時,一個人突然從背後制住了自己,卻是當時魔教星宗宗主楚破羽,其實他當時可以一劍刺死自己,但不知為何他卻沒有,而正當自己衝破穴道甩開他時,才發覺他內力極強,竟不在自己之下。正在兩人比拚內力之際,突出來一劍自楚破羽背後對心穿入,直沒心臟!而刺楚破羽這一劍的正是當時武林盟主齊展元。憑借殺楚破羽的這一功績,齊展元在武林中聲望大增,其實誰又知道他用的是暗算那種卑劣手段。

    這時田翼已經開始一字一頓接著說下去了,「…當時我帶著兩歲的小主公從黑木崖逃出,一路上向北逃亡,途中遭遇青城、峨眉、崆峒……等各派好手的襲擊,我青龍堂兄弟死傷殆盡。」

    田翼不住的喘氣,顯然當時形勢之危急,現在想起來猶然後怕!厲錦宗不知怎地,竟有些同情起這個魔教份子。田翼繼續敘述著,「當時我孤身一人保護著小主公,在接近丹鳳城不遠之時,我再次陷入崆峒派的重重包圍,當時被崆峒派掌門楊立群追殺得太急,我不得已把小主公放進一個小木箱,然後在一條小溪裡把木箱飄走,希望老天爺不要太絕保住我星宗血脈。之後我獨自返身阻擊來敵,那一戰我與崆峒派血拼了足足一個晚上,受傷好重,最後被逼下了懸崖。崆峒派的人以為我必死,結果我命大還是死不了。養好傷後,我四處尋找小主公的下落,但再也找不到了,找不到了……」

    說著說著自責已,使他的傷勢又加重了兩分,厲錦宗忙將真氣輸給田翼,生怕他這一下子就去了,「所以,你就一直住在這丹鳳城附近,開了這間小酒廬。」

    田翼虛弱地點了點頭,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封已經被他血染紅的信,信紙陳黃,想來已有些年歲了。田翼努力地發著聲音,「我…想請你,請你去幫我尋找小主公,把主公的這封遺書交給他…給他!」

    總算說完了他想要說的,他也已經再難繼續下去了。厲錦宗接過信貼身藏好,這表示了對將死之人的承諾!田翼知道可以放心了,十來年縈繞在心頭的事今天終於有了了結!他感覺好輕鬆,好輕鬆!他面含微笑,他就要去了……

    厲錦宗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急忙追問道:「田翼!你小主公叫什麼名字?」

    「小主公叫小天寶,小……」這是厲錦宗聽到的最後幾個字,田翼一口氣提不上來,就此而去,任憑厲錦宗將再多的真氣輸入他體內,他也不會再醒來!連試了十來次,厲錦宗頹然罷手。

    長長歎了一口氣,好相似的結局,好相似的情景!當年楚破羽也是這樣死在自己身旁,至今還記得他說的最後一句話,「眾生相同,我日月神教何罪?何罪?」當時不理解是什麼意思,也不想去理解。現在回想起來,他當年顯然是死不冥目。也許今生自己真欠了他什麼,我一定要找到他的兒子!厲錦宗在心裡這樣對自己說。

    「唉,我怎麼同情起魔教中人來了,也許我是真的變了……」厲錦宗自我感歎著站起身來,望著這滿目蒼夷的屍體,突然間有了一種噁心想吐的感覺,這是一個劍客不應該有的感覺!

    「看來我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冷酷的『戰神』了,也不再適合做那個真正的劍客了,何謂正?何謂魔?已不是我的一柄劍就能頭劃出界限,我所殺的魔或許並非是真正的魔!」想通了這一節,厲錦宗霍然間參透了許多。

    「難怪乎同情魔教的人這麼多!難怪我殺了一輩子的魔也不絕!畢竟自己不能用殺來封絕人們的思想。」想到這一點,厲錦宗感覺輕鬆了許多,似乎整個天地也豁然開闊起來,「可歎我一生除魔衛道,可憐卻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沒弄明白,也許是時候回雲頂山了,現在小師弟也應該出關了吧!」

    烈日下,一道魁偉的白色身影漸行漸遠,漸漸地拉近成一線,一個點,直至消失。

    武林中人卻不會知道,武林中從此少了那個人人敬畏的「戰神」厲錦宗,但他們遲早會知道。

    酒廬外多了幾堆新墳,幾聲鴉叫,似乎在訴說著這裡曾經發生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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