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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華山童年 第二十七章 華山驚變 雙鳳折翼

作者:tangding



    寒風怒吼,厲雪紛飛,千里連成一色,大地一片銀妝。

    瑞雪兆豐年,時光轉轉眼已到了水寒天冷的隆冬臘月。壯麗秀美的玉女峰上,已完全被皚皚白雪吞噬了,舉目望去,山嶺起伏,重峰連綿,白雪皚皚,無涯無際,茫茫然一片銀天世界。往日參天的巨木古松,聳拔入雲的孤峰以及嶙峋嵯峨的斷壁突崖已復不見,看到的只是斑斑黑點。除茫茫白雪,天地間只有寒風呼嘯,山林裡鳥獸也已然絕跡。

    雪,漫空飛舞,揚揚灑灑著從九天外懶懶而來。昨夜突來的這場大雪,直至現在似乎仍然沒有停歇的跡象。而在山頂之上,風雪尤厲,寒飆捲著雪花冰屑,形成無數個旋飛的霧團,掠峰越谷,不時響起尖銳刺耳的厲嘯,聲勢格外驚人。

    雪花旋飛,冰屑疾走。兩條匹練卷地,正是兩支長劍在凌空飛舞,交相互擊,糾結在一起。劍風激得冰屑與雪花四處翻飛,將兩條人影掩沒在一團白色的雪幕之中,忽聞一聲響亮的「著」,兩條人影倏地分開,落地不穩,兩個人都是一屁股坐翻在地,打了個平手。

    兩人大眼瞪著小眼,吐著粗重的白氣,不住牛喘,「邵文征,有沒有膽和我比試新練的刺穴劍法?」

    「比就比,誰會怕你?」邵文征勤苦練劍,聞雞起舞,幾個月如一日。但近來,謝可凡劍法進境也是極快,常常邀他比試劍法,在華山上,兩人已漸成競爭之勢。

    刺穴劍法是兩人新近練習的劍法,一招一式間還顯略微笨拙,有攻無守,卻是依著劍譜在照描招式。兩人一同練劍,相互知曉無間,你攻來一劍,我還去一劍,誰也奈何不得,便在這冰天雪地裡展開對攻。

    雪,越下越緊。兩人劍速如風,也是越打越快,越打越熟練。邵文征本著劍譜中的記載,一招一式使得頗為沉穩,隱隱然間也頗有大家之風。謝可凡好勝之心較強,他瞧出來邵文征只是依照劍譜中記載的次序出招,暗喜在心。終於他楸準時機,趁邵文征使完一式「雙龍出海」之際,搶先一步使出「四季花開」。

    邵文征果然未能料到他這一手,陣腳頓時為之微微一亂,他變招不及,忙棄攻為逃,使出「靈雁步法」移步滑開。謝可凡求勝心切,一劍下去,余勇盡出,卻刺了空,他收勢不及,空手一劍刺翻了不遠處的一個小雪堆。

    「這、這是個人!啊——」雪堆倒地後,謝可凡發出一聲恐懼的叫聲。

    「什麼事啊?」邵文征忙奔過去。

    謝可凡扭著頭,用手中的劍顫顫巍巍指著他身後那個被他刺翻的小雪堆,「邵文征,你看這是…是個雪人?還…還是真的人?」

    「什麼真人雪人?」邵文征滿臉迷惑與不解,他順謝可凡劍指的方向看去,同樣也發出一聲驚叫,「好像真是人?而且還是兩…個人。」

    不知何時,雪已漸漸停歇。雪地上橫著兩個人,確切說是兩具屍體,在冰雪中早已僵硬多時,面目上的雪漬被謝可凡的劍挑開,可清晰辨出一男一女,俱是壯年之齡。只是死時猶抱作一團,想必是附近的一雙山野夫婦。

    邵文征定定神,蹲下身去察檢驗那人鼻息,再次大吃一驚,「不好,謝可凡,你…他們好像已經死了。」

    「不,不是我殺的,不是我殺的……」聽邵文征如是說,謝可凡早已亂了章法也亂了主。

    這兩個人是死於華山之上,邵文征也已亂了神,「是…是,我知道。我們快去告訴師娘……」

    ※※※

    下一刻,山頂上傳出悲慟的哭聲——

    「爹,娘……」

    鐵牛伏在兩具已成雪雕的屍身上,哭得哀哀欲絕。地上死的人正是他的親生父母鐵遠山和王翠花兩夫婦。而在他身後,李輕盈,林婉蓉與謝可韻等女也不時捲起袖角擦拭眼睛,陪著傷心。

    武林中仇殺雖然無時不有,但濫殺無辜卻是為武道所不容,誰會向鐵氏夫婦這樣老實巴交,與世無爭的山野之民下如此毒手呢?唯一的解釋,就是對方乃衝著華山而來。但華山派向來韜光養晦,十餘年來在武林中從未樹敵,誰又會無緣故的找華山麻煩呢?李輕盈想破了頭也沒能想通。

    屍骨已寒多時,鐵氏夫婦週身已然結滿了一層透明的薄冰練,但他們胸口的兩處掌痕卻是觸雪即化,醒目而驚心。李輕盈已然檢查過,鐵遠山夫婦胸骨盡碎,乃猝死於絕強的掌力之下。

    「哎,鐵牛……」李輕盈伸出一隻晶瑩嫩白的玉手輕輕拍鐵牛的肩膀,默默的許以關懷。溫柔的低喚宛如一劑療傷的良藥,讓傷心的人大感安慰,鐵牛的哭聲也在不知不覺中小了許多。

    咦,那是什麼?鐵遠山的手中緊緊的拽著一張紙條不放。李輕盈取出一看,紙條上字跡凌亂,卻正是寫給她的。

    「致盈妹妹:今兄上華山,奈何蠻夫莽婦阻攔,為下屬一氣殺之,今日興致敗盡,兄將明晨再來拜山。」落款為一方印記,四個字,黑道盟主。但此盟主究竟何人,紙條上卻一無所提,這人似乎在故意為難李輕盈。

    盈妹妹?好一個無恥之徒。來人似無惡意,卻又任意殺人,草菅人命,看來很不幸真是惹上黑道中人了。李輕盈懶得計較紙條上所稱呼的輕盈妹妹,倒是後邊那幾個字牽動她的思緒。

    黑道盟主?龍伯伯嗎?但,不可能呀?龍伯伯早已經死了。難道是曾與龍伯伯齊名的「黑豹子」展天霸?她說的龍伯伯正是前龍岳堡堡主龍自在。原來當今的武林黑道已經一分為二,當年為抵抗魔教入侵,西北七省的黑道以龍岳堡為尊成立「北黑盟」,盟主正是黑道中「紫、白、金、黑」四大天王中的老大龍自在。與此同時,南方各省則以哀牢山為首成立了黑道南盟,而盟主不是別人,正是哀牢山莊莊主,黑豹子展天霸。

    四大天王除紫天龍與黑豹子外,還有以鷹爪功著稱的白眉以及來自惡人谷的尤金花,人稱「金花夫人」。這四人在黑道武林之中輩分極高,武功更是一等一強,四人身後的勢力也幾乎各成一家,所以被稱為四大天王。除此之外,陰陽二叟、惡谷四凶等也是黑道中有數的高手。

    只是哀牢山與華山南北相隔,距離千里,實在不太可能惹上什麼仇怨?李輕盈很快把這個人也排除,兇手會是誰呢?對了,紙條上說盈妹妹?黑道盟主?莫非是……

    「龍姐姐?」李輕盈想到這個名字,心中陡然一跳,不禁脫出聲來。

    「不錯,不錯,盈妹妹果真是慧質蘭心呀。哈哈哈——」尖唳的嘯聲由遠及近,四個蒙面勁裝漢子抬著一頂錦綸大轎飛一般的疾馳而來。轎過處,冰雪不驚。此等輕功,雖說不上踏雪無痕,卻也是「草上飛」之類極高明的輕功。

    轎子在距離華山眾人僅十餘步處落下,轎中大刺刺坐著一個白面無鬚的中年人物,三十幾許,英姿勃發,而且容貌也極端俊偉,只是唇角間有些邪妄之氣,絕非正派中人,他正是剛才發笑之人。

    他哈哈笑畢,緊隨著多處嘯聲並起,引得天際間又一陣疾風厲雪,多條人影追逐著飛上玉女峰來,迅如驚雷,與在雪上飛行無異。這些人似比剛才抬轎之人的武功又要高出不少,依次上來的是一個白眉赤髮的老頭。

    後兩人一個黑臉扎須,一個白黃面皮,身著月白長衫,均是一般年紀,同樣裝束,這兩人面藏凶煞之氣,神情呆漠,可知乃兩嗜殺之徒。比他倆落後一步的是——

    「白兄,鮑兄,兄弟又落後一步了。哈哈…」一個勾眼大鼻的黑衣漢子飛步奔來,同時到達的還有一個差不多年紀的中年人物,四方臉,獅子鼻,手提著蒺藜棒。兩人竟相著風馳而至,僅有前後腳之差。

    「呵呵,顧兄,裴兄,看來你們倆這次又是不分勝負。對了,鐵頭陀呢?」鮑氏兄弟沒有搭理他,說話的人是白眉。

    「來了,來了。你們怎麼都跑這麼快?說好等盟主轎發十步才能一起走的。」來人是一個濃眉怒目模樣的頭陀,這等大風雪天,依然是袒胸挽臂,露出了茸茸黑毛和堅實的虯筋栗肉,大嘴咧咧著,直喘粗氣。跟在他後面的是一大眾整齊服裝的黑衣人,怕不下百十號人,除幾個蒙面人物外,大多是些嘍囉,從衣襟上的字紋可辨出,這其中有黑風寨的,有天目山的,還有來自伏牛山的……

    鐵臂頭陀?這人自幼偷入少林當上火陀工,機緣巧合下學得了一身上乘佛門武功,而其中最為著名的莫過於「大碑手」,傳聞他已然將「大碑手」練得雙臂刀劍不入,故有鐵臂頭陀之稱。他是武林中最難纏的人物之一。

    這些人一上來便引得華山眾小這邊一陣不安的躁動,鐵牛悲慟的哭聲不知什麼時候也停止住了。白眉與陰陽二叟鮑充、鮑來兩兄弟,李輕盈多年前在龍岳堡時都曾見識過,二叟是龍自在手下當年揚威江湖的好手,白眉是龍自在的結義弟兄。

    另外兩人是?黑風寨寨主顧玄同和仙霞嶺觀主裴仲謀,李輕盈雖然沒有見過,卻也能夠大概猜出來。他們都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三山五嶽的高手全聚齊了,那這盟主是……

    「參見盟主!」除白眉等人外,眾嘍囉動作齊整,黑壓壓的跪倒一大片。華山被百餘人這齊刷刷的一大喝,不禁隱隱在顫動。陸猴兒腿軟,也應著喝聲跪去,幸虧一旁的葛翔揚眼明手快,將他阻止住。

    「好好——眾兄弟請起。」看得出那盟主笑得很開心,眾嘍囉的大喝聲極具威懾力,這效果正是他所要的。

    一干粗莽漢子在華山上又是跪拜又是朝奉,鬧鬧哄哄的,當這華山是他們的家寨一般,卻將眼前的華山派眾人視作不存在。尤其那個什麼鬼盟主,大雪天還坐著大花轎子,不倫不類的,架勢擺得離譜。

    如此可惹惱了華山派這位玉女掌門,李輕盈的俏臉上冷冷的落了霜,看不出已動了怒,她把華山眾小掩於身後,指問那盟主道:「請問閣下究竟何人?來我華山究竟何事?」

    「大膽!你怎麼問話的?敢對我們盟主如此無禮?還不快跪下。」侍立在轎旁的一勁裝大漢忽然出言大喝,一臉凶相望著李輕盈,要一口吞掉她似的,看來那個什麼盟主的架子倒也不似個擺設。

    那盟主伸手揮退那勁裝漢子,朝李輕盈微微笑道:「真不認識我嗎?你夢兒姐姐可沒忘記你唷。」

    「龍姐姐?」龍夢儀,紫天龍女。李輕盈年少時僅有的幾個閨中密友之一,兩人初出江湖便在武林中引起轟動,壓過一大批風頭正勁的同時代的俊傑,後又在第二次正魔大戰期間一同揚名均山,同被封曉奇看中而選入了《鳳譜》,兩女許為知己,勝於親生姐妹。

    李輕盈心思靈動,一雙妙目在那盟主身上流轉不停,見他雖有些狂妄之態,卻也英俊不凡,是個少見的美男子。李輕盈心塞頓開,知道了這盟主是誰?「你…你是柳帆?」

    李輕盈的語氣裡既有恍然,也很驚奇,還有一絲不屑。柳帆在當今武林之中可以算得上家喻戶曉的人物,柳帆師出武當,他曾是武當清字輩的最年輕的高手,武當掌門清風道長的師弟,道號清元,更是江湖三老之一——松鶴仙長的親傳弟子。但他生性自命風流,向來不守清規戒律,武當人愛惜他武學奇才,一直隱忍不發。但他變本加厲,後來更犯下色戒,終於被逐出師門,這段故事在江湖流傳極廣。

    「不錯,盈妹妹冰雪聰明,果真與眾不同,夢兒常跟你提起我吧?」柳帆自作多情的望著李輕盈,他知道許多有關自己妻子與李輕盈年輕時代共闖江湖的故事,也知道她們倆至今仍有書信來往。

    原來是那個害了龍姐姐一生的男人,李輕盈氣不打一處出,冷冷道:「放肆,誰是你盈妹妹?」

    李輕盈容顏極美,呵斥時自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氣質。好美,不愧玉女之名,連生氣都是這麼美。柳帆看得一呆,絲毫不以為意,「輕盈妹妹別生氣,君如可是時常提起你,念著你。」

    忽然他一轉調,半調笑半讚美道:「其實,盈妹妹生氣也是美極。也難怪,你與夢兒齊稱『西天雙鳳』,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為兄可也是時常掛念你。」

    這人臉皮厚得倒是可以,他與李輕盈才剛剛粗逢一面,卻不知何來掛念之說?

    李輕盈是華山玉女,龍夢儀是龍岳堡堡主千金,正巧華山與龍岳堡同處於陝西秦嶺一脈,而「西天雙鳳」則正是當時武林中人送給這對姐妹花的美譽。但自她倆被選入《鳳譜》,李輕盈更與何思綺等女齊名於「武林四艷」後,這個名號便很少再用,這次被柳帆提起,不禁觸動了她藏在心底裡年少時的那段美好往事,「龍姐姐呢?她來了麼?」

    聞言,柳帆臉上忽然間變幻出黯然之色,硬擠出幾滴淚花,「夢兒,她前天離我而去了……」

    龍夢儀的死訊宛如晴空霹靂,讓李輕盈聞之神色大變,「什麼?龍姐姐…她…她死了?」

    「眉叔,是真的嗎?龍姐姐真的……」李輕盈轉而問白眉,她知道白眉最疼愛龍夢儀,幾乎視她為己出。從那裡,她得到的依然是相同的答案,白眉臉上黯然神傷,已然說明了一切。

    但眾人都沒有看見白眉除傷懷之外,眉宇間另有一種怪怪的神情,讓人難以猜透。

    「想當初我和龍姐姐一同在均山大會上成名,沒想到……但,這怎麼會呢?半個月之前龍姐姐還寫了封信給我,而且龍姐姐才那麼年輕,她是怎麼死的?」姐妹情深,李輕盈對龍夢儀的死一時間仍是很難接受。

    柳帆黯然道:「夢兒無疾而終,為兄真不知道她為何會去得如此突然,只是她臨去前念念不忘盈妹妹你的名字,所以……」

    柳帆望李輕盈一眼,忽然扭頭朝身後人喝道:「給我把橫幅捲開——」

    白眉接話,朝眾嘍囉大喝道:「拉開橫幅,迎接新夫人。」

    眾嘍囉中四人接令,拉開兩條巨大的橫幅,一條上是這樣寫的,「龍岳堡與華山一家親。」另一條上則寫著:「恭迎新盟主夫人。」

    豈有此理?太…可惡了。不僅李輕盈生氣,她身後的眾弟子也都一臉怒容。李輕盈的語氣與臉上的寒霜一般冷,「柳堡主,我不管你這樣做居心何在?但龍姐姐才剛去世,屍骨未寒,你便如此迫不及待另尋新歡,你這樣做對得起龍姐姐嗎?」

    柳帆臉皮上的功夫也確實修煉到家了,面對著李輕盈怒斥,依然不改色道:「我對夢兒向來疼愛有加,怎麼會作對不起她的事呢?你誤會我了,我這樣做正是遂夢兒的心願,她知道到盈妹妹你十餘年來向無意中人,臨終前的念念不忘你的名字,可不正是向我推薦你麼?」

    天,這還是人說的話?李輕盈已然被他氣得夠嗆,柳帆卻還往火上加油,「眾兄弟,你們說是不是?」

    「是!」百十號人的回答響亮而一致,那哄沛的聲音直衝破了灰暗陰沉的雲層,天也見晴了。

    ※※※

    「二師姐,我看事情不太對勁呀?」眼看局勢慢慢失控,陸猴兒也害怕起來。

    謝可韻兩眼不離李輕盈,靜瞧著事態的發展,「是呀,師娘脾氣雖然一向很好,只怕這次也定要生氣了。」從背影望去,隱隱可看見李輕盈身子直氣得微微顫動。玉女犯怒,事情可就真難善了了。

    「那可不,等會兒打起來可就不妙了,對了,我得去叫大師兄來。」緊要關頭,陸猴兒忽發奇想。

    「什麼?」他身旁葛翔揚和謝可凡兩人同時望著陸猴兒,眼神怪怪的。確也是,陸猴兒突然想在這個時候腳底抹油,很難脫怯敵先逃的嫌疑。

    「不行啊,大師兄在思過崖的期限還沒滿呢。」林婉蓉也跟著瞎摻合進來。

    「大難臨頭了,現在還思什麼過?大師兄那麼好武功,多個人也多把劍嘛。你們掩護我,我這就去叫大師兄來。」說話間,陸猴兒悄悄抽身往山下退走,溜進松林,即刻展開輕功,踏著厚厚的積雪,直奔後山而去。

    ※※※

    東方朦朧雪絨絨,地色不分物去痕。

    寒風凜冽,白雪飛舞。當玉女峰上天已見晴,後山的思過崖上正凌空飄著鵝毛大雪。此時此刻的思過崖上下,雪天已連成一片,上崖的石徑也已然完全被大雪吞噬。

    刺骨的寒風,刮得人隱隱刺痛,一進谷口,風勢稍減。一面白雪皚皚、突兀臨空的斜崖上,正卓然立著一個十餘歲的少年,他在幹什麼呢?只見他慢慢接近斜崖邊,壯膽向崖邊向下一看。但見懸崖下雲霧蒸騰,冷氣撲面,更有一絲涼意鑽進他的脖頸,少年驚慌退後幾步,一屁股坐倒在雪地上。

    「大師兄,不好了,大事不妙了——」

    陸猴兒人還在崖下,聲音便已然傳到了崖上,驚得絕壁上的積雪嘩嘩落下。

    聽,是陸猴兒?天華大為驚喜,忙迎上去,「你小子還知道我在思過崖上呀?這麼久都不來看我,前幾天大雪一下,你小子更是沒了人影。不管了,這一次你可不許下去了,得好好的陪我個三天三夜。」

    「大師兄,不好了,不妙了……」陸猴兒渾身散發著熱氣,但臉卻是凍得發紫,更上氣不接下氣。大雪紛飛天,上思過崖的路途想必極是難走。

    「什麼事?你慢慢說。」天華收起玩笑心情,他從陸猴兒臉上看出了事非尋常。

    「有…有人要攻打我們華山,鐵大叔和鐵大媽都死了……」陸猴兒為節省時間,雖在喘氣中,話依然如連珠炮般說出。

    「什麼?」這種事情也讓人太意外了,天華吃驚而張開的嘴裡足可塞下兩個鴨蛋,「什麼人膽敢欺負我們華山派,他吃豹子膽了,陸猴兒你帶路,我這就隨你下山去。」

    事出緊急,天華不及細問,提起地上長劍便拽著陸猴兒往思過崖下跑。陸猴兒本想把事情解釋得更清楚,但見他大師兄著急成如此架勢,也再懶得說明,兩條人影片刻見便隱沒在風雪中。

    ※※※

    出了後山山口,華山諸峰上已是雲清霧散,紅日高照,滿山一片雪光翠綠,白銀閃閃。雖是冰天雪地,但朗日下的雪景與早間已大有不同,霞光爍爍,厚厚的雪地裡呈現出耀眼的光彩。

    才上玉女峰,便已然清晰聽見呼呼的拳腳聲,眾嘍囉的轟然叫好聲,間或著哂笑聲,口哨聲也不絕於耳。短短時間裡,情勢已有很大的變動,但見兩條人影在雪天裡打在一起。而在一旁,謝可韻、林婉蓉等華山弟子一個個頹坐在雪地上,一批黑衣人手持著厚背刀在後看守。

    輕忽妙曼,美人身姿,李輕盈已施展開十成的玉女掌法。而柳帆卻是一臉笑容,從容的推掌畫圈,大圈圈,小圈圈,左畫一個圈,右畫一個圈,圈裡還套個小圈圈……圈圈引引,他的掌法令人眼花繚亂,卻威力奇強,將李輕盈的一雙纖纖小手困在大小圈圈裡,他使的正是武當派的著名絕學——太極拳。

    太極拳是全武林公認的舉世第一拳法,匹敵者惟有傳說中逍遙拳皇殷無極的「無極百步神拳」這一門拳法而已。這套太極拳乃武當人所獨創,「憾武當山易,憾武當太極神功難」,數百年來,太極拳的威名牢牢捍衛著武當在當今武林的地位,是武當派的兩大神技之一。松鶴道長正是從武當的太極神功中練成「太清罡氣」,從而成就他「江湖三老」的威名。

    太極拳屬玄門正宗,玉女掌也是當代絕學。上乘武學的較量,各人修為高低立時可判,李輕盈的玉女掌法稍嫌稚嫩,在玄門正宗面前,花俏的招式毫無用處。李輕盈仗著不輸於對手的內力,還在勉力拆解困著她手腳的圈圈引引,但內行人一看可知,她已然陷入了粘、連、隨的太極掌力之中,若非柳帆未施全力,她早已然敗下陣來。柳帆笑嘻嘻的,東畫一圈西畫一圈,太極拳法使得不慍不火,處處讓著李輕盈一手,卻又似在故意戲耍美人。

    因體質分別,武學之中,女子最弱的通常是拳腳功夫。李輕盈也不例外,她空有一身深厚的內力和絕世的劍術,卻苦於無劍可使,在眾弟子面前大失顏面。華山十餘年的平靜生活足以消磨人進取的意志,李輕盈自恃武功已入化境,更是喪失了江湖中人應有警惕之心,近年來,她身上已然看不到了年輕時代時常伴在她身側的那柄佩劍。這一次的教訓太大了。

    天華剛上到玉女峰便迅速認清情勢,大聲喝道:「師娘,玉女投梭,接劍——」

    劍如一道電芒飛向李輕盈,她抽身盈盈躍起,身如柳絲一般捲住長劍,所使的正是「玉女劍法」中的一式「玉女投梭」。

    「小師妹、師姐,我來救你們。」陸猴兒誤解了謝可韻的眼色,冒死朝她那頭衝去。

    「陸猴兒,回來——」可惜天華的話還是叫晚了,陸猴兒不知天高地厚,持劍往白眉手裡撞去,白眉只是輕輕一揮手便格飛他手中長劍,不等他叫喚便伸手點住他幾處穴道制服他,扔給一旁的嘍囉看管,前後不過片刻時間。

    「小子,叫什麼叫?本大爺來陪你玩玩。」鐵臂頭陀看著手癢,說話間一掌朝天華劈來,大捭手名不虛傳,天華身後一塊巨石立時被劈開成兩瓣,石花與雪花四下飛濺。

    天華嚇出一身冷汗,若非他剛才及時避開,豈不被這傻大個一掌劈成了肉泥。鐵臂頭陀不似陰陽二叟是心狠手辣之輩,但他為人甚是癡狂,行事只依他自個兒的一套道理,所以行為常易走極端。出道以來,枉死在他一雙鐵臂之下的人已不知幾多。

    「缺耳大和尚,怕你麼?有本事你淨可來抓我呀。」天華倒是聰明得緊,他自知不敵,所恃者僅有一套「回夢神行步法」而已。

    但他的話卻狠狠激怒了鐵臂頭陀,原來鐵臂頭陀並非全禿,他胖胖的腦袋只是上邊禿頂,下邊卻留著厚厚長髮,遮住兩邊耳朵。但欲蓋彌彰,當他奔走時頭髮揚起,不巧被天華眼尖看見,他長髮遮住的左邊其實空空的什麼也沒有,顯然是缺了一隻左耳。

    他瞧的沒錯,這正是鐵臂頭陀當年隨龍自在抵抗魔教時留下恥辱記錄,原來他當年與惡谷四凶那四個蠢蛋一塊,曾經失手被五行旗的人俘虜而割下了一隻耳朵,這是他生平最沒面子的事情,這次再被天華觸到痛腳,直氣得哇哇大叫。

    「回夢神行步法」步履玄奧繁雜,鐵臂頭陀卻是弱於輕功,每每看似要抓著,那小子卻又憑空消失。天華高一腳低一腳的又跳又蹦,把個鐵臂頭陀耍的團團轉,哇哇叫。但天華總是得意忘形,這次也不例外,正當他回頭向鐵臂頭陀做鬼臉的時候,身子一僵,頓時動彈不了了。

    「好了,把這小鬼頭帶回去。」又是白眉,只是不知他在什麼時候出現在了天華的身後,制住了他背後的「關元穴」。

    「等一等,這臭小子,我要扒了他皮……」鐵臂頭陀怒氣沖沖的奔過來,恨不得活剝了天華。

    「不可。哎,鐵頭陀,你何必與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計較呢?」白眉架住鐵臂頭陀的雙手,鐵臂頭陀竟憋紅了一張黑臉也無法壓下去,現在他對白眉的武功心服口服了,他黑道第一高手的稱號絕非憑空得來。

    這兩人在暗中較量著,而那邊的情勢的卻在這一刻間發生了巨大變化。李輕盈有劍在手,如魚得水,修煉了一身的絕藝頓時顯露出來,她人極美,劍法更美,因為她施展的正是以柔美著稱的「玉女劍法」,人與劍法相得益彰,美人使劍,正巧暗合了玉女劍法的要旨,使劍之人愈美,劍法之精髓變化處愈發能得以發揮。眾人看得如癡如醉,不似在看兩人比武,卻全是看李美人舞劍,抑或是「劍舞」。的確,此刻也惟有李輕盈的玉女劍法才能將殺人的劍舞得如此般美妙。

    不愧為北盈!

    正在眾人癡醉裡,形勢立轉——

    李輕盈揮出了一劍,突如其來的一劍。這一劍,不美妙,也不花俏,因為它不是玉女劍法,但卻是威力奇強的一劍。那一劍穿破了太極拳無數的圈圈引引,架在了柳帆了脖子上。

    強弱之勢在這一刻之間逆轉,即使強如白眉這等高手也沒能看出李輕盈是如何使出這一劍。太不可思議了!

    柳帆情知有變,先是驚訝一呆,既而臉色黯然。他知道他自己已經無法躲開這一劍,因為這一劍正是他掌法的剋星。一股挫敗感湧來,出道以來,這是他第一被人用劍指著,而且是女人,第一次對自己的生命失去控制,第一次敗得心服口服卻又不明不白。他仔細回想著那石破驚天的一劍,即使再來一次,他仍無把握能夠逃開那一劍。他敢言,除他師父的「太極兩儀劍法」外,天下間只怕難再有第二種劍法能夠擋其鋒。

    雖然敗了,柳帆仍是很自負,他敗得不服氣,卻敗在了情理之中,他最大的錯誤是他太低估了李輕盈。柳帆突然一笑,恢復他一貫的本色,「恭喜你呀,盈妹妹,你是第一個破解我太極拳法的人。只是你剛才施展的並不是你華山劍法吧。」

    「柳堡主,不要忘了我們剛才的約定,好像沒有約束對方使什麼樣的武功吧?小妹既然僥倖勝了這一局,希望堡主言而有信,依約定退出我華山。」李輕盈據言有理,一字字說得不吭不卑。

    功虧一簣,柳帆被李輕盈訓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乾笑道:「盈妹妹的劍法果真是深藏不露,為兄今日認栽了。放人,我們走。」

    李輕盈吁出一口氣,暗呼「僥倖。」原來她剛才所使的那一劍才新近練會不久,逼不得已使出來實是冒了極大的風險,但那一劍威力之大仍出乎她所意料,其中的欣喜她俏臉上笑容便已暴露。她剛才所使的正是數百年來武林最頂尖的劍法,「獨孤破劍式」中的「破拳式」。

    原來《獨孤九劍》之中的九式劍法各成一家,幾百年前的劍道怪才獨孤求敗為創出一部全新的劍法絕技,將一身劍法精華,並搜集了前人劍法中的精粹,分「破」字決、「流」字決、「藏」字決、「毀」字決、「游」字決、「綿」字決、「通」字決、「離」字決、「臥」字決譜出九部劍譜,便是這獨孤九劍劍法。

    而剛剛李輕盈所使的正是以「破」見長的「破劍式」。因對手而異,「破劍式」又可細分成十八種破字決,如「破拳式」破盡天下各種拳法,端是一門極厲害的劍法絕技,而《獨孤九劍》中的每一劍式也都如此。

    李輕盈望著雪地上已然凍僵的兩具屍身,兀自發愣,卻忘了一件大事,忽然想起,不自覺緊了一緊手中本已要收回的長劍,問柳帆道:「柳堡主,小妹尚有一個事情想請你如實回答,地上的這對夫婦可是你殺的?」

    柳帆一愣,道:「不錯……」

    「不錯——」柳帆正要承認,陰陽二叟中的鮑來接口道:「是我們兩兄弟殺的。」而鮑充則是一臉冷漠,似乎殺兩個人便如踩死兩隻螞蟻,還沒有放在他心上。

    陰陽二叟?李輕盈猛然記起,鐵遠山夫婦胸口上有兩個掌印,遇雪即融,正是中了他二人的「陰陽綿掌」所致,兇手正是他們。

    「壞蛋——」鐵牛剛叫出兩個字便沒了下文,卻是被他身後的謝可韻點倒。

    謝可韻好不容易脫離虎口,自不肯再犯險,她輕輕走近李輕盈身旁,悄悄拉了拉她的絲袖。李輕盈知會其義,眼下的情形,硬要報仇吃虧的只會是自己,強自忍下一口氣,收回長劍道:「好,閣下二人我李輕盈記住了,華山派終會要與二位算清這筆血帳。」

    鮑充仍如活死人一般,臉上毫無表情冷漠以對,似乎當李輕盈的話只是一陣涼風吹過。鮑來「嘿嘿」獰笑道:「想報仇麼?老夫隨時奉陪。」

    柳帆活動著已有些僵硬的脖子,依舊不改嬉皮笑臉,「盈妹妹,我們很快還會再見面的,我們走。」說完向李輕盈放肆的笑,並送上一個飛吻,領著一大班人馬迤儷而去,卻沒有再坐那四人大轎。片刻之間,百數十人便已去得一個不留。

    李輕盈才懶得與她不相干男子生氣,華山上被他們弄得烏煙瘴氣,還有一大堆事等著她好好打理,李輕盈收拾心情,吩咐眾弟子道:「婉兒,小韻,你們兩個送鐵牛回去,其餘人隨我一起埋葬鐵大叔……」

    一場大風波來得快也去得快,華山上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但這次的平靜之中總孕育著悲哀的氣息,藏著一絲詭異,也許這正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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