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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華山童年 第二十六章 危崖思過 劍法初成

作者:tangding

    微暮時分,練劍場上劍嘯聲霍霍,一個少年正在認真的比劃著華山的「靈雁劍法」。

    「面壁一年,一年?十二個月?那是三百六十五天喔,那得要多長時間呀?」一旁的女孩交叉著她的幼嫩手指,美麗的五官也緊緊的擰在了一塊,紅彤彤的小臉更是惹人愛憐。

    「小凡子,今天是不是你給大師兄送飯?」女孩自個兒想了好半天,突然問那使劍少年。只是問話中總帶著一股頤指氣使的味道,她正是那少年的師姐林婉蓉,那少年則自然是謝可凡。這兩天來謝可凡追隨著林婉蓉學劍,兩人幾乎形影不離,無論稱呼還是說話的語氣都拉近了不少。

    「是呀,師姐,你問這個幹什麼?」謝可凡停下劍來,捲起一角衣袖,擦了擦額上的汗水。

    「那太好了,那今天我和你一起上思過崖。哼,娘和韻姐姐她們總是說上思過崖很危險,一直都不肯讓我上思過崖。」婉兒高高嘟起小嘴,老大不高興。她望崖欲穿,看來確實是非常思念她那個大師兄了。

    「師姐,這…不好吧,師娘說得對,此去思過崖的路上非常危險,而且思過崖上更是險惡無比,師姐,你可千萬不要去。」謝可凡費盡口舌,希望能勸阻住這個向來膽大妄為的小師姐。

    可婉兒卻哪裡聽得下去,她捂著耳朵,搖頭道:「可是,大師兄被關在思過崖已經十多天了,他一個人呆在崖上,沒有人陪他練劍,也沒有人和他聊天,他肯定很寂寞,也很想念我,不行,我今天一定要上思過崖,小凡子,你到底幫不幫我?」

    她一雙妙目圓圓的瞪著謝可凡,謝可凡直被她盯得頭皮發麻,一雙眼睛左瞄瞄、右瞄瞄的閃個不停,不敢對視,「這、這…我不是不想幫師姐,只是,如果這件事情讓師娘知道了,那可就不得了。」

    「哼,你說來說去,還是不肯幫我,是不是?」婉兒小鼻兒輕輕的「哼」一聲,板著俏容,生起悶氣來。

    謝可凡最怕她來這一招,尤其謝可韻曾特別叮囑過他,這位嬌小姐可千萬得罪不得,他忙賭咒似的表明心跡,「師姐,我真的很想幫你,只是,這件事情太為難了。」

    婉兒察言觀色,見他鬆口,她的臉色也變化奇快,忙軟下語氣哄他道:「沒事啦,只要你不說,我不說,娘怎麼會知道呢?」

    「那…好吧。」謝可凡哪鬥得過婉兒,即使是萬般的不情願也只有硬著頭皮答應下來,瞧他那副苦瓜臉,要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嘻嘻,小凡子,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林婉蓉朝他嫣然一笑,嬌美如花。但在謝可凡眼裡,卻怎麼也像一個惡魔的微笑。

    ※※※

    雲海霧茫茫,峰尖隱隱現

    這裡所望見的峰尖正是華山主峰玉女峰,此處危崖孤聳,只有雲海和茫茫的山霧做伴,危崖之下正是華山著名的天聲峽,危崖所處正是華山的後山重地。此崖名喚思過崖,顧名思義,乃華山歷代不孝弟子面壁思過的地方。

    思過崖所處極荒僻,乃後山一偏僻危崖。危崖突兀臨空,三面懸絕,遠眺諸峰,可見雲掃碧空,山天一色,極是壯觀洶湧。而當入夜,思過崖上明月如水,碎銀滿崖。若論風景秀美,思過崖上壯麗而幽靜,的確是個修身養性的好地方。挑選如此危崖為面壁思過之地,可想當年那位華山的祖師爺也的確具有相當非凡的眼光。

    崖上種有青柯樹,浮蒼點翠,柯葉茂密,而四周還松林環繞,其中雜以檜柏,綠蔭蔽日,山氣霏霏,倒也情趣盎然。一個少年正躺在崖上一處已然磨光稜角的圓石上呼呼大睡,而一支長劍則歪歪斜斜的插在圓石一旁,或許他剛剛練過劍後太累了,或許他一直在睡懶覺,而那長劍只不過是他拿來充充樣子的。

    「咦,飯香?莫非吃晚飯的時間到了?嗯,好香,今晚的飯菜很豐盛嘛。」這小子,連睡著都嘴讒成如此模樣,不過,他在睡夢中尚能敏銳的感知到外界細微變化,這份功夫卻是相當難得。

    這小子正是前些天得罪李輕盈,而被她一怒送上思過崖面壁一年的楚天華,雖說這裡風景也不錯,但他卻是獨守孤崖,極目處的除了樹就是石頭。無人做伴,自然度日如年,除了一日三餐沒忘記落下外,他一天到頭只管呼呼睡大覺,希望這一年的漫長時間能夠一覺睡到頭。

    「大師兄,我送飯來了。」謝可凡的聲音遠遠傳到,天華便從圓石上一躍而起,順手抄起長劍,就勢在崖上舞弄起來,不時還擦著額際上並未存在的汗漬。

    「是…是謝師弟呀,知道了,你就放在石桌上吧,等我使完這套劍法再說。」他早已打好了主意,只要他表現好,興許師娘一時心軟放他回去也說不定,想到美處,接下來的這一劍刺得更賣力了,惹得謝可凡一聲叫好。

    「謝師弟,今天有些什麼菜呢?我老早就聞到香味了。」天華抵抗不住美味的誘惑,終於很快使完了一套劍法。

    「除梨花包外,今天有荷包蛋,空心大白菜,還有蘑菇香湯。」謝可凡每說出一個菜,便端出一個擺放在石桌上,很快擺滿了各種好吃的。

    「哇,太可愛了,這些可全是我最愛吃的,不管了,我餓死了。」包子是仇人,荷包蛋則最可愛,兩者親疏有別,天華分得很明。說話間,荷包蛋已差不多全友好的請入了他肚子之中。

    「謝師弟,你吃過了沒有?不若一起坐下來吃吧。」天華正吃得熱火朝天,而謝可凡卻在一旁安靜的呆著,這讓他很不好意思。

    謝可凡忙擺擺道:「我不餓,大師兄,你不猜猜今天還有誰來了?」

    「誰呀?是鐵牛嗎?不對呀,中午才送飯過來,莫非是陸猴兒?這小子好幾天沒來了。」天華一邊說著,蘑菇香湯也很快被他喝了個底朝天。

    「不對,不對,是婉兒啦,大師兄,你笨死了,怎麼猜就是猜不到我?」一個嬌蠻丫頭忽然從崖後轉出身來,正氣呼呼的朝他垛腳。

    「啊,小師妹?呵呵,原來是小師妹大駕光臨,快快請坐。」天華那個驚喜,比喝了十碗蘑菇香湯還要高興,竟破天荒的獻起了慇勤。

    婉兒來之不拒,小瓊鼻兒輕輕一皺,很不客氣的佔了他大師兄的位置坐下,那模樣又嬌又氣,好不可愛。可愛之餘,似乎還有一點點…恃寵成驕?

    「噯,小師妹,你怎麼上思過崖了?這裡很危險,師娘同意讓你來嗎?」天華見到這個朝思暮想的人兒,高興得都有點暈乎了,淨只會一個勁的傻問。

    「怎麼啦?大師兄你不想我來嗎?」婉兒望著他,頑皮的眨了眨眼睛。

    「想,想,怎麼不想?我天天晚上做夢都想。」這倒是實話,天華每天晚上做夢,十次之中倒有九次是夢見了他這個親親小師妹。

    「那還差不多。」婉兒的嘴角勾起一個得意的線條,望著天華,綻開一個甜美的笑容,「大師兄,你知道嗎?我是偷偷來這裡,娘她們都不知道呢。」

    「你私自偷上思過崖?」天華剛剛在婉兒身旁坐下,聞言,忙又一驚而起。

    婉兒臉上毫無所懼,還自鳴得意道:「是啊,大師兄,這次我能上思過崖來,還多虧了小凡子呢,是他幫忙我才上來的。」

    說著,她一隻小小纖手指著謝可凡,眼睛裡絲毫不掩飾讚許之意。但婉兒沒想到的是,天華不單沒有替她高興,反而表情嚴肅的道:「小師妹,你太胡鬧了,這事如果讓師娘知道了怎麼辦?謝師弟,你可知道華山門規?怎麼能跟著小師妹一起胡鬧呢?」

    婉兒嘟起小嘴,不高興了,「大師兄,這不關他的事,是我一定要上來的,大師兄,我好久沒見到你,人家很想你嘛。」

    謝可凡不怕挨大師兄的訓,可就怕他小林師姐鬧不高興,聽林婉蓉維護他,他更是不安,「不…不,這都怪我,是我不該沒仔細想便私自帶人上崖,不關師姐的事。」

    天華哪抵擋得住林婉蓉的撒嬌,聽她思念之詞,他心中早已經甜化了,一張唬人的臉也再板不下去了,「好了,好了,我並不是想責怪你們什麼,既然來了,你們就在思過崖上好好,不過,你們都必須早一點下山。」

    婉兒似乎早已知道她大師兄會妥協似的,拍著一雙小手,笑嘻嘻的從石凳上跳下身來,「嘻嘻,我就知道大師兄對我最好了,小凡子,我沒騙你吧。」

    說完,她突然牽著天華的手,興沖沖的問道:「大師兄,思過崖是不是很好玩呀?你帶我到處去玩玩好不好?」

    「好玩?」天華啞然失笑,指著四周滿目單調的顏色訴苦道:「思過崖會好玩就不叫思過崖了,我的小師妹,你沒看這兒除了石頭就是石頭,我都快在這兒悶死了。」

    天華苦著一張臉,大有感慨的搖頭晃腦,像是與思過崖有過深仇大恨,但婉兒這次可沒被唬住,「才不呢,我聽娘說,思過崖的雁兒最多了,大師兄,你帶我去看雁群,好不好?」

    說到思過崖上的大雁,天華的臉色才微微有些舒展,「嗯,白天裡這兒的大雁倒的確不少,只是現在天色已晚,大雁們早已經回山睡覺了,看雁群要上思過崖崖頂才行。」

    天華指著高聳入雲的崖上,面露為難之色。思過崖所處只是此危崖半腰上的一方較開闊的平台,而崖頂距此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

    「那麼高呀?」婉兒仰望著崖頂,用根蔥玉般的手指在空中比劃著,怕有四丈來高。

    「小師妹,你真的很想看嗎?」見婉兒癡癡的望著崖頂,那失望、那期盼,天華的心不知不覺中被打動了。

    「嗯。」婉兒用力的點頭,眼中毫不掩飾她期盼已久的神色。上思過崖看大雁是她兒時的夢想,可惜思過崖所處荒僻,又遠離玉女峰,李輕盈又怎敢帶她寶貝女兒來此險惡危地。

    「那好,謝師弟,你在這裡等會兒,我帶小師妹去看雁群。」天華的一句話博得婉兒歡心一笑,美比花嬌。讓他頓時心生感觸,只要她高興,為她做任何事情都是值得的。

    「小師妹,閉上眼睛,我們…起——」隨著婉兒一聲嬌脆的尖叫,兩條人影如離弦之箭般直衝雲霄,不一會兒兩人已登上了思過崖之顛。

    「這是飛簷走壁嗎?原來我們華山的武功練到高深之處,也可以這般厲害呀。」天華展露出的這手輕功,看得謝可凡半天合不攏嘴,欣喜大於驚歎,他對華山功夫開始了更多的期待。

    ※※※

    「大師兄,沒想到思過崖上這麼好玩。大師兄,你說那兒大雁為什麼那麼多呢?你說有沒有一千隻呢……」當落日的餘輝已經灑滿思過崖上的每一寸角落,兩條人影才從崖頂上悠然歸來。

    「思過崖上本來就是大雁們落腳歇息的地方,大雁當然多嘛,若是在早上,當晨霧未散盡時,如果那時候你坐在思過崖上看日出,也會有大雁飛過,可以看到大雁的身上染上了一層金黃色,那個時候才最漂亮。」天華想起每天早晨坐觀日出,忽然間發覺思過崖上的景色其實也很迷人,不似以前感覺那般可惡了。

    「真的嗎?大師兄,那我還要看思過崖上的日出……」天華的描述本無心無意,可聽的人卻著了意,看婉兒一臉興奮著,顯然還意猶未盡。

    「大師兄,天很快就黑了,我們延誤很長時間了,如果沒事的話,我先下山去了。」謝可凡早已等得不耐煩了,等兩人走過來,他便迫不及待要下山。

    「等等,小師妹,你和謝師弟一塊兒回去。」天華叫住謝可凡,又毫不客氣的向婉兒下達了逐客令。

    「不要嘛,人家還沒看日出呢?」婉兒當然會不情願,她才被天華勾起看日出的興趣。小丫頭硬在一張興致勃勃的俏臉上擠出點可憐之色,想以此打動他大師兄。

    可天華不吃這套,他可不敢留婉兒在此過夜,太危險了,「不行,思過崖上太冷了,你住不來的。況且,如果小師妹你晚上不回去,師娘肯定會知道,那大師兄可就慘了,小師妹,你該不會讓大師兄被師娘罰一次吧。」

    天華對她向來有求必應,這一次小丫頭卻不能如願,自然很不高興,天華只有耐著性子勸她,「聽話,乖,下一次如果師娘同意你上思過崖來,大師兄一定帶你去看,但這次不行。」

    婉兒這才回嗔作喜,「嗯,好吧,大師兄,這可是你說的,可不許反悔喔。」

    請神容易送神難,天華惟有連哄帶騙她,「是,大師兄記得了,現在已經天色不早,小師妹,你與謝師弟快下崖,不要讓師娘發現了。」

    搬出李輕盈,婉兒這才著緊起來,「呀,這麼晚了?不行,我們得馬上回山上去了。」

    「大師兄,你可要記得想我哦。小凡子,我們走。」小師妹不再像小時候那般胡攪蠻纏著他,她拉著謝可凡的手扭頭就走,竟是乾脆的很。

    兩人飛快奔下崖去,很遠還看見兩人手拉著手,聽見兩人有說有笑的聲音,天華望著兩人似是很親密的背影,一時間悵然若失。她,還是以前那個整天淨纏在自己身邊的小師妹嗎?

    ※※※

    「小師妹,今天早上思過崖上的大雁好多喔,要不要大師兄再帶你上崖去看雁群……」天華興致沖沖從思過崖下來,正遇見小師妹和謝可凡在一起玩耍。

    「哼,不稀罕。小凡子,我們走,我們不要理他。」林婉蓉忽然莫名其妙的像他發火,拉著一旁的謝可凡,甩頭就走。

    「小師妹,你這是幹什麼?」天華忙攔住兩人去路,他被小師妹的絕情弄得又驚又訝,再見兩人還在親密的牽著手,不禁竄起一股無名怒火,全發洩在謝可凡身上,「謝師弟,我和小師妹之間有點事,請你馬上離開這裡。」

    林婉蓉忙擋在謝可凡身前,極力維護他,「不,小凡子你不要走,我們本在這兒好好的說話,該要走的是他。」

    她纖手所指的人竟是天華,望著他的眼神祇有冷漠與戒備,讓天華感覺她是那樣的陌生,「小師妹,你是怎麼了?難道…你、你不要大師兄了?」

    林婉蓉冷冷的「哼」一聲,轉過身去,不再瞧他。

    她怎能對他這麼絕情?天華不相信,但事實擺在眼前,他指著她,指著謝可凡,又指著他自己,既萬般痛心又無數個不甘心,「他…他到底有什麼好?他才來華山一個月,我可是你從小一起長大的大師兄呀?小師妹,你看看清楚?」

    林婉蓉冷眼瞧著他,輕言蔑語道:「不管怎麼樣?小凡子他不像你,你壞心眼,壞心腸…這些我現在都知道了,小的時候你就淨只會欺負我,還動不動就騙人。小凡子,走,我們換個地方,你接著講你在長安城裡趣事給我聽……」

    「不要走,小師妹,小師妹……」天華呼喊著一驚而起,汗透重衣,卻是做了一個噩夢。抬頭望天,月朗星稀,已是深秋入夜。

    夜,好涼呀。幸好剛才作的是一個夢。

    ※※※

    「臭小子,原來你真在這兒,害得我好找。」一個蒼勁的聲音傳來,忽然從崖後轉出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舉著個酒葫蘆,正一步兩晃、醉意朦朧的走近來,不是他師父知醉童叟還有誰?

    「師父,你怎麼來了?」月光爽朗,待看清來人,天華忙奔上前去,拜倒在地。

    知醉童叟指指頭頂,沒好氣訓他,「今日是十五月圓之日,正是你我師徒相見之期,你說我怎麼來了?」

    「啊,今天就到了十五了呀?」天華站起身來順指望去,一輪豐盈的新月正高掛天穹,潔如玉盤,滾圓似瓜,正是十五之月。

    知醉童叟毫不客氣尋一方矮石坐下,自顧自的喝起酒來,「十五月圓之期,你小子不來知醉廬,又不在玉女峰上等我,害我在華山尋了個遍,才在這兒找到你,唉,你呀?還有,你剛才叫什麼來的?」

    「沒…沒什麼。」想起剛才夢境中發生的事情,天華心情一陣沉悶。

    知醉童叟卻毫無所覺,依然打趣他道:「呵呵,你小子是不是又犯什麼不可饒恕的過錯,居然被李丫頭關在這惡崖上。」

    天華苦著臉道:「是啊,我要被師娘在這裡關一年,所以我才不能去見師父。對了,師父,你怎麼知道找到這兒來?這裡是我們華山的禁地呀。」

    知醉童叟翻翻眼,大氣吹噓道:「天下有什麼地方我去不得?這裡叫思過崖是不是?還有這塊石頭,已經被人磨得光滑溜手了,我看就是那塊你華山陳摶真人曾坐過的觀雁石,對吧?傻小子,你信不信?師父連你們華山上的水桶飯瓢放在什麼地方也瞭如指掌,嘿嘿。」

    聽知醉童叟如是說,天華既感佩服,又覺吃驚,「那我們華山上有什麼秘密,師父你是不是全都知道呀?但…這怎麼可能呢?」

    言多有失,果然不假。知醉童叟自知失言,忙掩飾道:「小子,我剛上崖時,就見你老早就在這石頭上睡覺,是不是你每日都在此睡懶覺呀?」

    知醉童叟眼光爍爍盯著他,天華竟不敢撒謊,只得喏喏應是。

    知醉童叟長歎一氣,望著天華頗戲謔的道:「唉,你這不知長進的小子,呵呵,你華山那位陳摶祖師爺,若知道他當年坐關的地方,被一個不爭氣的徒孫專用來睡懶覺,不知道會氣成什麼樣?嘻嘻,有趣,有趣。」

    天華聽得面紅耳赤,鬧不懂知醉童叟說這話的意圖,惟有小心翼翼的試探道:「師父,你老沒生氣吧?」

    知醉童叟笑呵呵的望著他,反問道:「生氣?我生什麼氣呀?」

    天華沒膽望他,低著頭應道:「師父,你不是來考察我武功的進度嗎?天華肯定惹你生氣了。」

    「傻小子,你不要瞎猜了,你能睡懶覺,我高興還來不及了,怎麼還會生氣?」這次天華真猜錯了,知醉童叟滿臉笑容,沒有半分生氣的痕跡。

    知醉童叟不生他氣,天華反而更不安了,「師父,天華……」

    知醉童叟放下酒葫蘆,截斷他的話,「好了,好了。傻小子,師父真沒生氣,你還記不記得你練《回夢心經》之時,師父曾強調過你什麼?」

    「是,師父說過,練習《回夢心經》重在一個夢字。」這小子懶則懶,不過記性倒挺不錯。

    知醉童叟捋鬚點頭,嘖嘖讚道:「嗯,不錯,所謂回夢,則重在睡覺。《回夢心經》乃崑崙派創派祖師天龍老人所創,天龍老人號『睡仙』,《回夢心經》乃他從玄門《鎖鼻飛精術》中演變而來。這門奇功不比其他內功心法,它能教人在睡夢中練功不綴,而且一覺睡的時間愈長,功力增進愈多,若是能睡上一日,足可抵你打坐練功三日。」

    如此奇功,天華聽得又驚又喜,難怪師父對自己偷懶睡覺不怒反喜,原來如此,「師父,世上真有這麼神奇的武功呀?那師父你現在一覺能睡多久?是不是想睡多久就能睡多久?」

    「呵呵,那倒不是,若是我真能睡個不醒,豈不早已成為活神仙?」知醉童叟對《回夢心經》有相當的研究,他修煉此功原為續命療傷,後研究日深,從中得到許多意想不到的收穫,「我自二十年前起開始練習此功,至今也只能一覺睡七日。我剛上崖時聽見你驚叫的聲音,你是不是在睡著中做了什麼噩夢呀?還有你最近是不是經常做夢?」

    聽知醉童叟提及,天華也覺察到奇怪之處,「是啊,師父,我最近以來,幾乎每天晚上都做著各種各樣的夢。」

    知醉童叟沉吟道:「夢像紛呈?以此見,你《回夢心法》應該已有了相當成就,你使套劍法給我瞧瞧,我正要考考你這個月來的劍法有何進步?」

    有了師父的讚譽,天華大受鼓舞,「是,弟子遵命。」

    天華從崖洞內提來長劍,站定在洞外平地,手握劍把,凝神定氣,默記劍法要決,驀地一聲嘯起,人隨劍轉,首出一招便是他最熟悉的「靈雁點頭」,此招乃華山「靈雁劍法」的起劍式。

    接下來四十一式「靈雁劍法」,在天華深厚功力的催引下源源不斷的使出,猶如長河大江一般鋪展而下,配合他醉意飄忽的身法,幻出如山劍影,頃刻之間,只聞劍風呼呼,沙飛石走,引引招招,一套「靈雁劍法」被他使得瀟灑已極,看得知醉童叟不住點頭,這小子與一個月前相比,劍法的確增進了不少。

    天華的自我感覺更是極好,一套「靈雁劍法」使完,不待知醉童叟吩咐,順著最後一式「平沙落雁」的劍勢,使出一式「追魂一字」,正是七十二式「刺穴劍法」的起手式。

    這次知醉童叟的點頭變成了搖頭,天華還要將「雙龍出海」使下去,知醉童叟忽然怪叫一聲,背著酒葫蘆錯步鑽入天華劍影之中,腳步踉蹌,搖搖晃晃的,活似喝醉了酒的醉漢,他手臂亂舞,招招搶奪天華手中長劍。天華微吃一驚,剛要滑步移開,卻頓時手中一輕,長劍已被人奪走。

    知醉童叟捏著手中長劍搖頭歎氣,向著尚在發愣的天華道:「傻小子,看到了吧,剛才不消一招,你便被我奪去長劍,足可說明你所使的劍法只是虛有其表,沒有真正的突破。雖然這兩套劍法的神髓你微微領悟到,但兩劍法之間的銜接卻鑿痕太深了,也便是說,你只會依著葫蘆畫瓢,不懂劍法的活用,這樣可不行。來,長劍還給你,我們再來過。」

    天華接過長劍,心中卻老大不服氣,「剛才只是我不小心,這次我看你怎麼奪我的劍?」

    「得罪了,師父——」天華大喝一聲,當先一劍向知醉童叟刺去,先發制人。

    知醉童叟哈哈一笑,滑步轉身,讓開長劍,在劍光招式空隙之中不停遊走,長袍飄飄,雖然步履歪斜,但卻不慌不忙,意態從容,他要空手奪刃,須得耐心等待機會。天華這次卻多了個心眼,偏一門心思關注於手中長劍,他就不信在他全神盯防之下,他還能把他長劍偷去,他正得意想著,忽然手上一麻,長劍又已然被人拍落。

    這次天華臉丟大了,悻悻拾起地上長劍,知醉童叟卻只神情嚴肅的丟給他兩個字,「再來。」

    此刻天華哪會將客氣,一言不搭,向知醉童叟發起暴風雨般的搶攻,天華功力絕非弱手,劍風中隱隱挾有風雷之聲,一時間把個老頭子罩入千重劍影之中。知醉童叟施展絕頂輕功,步履更歪倒錯亂,卻也更詭秘飄忽,天華本精妙的劍法頓時毫無用武之地,追著幽靈般的人影,漫天瞎舞,終於一招不慎,手中長劍再度被人拍落。

    這次天華敗得連半分脾氣也沒有,福兮?禍兮?天華敗得雖然徹底,卻也由此打開了武學的另一扇窗,從此見識到了武學的博大精深,委實浩瀚有如煙海,永無止境。以前他坐井觀天,今日終於認識到了井蛙的渺小,收起狂妄與浮躁之心,使他此後在武學道路上能潛心向學,不斷突破,終於成就一身絕世武學。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知醉童叟一代武學宗師,如何不明白他此刻的心思,適時點醒他,「傻小子,敗並不可怕,可敗要敗得有價值,現在可曾找到了自己劍法中的缺點?」

    天華顯然敗得不明不白,或許敗的原因太多,天華氣餒的搖搖頭。

    知醉童叟出奇的沒有責罰他,深深注視他一眼道:「你的劍招已經練得很不錯,但你顯然還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劍法,劍法重在劍意。而你在使劍時常三心二意,心思總在劍外,不能全神貫注於你所使的劍法之中,自然,你的心思與劍意也就無從相通,這樣我當然能很快找出你劍法中的破綻,你好好想想吧。」

    知醉童叟字字珠璣,切中用劍之訣竅,天華時而茅塞頓開,時而於關鍵處又陷入沉思,顯然在此番話中受益匪淺,知醉童叟也不打擾他,坐在一旁只管在酒中作樂。

    「師父,我知道了。」天華突然一聲大喝,兩人近在咫尺,知醉童叟始料不及,被他嚇了一大跳,險些讓一口酒噴出。

    「臭小子,被你嚇一大跳,知道什麼了?」知醉童叟被他這一喝,再沒心思喝酒,索性把酒葫蘆繫在了腰後。

    天華撓撓頭道:「師父,我想再和你比劍。」

    知醉童叟笑瞇瞇的望著他,說不出是誇讚,還是戲謔,「行呀,傻小子,這麼快就通竅了,不錯,不錯。」

    「師父,看劍——」天華舞個斗大劍花,再次向知醉童叟發出了攻擊。

    劍,仍是那把劍;劍法,也依然如故。但劍法的威力卻已非從前,天華似已沉醉在劍法之中,將身所學盡情施展,招中帶招,式中帶式,配合著輕靈的身法竟是越打越快,漸漸的,人影與劍影相重,幻出千朵光影,哪還能分出一招一式。

    知醉童叟從容接招,但顯然的,這一次他臉上的神色凝重了許多,因為那傻小子的劍法經過前兩次提煉之後,破綻漸少,而猶難對付的是他已做到了意與劍通。轉眼十招已過,知醉童叟越打越沒面子,那小子竟似打瘋了一般,劍法不僅精妙而且凶狠,毫不留情。迫於無奈,知醉童叟只得使出內力,以內力震掉天華手中長劍。

    自知剛才的比試勝之不武,知醉童叟忙另搬話題掩飾道:「行了,傻小子,你對劍的悟性委實很高,我沒有看錯人。劍,正是像你剛才使的,重在一個活字,看來你已有心得。」

    「嘻嘻,謝謝師父提點。」知醉童叟的誇讚來得正是時候,天華臉上驚疑與氣餒的頓時一掃而空,空前的自信。

    「好了,時間已經不早了,我還要趁著月色趕回知醉廬,小子你也早點休息吧。下個月我會再來思過崖上,希望那時候你的劍法能更上一層。」

    月卜中天,霞華滿地。時間不知不覺中總過得很快,待到抬頭望天時,月下人影成團,已是子時將過,知醉童叟踏著歪歪扭扭的醉步,消失在朦朧的月色中,真也是來去匆匆。

    月光拉著一個人的影子,越來越長,卻是天華還沉醉在剛剛領悟的劍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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