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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華山童年 第十九章 秦淮舊事 月圓之約

作者:tangding

    夜色輕拂,月色似霧,一輪新月乍升,又一個平靜的夜晚來臨。這晚的月色好美,尤其像知醉廬這片清淨無為之地,夜晚有著別樣的涵義,別樣的美。

    與華山相比,這裡的夜晚彷彿特別美,月兒也彷彿特別的圓,尤其今天這個夜晚。也許是因為人美,也或許是因為這幾天經歷的事情更美,天華望著周圍熟悉的景物,心中的感慨與柔情並起,想起這幾天來的事情,忽然間湧起一種難捨的感情。

    曲指算算,來知醉廬已有八天時間了。日子過得真快啊!回想在知醉廬這八天來發生的一切一切,真恍如一場夢。夢中他認識了最可愛的人,接觸到他連做夢也未想到過的曠世奇學,如果這真是一場夢,天華希望這個夢永遠不要醒,永遠的做下去。

    但當一想到明天回華山,想起華山上的師兄弟們,和華山上的快樂,天華心中又情不自禁的生出幾許熱切的感覺。去與留,當真好矛盾呀。

    「我來這裡八天了,不知道陸猴兒他們安全回到了華山沒有?不知道師娘和小師妹她們怎麼樣了?」天華望著月亮,又不由思念起了華山來。

    是啊,來知醉廬這麼久了,他好像才是第一次掛念起華山,也許是因為明天就要回山了,是故近鄉情怯。

    「奇怪,我明天就要走了,這蟬兒突然躲開我,不知道她在幹什麼呢?」天華在院子中悠然的散著步,平時這個時候秋蟬一定會陪伴他身邊,雖然才僅不過兩三天時間,但他已經習慣了那種感覺。

    這幾天楚天華在知醉廬苦練《回夢心經》,憑藉著一身橫空飛來的深厚內力,他將那套「回夢神行步」已練至醉夢的境界,在武功上他已有小成,知醉童叟這才放他回華山。

    遇明師,內功大增,修習上乘武功……

    在這小小的知醉廬,天華實現了他諸多偉大的夢想,不過他自認為最偉大的事情則是征服了那個可愛的蟬兒妹妹,能時常聽她那方迷人的繡口親親暱暱的叫上一聲「華哥哥」,而不用再弄得她哭鼻子,這足以讓他陶醉半天。

    自接連痛失兩個初吻後,秋蟬性情大改,對待天華的態度與以前大不一樣,除了依舊時不時臉紅,喜歡害羞的本性難移之外,她幾乎不再對他設防,對他一腔柔情,溫馴得膩人,也不知道她是自暴自棄?還是受不住強權的重壓而屈服?或許她真認命了。只是這樣一來,就白白便宜了那小子,現在天華晚上在夢中想起這件事情時都會忍不住笑出聲來。

    心中才剛剛念及這個,讓天華那個心醉情迷的聲音再次準時傳來——

    「華哥哥,原來你真在這裡。」這個聲音甜膩膩,清清脆,彷彿空谷黃鸝,又似珠落玉盤。天華聽得全身血液也都為之一顫,又開始陶醉了。

    鸝音方落,一陣香風捲著一個香軀奔來,天華眼睛一亮,好一個俏人兒,秋蟬今晚換上了一襲白地粉花長裙,長裙戈地,如一朵盛開的百合花,盈盈俏立,襯托出她妙曼動人的身姿,起俗脫塵。美目流盼間,如一潭清清泉水流過,晶瑩透明,藏羞含情,再加上她本嬌柔的體態,一派楚楚動人,那種絕美不可方物。而她那一頭如雲的美麗秀髮也已然被輕輕的挽起,看來這小妮子今晚是特意的妝扮過了。

    見天華看直了眼,秋蟬漸漸抵受不住,俏臉上泛起點點暈紅,卻也暗暗歡喜,她可是特意打扮給他看的,果然迷住了這小子。秋蟬踩著輕盈的步子來到天華眼前,伸舒玉腕拿出一物給天華,低聲含羞道:「華哥哥,這個送你。」

    「什麼?」天華現在才回過神,他的心思仍停留在她那身裝扮上,恍恍惚惚的接過那物,輕輕的,軟軟的,還隱隱帶著一絲香味兒,天華微微的一訝,道:「呵呵,我以為是什麼呢?原來是個香囊。」

    他身上還有林婉蓉送的那個香囊,不禁暗暗生奇,「女孩子怎麼都喜歡送這個?真搞不懂她們。」

    「華哥哥,你怎麼啦?難道你…不喜歡它麼?」見天華那似有些不屑一顧的表情,秋蟬心裡頓時為之一沉,更有些隱隱作痛,一顆嬌柔而脆弱的心被狠狠的傷著了,一雙剛剛還明瑩輝亮的秀眸裡現在也已滿是黯然。哎,誰讓這個香囊裡承載了她太多的內容?

    「這個嘛?感覺還好了…」天華漫不經心的搭著腔,眼睛的餘光卻瞄見一雙紅紅的寫滿失望的大眼睛,隨即便轉念道:「不過呢,我很喜歡香囊,而且我現在正缺這個呢!想不到蟬兒你親手織了一個給我,謝謝你了!呵呵。喲,這個頭像好英俊瀟灑呀,很像我呵,是蟬兒你繡上去的吧?」

    此刻天華才注意起這只香囊的不同之處,它手工極細膩。更絕的是,這隻小小的香囊上居然繡出了一個少年的頭像,這個少年嘴角含著頑皮的微笑,使整個人栩栩如生,正是他楚天華。如此心靈手巧,如此情意殷切,讓天華倍加感覺到這份禮物的珍重。

    算他識貨,這可是她連夜趕工繡出來的。得他誇讚,秋蟬一洗先前的幽怨與悲傷,立刻變得神采飛揚起來,她歡心一笑,一雙明珠般的眸子更是散發出幻麗頑皮的顏色,藏著一絲小小的得意。

    天華收好香囊,拿著秋蟬小手來到門前台階坐下。秋蟬初時微微一愕後,便任憑他把她的兩手牽著,一派溫順可人,但臉上那氾濫的紅意卻暴露出她芳心的緊張與歡喜。兩邊粉頰上暈紅流霞,麗色生香,愈發顯得嬌美動人。

    自她的天軟骨被治癒,她的美麗便與日俱增,已漸漸散發出驚人的麗色,但她那股子天生的柔弱之態卻沒有絲毫改變,肌膚更顯嬌嫩迷人,臉紅也成了家常便事。

    ※※※

    月色如霜,好風如水,輕輕瀉在兩人身上,極目處,一派無限清景。兩個人都靜靜坐在台階上,看著各自的星空。

    秋蟬輕輕依偎在天華肩上,默默不語;天華在想心事,也沒有開口說話。時間似乎在這一刻靜止,靜夜純潔比水,兩小年少無猜。

    天華首先打破沉默,輕輕吐出一聲輕歎,如癡如醉,如夢如醒,道:「你知道嗎?蟬兒,我明天就要回華山了。」

    「嗯。」秋蟬長而微翹的睫毛輕輕的抖動了一下,輕輕吐這個字便再無聲響,她依偎在他身上,似乎一刻也不想離開,什麼也不豫多想,猜不透她此刻的心思。

    天華終於忍不住了,動了動肩膀,直瞪著秋蟬,他動孩子氣了,再次重複道:「蟬兒,我明天就要回華山了,你一點都不想留我嗎?」

    女孩一臉悲切,月亮般的雙眸裡煙波蕩漾,分明寫著柔情眷念與深深的不捨。好一雙美麗的眸子,那雙美眸如一潭清清泉水,晶瑩透明,楚楚動人。

    天華突然間有一種驚艷的感覺,這是一種深藏不露的美麗,望著她的眼睛,秋波中無數夢幻與柔情在流動,往日對他的不滿和委屈在此刻都不翼而飛。

    月色越來越溫柔,也越來越曖昧,天華眼睛裡閃著火辣辣的光芒,望著蟬兒那朦朧的粉紅玉頰,心中猛然一陣衝動,衝口道:「蟬兒,我想親你一下,好嗎?」

    夠直接,夠霸道。但霸道的口氣掩飾不住他內心的怯弱緊張之情,天華一臉熱切的望著她,表情十分認真。

    突聞這樣的要求,秋蟬心兒陡然一顫,腦子裡也突地一懵,這下可好!她的雙眸不單沒有及時逃離他的注視,反而傻傻的迎了上去,癡癡呆呆的望著他,只是表情裡似有點不相信,似有點不可思議,還似有點兒慌……對,是慌。

    受不了那小子火熱的注射,秋蟬慌慌亂亂的低下頭,連耳根後邊都紅透了,她一邊在數著地上的石頭,一邊在努力放鬆自己,期待著能夠打發掉這極尷尬的時刻,突然卻發覺時間有時候慢竟可以變得這般可惡。一旁祈禱著,一旁她又在可憐兮兮的想:臉好燙呀,哎,這會兒臉定是紅透了!哼,都怪他,這種問題怎麼能說出口嘛?太…,羞也羞死了。

    「好嗎?」天華在這時又輕輕的追問了一句,他才不懂得怕羞,雖然聲音仍似乎在顫。

    「嗯。」有人低低應了一聲。

    啊!不要,這下可慘了!!雖然這的確是她的聲音,但她絕對絕對不是這個意思的呀,可就不知怎麼的,她居然稀裡糊塗從鼻孔裡應了一聲,秋蟬在心裡呻吟著幻想著,那個他…千萬千萬別聽到呀。

    但,怎麼會可能呢?狼盯著羊可已是很久了。羊的一聲「嗯」已足夠讓虎視眈眈的狼找到侵犯她的借口。這不,天華雖然也緊張著,但嘴角上已經掛上一絲笑了。

    完了!躲是躲不掉了。羊一派可憐兮兮的模樣,怯怯的望著狼,求求你嘴下留情,嗚嗚。而狼卻磨磨牙,用貪婪的目光惡狠狠的盯住羊,非吃了你不可,嘿嘿。

    悲慘時刻終於要到了,秋蟬白玉般的臉蛋上彷彿生起了一層胭脂淡紅,如水一般清澈的目光中深處藏著驚怕與迷惘,還有一絲絲的醉意,她沒有拒絕,或許早已知道拒絕不了,亦或是不懂怎麼樣拒絕。

    風中秋蟬,羞答答,如凋零的花,初冬的月,那樣的瘦弱而無助,為深秋寒夜添上一份嬌怯的美。而使夜霧更朦朧的,是秋蟬一雙濕淋淋的眸子,眸子裡霧波一汪一汪的流淌蕩漾,直似要滴出水來,倒映著一個影子。黑髮垂落,現出了她清純的臉龐,那雪白透點微微紅的稚嫩肌膚在夜色中籠著一層淡淡清輝。那美麗,太可愛。

    看著她的麗色盈腮,天華也不由得一怔,微微上前摟手一抱,將團軟玉香軀抱個滿懷。秋蟬嬌軀一擾,「嚶嚀」一聲靠入天華懷中,仰面吐氣,如蘭似麝,芬芳溫柔的呼吸輕輕呼散在天華臉上,刺激著他幼稚的神經。

    秋蟬藏著頭,卻藏不住羞澀與驚慌,此刻她酥胸起伏,嬌軀微抖,似乎能觸手即可摸到她那顆興奮緊張的少女芳心,她已緊張得不知所措了。一雙美目蘊著淚露,玉頰泛潮,她已經完完全全迷糊了。一種酥麻而莫名期待的感覺充盈在她柔弱的身體裡,讓她無從也無法拒絕。

    一陣呼吸急促,天華樓著她的手似乎在悄悄發抖,但他仍然低頭向她吻去,秋蟬藏著頭,呼吸漸漸急促,她已然閉上了眼睛。此刻她欲抗無心,想拒無力,渾身起著一種異樣熱爍的感覺,乾脆把心兒一橫,半推半就的聽他擺佈了。本來嘛,誰叫他力氣比我大很多呢?

    欲拒還迎,這個小美人的那股子含羞欲滴的撩人風情,任是神人也忍不住垂涎,天華不再有絲毫猶豫,一張炙熱之唇穩穩覆蓋上秋蟬那似乎吹彈得破的嬌嫩肌膚,他先吻她半開半合的美目,又輕輕吻上了她那處像是熟透了的香腮,最後,他停留在了秋蟬那兩片柔軟鮮紅的芳唇。

    終於找到了,就是這裡,嗯,好香,好甜。冥冥中自有一種奇異的天然吸引力,在指引天華對他懷裡這個人兒進一步侵犯,天華伸出舌頭竄進秋蟬嘴裡,不住吸吮她小嘴內甜美的香津,所有一切就那樣自然,那樣的簡單。這條路上,從來都是無師自通。

    秋蟬清澈如水的眼波已經有些迷離了,朦朧得像她頭頂上的月色。起初,她的小香舌總是極力的迴避著,最後在那小子的追趕和逗引下,開始羞澀的回應,和他的舌頭糾纏在一起……

    吻完唇分,而兩個人,兩顆心卻緊緊的挨在一起,再也分不開彼此了。美好的月色下,兩個淺嘗愛戀滋味的小少年人兒都因為這個吻甜蜜得醉了,一時無語無聲。

    無語,卻孕育著無數個春秋的傾訴;無聲,卻孕育有千言萬語。兩少年兒女靜靜的簇擁著,感受著夜的甜蜜,憧憬著美好未來,一起看月亮爬過窗台,越過台階……

    ※※※

    風華如夢,夜涼如水,月兒越升越高,照亮庭院的四周,不遠處是一片綠竹林,清風拂過,竹影搖曳,風聲沙沙細吟,本一派寂靜的清景,現在在晚風中倒也有幾分盎然的野趣。

    突然這時,綠竹林裡傳出調弄古簫之聲,簫聲悠揚婉轉,和著搖曳的竹葉聲,悠揚徘徊,兩種聲音互相纏綿,如怨如幕,如泣如訴,聽得旁人似乎心弦也不知不覺的為之一顫。

    「誰?是誰在那兒吹簫?」簫聲感人至深,天華被簫聲所觸動,頓時生出尋簫之想。

    他輕輕去推懷裡的嬌兒,推弄了好幾下,那人仍賴著未起,天華正想喚醒她,發現她懶懶的枕在他臂彎上,已然甜甜的睡著。兩彎長長的睫毛將她一雙美眸遮蓋得嚴嚴實實,瓊玉般的瑤鼻微微扇動,正均勻的吐著芳香,粉頰上兩朵紅嫩的梨窩,嬌艷欲滴,也許她還在夢中繼續偷嘗的少女青澀而甜蜜的愛情果。

    天華不想破壞秋蟬的美夢,悄悄把她放倒往身旁的台階柱上,忽然一陣微風拂來,幾縷零亂的髮絲被吹散滑落於兩旁,露出她那誘人的嬌顏,天華忍不住折返身,又在她的香腮上美美的偷了個香吻。

    月寒花冷,翠影浮動,月色都平白溫柔了幾分,此刻正是孤月冷夜無人時。

    夜色寂寥,吹簫之人一襲青衫,清清冷冷立在綠竹林裡,望月懷遠,對影成三。他手中捏著一支長簫,卓然玉立,說不盡的瀟灑與寫意,悠揚清絕的簫音正從他的口中裊裊傳出,從背影望去,仿若一個神仙中人。

    月光如水,照得那人童顏鶴髮,面如紅玉,不是知醉童叟卻是哪個?天華悄聲接近,不由大吃一驚,「師父,原來是你在這兒吹簫呀!」

    簫聲被天華打斷,霎時靜寂下來,知醉童叟放下簫,緩緩轉過身來,臉上猶留有未揩淨的淚痕,剛才在簫聲中連他自己也已然動了情,「嗯,是天華吧,你也來了。」

    餘音散絕,簫聲已去,天華心中似若有所失,這簫聲雖淒涼卻也甚是動人,連天華這樣不懂音律的人也深受感染,羨慕的讚道:「師父,想不到你的簫也吹得這麼好?」

    知醉童叟仍未從悲慼的旋律中平復,淡淡一語,道:「噢,是嗎?你若想學,師父以後可以教你。」

    「真的嗎?那可太好了!不過……」以前李輕盈想全面培養他,也曾試圖教他琴棋書畫等仕子之學,但天華卻將這些視之為大敵。今夜見知醉童叟吹簫時那種揮灑出的那種不經意的瀟灑,給天華留下了至為深刻的印象,不由得怦然為之心動。

    聞言,知醉童叟微微意外,道:「不過什麼?」

    天華坦言直說,道:「簫聲真的很好聽,但就是這首曲子太淒涼了。」

    淒涼?陡聞這兩個字,知醉童叟嘴角肌肉微微動彈了一下,發出一聲輕歎,如霧如塵。他露出痛苦的神色,眼眶裡閃著淚花,仰頭望著那輪滿月,道:「噢,是麼?你也聽出來了,這是一首《安魂曲》,我在為『寒鴉暮雪』安魂超度,它死了,就在剛才……」

    天華驚呼道:「什麼?『寒鴉暮雪』死了?怎麼會?它昨天還好好的,我還給它澆了水呢,不過它已經沒有以前那麼有活力了,但怎麼會這麼快……」

    難怪這簫聲如此悲淒清涼,天華的臉色也頓時黯然下來,這盆『寒鴉暮雪』的死與他有著很大的干係。知醉童叟自那晚因為他而內功大損之後,幾日來都在閉門療傷,那盆『寒鴉暮雪』便由二小代為照顧,卻哪知『寒鴉暮雪』經續命術後,另有一套特殊的生長之法,很不容易伺候,幾日下來,『寒鴉暮雪』的生機黯淡了許多,對於這一天的來臨,其實天華也已早有所料,只是他想不到會來得如此的快。

    既已成事實,解釋也是徒然,天華跪在知醉童叟面前,惶然而歉疚,他知道這次過失大了,「師父,對不起,天華真的不是故意……」

    知醉童叟暗歎一口氣,扶起天華,苦笑道:「唉,這又怎麼能夠怪你,佛語早有云:生死有命。生老病死,原本就不可能逆天地輪迴,萬物始終逃不過死亡這一劫的,唉,癡心自擾,自欺欺人,只不過是我一直以來都未能參透這層道理罷了。唉!死者已矣,且讓我把這首《安魂曲》吹完。」

    得到師父的諒解,天華一顆心終於安定了下來,待在一旁,靜聽簫音。知醉童叟納一口悲傷之氣,置長簫於嘴角,試吹兩個音節,竹林裡再次響起《安魂曲》那哀怨傷感的旋律……

    簫聲時而如傷春悲秋,無情璧水東流;時而如望月懷遠,思量往事,黯然神傷。天華聽四下裡夜風呼嘯,更增一番愴涼之意,淚流滿面猶自未覺。

    ※※※

    不知過了多久,風聲猶在,而簫聲已然沉寂下來,天華聽得入情,再次為簫聲中的傷感之意所感染,「師父,你吹得好悲傷,我聽得直想哭,這首《安魂曲》是師父你作的麼?」

    知醉童叟難為情的歎道:「唉,我可還沒有那樣的才華,這首《安魂曲》是當年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簫公子』胡天賜所創。」

    「簫公子?胡天賜?」天華既奇又訝,有這樣一個人嗎?他可又不認識,追問道:「師父,我沒聽說過他,他是誰呀?」

    居然連「簫公子」胡天賜都不認識,知醉童叟臉上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終於長歎一口氣,解釋道:「唉,你呀,『端古覽今,天下胡學』,天下才學盡藏於金陵端家和江陵胡家,曾出過『天下第一簫王』的堂堂江陵胡家你總知道吧,胡天賜就是那一代『簫王』胡一枝的獨子,也是弄簫之道中的奇才,這首《安魂曲》正是他一生之中的唯一所留,而且是在他臨死前所譜,可憐他那年才不過三十歲,唉,天妒英才……」

    十餘年前的天下文武齊興,在武學上武林有「北梅南溫,東慕容,西南宮」等四大世家,而在文學上,則有端、胡兩家。「端古閱今,天下胡學」說的正是當時這兩大書香世家,這兩大家族歷來是朝廷的兩大棟樑,在當時的翰林院均擔任要職,主管天下考選與人才社稷,當時的端府主人端世儒還曾是當朝第一宰相。

    天華不信道:「什麼?那個『簫公子』才三十歲就死了,怎麼會?他是怎麼死的呀?」

    知醉童叟語出驚人,道:「怎麼死的?唉,他是時運不濟,妄死的。當年他和皇帝老兒大打醋仗,弄得天下大亂,人盡皆知,以至龍顏大怒,你說他還能有活命嗎?小子,我問你,夜蘭心這個名字你聽說過沒有?」

    「夜蘭心?」這個名字很耳熟,天華記得這個名字經常聽李輕盈提過,再細細默念一遍,陡然一驚,脫口道:「啊,夜……她不就是當朝夜皇后的名諱嗎?」

    知醉童叟對那「簫公子」胡天賜極是維護,聞言即斥道:「什麼夜皇后,她應該是胡夫人,她當年嫁的人是『簫公子』胡天賜,兩人好好的一對夫妻,後來被那趙玄燁那小兒給無恥搶走的……」

    「……『嫣然西湖煙波渺,夜雨秦淮兩封後』。自方嫣然謎一般的失蹤後,夜蘭心被推舉為天下第一美人,自然引得天下人垂涎,趙玄燁曾經錯過了方嫣然,又豈會再放過她,當年他指使封曉奇用《鳳譜》搜羅天下美女,第一個寫上的就是她夜蘭心……」

    「嫣然西湖煙波渺,夜雨秦淮兩封後」,這兩句詞乃江湖中人送給蘇杭這三大美女的美譽,嫣然即指當年「嫣然亂天下」的絕代嬌娥方嫣然。

    自方嫣然之後,秦淮之地又出了兩位絕世美人,即當時著名的歌舞大家夜蘭心,封曉奇《鳳譜》中的領頭鳳,以及當時金陵「百花大會」上奪得十二花友之魁的名妓蘇聽雨,這兩人均為趙玄燁即當朝天子德仁帝所看中,於是他才剛剛登上帝位便迫不及待的派遣封曉奇為選妃使,南下選秀。

    為順利選秀,這兩君臣合同頒布了一部《鳳譜》,《鳳譜》中記載的頭兩甲便就是夜蘭心和蘇聽雨二人。詞中所說的兩封後,所指的正是兩宮之首,一為東宮娘娘夜皇后,一為西宮娘娘蘇皇后,即是指她二人。

    蘇聽雨被選為秀女,從此枝頭麻雀變鳳凰,其後的一生榮華富貴,自不必再贅述。而夜蘭心與當時胡家的敗家子胡天賜相愛,卻結下了一段孽緣,為兩人將來悲慘的結局埋下引子。

    胡天賜為「簫王」胡一枝的獨子,但因生性叛逆,不熱衷與當時官宦世子一起考取功名,反喜歡與江湖下層人物交往。更甚的是,他身負絕世的弄簫之術卻時常出入於青樓歌坊,因為他自認為那裡才有他真正的知音,如此種種行為,當時的人戲稱他為「簫公子」。

    這件事情終於觸怒了「簫王」胡一枝,一怒之下,將其逐出家門。胡天賜在生活落魄之際,遇見了夜蘭心。這一簫一琴的相遇,合奏出了前古未有的音律絕技——「琴簫合鳴」。

    所以,這兩知音男女從此相知相許,夜蘭心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闈,竟不顧她已身為秀女的身份與胡天賜結合。兩人這一舉動終於弄得天下大亂,不可收拾,只得逃亡江湖,雙雙隱居,但後來兩人的行蹤還是不幸敗露了,在分別之際,胡天賜所作的正是這曲《安魂曲》。

    不知道是因為趙玄燁的癡心不改,還是因為他極好面子,夜蘭心又被抓回宮,還被封為了東宮皇后;而胡天賜痛失愛妻,又聽聞到這一消息,痛心絕望之下便投秦淮河而死,只可憐連累了他胡家一整家子人也被滿門抄斬。

    聽完《鳳譜》這段淒慘的愛情故事,天華為之也追恨不已,他對趙仁宗的作為固然不恥,但對胡天賜的那懦夫般的自殺之舉也打從心底不理解,他關心的是夜蘭心,問道:「師父,那後來呢?難道那個夜蘭心一直都不知道她丈夫胡天賜自殺了嗎?」

    知醉童叟對這段往事十分瞭解,似是曾經親身經歷一般,所說出的一切如若親眼所見,「起初她當然不會知道,這一切都是趙玄燁故意為之,為的就是報復她。」他深吸一口氣,似是又要提到痛苦之事了,「其情天見猶憐,後來夜蘭心被我從皇宮內救了出來……」

    「什麼?師父怎麼也同這件事情有關?難道你也去過京城皇宮嗎?」這老頭也太大膽了!天華暗暗道奇,他越來越弄不懂他這個師父到底是何樣人物。

    知醉童叟回憶道:「當年我去皇宮盜取一樣寶物,引來大內五大鬼衛的追殺,幸虧她救了我,由此才得知她就是夜蘭心,也知道了他們整件事情的始末,我見她其情可哀,便也順便把她也給帶了出來,唉,恨事一樁……」

    「……原本我帶她出來是想幫她,卻想不到反就此害了她,她來到秦淮河畔,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坐在秦淮河旁彈奏了一首悲傷哀怨的琴曲,就是這首《安魂曲》,在我還沉浸在哀傷的旋律中之時,她已『撲通』一聲跳入了滾滾的秦淮河裡,可憐我連她屍首也未能尋著……」

    說著說著,知醉童叟捶首頓足,追悔莫及,「可歎那夜蘭心一代『歌舞之後』,最終卻花落在秦淮河。唉,恰巧這條秦淮河也是她出生與成名之地,所以這件事情流傳到江湖,給人留下了許多的猜想,弄得事情的真相面目全非,也壞了夜蘭心死後的名聲……唉,這段往事太可恨。雖然她最終賠上了生命,但她那種為愛情不顧一切的做法,還是很值得尊敬的,無論怎麼說,她都誠然是一個可敬的女人!而這所有一切都是那該死的五鬼衛害的!」

    他說到大內五大鬼衛幾個字,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睛裡放出仇恨的光芒,顯然這中間有他一段痛苦的往事。

    天華不解道:「師父,這…關那個什麼『五鬼衛』什麼事呀?」

    聞言,知醉童叟臉上露出極度痛苦的神色,天華的這個問題提到了他的痛處,但這也是他不願再提及的隱衷,平復心情道:「算了,你我不要談這件事了,小子你明天就要回華山,我還有些事情要交代予你。」

    天華原想就這個問題追根究底,但見到知醉童叟不豫的臉色,只得把這些疑問先吞進肚子,道:「是,師父,你還有什麼事情交代,弟子一定完成。」

    知醉童叟突然抬頭仰望星空,道:「小子,你看今晚的月亮圓不圓?」

    天華被問得一頭霧水,弄不懂他在想些什麼,依知醉童叟的目光順眼望去,卻見一輪滿月高高掛在天空,想起今天又到了月中十五,道:「今天是九月十五,月亮當然很圓啊。」

    知醉童叟依然把目光定在那輪明亮的圓月上,若有所思的道:「是啊,這月又已到十五了,小子,我們下月十五再在這裡見面,你說好不好?」

    「下個月十五?我們在這裡見面?」天華微微一訝後若有所悟,他聽出了知醉童叟說這句話的意思,卻又不敢太確定。

    知醉童叟把目光收回,望著天華道:「不錯,就定在十五月圓之日!或者你來『知醉廬』,或者你在華山玉女峰峰頂等我,每個月我都必須見你一面,以考察你武功的進展,這件事情小子你須得好好記住了!還有,我的行蹤,你也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包括你華山眾人在內。」

    對知醉童叟的搞秘,天華已然習慣了,「放心吧,師父,我不會向任何人說的。」

    此間事了,知醉童叟便向天華叮囑道:「嗯,時間不早了,你去睡吧,明天一早你還得回華山。」

    天華不敢違逆師父的善意,忙恭身應道:「是,師父。」

    抬頭望天,不知不覺已是月朗星稀的午夜,想不到聽一曲《安魂曲》奏罷,竟已待了這麼長時間,天華心中一凜,現在夜深露重,蟬兒一個人睡著在台階柱旁,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忙展開「回夢步法」穿竹林而去。

    望著天華離去的步法,看似凌亂無章,實則神韻天成,舒緩有法,暗含著玄機,其「回夢步法」顯然已進入了「醉夢」境界,知醉童叟捋著須,徐徐點頭,自語道:「這傻小子,幾天的輕功倒是沒有白練。」

    ※※※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秋天裡,一陣微風過去,枝頭的殘花敗葉被片片捲起,漫天飛揚,恰似一群翩翩亂舞的蝴蝶,這裡是秋天裡最美的風景。

    涼風習習,一棵古老而蒼勁的大楓樹下站著一個美麗的女孩,正向著遠處一個小黑點使勁的搖手,那人已去得很遠很遠了,女孩依然還在癡癡的揮著手,直至那人的影子消失在遠方,再也看不見。

    「他走了,秋天真的好涼噢……」望著滿目的秋景,女孩突然感覺天地間寂寥無比,遍體生寒,伸手接住空中飛下的一片落葉,而她那顆心也像那落葉一般,飄飄蕩蕩的,再也沒了著落,似乎也跟著那個闖進她心裡的人一起去了。

    女孩手裡捧著那片落葉,越想越癡,直至一陣風兒將它捲走,望著那片越飄越遠的落葉,女孩心裡湧起一陣甜,一陣酸,昨夜的柔情繾綣滴滴還在眼前,現在回想起來卻已宛如蓬萊一夢,徒留下她一個人在黯然神傷。

    千山獨秋寒,萬徑人蹤滅。極目遠方,天地間依是殘花落葉的世界,而思念的人已然在秋風落葉之中走得無影無蹤。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寂寞苦,癡心苦,而離別更苦,女孩望著空蕩蕩的山谷,心裡突然間湧起萬種淒楚,不由在風中怔怔的灑下幾滴清淚來。

    風聲中,突然傳來一聲蒼老的聲音道:「蟬兒,他已經去遠了,我們也回去吧,唉,你怎麼哭了呢?癡兒,你下個月十五便又能見到他了,又不是永別,快把眼淚擦乾。」

    叮嚀的話如一陣耳邊風吹過,聽的人竟然沒有絲毫反應。見自己這個孫女對天華竟是如此般的癡情,知醉童叟都有點吃那小子的醋了,「看來我真的是老了?現在連我說的話都沒人聽了?唉,蟬兒始終是長大了,該要飛了,有些事情我是想管也管不了囉!」

    「飛就飛吧!呵呵,我還是喝我的酒。」勸不動也看不懂,知醉童叟心中也有一絲枯澀,搖搖頭,自嘲的苦笑一聲,舉著他那個大酒葫蘆當先望山而回。

    註:夜蘭心之死乃《鳳譜》中一筆重大記載,也是本書的一個重大事件,此事在武林中牽連甚廣,第一卷中所提到的僅僅是個引子,詳解要見第二卷和第三卷。

    五鬼衛是以曹化淳,劉羽等為首的一批秘密的皇家近侍高手,武功極端詭異。「寧與天爭,莫同鬼斗」,即可說明這五大鬼衛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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