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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風雲 第二十八章

作者:中華楊

  嘶——轟!炮彈爆炸掀起的塵土辟辟啪啪砸了下來,黑色的煙霧融入天空黑雲,炎炎烈日在濃密的煙塵中,變成了黃乎乎的一團。徐永晉靠在掩體裡,體會著地動山搖。刺鼻的硝煙,熱烘烘的塵土,肉體烤焦難聞的焦糊味,一個勁朝徐永晉鼻子裡鑽,辣辣地貼在嗓子眼,吐不出,嚥不下,火燒火燎十分難熬。沒辦法,這裡是炎熱乾燥的巴格達,而不是鳥語花香的中國江南。

  呸,徐永晉吐出鑽進嘴裡的沙土,擦了把汗水與泥土混雜在一起的臉,點著一根煙,用力吸了兩口,煙草辛辣味隨著喉嚨進入肺部,接著將硝煙味、沙土味、焦糊味一起帶了出來,變成快速消失的煙圈。瞇縫著眼睛掃了眼外面,硝煙被風一吹不時變濃變淡,當硝煙暫時散開,彈片和火藥犁翻的土地上,橫七豎八倒臥著穿著土黃色、沙漠黃、灰綠色軍服,全身污血形同一堆堆爛肉的屍體。這些屍體都是遠征軍將士與土耳其人、德國人在這裡反覆爭奪後留下來的。修築好的混凝土工事被炮火多處轟的坍塌,很多士兵不死於槍彈和炮火,就是被迸飛的混凝土砸扁了腦殼,還有些士兵被大量的碎石和泥土活埋了,當後面一輪炮火將浮土炸開,那些被活埋士兵的屍體又從地下掀到地面。幾輛戰車停在敵我控制區中間,車體焦黑,有的炮塔掀在一旁,有的履帶拖在後面,還有的戰車腳底朝天,翻了個個,總之這些戰車形同一堆廢鐵,已經沒有一點用場了。這些戰車都是前幾天配合陸軍進攻巴格達的陸戰隊裝甲旅與德軍第三軍擁有的戰車,在協同步兵衝鋒時,遠征軍裝甲旅戰車被土軍與德軍部署在前沿的輕型火炮、防戰車槍、地雷、反戰車手雷、戰車所摧毀,到處是廢墟瓦礫極大的影響了戰車的機動,衝在前面的戰車經常孤獨地暴露在敵人各種反戰車武器面前,損失自然小不了。而德軍的戰車在反衝擊中,被遠征軍擊毀的也不在少數。這兩天為了避免整個裝甲旅在巴格達攻城戰中徹底消耗殆盡,陸戰隊裝甲旅只能撤出了戰鬥。

  和陸戰隊的裝甲旅一樣,除了炮兵外,陸戰隊其他部隊也先後從攻城序列中撤了下去。那些看起來極為強悍的陸戰隊員在如同迷宮般的城市戰中並沒有體現出他們有什麼超人一等之處,相反,陸戰隊卻顯得極為不適應城市戰,大批陸戰隊員損失在敵軍交叉火力與隱蔽的火力點下。

  現在攻城部隊除了徐永晉所在的第十師十九旅外,還有外籍兵團第一、二師,與城裡守軍相比,兵力並沒有超過人家幾倍,所謂絕對優勢也無從談起。不過好消息是在東線的遠征軍集群現在已經徹底擊潰了土軍第六集團軍,十萬大軍正日夜兼程朝巴格達這邊趕過來,等東線集群到達這裡,相信城裡守軍在圍攻下也堅持不了多久了——前提條件是德軍第五集團軍增援部隊沒有到達這裡,不過既然第五集團軍的第三軍兩個師已經到了這裡,後繼部隊在不久將來到達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如果德軍主力上來,巴格達是否變成遠征軍傷心之地也就實在難說的很。

  短短幾天戰鬥,讓徐永晉對面前新的敵人戰鬥力有了充分認識。所謂的歐洲病夫土耳其人已經讓徐永晉大出意外了,而德軍之強悍,凶橫,更是超乎徐永晉想像。和土耳其人不同,新上來的德軍第三軍士兵極有戰鬥經驗,這些敵人不會和土耳其人一樣搞什麼人海戰術,她們善於單兵作戰,懂得借助地形隱蔽自己,進攻時候三五成群將隊型拉的很開,防守時候,他們又只在一線派出少部分監視士兵,大多數人都躲在相對安全的避彈掩體裡,等遠征軍開始進攻了,才進入陣地,德國人的射擊相當準確,並且炮兵與步兵之間配合也極好。

  對這樣的敵人,遠征軍毀滅性的炮擊和空中優勢無法大量殺傷他們,常常是炮火轟過,等步兵開始衝鋒,進入到敵人陣地前沿,原本以為不符存在的敵人又如同土拔鼠從地裡冒了出來,用火炮、機槍、步槍、手榴彈迎接遠征軍的到來,於是遠征軍每推進一米都要付出重大傷亡代價,徐永晉他們連也傷亡超過兩成,暫時無法進攻了。

  和連長的關係自從上次進攻後得到了極大改善,也許是王連長怯戰讓徐永晉給看出來了,這讓連長無法再保留他的權威。為了和徐永晉改善關係,上尉很友好地幫助徐永晉恢復下士軍銜,至於排地雷、抓俘虜、敵後偵察這樣風險度極高的事情也不再是徐永晉的專利。而上尉也有意識的多和徐永晉這樣從一開戰就在美索不達米亞的老兵待在一起,放下架子,學著他們樣子說著連隊裡各種各樣的粗口髒話。同時,和老兵在一起,上尉也知道那些戰士嘴裡所謂「難吃的飼料」是怎麼一回事了,司務長在被連長一頓狠剋後,戰士們的伙食大有改善,雖然還是沒有豬肉吃,可羊肉裡面也開始放香料,與清水羊肉湯比起來,味道大不一樣。徐永晉開頭還以為上尉是想欲擒故縱,心裡很是忐忑一段時間,隨著時間推移,對連長的猜測也漸漸變淡,覺得自己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很是不好意思。人總是善於忘記別人不好地方,而記住別人對自己之好,現在雖然身處極為危險地方,可這是戰爭造成的,全連戰友都在這裡,和自己處在同一環境,與連長沒什麼關係。想開了,徐永晉對連長的瓜葛也不存在了。

  去年年底加入五連的那些認為自己是地球拯救者的新兵到現在要麼被打成馬蜂窩,要麼被炸成肉醬,要麼神經錯亂(戰壕恐懼症,強烈的刺激讓人精神崩潰變成精神病患者。)送到後方治療,要麼和徐永晉他們這些老兵一樣,失去了對未來的追求,按照老兵說,成了行屍走肉的怪物。戰前徐永晉對新兵嚴格近乎殘酷的訓練讓這些菜鳥和其他連隊新兵比較起來,少死了不少人,以前新兵恨不得生吞活剝了徐永晉和梁德忠,上了戰場發覺這裡居然比他們以為是地獄的訓練場還要殘酷,那些新兵嘴裡雖然沒說什麼,可看著倆人的眼神與以前不同了。

  每天面對衝鋒與反衝鋒,敵人的、自己的炮彈天曉得什麼時候從空中落下來,前一秒鐘你還跟戰友有說有笑,說不定下一秒鐘你就成了沖天血霧,連塊完好的肉塊也找不到了。生活在生與死邊緣,談什麼理想,什麼信念,都有些不著邊際,戰士們開頭還想著如何在戰場上保存自己,到後來什麼也不想了,空洞的眼神透露出一抹無奈,對命運的無奈,把生與死都交給老天決定。

  半年前的新兵活著的變成了老兵,連裡雖然又補充了一批新兵(交戰各國中,只有中國最不用發愁兵員不足,國內有數千萬適齡青年隨時可以徵用,這些青年比同盟國許多國家總人口還要多。這也難怪,世界上每三到四個人,就有一人是中國人。),可這裡畢竟遠離國內,部隊戰鬥減員後,不可能很快補充滿員。到現在,一百五十人的連隊,兵員還有一成缺口,與前線其他連隊相比,五連缺員算是少的了。

  新兵是補充了,可這些新兵卻派不上什麼大用場,說的難聽些,只起了濫竽充數的作用。這些沒有在模擬戰場環境下接受訓練,只是走走隊列,打打靶,喊喊口號練出的繡花枕頭兵(姜國華所言,王兆軍上尉極有同感),與他們前輩一樣,抱著滿腦子消滅邪惡解放人類的理想雄赳赳氣昂昂來到五連。他們到了戰場根本不懂得區別不同炮彈落下來的聲音,他們聽不出炮彈是離自己遠去,還是馬上落在身邊。他們也不知道毒氣總是聚集在低窪處,當高處人摘除防毒面具可以正常走動時,低窪處的士兵是絕對不能學人家將防毒面具摘除的。他們不懂得人要盡量躲在掩體裡,露在外面越少越好,當遠征軍炮兵開始急襲時,總有一些感情外洩的新兵奈不住興奮,非要站起來狂呼亂叫一通,這樣做的下場就是成了敵方狙擊手與機槍絕佳的靶子,付出無謂傷亡。

  這些新兵如果光自己陣亡那也沒什麼,本來新兵比老兵容易戰死這是正常現象,討厭的是不知什麼人在後方跟他們說了些什麼希奇古怪的東西,他們以為到戰場無非是放放槍,走走路就可以了,好像自己貼了什麼護身符,永遠刀槍不入。殺幾個敵人,自己沒什麼事情,還可以免費到國外輕輕鬆鬆看看異國情調,此等美事自然讓新兵心曠神怡。可到了戰場一切都與他們想像不一樣,最簡單的一個事實是:子彈不光可以打死敵人,還能打死自己。興高采烈一起來的戰友,正笑著,突然原本英俊的臉龐變成了要多噁心有多噁心的鬼臉,或者乾脆一攤豆腐一樣東西攤在你面前,至於腦袋早已不知去向。這對神經的刺激,是這些身心遠未成熟的年輕人無法忍受的。於是渾身抖成篩糠、大喊大叫、發瘋一般跳出掩體到處亂跑算是輕的,有的新兵舉著步槍閉著眼睛不管面前是敵人還是自己人亂射一通,這簡直讓人無法忍受。而且這種神志錯亂在前沿是很有傳染力的,一個神志錯亂者沒有很快控制住,搞不好等下就是一群神志錯亂份子了。而這樣的人你用言辭想讓他安靜下來根本不可能,只能是要麼給他後腦一槍托讓他徹底安靜下來,要麼五花大綁,把口堵住,將他扔到一個偏僻角落獨自發瘋。戰場上不光要對付敵人,還要對付這樣的自己人,不管是身體還是心靈,疲憊都是難免的。

  「小李,別看外面了……有什麼好看的?子彈可是能打死人的!萬一讓德國佬發現,掃過來一梭子,你小命還不交代在這兒了?」徐永晉將視線從外面收了回來,見掩體裡自己負責小組的新兵李廷貴學著自己樣,一臉焦慮望著外面,不由得拽了拽李廷貴衣角。

  「組長,你剛才不是也再看嗎?」李廷貴有些不情願地縮頭下來。剛將頭縮進掩體,空中傳來一串機槍子彈貼著掩體掠過上空的聲音,李廷貴下意識地一縮脖,手扶著鋼盔望著上面。「乖乖,還真神了!剛說機槍,德國佬機槍就掃過來。」

  「有什麼神不神的?這都是經驗,你們這些新兵以後有的好學了!」

  「組長,你剛才不也探頭出去看嗎?難道不怕被敵人發現?」

  「有什麼好怕的?我不過稍微看下馬上縮回來,何況和你那種傻頭傻腦把腦袋探出去不同,只是稍微露出一條縫觀察一下就是了,那些敵人就是看到,這麼低他們也打不中……來抽根煙吧。」見李廷貴彷彿一隻猴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徐永晉笑笑從口袋裡摸出香煙丟給了他。

  「謝謝,我不吸煙。」李廷貴連忙將香煙還給了徐永晉。他是剛補充到五連,被分配到徐永晉所在的小組。作為京城學校沒畢業就走進軍營的李廷貴,從他爺爺開始,家裡就灌輸只有敗家子才吸煙——不管是鴉片煙,還是香煙。國內新兵連大家都是學生,不大容易沾染上不良習慣。所以到現在李廷貴還不知道香煙是什麼滋味,他也不想知道是什麼滋味。

  真是好孩子。徐永晉看著臉色發白的李廷貴,心裡暗自好笑。以前在學校的時候徐永晉照樣覺得吸煙不好,可進了軍營,沒多少時間徐永晉就煙酒都來了,他還很奇怪自己為什麼如此容易學壞,到最後徐永晉自己安慰自己,這不叫學壞,而是適應環境能力很強,屬於生存能力強過蟑螂,能在最惡劣環境下生存的極少數幸運兒。既然找出這麼一個理由,說髒話,打架鬥毆,偷百姓養的雞鴨,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做起來也沒了心理負擔。有時候徐永晉還覺得自己真的變成了壞人,可一想到好人不長命,壞人活千歲,當好人還是當壞人,作為想要多活幾年的普通人,如何選擇自然很容易。自己能在殘酷的戰場上倖存下來,說不定就是因為自己比那些戰死者更壞一些。「良心好的都死了,能活下來的只有混蛋。」這是誰說的真理?好像是徐永晉他們連已經陣亡了的第二任連長周慈寧上尉有次氣憤戰士給他捅婁子說的話。

  「怕什麼?你看看咱們連誰不抽煙?這地方除了火燒火燎的硝煙、沙塵,就是烤焦的屍體發出焦臭味,你就那麼喜歡聞?看看,咱們外面不遠地方躺著那個德國佬,身上停滿了蒼蠅,味道多大!(徐永晉看到李廷貴臉都變青了,一副馬上就要嘔吐的樣子。)只有香煙才能讓你擺脫這些氣味,不然軍隊給你配給香煙做什麼?總不成軍隊錢多的沒處花了吧?來!抽一根!」徐永晉有些惡作劇地掏出一根煙,硬是遞到李廷貴手裡。

  李廷貴拿著徐永晉硬塞過來的香煙,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苦著臉看著徐永晉,轉移話題道:「組長,你剛到這裡時,看到打仗害不害怕?」

  「怎麼?怕了嗎?你不是說要解救阿拉伯民族,讓他們擺脫這種水深火熱的日子,過上民主、自由生活,為此哪怕獻出生命也在所不惜,怎麼現在問這問題?」徐永晉似笑非笑看著李廷貴。

  「誰害怕了!我只是問一下組長您嘛!」李廷貴臉上有些發燒,嘴裡強辯道。見徐永晉死死盯著自己,外面的炮彈落下聲也離李廷貴很遠了,現在的他有些心慌,遲疑一回兒,終於點點頭招供道:「剛上戰場聽到敵人打炮聲,並沒怎麼害怕,覺得這跟咱們過節放炮仗沒什麼區別,可看到自己戰友倒在掩體裡,敵人一個個活生生生命被子彈炮彈帶走,這心就不對了。我不知道下一個不幸者是誰,也許是別人,也許就是我自己。槍炮中,生命真的很脆弱。」

  徐永晉突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歷史彷彿重演了,一年前徐永晉在迪迪死在自己懷裡後,曾經問過他的班長相似問題,不光語氣相似,連說的詞語也沒多大區別。徐永晉看多了死人,已經麻木了的心讓李廷貴這麼一說又拉回到過去。想當初徐永晉也是滿懷為無辜犧牲的海員報仇,徹底埋葬萬惡的同盟國,讓自由與民主的旗幟插遍全球信念踏上征途。也許是意志沒有國內那些坐在沙發、涼席上的議員堅強,當炮彈在身邊爆炸,子彈從身邊掠過;當看到原本以為兵無鬥志,期待自己解放他們,以為只要喊一聲馬上放下武器或者掉轉武器幫助中國人一起推翻專制的土耳其人以毫不弱於自己的堅定,端著上好刺刀的步槍不顧身邊接連倒下的士兵一步步衝上來;當好兄弟就死在自己懷裡;當看到被自己解放的那些阿拉伯人以麻木空洞的目光看著這些從他們家門口過去的仁義之師,連一點感激之情也沒有,一些阿拉伯人為了一塊硬邦邦可以砸死人的餅子今天為土耳其人服務,明天又為中國人幹活,徐永晉在國內曾經擁有的那些豪情壯志全都長了小翅膀,撲哧一下飛的無影無蹤。

  沒打多長時間,徐永晉就將理想、信念擲之腦後。到美索不達米亞是來解放被奴役的阿拉伯人嗎?可那些阿拉伯人並不歡迎中國人的到來,那些擺脫了土耳其人奴役的阿拉伯人,今天剛得到解放,明天馬上就和其他穆斯林教派展開了鬥爭,吵罵是最輕微的,打架也算不了什麼,販賣軍火舞刀弄槍還不夠味,非要架起大炮對轟才過癮。中國人兩邊都不幫,他們說治安惡化就是因為你的無所作為,可你要幫一派打一派,被打的那一派非跟你紅眼拚命不可!民族矛盾、部落矛盾、宗教矛盾各種矛盾錯綜複雜,讓你剪不斷理還亂。加上中國並非穆斯林國家,在這裡推行什麼一夫一妻制(為了男女平等,雖然知道這個制度很讓穆斯林討厭,那些滿腦子平等自由的議員還是要求強制推行。)根本是與穆斯林為敵。不團結的阿拉伯人雖然不會對遠征軍構成什麼威脅,卻也牽制了遠征軍不少精力。徐永晉常常想不明白,自己是送給阿拉伯人民主自由來了,還是要讓他們按照其他文明一樣改變自己文明。反正就徐永晉看到的,那些阿拉伯人並不需要這種解放。

  同盟國是邪惡的嗎?也許吧,也許同盟國決定戰爭的上層人士是邪惡的。可他們軍隊裡的士兵與遠征軍戰士一樣,他們也是從學校、工廠、農田走出來,加入到軍隊中。他們對渴望戰鬥勝利的信念決不比中國人少多少。說到底,這些人都和徐永晉一樣,屬於上層的棋子,是上層爭取自己利益可以任意擺佈的傀儡。當兩國打仗時候,這些棋子、傀儡就是宣傳工具中最可愛的英雄,等和平了,兩國友好了,齊聲高歌友誼天長地久(漠北戰爭結束不到十年,原本恨不得讓對方亡國滅種的兩國就進了同一條戰壕,穿同一條褲子。漠北那邊死在凍土地上的戰士算是白死了。),這些前英雄又不值錢了,他們陣亡需要撫恤,負傷需要治療,成了國家累贅,成了姑娘眼中的傻大兵,成了小孩嘴裡的胡蘿蔔,他們是傻瓜,是白癡,是一堆臭狗屎。作為高中沒有讀完就參軍的徐永晉,對如何認識這個世界他有自己想法了。他知道這樣的事情在歷史上並非沒有先例,建國後在國際壓力面前,軍隊一直是重點發展對象,可這次戰爭要改變世界格局,改變後的世界還需要軍隊優先嗎?這可難說的很。要是沒了潛在對手,說不定這些都成為事實。至少從沒有永恆朋友,只有永恆利益(這是國內信奉的真理)這句話來講,現在的敵人,說不定就是以後的盟友。

  頭腦簡單是幸福的,胡思亂想是有害的。想的越多,徐永晉就越懷疑自己參軍是否頭腦發燒,或者說腦筋短路了。當逃兵嗎?這顯然是不現實的。這裡是美索不達米亞,比唐僧西天取經路還要遠,就是孫猴子也要翻個觔斗才能回去,自己沒有觔斗雲,如何回家?何況當逃兵是十分丟臉的事情,不要說自己,就連家裡父母、姐姐姐夫也要讓人瞧不起,很愛面子的徐永晉是說什麼也不肯當逃兵的。裝做有戰壕恐懼症到後方療養?真要裝,徐永晉相信自己看的那麼多,相信能裝的很像,只是他可以蒙蔽戰友,卻無法蒙蔽軍醫,那些早已煉就火眼金睛的醫生會將他從後送神經失常患者裡抓出來,扭送前線的。別的連隊就有這樣人被送回了前線,並且他們下場很慘,在下次衝鋒時,這些人被編入敢死隊,衝在最前面,別人可以彎腰躲避炮彈、子彈,他們在衝鋒時要是這樣做,督戰隊的凶神惡剎馬上會執行戰場紀律:槍斃。檔案裡也要背負不名譽的結論,讓家裡人抬不起頭來(撫恤根本用不著考慮,連跟軍方要求搞一個好一點結論讓人入土為安也沒有用。)。這已經很嚇人了,真要被扭送回來,連裡那些曾經共生死同患難的戰友看自己的眼神也讓人抬不起頭,徐永晉雖然很想裝病,但是這代價太大讓他最終還是打消這個念頭。不能當逃兵,不能裝病,連當俘虜也不成。教員說過了,全世界只有中國人才真正的寬待俘虜,其他國家,尤其是同盟國裡的土耳其這種未開化國家,對俘虜只有虐待,打罵是免不了的,每天想添飽肚子是幻想,干重體力活是要累死人的,受到性虐待也是家常便飯的。俘虜的前途如此暗淡,尤其是後者,只要想想也是寧可戰死也不當俘虜。

  這些道路都不通,剩下的只能是要麼戰死在沙場,要麼重傷送回國內去,要麼運氣極佳,活著從戰場上走下來。想要活著離開戰場這希望實在渺茫。不過一年多時間,徐永晉所在的五連離開國內時是一百五十人,現在雖然還有一百四十人,可去年一同登船踏上征途的只剩下二十來人了,連一個排都湊不起。其他人不是死就是傷,連連長都經歷了三任。整天聽炮響,看著周圍土地被子彈打的撲撲冒煙,徐永晉的各種念頭漸漸離開了頭腦,人也變成了大家嘴裡常說的「沒有靈魂只會戰鬥的野獸」,反正什麼都和徐永晉沒關係,他只期待著屬於自己宿命的那麼一天。

  一年多了,以前的一切都離徐永晉那麼遙遠,彷彿是另外一個人身上發生的事情。在休整時候,對報著與自己當初一樣信念的新兵,作為訓練他們的下士,也許出發點是為了讓這些新兵能適應戰場殘酷的環境,徐永晉大聲嘲笑著,肆無忌憚地蔑視他們的天真,他們的幼稚,可內心深處,恐怕是自己在經歷殘酷的戰鬥後,理想的天堂坍塌了,下意識想要否認自己曾經經歷過與這些新兵一樣的心歷路程。當李廷貴在今天說出和徐永晉當年與孔班長相似的話,徐永晉埋藏在內心深處的那些東西又浮現出來。

  「怕嗎?」徐永晉反問自己,肯定地回答道:「當然害怕,沒有誰剛上戰場聽到槍炮聲不害怕的。不要說第一次上戰場,就是現在,當聽到敵人機槍朝自己方向掃過來,我還心裡發毛呢!」

  李廷貴原本以為徐永晉要大說一番什麼革命軍人永不怕死,什麼為了解放被奴役民族必須視死如歸之類大話,沒想到這位在其他戰士嘴裡跟閻羅沒什麼兩樣的下士居然承認自己害怕,而且到現在也挺害怕,這讓李廷貴大出意外。「組長你也害怕?」

  徐永晉坦然道:「自然害怕,只要一死,這個花花世界就和你什麼關係也沒有了,家裡的親人離你遠去,你也不可能再找女朋友,轟轟烈烈戀愛一場,你說我能不害怕嗎?就是不死,萬一重傷,少條胳膊少條腿,那人不成了別人眼裡的怪物?你以後的生活都是灰色的了,要是眼睛被打瞎,什麼也看不到,你想想這是什麼一個世界?」

  給徐永晉這麼一說,李廷貴眼神都不對了,看來徐永晉說的可怕之處這位新兵在上了戰場後,看到連天的炮火也有想過,只是他還沒想到如此可怕。李廷貴遲疑一下,道:「……組長,那今天早上敵人進攻的時候,我怎麼看你好像什麼也不怕,打到最後站起來,就那麼暴露在外面甩手榴彈,你就不怕被人家打中?」

  「怕是自然怕,不過打急了眼,什麼也顧不上了。敵人已經衝了上來,你要不將他們打退,那他們上來不打死你,也一刺刀捅死你。當俘虜?呵呵,你要記住,咱們是中國人,只有戰死的中國人,沒有投降的中國人,萬一情況極為惡劣,大不了死而已,要像個男子漢一樣,打死一個敵人夠本,打死兩個還賺一個。這樣才不會給咱中國人丟臉。」說完了徐永晉才發覺這些話都是他的老班長孔敬恭當年對他說的話。只是孔敬恭說道只有戰死中國人,沒有投降中國人時,是極為鄭重的,而同樣的話到了徐永晉嘴裡卻帶了點玩世不恭的語氣。

  李廷貴彷彿明白了什麼事情,一臉嚴肅緩緩點了點頭,緊握雙拳狠狠低聲重複道:「不錯,只有戰死的中國人,沒有投降的中國人,大不了死而已,就是死也要拖上一個墊背的。我們是鐵血青年團,決不能給團裡光榮的軍旗抹黑!」

  看著李廷貴鄭重樣子,徐永晉有些啼笑皆非。他不明白這李廷貴怎麼將這事情與鐵血青年團掛上鉤了。徐永晉對這所謂的鐵血青年團極為不感冒,就因為這個名字,三十八團每次都被安置在最危險的地方,衝鋒要衝在最前面,撤退時候又要走在最後面,別的團隊可以休息,三十八團就不行,誰叫他是軍方樣板部隊?要當樣板,傷亡也比別的團大許多。

  以前大家都沒打仗,三十八團被稱之為鐵血青年團,徐永晉他們還引以為豪,雖然別人有想法,說出來三十八團將士也認為人家是吃不到葡萄的狐狸心理。可美索不達米亞幾仗打下來,三十八團那些老兵都打的差不多了,而其他部隊老兵損失就沒三十八團那麼大。大批的傷亡,為了保持部隊戰鬥力,必然需要大量補充新戰士。戰場上補充只是少數,等部隊從戰場撤下來進行休整,新兵也大批加入到各團。給三十八團補充的那些新兵一聽自己是進了軍方王牌團,一個個感覺極為良好,好像自己是天王老子,老天要最大,他們就第二了。在老兵眼裡,這些新兵自然十分淺薄,於是好端端的鐵血青年團在大家嘴裡成了鐵血白癡團。在說鐵血白癡團時,不光嘲笑了這些新兵,同時將徐永晉這樣的老兵也牽連進去了。徐永晉很討厭這個該死的綽號,可他也不能將人家嘴都封起來,最後連鐵血青年團也連帶的討厭了。雖然李廷貴說的讓徐永晉覺得有些太冠冕堂皇,假的可愛,不過這也是國內經常教給他們的大話、套話,說順口了,講出來也很順溜。

  徐永晉在李廷貴肩膀上拍了拍,笑道:「你要想多殺幾個敵人,給鐵血青年團增光,還是先注意如何分辨炮彈落下來的聲音,別莫名其妙讓人家給炸死了。」

  「這個我懂得,請組長放心。」

  「嘶——」空中傳來一聲尖嘯,徐永晉顧不得多說,不由李廷貴還在那邊向什麼人保證,一把將他按在掩體壁上,自己也死死爬在李廷貴身上,將他掩護在下面。轟地一聲,一枚迫擊炮彈在掩體上沿爆炸,熱浪猛地朝周圍擴散開,分裂的彈片帶著尖厲的嘯音四處亂竄,碎石雨點般砸了下來,將鋼盔砸的叮噹作響,身上被打的生疼。炮彈落下有一會了,耳邊嗡嗡蜂鳴漸漸消退,徐永晉抬起頭,用力搖晃一下腦袋,所有的感官又回到他身上,身上被碎石砸的十分疼痛,不過上下仔細看看,好像也沒什麼地方被打壞。一低頭,掩體後面立牆上插著一截正在冒煙的鐵片,伸手將它拔出來,鐵片上溫度還很高,燙了下徐永晉手。看著扔在地上叮噹作響的鐵片那鋒利的斷截面讓徐永晉十分後怕,萬一剛才自己沒迅速臥倒,這塊鐵片可要在他身上開個大口子了。

  徐永晉將李廷貴拉起來,這個新兵還懵懂的不知發生什麼事情,徐永晉沒好氣地說道:「你還說讓我放心,剛剛敵人炮彈落下來怎麼一點反應也沒有?!要不是我趕緊將你壓在身下,你的小命現在已經交代在這兒了!」

  「啊?剛才炮彈是落在我們這兒嗎?我怎麼聽著爆炸很沉悶,除了地彈了彈,什麼事也沒有?」李廷貴給徐永晉說的有些臉紅。

  「看到沒有?余煙還沒散盡呢。這塊鐵皮要是低一些,你我都可以見閻王了。」徐永晉低頭將被他扔在地上的那塊彈片揀了起來遞到李廷貴手裡。罵罵咧咧道:「娘的,這些混蛋不是沒炮兵了嗎?怎麼突然又冒出來這麼多大炮?空軍和炮兵真他娘的沒出息!連這些混蛋都收拾不了。」

  「下士……徐下士!」

  外面有人低聲叫著,徐永晉扶正鋼盔,將身上灰塵拍了拍。朝聲音來源方向小聲喊道:「我在這兒呢!什麼事?」

  連部傳令兵從外面骨碌滾了進來,看到徐永晉的手下就在掩體裡,正緊張看著北面,監視敵人動靜。傳令兵抹了把汗也沒敬禮,只是急促說道:「下士,奉連長命令,我們連必須在今天夜裡九點前撤出陣地!全連到底格裡斯河南岸集中,你將命令傳達給你們組裡其他人吧。」

  見傳令兵又要爬出去,徐永晉一把拉住傳令兵,有些意外地問道:「怎麼?不打了嗎?」

  「不是不打了,我們要將陣地轉交給其他連防禦,咱們連有新的任務。」

  「別急著想走啊,你倒說明白什麼任務再走不遲。」

  被徐永晉攔下來的傳令兵無奈地說道:「下士,我不過一個傳令兵,咋知道那些事情?你只要服從命令就是,相信連長會跟大家解釋的。你別老攔我,還有其他地方等著我傳達呢!」

  「組長,我們是不是好撤下去休整了?」看著傳令兵從掩體裡爬出去,朝其他掩體匍匐而去,李廷貴小聲問他心目中無所不知的組長。

  「想的美!別忘了咱們是什麼部隊,他娘的,要不是鐵血青年團我還相信這次是下去補充休整了,現在啊,戰爭結束前你還是別再做這個美夢了。」說完徐永晉翻了個身繼續觀察前面。

  *             *             *黎明,太陽還未升起,從昨天下午起的風塵暴還未散盡,天地間一片灰濛濛,百米之外一切都籠罩在迷濛中。遠方在看不到的城市方向,不時傳來低沉的爆炸聲,如果在晴朗的天氣,可以看到火光閃動,現在,這些火光就是再耀眼,在這裡也看不到了。

  天空是如此安寧,原本每天天一亮就出現在天空的遠征軍飛機,現在不知躲到什麼地方去了。如此天氣,就是飛行技術再高,飛行員也不敢將飛機飛上天,何況就是到了天空,看不到敵人,他們也沒什麼用場。灰蒙的天空下,在底格裡斯河北岸傳出一陣馬達轟鳴聲,高大威猛的遠征軍陸軍二十輛東北虎式重型戰車抖落夜晚沙暴給它們披上的迷彩,緩緩開動了。

  「……三連前進!」

  「四連注意!……大家不要走散,跟著我——前進!」

  「五連的都有了!彼此之間保持距離,跟在戰車後三十度內,不得掉隊!」……戰車後面軍官吆喝聲此起彼伏,無數身著黃色軍服的戰士從地上爬了起來,端著步槍跟在戰車後面冒腰前進。

  徐永晉走了幾步,見李廷貴與自己距離拉的有些遠,站住等他上來,交代道:「廷貴,跟在我後面別丟了。用不著害怕,只要跟在戰車後,就是遭到敵人機槍掃射,也有戰車給咱們當盾牌。」

  李廷貴有些不解地問道:「組長,你怎麼總說機槍?機槍真的有那麼可怕嗎?跟著那麼近,萬一人家瞄準的炮彈落在戰車後面不是遭殃了?」

  徐永晉還沒開口,跟著徐永晉前進的梁德忠笑道:「呵呵,你還嫩著呢!炮彈有什麼好害怕?閉著眼睛我也能分辨出落下來的炮彈是什麼型號,距離我有多遠。只要覺得危險,趴下來就是。可機槍就不同了,等你聽到子彈颼颼聲,那些子彈已經從你身邊掠過去了!大多數時候,你就是被子彈打中了,也不知道自己是被什麼地方機槍掃中的。知道不?只有機槍才是最危險的敵人!」

  「沒錯,對咱們來說,炮彈並不可怕,只有不熟悉炮彈落下來的新兵才在炮擊中出現大量傷亡。我們害怕的是機槍,這東西實在太混帳了,打在身上一打就是一個窟窿。這個東北虎式戰車別的好處我沒看出來,不過當活動掩體倒真的不錯。……別廢話,跟著我走。」

  徐永晉他們撤到後面已經三天了,這是三天裡他們頭一回執行戰鬥任務。

  當陸戰隊從巴格達前線撤出去後,陸軍與守城的同盟國軍就每一條街道,每一座房屋展開了爭奪戰,戰鬥打的十分殘酷,可每天進展卻微乎其微。在德軍炮兵轟擊與步兵反衝鋒下,任何正面突破的嘗試最終只能以失敗告終。已經進入美索不達米亞首府巴格達,眼看著勝利王冠上最璀璨的寶石馬上就要屬於自己了,可現在居然和敵人在城裡頂起了牛,這自然是遠征軍上下不樂意看到的。在三天前,遠征軍東線集群與巴格達方面的西線集群勝利會師了,只是當土軍第六集團軍殘部加入到守城部隊行列中後,遠征軍雖然多了十萬大軍用來進攻巴格達,效果還是不顯著。

  讓陸軍鬱悶的消息在東線集群與西線集群會師的同時,從巴格達西北穿了過來:在阿拉伯軍隊配合下,海軍的裝甲旅協同一個陸戰旅攻破了距離巴格達九十公里處,極為重要的後勤補給樞紐薩馬拉,殲滅了守軍一個營和在那邊的勤雜人員,切斷了巴格達守軍與安納托利亞之間聯繫。

  陸軍搞不明白,原本用來進行登陸作戰的陸戰隊為何在陸戰中表現如此優異,而陸戰主力陸軍,卻在美索不達米亞這裡每戰都不順利,開頭丟了一個旅,現在又重兵陷在巴格達無法自拔。一想到所有風頭讓陸戰隊搶去,陸軍上下心裡就直冒火。

  和外人認為陸軍本質是守舊相反,遠征軍陸軍參謀人員認為自己也是善於總結經驗教訓的。世界第一陸軍強國豈能如此讓外人嘲笑?總結陸戰隊經驗,讓陸軍憋氣的是,陸戰隊執行的都是陸軍在幾千年戰鬥中早已成文的戰爭規則:避實就虛,專打敵人要害,只不過陸戰隊讓戰車擔任了奇兵角色。與陸戰隊相比,也許世界第一陸軍強國成了遠征軍陸軍負擔,遠征軍陸軍總是喜歡動用大部隊與敵人硬碰硬,非要堂爾皇之在正面擊敗並且消滅敵人不可。好像其他方法消滅敵人就不那麼地道了,就損害了陸軍威名。既然明白問題之所在,陸軍參謀人員腦筋動的飛快。現在巴格達前線對部隊威脅最大的是德軍部署在後方的炮兵部隊,而想要對付這些炮兵部隊,對遠征軍而言,經驗是現成的,在三月份殲滅德軍重炮團戰鬥中,陸戰隊戰車部隊就已經做過一次演示了。現在陸軍參謀人員只要按照陸戰隊上次經驗,稍微改變一下就制訂出一份十分出色的計劃。

  陸戰隊奪取了巴格達西北城鎮薩馬拉,這讓巴格達城裡守軍喪失了援軍與物資的補充,沒有補給,再強的堡壘也是堅持不了多久,陸軍參謀人員對這一點心如明鏡。只是讓別人說自己是靠了海軍陸戰隊功勞才奪取了巴格達,這讓陸軍很失面子,為了告訴世人巴格達是完全依靠陸軍自己能力攻下來的,陸軍就必須在敵人物資徹底耗盡之前,拿下巴格達。

  既然德軍炮兵對攻城陸軍部隊威脅極大,參謀人員第一反應就是消滅他,讓遠征軍在美索不達米亞這裡最有戰鬥力的十師十九旅(主要是三十八團擁有大量超乎團級單位應該擁有的重型武器)在陸軍戰車營掩護下繞過重兵防禦的巴格達,以一個漂亮的左勾拳狠狠打在同盟國要害上,徹底消滅敵人炮兵陣地,為攻城部隊掃除隱患。

  計劃制訂了,正在前面和德國人糾纏的十九旅馬上被上層調了下來。在三天裡,十九旅與第一重型戰車營進行了步兵與戰車之間協同作戰演練,雖然時間很短,一切都顯得不夠,可這是戰爭,也不可能有太多時間共大家練熟了再應用。第一重型戰車營也就是程明海以前所在的戰車營,在去年戰役裡,高少校指揮的戰車營雖然損失慘重,可他畢竟奮力作戰了。沒有當逃兵讓軍方也很難處分高德申少校,對他所表示的不滿,只能用一年裡未晉陞軍銜來表達了。

  第一重型戰車營剛到美索不達米亞時,包括攜帶的補充戰車,一共擁有東北虎式重型戰車六十輛。不過戰車營出師不利,一登陸就因為落海、沉陷損失了三輛戰車。在庫特——艾馬賴戰鬥中,戰車營又戰損十一輛戰車。和戰損相比,東北虎式重型戰車頻頻發生的故障更讓人撓頭不已。到現在整個戰車營就是在補充後,能開動的戰車也不過三十輛。這些戰車還都是後面運上來的改進型東北虎式重型戰車,以前那種頂部炮塔裝備三十七毫米火炮,側面還配備五十七毫米短身管炮的東北虎I式重型戰車已經全部或戰損或故障報廢了。

  戰爭能極大激發科技與生產工藝改進,現在的戰爭與以前不同,現在各國領導人一致認為,一個國家要想在這弱肉強食的社會生存,唯一方式就是必須和其他國家(尤其是鄰國)展開競賽,要想變的富強,最佳方式就是時刻做好準備,通過戰爭從其他國家掠奪自己所需要的東西,金錢、原料、物資、領土、人口……一切的一切都可以通過戰爭獲得。大家想的一樣,同樣的,彼此對對方都心懷不安,為了取得戰爭勝利,必然一加入戰爭,馬上就全員總動員,動用全國一切力量全力爭奪勝利。戰場的勝利不光依靠人力資源,還有物力資源,武器彈藥的數量,與對方相比,裝備的先進與否,這些都是極為重要的。中國雖然距離歐洲十分遙遠,既然參戰了,也無法逃脫全力爭勝這個圈子。

  前方戰鬥各種細節很快就反饋給國內,很多內幕消息國民是不能告之的,不過研究院和武器製造廠卻可以知道。就戰車而言,在美索不達米亞遠征軍戰車部隊並沒有遭遇到土耳其戰車部隊,這證實了戰前情報部門通報的土耳其沒有戰車情報。面對沒有戰車的敵人,東北虎式重型戰車所要面對的主要敵人是步兵,這時候三門火炮數量就顯得實在太多了,火炮射速不快,很多時候當你看到敵人,將炮彈推進後膛,再觀察準備射擊,這時候敵人早就消失了。與火力過剩相比,東北虎式重型戰車它的裝甲又顯得太單薄了,只有二十毫米厚的主裝甲,敵人二十五毫米火炮可以輕而易舉擊穿它。為了適應戰場需要,國內對東北虎式重型戰車進行了一定程度的改良。改良後的東北虎II式重型戰車全重還是三十五噸,不過它的頂炮塔取消了三十五毫米火炮,而是裝了一挺十二點七毫米機槍,成了機槍炮塔。而戰車主裝甲厚度加厚到三十毫米,這可以有效抵禦二十五毫米火炮的直射,側裝甲與底裝甲厚度都增強到二十毫米,一般地雷對它不會構成什麼威脅。

  東北虎II式重型戰車雖然做了不小的改動,可它畢竟是戰場應急作品,東北虎I式重型戰車所擁有的缺陷,在II式戰車上同樣存在。戰車高大是高大了,不過方方正正的外型像足了一個靶子,同時這戰車還顯得很笨重。每小時八公里的速度(最高)讓這種戰車作為協同步兵進攻是不錯的,要是像陸戰隊的貂式戰車單獨進行突擊,這是它萬萬不能完成的。車輛的可靠性、舒適性在改進之後一點變化也沒有,發生故障對這種改進性戰車而言是家常便飯。陸軍參謀人員原本計劃讓重型戰車營的三十輛東北虎一起出發,掩護十九旅將士奪取並且摧毀同盟國炮兵陣地,可事先制訂好的計劃到了出發時候全改變了——三十輛戰車中,只有二十輛可以開動,還有十輛任憑戰車兵如何發火,它們也巋然不動。

  金屬履帶碾壓在沙石地上,發出叮光叮光折磨人耳朵的金屬聲,隆隆作響的戰車開動起來掀起高高的黃塵,跟在戰車後面的步兵很是吃了不少塵土,細微沙子讓戰士們眼睛也睜不開。未燃燒充分的燃油從排氣管裡噴出,空氣裡瀰漫著濃濃的汽油味,一些對汽油味敏感的人,忍不住嘔吐起來,三天的訓練對戰士們而言實在太短,那些對汽油味敏感的戰士在這麼短時間裡是無法改變自己討厭這氣味的本能。路上不時有戰車拋錨,跟著戰車一起前進的戰車營維修兵時不時需要奔赴上去,進行一番緊張的維修。讓戰車營與一同出發的十九旅感到萬幸的是,到現在為止,這二十輛戰車還沒有因為故障,被迫退出行軍行列。不過不停發生故障,這也拖延了戰車行進速度,原本速度就不快的戰車,現在真的成了步兵掩護神,它的速度和步兵步行一樣快了。

  中午,早上灰濛濛的天空到現在變的黃乎乎了。風沙雖然不是很大了,可遠沒有到停歇的地步,被吹起的黃土將天空遮蔽成黃色,原本湛藍的天空只能很不甘心隱退到後面,期待塵埃落定,自己好重現天日。太陽在黃沙遍佈的空中露出一輪模糊的光影,雖然陽光不那麼刺眼,可這裡的溫度還是很高。高的讓擔負迂迴敵後攻擊敵人炮兵陣地的戰士在走了半天路後,一個個汗流浹背,有些人將沉重的鋼盔摘了下來。這些人寧可遭遇零星敵人發射出流彈的死亡邀請,也要讓腦袋稍微輕鬆一些。至於解開風紀扣敞開胸膛的,這就更多了。

  也許巴格達裡兩軍打的不可開交,雙方注意力都集中到城裡去了,這條路上十九旅和戰車營並沒有遭遇什麼敵人。半天時間,走在最前面的偵察兵不過抓獲十來名從城裡溜出來的同盟國逃兵,至於敵人警戒部隊,到現在還一個也沒有看到。至於遠征軍,這裡距離城市十分偏遠,遠征軍部隊不過在距離底格裡斯河不遠處安排了一些觀察哨口,到了這裡也無法看到遠征軍其他部隊身影了。對戰士們而言,沒有看到敵人不過是暫時現象,當接近敵人設在城北的炮兵陣地,相信肯定會遭遇到同盟國警戒兵力的。不過這支迂迴部隊相信那時侯一個旅加上二十輛戰車猛地衝上去,同盟國的那些人還來不及做出反應,他們炮兵陣地就灰飛煙滅了。

  「休息!全體休息了!」

  從前面傳來命令,讓走了一上午,昏昏欲睡的戰士一聽休息命令,一時又來了精神,大家將槍支朝地上一放,顧不得地上滾燙的沙石,一個個癱坐下來,解開水壺,大口喝著加了鹽的冷水。後面跟著的炊事員很快將飯菜送了上來,這些飯菜都是早上出發前就做好的,擱了半天,不再熱乎不要說,味道也顯得相當不好,讓人吃的反胃。只是大家十分飢餓,現在不要說飯菜,就是餵豬或者餵牛的飼料端上來,他們也會狼吞虎嚥吃下去,順便嘴裡再罵罵該死的司務長。

  徐永晉稍微填飽肚子,放下筷子不再吃了,飯菜實在太難吃,既然不再餓,他也不想讓自己味覺器官變的麻木不仁。從炊事員挑上來的擔子裡給自己已經空了的水壺裡補充滿水,徐永晉走回戰車後面,躲避風沙侵面,順便再看看戰車營的那些戰車兵是如何伺候這些看起來威猛,實際上十分嬌貴的「東北虎」。走了這麼些路,人走的累了,戰車也耗盡了汽油,現在那些戰車兵顧不得吃飯,先忙著清理防塵蓋上的沙土,這些沙土加劇了戰車磨損,讓故障率直線上升,水箱裡的水是必須補充的,油箱裡油也要加滿,同時還要將炮塔與觀察口裡沙塵剔除。徐永晉不明白,這些鐵疙瘩製造的戰車,為什麼還需要這麼多人伺候它?自己步槍已經夠精細的了,可也沒到半天工夫就要保養的地步。

  「三十八團注意了……起立!我們到前面佔領陣地,掩護部隊繼續開拔!」

  前面不知什麼人在風裡扯著嗓子喊。徐永晉懊惱地將鋼盔扣在腦袋上,嘴裡不滿地吐出一串髒話。所謂的王牌部隊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戰鬥最激烈的地方上級首先想到的就是這個有文化年輕人佔了絕大多數的三十八團,享福的時候別人可以休息,他們三十八團還要訓練、值勤。這次奔襲同盟國設在巴格達北面的炮兵陣地,三十八團又與戰車一起走在前面,同樣是十九旅部隊的二十七團跟在後面。萬一發生戰鬥了,首當其衝的就是三十八團。現在中午短暫休息時間,戰車營可以補充油料,三十七團可以就地休息,而該死的鐵血青年團必須到前面佔領陣地,掩護他們!

  徐永晉真懷疑其他部隊都是親媽生的,只有三十八團才是後娘養的。與徐永晉一樣,不管是新兵還是老兵,五連的戰士對前面下達的命令反應一致,都是牢騷滿腹。雖然上級下達的命令是不能違背的,可這些戰士嘴裡罵上兩句,當軍官的也睜隻眼閉只眼——只要他們服從命令就行。

  戰士們背起步槍,跟著軍官懶洋洋走到前面,在一道不高的土坡上佔領陣地,挖掘野戰工事。沒有誰對挖掘這種野戰工事特別賣命,軍官對戰士們磨洋工的舉動也沒有說什麼。就情報人員與事先偵察得到的消息,至少在這裡平常是不大有土耳其人或者德國人軍隊走動的,大部隊行動更加沒有,這裡不是戰區,沒有誰對這裡感興趣。何況大家都明白,只要戰車加滿了油,後面部隊休息好了,大家馬上又要放棄這些工事,離開這裡朝前走。使用這些工事的可能性連萬分之一都沒有,既然如此,大家幹嘛還拼了老命在這鬼地方挖什麼工事?不過是應個景罷了。戰士們有這種想法,三十八團軍官想法一樣,於是在半小時之後,土坡上的單兵掩體也只能勉強讓戰士將自己躺下去,至於將一個個掩體連接起來的交通壕,這連影子都沒有。

  前面傳來一陣低微的馬達聲,正在挖掩體的戰士停下了手頭工作,疑惑地望著北方。不久,透過瀰漫的沙塵,前面有一小群模糊人影正朝這邊奔跑過來,戰士們的心猛然揪緊了。

  那些人影朝三十八團陣地奔跑過來,距離他們最近的幾名戰士操起步槍迎了上去。漸漸的,那些人影越來越清晰,他們邊跑著邊喊著什麼,逆風情況下,聲音聽的隱隱約約,十分模糊。迎上去的戰士腳底速度越來越快,終於,奔過來的人影與迎接上去的戰士會合在一起,他們一起掉頭朝土坡上奔了過來。從軍服上看,這些人是派到前面去的偵察兵,而他們喊的那些話也有許多戰士聽清楚了:「德國人!……德國人衝過來了!」

  戰士們臉色一時緊張起來,原本以為在這裡遭遇大股敵人的可能性連萬分之一都沒有,可現在從偵察兵驚慌的奔跑,急切的叫喊聲中,這不到萬分之一可能性的概率卻變成了百分之百。

  「德國人!……快報告上級,大批德國人跟在戰車後面正朝這邊開來!」偵察兵奔上土坡,蒼白的臉上汗珠直往下淌,見到三十八團將士,一個個腿一軟坐在了地上。

  五連王連長走了上去。「別緊張,我是三十八團上尉連長王兆軍……你們辛苦了,前面是敵人嗎?……德國人有多少戰車?」

  「至少在三十輛以上!大批德軍黑壓壓一片,數也數不過來,現在敵人正漫山遍野撲過來!」

  聽了偵察兵話,圍攏過來的戰士一陣騷動,他們原本以為上來的不過是一群步兵,自己後面就有戰車營,相信在戰車營幫助下,敵人步兵就是再多,吃不掉敵人,頂住應該沒有什麼問題,可現在問題麻煩了,聽偵察兵說敵人不光是漫山遍野的步兵,還有三十輛以上戰車,步兵是否比自己更多暫且不談,戰車方面他們可比自己多多了。再看看挖掘的掩體,這東西連隱蔽自己都談不上,又怎麼可能抵禦敵人戰車衝擊?在美索不達米亞一直以來都是遠征軍在戰車掩護下在土耳其人陣地上橫衝直撞,現在自己也要體會一下戰車衝擊是什麼滋味了,而自己卻連最簡單的掩體都沒有……很多戰士臉色一時變的無比煞白,驚慌如同瘟疫般在三十八團迅速傳播開。

  王連長見戰士們聚集在自己身邊顯得手足無措,不由得大聲怒喝道:「傻站著幹什麼?!沒聽到敵人馬上就要過來了嗎?還不趕快構築好陣地!」

  王連長這麼一吆喝算是提醒了手下戰士,人們連忙急速奔到自己位置上,揮動鐵鍬飛快地挖掘陣地,現在用不著什麼人再命令他們,人們也不惜體力拚命挖掘著,工事是否能在敵人到來之前挖掘好,關係到自己在戰鬥中是否能夠生存下來,雖然從偵察兵報告來看,現在再拚命已經有些晚了,大家現在深深懊悔自己剛才為什麼不多花一些力氣挖的再深一些。

  危機面前,王連長顯示出作為一名軍官應有的冷靜,一扭頭找到了自己通信員。「小劉!你馬上跑步到後面,將敵人到來的消息通知戰車營與旅部!」

  「是!」通信員也顧不得敬禮,高聲回答一句,扭頭就朝後面跑。

  「弟兄們!」王兆軍抽出手槍,站在土坡最高點,看著周圍正在拚命的戰士,高聲喊道:「敵人正在朝我們這邊湧過來,這裡的地形對防禦也沒多大幫助,我們還沒有完善的工事,我們現在就立在懸崖邊!退,是無路可退了,你兩條腿再快也跑不過戰車,讓人家從背後殺死,這是作為一名軍人最大的恥辱!現在情況極為危急!怎麼辦?只有打敗敵人才能死中求生!我們的希望是戰車營與兄弟團能及時趕上來,展開後投入戰鬥,為了勝利,為了生存,我們只能跟顆釘子一樣死死釘在這裡!人在陣地在,決不後撤一步!今天,我王兆軍就站在這裡,你們哪個要是膽怯了,想要從這裡撤下去,我就打死誰!我要是想逃跑,你們就打死我!聽明白了嗎?人在,陣地在!」

  「聽明白了!人在陣地在!誓與陣地共存亡!」一百四十多人手中的活沒停下來,齊聲高呼道。以前不管是訓練還是在戰場上,喊人在陣地在,誓與陣地共存亡大家都有一種遊戲心理,覺得這不過是句口號而已,而現在,這卻成了極為現實的,擺在大家面前唯一道路,這句口號成了大家發自肺腑之言,喊的很響,也很悲壯。

  口號餘音還未消散,戰車隆隆聲已經近在耳邊,雖然逆著風,大家還是聽到了雄壯的合唱。歌是用外語唱的,學過德語的戰士聽出歌詞唱的是「美麗的花兒開在山坡上,白色的小花叫做愛裡卡,美麗的女孩象鮮花」。這是德軍士兵最愛唱的《愛裡卡》。戰士們放下鐵鍬,不再挖掘掩體了,操起步槍趴在掩體裡,設在土坡頂部的重機槍拉開了槍栓,機槍射手緊張地瞄準土坡下面。配屬三十八團的迫擊炮支起了炮身,炮手將裝有尾翼的炮彈放在炮口,靜靜等候開火命令。

  一輛接著一輛方方正正如同鐵箱的戰車從沙塵中顯現出來,A7V戰車!幾十輛德國第七交通處設計的戰車如同猛□巨象隆隆作響朝三十八團陣地壓了上來。在A7V戰車後面跟著黑壓壓一片身穿灰綠色軍服的德軍士兵。那些德軍士兵手裡握著和土坡上中國戰士一樣的步槍,昂首挺胸跟在戰車後面。與遠征軍得到的經驗一樣,這些德國兵也跟在戰車後面三十度扇區裡,在消滅戰車之前,想要大量殺傷德軍士兵顯得不那麼可能。

  這支德軍就是曾經在法國戰場殺的法國人血流成河的由克盧克將軍指揮的第一集團軍第三軍第八師,在結束法國戰役後,第一集團軍調到了東線,而第三軍被劃歸給正在法國擔任治安的威廉皇太子指揮的第五集團軍。當遠征軍快要發動春季攻勢時,應土耳其人請求,同時也為了穩定美索不達米亞戰線局勢,原本打算調到俄國戰場去的第五集團軍半路轉向了美索不達米亞,其中第三軍擔任第五集團軍先頭部隊。在遠征軍發動巴格達戰役時,德軍第三軍兩個師剛到巴格達,並且迅速投入到戰鬥中,而在後面跟進的第三軍第八師,與第三軍戰車部隊當時並沒有到達前線。

  在陸戰隊突襲薩馬拉,並且佔領那裡,切斷了巴格達守軍與土耳其腹地之間聯絡時,第八師與第三軍的戰車部隊剛剛過了薩馬拉,到達巴格達前線,早一日,晚一日,陸戰隊都要在薩馬拉遭遇到德軍這支主力部隊,如果是這樣,薩馬拉之戰決不會如此輕鬆結束。這也是泯泯中自有天意決定一切了。陸戰隊攻佔薩馬拉的消息,巴格達守軍幾乎是與遠征軍在巴格達前線指揮部同時得到了消息。和比較保守的土軍不同,德軍骨子裡信奉進攻,並且敢於冒險。在得知薩馬拉被攻佔後,擁有了巴格達前線指揮權的德軍將領並沒想著打通自己後勤保障線——也許他們相信跟在第三軍後面的第五集團軍其他部隊有足夠實力將遠征軍部隊驅趕走——他們在擁有了生力軍後,首先想到的是進攻!與遠征軍陸軍參謀人員一樣,德軍將領也看中了巴格達西面這塊地形,想要讓第八師通過這裡殺到遠征軍圍城部隊後面,消滅後方指揮樞紐、炮兵陣地、飛機場。真要讓德軍第八師進入到底格裡斯河南岸,遠征軍手頭主要部隊都調到外線去了,一時還真無法抽調什麼部隊用來防禦。要是這樣,德軍第八師成功可能性是相當高的。

  遠征軍事先派出的情報人員、偵察人員與德軍將領派出的人員都沒有發覺對方看中了這裡,也許是為了麻痺對方,在這塊地盤雙方都約束各自部隊進行積極行動,以免令對方加強戒備,好使突襲行動更加順利,完成的希望也更大。虛無縹緲中,老天已經安排好了一切,雙方幾乎是同時離開了各自駐地,沿著同一條道路彼此相向而行,在遠征軍派在前面的偵察員發現德軍大部隊行動同時,德軍偵察兵也發現了遠征軍大部隊蹤跡。兩隻事先都無準備打一場遭遇戰的部隊在這塊連名字都沒有的土地上猛然碰撞在一起。

  緩緩爬行的A7V戰車裡士兵看到了土坡上的遠征軍陣地,可它還是毫無忌憚,大搖大擺就那樣開了上來。這種三十噸重的戰車光成員就有十八人,擁有一門五十七毫米低速炮,另有六挺七點九二毫米機槍。與笨重的東北虎式重型戰車一樣,A7V的速度也不快,每小時只有八公里。

  「弟兄們注意了!將敵人放近了再打,要打的准!打的狠!一定要打出我們鐵血青年團的威風來!」王兆軍彎下腰,眼睛死死盯著正緩緩爬上來的戰車。現在的王兆軍與剛上戰場時,那種膽怯怕死截然不同,好像變了一個人。或許是情況太過危急,逼得王兆軍不得不堅強起來。

  彎著腰的王兆軍死死盯著如同大鐵箱子開上來的德軍戰車,左手緩緩舉了起來,右手將手槍扳機打開。德軍戰車還在轟隆隆費勁爬著坡,後面原本站著筆直的德軍士兵也許看到自己距離遠征軍近了,紛紛彎下了腰。對三十八團而言,他們唯一的優勢就是搶先佔領了略微高一些的土坡,並且挖掘了簡陋的掩體。「準備射擊!……打!」A7V戰車距離五連只有五十米距離了,王兆軍將舉起的左手狠狠落下,右手擊發了第一槍。清脆的槍聲還在耳邊迴盪,A7V戰車上閃現一個閃光點,那發手槍彈很準確打在三米寬的戰車前裝甲上,只是手槍彈的威力畢竟有限,子彈打在裝甲上,不過是濺起幾點火星,裝甲上連個坑也沒有留下來。

  隨著王兆軍打響了第一槍,土坡上的守軍同時開火,步槍、機槍、六零迫擊炮將大量的彈藥朝一步步逼上來的德軍傾瀉過去。機槍、步槍子彈打在戰車裝甲上迸發一串串火星,三發迫擊炮彈拖著長長的煙跡發出尖厲的嘯聲從空中栽落,落在戰車後面轟隆一聲爆炸開,黑色的煙團裹挾紅色的火光朝上衝去,煙團迅速擴大,將一輛A7V戰車包圍,等煙團被風吹向後方,越來越淡,那輛戰車還若無其事繼續朝上爬。

  當三十八團開始射擊,跟在戰車後面的德軍士兵紛紛匍匐在地上,操起手中武器朝上打。幾發迫擊炮彈雖然落在人群中,可幾乎朝天竄去的炮彈碎片並沒有殺傷幾個德國兵。戰場上槍聲炮聲響成一片,雙方步兵也不用怎麼瞄準,上好膛只要對準了正前方開火就是,阻擊陣地上打出去的子彈與落在旁邊的迫擊炮彈對德軍戰車沒有構成任何威脅,一輛戰車停了下來,前面炮口竄出一團白煙,轟地一聲,炮彈掠過阻擊陣地上空,在土坡後面爆炸了。接著德國戰車再次開動,大地在顫抖,幾十輛A7V戰車朝阻擊陣地碾壓過來。

  「手榴彈!……用手榴彈炸它狗娘養的!」不知是誰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幾名五連戰士摸出手榴彈,打開蓋子,拉開導火索,將手榴彈朝爬過來的戰車扔了過去,完成投擲動作,戰士一個前撲匐倒在地。手榴彈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砸在戰車上,被裝甲彈落下來,接著猛地爆炸了,硝煙尚未散盡,戰車已經大搖大擺從裡面駛了出來。

  噠噠……,爬到五連跟前的戰車兩側四挺機槍同時開火,密集的子彈打的沙土四濺,將阻擊陣地上戰士壓制的抬不起頭。一名戰士握著一枚手榴彈剛站起來打算投擲到戰車上,幾串機槍子彈同時掃到他身上,將這名戰士打成了篩糠,手榴彈還沒投擲出去,人就栽倒在地,手榴彈落在了他身下,一團火光後,肉屑與血水朝周圍飛濺開,破碎的軍服上布片在空中緩緩飛舞。戰車密集的機槍子彈將阻擊陣地火力壓制下去,趴在地上的德軍士兵見阻擊自己火力減弱了,從地上爬了起來,半彎著腰一步步逼近土坡頂。「火炮!七五野炮為什麼不開火!?」

  三十八團士兵這下徹底明白了當土耳其人面對戰車心裡是什麼滋味了,因為他們現在正體會著相同的感覺。恐懼,無盡的恐懼把戰士們的心緊緊朝深淵拖落。王兆軍見自己手頭現有的武器無法將A7V阻擋在陣地外面,而敵人步兵在五連火力減弱後,神靈活現站了起來,肆無忌憚地朝土坡上越衝越快,不由得朝自己手下大喊道:「用不著考慮戰車,先攔截跟在後面的步兵!決不能讓敵人步兵衝進陣地!二排長,派人用炸藥包將這些狗雜碎給我炸了!」

  戰車是危險,可敵人步兵要是衝上來更是不得了。黑壓壓一片的步兵衝進陣地,阻擊陣地上戰士只有戰死和投降兩條路可以選擇,作為中國軍人,至少到現在王兆軍還沒考慮投降兩字。

  趴在掩體裡被德軍戰車機槍火力壓制的抬不起頭來的戰士,聽到連長命令,支起身拚命朝下面開火,一個接一個戰士被A7V戰車側面機槍打倒。看到下面的德軍士兵越衝越近,沒有被打倒的戰士也顧不得身邊戰友在被擊中時發出悲慘的喊叫。

  隆隆作響的戰車從掩體邊駛過,將掩體外面的土填回裡面,等戰車開走,徐永晉從土堆裡掙扎著冒出,抖落背上沙土,將步槍從沙土裡掏出,瞄準一個快要衝上土坡的德國兵輕輕扣動了扳機,槍聲響過後,眼前冒出淡淡青煙,徐永晉眨了眨眼睛,等視線焦距調整到剛才瞄準的地方,那名德國兵已經不再站著了,徐永晉略微調整一下槍口,瞄準下一個目標。戰場情況已經十分危急,陣地隨時都有被突破的可能,而這時候徐永晉心裡卻一片空明,槍聲、炮聲、戰車轟鳴聲、被子彈炮彈破片擊中士兵瀕死的慘叫聲都離他十分遙遠,生還是死已經不再重要,他只知道裝填好子彈,靜靜瞄準目標,輕輕扣動扳機將子彈打出去。

  不時有戰車衝進五連陣地,筆直朝前開,碾壓著一路遇到的掩體。側面機槍朝外面噴吐著火舌,青煙從不停抖動的槍口處冒了出來。突然,從地上跳出一名抱著炸藥包的戰士,戰士以極快的速度彷彿獵豹撲向從身邊開過的戰車,抱著的炸藥包導火索絲絲燃燒著,急速縮短。在機槍還沒有打中他之前,戰士已經連人帶炸藥包撲在了戰車側裝甲上。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炸藥包爆炸了,那名戰士被炸的粉身碎骨,而A7V戰車強烈地跳動一下,不再繼續前進,大量黑煙從側裝甲處竄出,黑煙裡,橘紅色的火舌不停朝外面伸吐出,這輛戰車五十七毫米火炮與六挺機槍全部啞火了。又有一名戰士從地上跳了起來,將拉燃了導火索的炸藥包朝筆直對他衝過來的戰車投擲過去,戰士還沒有臥倒,側面射過來罪惡的機槍子彈已經打中了他,那名戰士身子一頓,這時候,被他投出去的炸藥包在戰車前面爆炸了,氣浪將那名戰士掀飛,還在空中,看樣子已經沒有一點活著的跡象了,而那輛A7V戰車在炸藥包爆炸後,又朝前開了一小段距離,停了下來,歪向一旁不動彈了,從縫隙處有一縷縷白煙冒出,過了一會兒,側後面的艙門被裡面戰車兵打開,幾名戰車乘員從裡面跳出來踉蹌著朝後面奪路而逃,只是很快他們就被陣地上機槍掃倒,再也不可能逃到安全地方去。

  沖再前面的戰車接連被擊毀,後面跟著的戰車兵同歸窺視孔看個真真切切,遠征軍悍不畏死,抱著炸藥包往上衝的勁頭將這些人膽子嚇破,戰車裝甲雖厚,可也受不了炸藥包猛烈的爆炸,幾輛跟在後面的戰車遲疑了,速度越開越慢,在原地費力地掉轉方向,轟隆隆朝土坡下開走。五連隔壁陣地上,三十八團部署在後面的七五毫米野炮接連用抵近射擊摧毀了兩輛戰車,將德軍戰車突擊打退下去,失去了戰車保護,雖然在軍官指揮下,德軍士兵還是凶悍頑強,可阻擊陣地上遠征軍步兵對付他們就顯得輕鬆許多。

  「機槍!敵人快衝進一排陣地了,給我把這些狗娘養的打下去!」王兆軍倒提著手槍,在陣地上奔跑著指揮手下阻擊正朝上衝的德軍步兵,流彈在四周呼嘯著穿梭而過,一發步槍子彈重重撞擊在王兆軍鋼盔上,將他戴著的鋼盔撞飛,扯斷的布帶將王兆軍脖子勒出一條紅印,王兆軍這才發覺自己站著在陣地上奔跑是多麼不明智,這樣站著到現在還沒有被敵人打死,這只能說是意外,鋼盔被打飛是因為那顆子彈是距離很遠打過來的,若是近一些,恐怕就不是鋼盔飛了,而是自己腦袋上要出現一個大洞了。彷彿突然明白危險的王兆軍顧不得腦袋被震的生疼,連忙一個側滾翻趴在地上,瞄準敵人不停地打出手槍裡面子彈,嘴裡還在繼續喊著指揮部下抵擋。

  和擁有準星、照門的步槍不同,手槍瞄準五十米開外的目標,想要準確射中困難大了不知多少,何況現在前面到處都是趴著朝上衝的德國兵,連他們鼻子眼睛都看的清清楚楚,彷彿這些敵人只要站起來衝前兩步就進入陣地了,為了阻擊敵人,王兆軍只是靠感覺在打出一發發手槍彈,準確性如何自然可想而知,打了十發子彈,王兆軍就沒看到一個德國兵倒在自己槍口下(事實上,手槍真正有威脅射程在二十五米之內,五十米距離瞄準是可以瞄準,準確性殺傷力都小的可憐)。接連打響的槍聲也就起了證明自己正在抵抗的作用,而且手槍射擊聲輕的可憐,在喧鬧的機槍、步槍聲中,王兆軍手裡手槍微弱的射擊聲早已被淹沒,不停地將子彈上膛,扣動扳機射擊,這只是給王兆軍自己壯壯膽。與王兆軍的槍法相比,他的指揮更是頂不了什麼用場,作為五連連長,在率領五連戰鬥方面,王兆軍無法與他的前任周慈寧相比,與前任的前任同樣姓王,因為重傷撤回國內治療的王江林少校(因為重傷,軍銜升一級)更是無法相比。不過對五連來說,現在是否有連長指揮已經不重要了。戰場上到處都是敵人,眼瞅著所有的陣地都要被敵人突破,五連隨時有被灰綠色海洋吞沒的可能。各個陣地上只能人自為戰,自己這邊一個疏忽敵人就要衝上來,哪還有多餘工夫照顧到旁邊?而五連的機槍與迫擊炮都是哪裡敵人多就朝哪裡打,這也用不著王兆軍喊,敵人就在眼前,只要眼睛還沒有瞎,哪裡敵人多,一目瞭然。

  德國人見正面硬衝傷亡太大,很快調整了進攻重心,將主要進攻力量放在五連因為反戰車突擊被嚴重削弱的二排陣地上,而在土坡下面,那些撤下去的戰車用裝在前面的五十七毫米火炮不停地朝土坡上面轟擊。後面跟進的德軍輕炮兵(迫擊炮)也佔領了射擊陣地,將一發發炮彈打到陣地上。颼颼怪叫著的炮彈拖著一條條白煙飛快落了下來,土坡上沒多少時間就被掀起的煙塵吞沒,德軍從後面拉上來的機槍也開火了,噠噠聲中,一條條火鏈貼著地皮席捲而過,來回鞭笞著。五連的陣地畢竟是臨時構築的,很多掩體只能伏下大半個身子,在敵人機槍與炮彈火力夾擊下,傷亡人員急速增加著。部署在下面的陣地,很快打的沒幾個人了。

  土坡頂上的六挺七點六二毫米機槍,一挺在德軍A7V戰車衝進陣地的時候被壓毀了,還有一挺讓土坡下的德軍炮兵炸成了廢鐵,剩下的四挺機槍顧不得肆虐著的敵人槍彈,拚命向正在朝二排衝去的德軍開火,從側翼攔截他們。在土坡後面的三門迫擊炮擁有土坡頂觀察哨指引目標,與土坡下德軍炮兵相比,發射的一發發炮彈目的性明確了許多,一發發炮彈接連落在了正在集結的德軍人群中,雖然沒殺傷多少老而成精的德軍老兵,可也打亂了德軍集結,讓他們一時無法將後繼部隊投入到第二波衝擊中。五連其他陣地上守軍見二排實在危急,也從側面以步槍、手榴彈支援三排陣地,橫飛的手榴彈破片、密集的彈雨下,往上衝受到正面與側面頑強阻擊,後面的第二波衝鋒部隊由遭遇炮火轟擊,一時無法補充上來,那些衝上來的德軍士兵終於堅持不住了,在丟棄下十來具屍體後,德國人從二排陣地上張皇撤了下去。

  剛擊退德軍一次衝鋒,剛才被擊散的德軍第二波衝鋒人員就聚集好,沿著平緩的土坡再次發動了衝擊。這次敵人主攻方向還是二排,不過還派出兩支小部隊牽制一排與三排陣地。德國人衝鋒的速度慢了許多,每前進十來米,他們就停下來佔領陣地朝上面射擊,掩護下一批部隊繼續衝鋒,週而復始,一步步朝坡頂衝了過來。下面德軍炮兵與戰車一起用炮彈在土坡後面立起了一道火牆,阻止五連援軍到達。土坡上阻擊的守軍壓力驟然加劇,衝鋒的敵人數量沒有減少,而上面守軍卻越打越少,戰鬥不過十來分鐘,五連傷亡已經超過三成,而援軍,卻還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更要命的是,戰士們子彈已經打的差不多了,而後面運輸彈藥的補給部隊卻因為敵人炮火封鎖,暫時衝不上來,眼瞅著敵人一步步逼近陣地,自己卻無能為力,這種感覺實在有些挫傷戰士信心。

  「把敵人放進了用手榴彈炸!上刺刀,用刺刀將敵人給我趕下去!」

  土坡頂上火力漸漸稀疏了,最後除了幾挺機槍還在時不時掃射一陣,其他步槍都停止了射擊。沒有遇到什麼危險的德國兵漸漸加快了速度,終於,他們進入到距離坡頂不到五十米距離,德國兵紛紛從地上爬了起來,端著步槍嗷嗷嚎叫著朝上衝。

  從坡頂飛出一群群黑色的烏鴉,上百枚手榴彈同時劃過弧線落在正在衝鋒的德軍士兵周圍,土坡上接連響起密集爆炸聲,濃濃的黑煙裡步槍與肉體殘肢飛迸出來,嗷嗷嚎叫聲變成了垂死呻吟聲。爆炸形成的煙霧還未散盡,坡頂站起了百多名遠征軍將士,這些將士手握著步槍,大喊一聲從上面飛快地壓了下來,雖然太陽被沙塵與硝煙遮蔽,那一把把刺刀還是讓人看了不寒而慄。

  徐永晉沖在隊伍的最前列,在他身後左邊李廷貴頭上纏著繃帶端著步槍緊緊跟隨,而右邊不遠處梁德忠也趕了上來。手榴彈剛投擲出去,徐永晉就已經跳出掩體衝了下去,四處橫飛的彈片劃破空氣發出尖厲的嘯聲,濃濃的黑色硝煙還沒有散盡,空中炸起的土塊沙礫正辟啪作響掉落下來,這些徐永晉都沒考慮,在他眼裡,只有下面狼狽躲避著彈片殺傷的德國佬。徐永晉明白現在是用刺刀解決這些敵人的最好時機,若是等他們穩定下來,整理好隊形衝上來,想要擊退他們就困難多了,到時候付出巨大代價是否能擊退敵人還難說的緊。沒沖兩步,眼前就是一個看起來有三十來歲的德國兵(與中國人相比,每個十八歲以上的西方人看起來都好像小老頭,在沒有問他們年齡之前,徐永晉真無法判斷出站在眼前的西方人到底多大了)。

  剛才手榴彈飛過來時,一名德國兵很敏捷地匍匐在地上,彈片嘶叫著從他身上飛了過去,等耳邊轟鳴聲消退了,他從地上爬了起來,還沒搞清情況,眼前就出現一把亮煌煌的刺刀,帶著寒光的刺刀凶狠有力地朝他小腹捅了過去。德國兵只來得及驚喊一聲,手中的步槍還沒有擺出防禦架勢,刺刀已經狠狠捅進了小腹,一陣巨痛,緊握著的步槍被他丟棄在地,雙手朝插在自己身上的刺刀抓去,徒勞地想要將插在自己身上的刺刀拔出來。

  徐永晉將刺刀捅進面前德國兵小腹,抬起腳在德國兵胸部狠狠踹了一腳,將德國兵踢倒在地,刺刀很順利地從德國兵小腹處拔了出來,大量鮮血從被刺的地方洶湧而出,德國兵捂著小腹在地上痛苦地打著滾,顧不得再給這個德國兵補上一刺刀,徐永晉又朝下一個敵人殺了過去。

  下一個德國兵就沒剛才那麼好對付了,已經從手榴彈爆炸中清醒過來的德軍下士見徐永晉刺刀朝自己逼了過來,端著步槍迎了上來。只一下就將徐永晉手中步槍盪開了。

  看著面前超過自己十公分,身體極為魁梧的下士,徐永晉心裡暗暗叫苦,不過一回合,他的虎口就好像要裂開了,這個德國人力量是如何之大可想而知。來不及多想,格擋開刺殺的德國人已經將刺刀遞到徐永晉鼻子尖,倒退一步,將步槍橫在面前格擋開德國人刺過來的步槍,接著又倒退了一步,如果不是徐永晉站著的地方比面前的德國兵更高一些,現在他恐怕就跪在地上了。徐永晉吸口氣,雙手緊握著步槍,朝前跨一步,嘴裡高喊一聲「殺!」,用盡吃你的力氣將刺刀閃電般朝下面正跟上來的德國兵刺過去。徐永晉感覺自己用的力量已經足夠大了,遞過去速度也足夠快,而那名德國兵只是將槍朝上一格,徐永晉刺殺敵人的努力就化為烏有,步槍再次朝外圈盪開,徐永晉的雙手發麻,握著的步槍也差點被丟掉,他面前的德國兵已經佔領了絕佳的刺殺位置。

  魁梧的德國兵還沒有將刺刀捅向徐永晉,從徐永晉身後又遞過來兩把刺刀,一上一下照著這名德國兵刺了過去,徐永晉與面前敵人對峙的一段時間,梁德忠與李廷貴倆人已經從後面趕了過來,在徐永晉岌岌可危時,倆人的到來剛好幫了徐永晉大忙。

  顧不得再朝面前絕佳目標刺殺過去,在生命受到嚴重威脅時,那名魁梧的德國兵第一反應就是收槍上下格擋梁德忠與李廷貴的刺殺,緩過氣來的徐永晉在得到幫手後鬥志猛漲,酸疼發麻好像都離他遠去了,也沒想著拼刺刀要一對一才符合騎士精神,揮起槍托毫不客氣朝面前手忙腳亂的敵人當頭用力砸了過去。帶著嗚聲的槍托揮舞下來極為嚇人,它所攜帶的力量非人力所能抵擋,眼看槍托要砸到自己頭上了,德軍下士腿一軟,狼狽地一歪身子讓開了徐永晉用盡全身力氣揮過來的槍托,徐永晉用力過猛,自己朝前跌跌撞撞跨前兩步,等他立穩了腳步,身邊的德軍下士已經丟棄了步槍,手握著刺在胸口的刺刀滿臉痛苦想要拔出來,鮮血很快從他抓著刺刀的手裡流了出來。刺在德軍下士身上的並非只有一把刺刀,當德軍下士避讓開徐永晉砸下來的槍托,他再也無法躲避其他兩個中國人的刺殺了,李廷貴的刺刀刺在他胸口,而梁德忠一刺刀將他腹部捅穿。

  梁德忠的刺刀很輕易從敵人腹部拔了出來,而李廷貴的刺刀被德軍下士肋骨卡住了,雖然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可刺刀就是卡在裡面,說什麼也拔不出來。這時候其他德國兵已經從煙霧裡衝了出來,端著同樣寒光閃閃的刺刀朝土坡上衝鋒。坡上坡下兩方如同兩股不同顏色的浪潮衝擊在一起,很快混合了。李廷貴正猶豫自己是否應該放手,揀起德國佬丟棄在地上的步槍繼續衝殺,只是一愣神的工夫就足以致命了,兩把刺刀同時遞到李廷貴身前,徐永晉幫他擋開了一把刺刀,另外一把刺刀在李廷貴還沒有跳開時,狠狠捅在他肚子上,刺刀將李廷貴肚子劃開,花花綠綠的腸子瞬時間流了出來。李廷貴發出痛苦的慘叫,跪在地上,手拚命想將流淌出來的腸子再填回去,對李廷貴而言,他的一生就彷彿曇花一現,匆匆而來,又要匆匆而去,現在他所能做的,只是盡量讓自己生命能再多活幾秒。

  坡頂的四挺機槍還在發射著熾熱的彈頭,一條條火鏈將土坡下德軍與衝上來的德軍分割開,而山後面的迫擊炮手彷彿也知道上面陣地隨時都可能被突破,炮手將迫擊炮發射速度發揮到極限,幾乎一秒鐘就有一發迫擊炮彈在山下德軍陣地上炸開。

  徐永晉和梁德忠正和衝上來的德軍對峙,後面湧上來的戰士從他們身邊衝了上去,狂喊著將刺刀朝那些德軍士兵身上遞過去。與德軍士兵相比,五連戰士雖然在體力上吃了一些虧,可在靈活性與身體柔韌性方面,這些身材魁梧的德國兵卻不是五連戰士對手,站了從高處朝下壓的優勢,五連一步步將衝上來的德軍往下逼退。五連陣地上,德軍人數要多過五連不少,只是面對這些不要命的敵人,所謂人數優勢實在不值一提。接連倒下一些士兵後,德國人終於無法支撐了,先是步步倒退,最後掉轉頭拚命朝下面潰逃。

  氣勢如虹的五連戰士在將德國人趕下土坡後,沒有戀戰,急忙撤回坡頂,很快,德軍火炮的報復轟擊,將五連陣地再次埋沒在濃濃硝煙中。沙塵暴已經消散了,太陽又出現在美索不達米亞的天空中,但從陣地上望太陽,耀眼的太陽現在變成一輪黑紅色血球。

  「小徐,給你子彈。」

  「謝謝。」徐永晉趴在彈坑裡——炮彈爆炸形成的彈坑比他挖的掩體要深多了——回頭沖送彈藥上來的人謝了一聲,認出送彈藥上來的人是誰徐永晉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司務長,您怎麼上來了?這裡危險的很,你還是快點下去吧。」

  給徐永晉送彈藥的就是五連司務長韓波,肥胖臃腫的韓波現在苦著臉,冷汗直朝下淌,朝徐永晉彈坑裡爬過來,徐永晉連忙伸出手將韓波拉進了彈坑。「唉,後面沒什麼人了,營長要求所有非戰鬥人員給前面送彈藥,說是如果不上統統槍斃。可一上來連長又瘋了似的讓我們到陣地上堵敵人。天哪!我連槍也沒有拿什麼堵敵人?總不能用扁擔吧?」進了彈坑韓波終於覺得略微安全點,哭喪著臉朝徐永晉抱怨道。韓波畢竟是非戰鬥兵,前面連天炮火將他嚇壞了。

  徐永晉一看,可不是!韓波只拿了條扁擔,這東西實在頂不了什麼用場。徐永晉順手從腰間抽出兩枚手榴彈遞給韓波。「這兩枚手榴彈你拿著吧,見到敵人上來了砸他狗日的。怎麼說司務長您也練過投擲手榴彈,別告訴我您不會用……對了,有煙嗎?」

  「啊?現在你還有心思抽煙?」韓波覺得實在不可理喻,現在這裡生命朝不保夕,這個徐永晉居然還有心思問自己討煙抽!他更需要考慮的應該是如何找個敵人殺傷不了自己的地方才是。

  「哪那麼多廢話?有好煙就掏出來分享一下好了。現在不抽等敵人上來,你想抽都抽不了!總不能下了地獄問閻王老子討煙吧?」

  「喏,給你,長城牌,上好的香煙,你在我那邊時就愛抽這個。」

  「謝謝!」徐永晉一把從韓波手裡搶過香煙,掏出煙遞給韓波一根給自己嘴裡塞了一根,將剩下的毫不客氣放進了自己口袋。「司務長放心,只要我還活著,就一定能保證您活著離開戰場。」

  見自己香煙進了徐永晉口袋,司務長心疼地嚷嚷道:「強盜啊!真是遇人不淑。」

  「你嘟囔啥?既然到這兒來了,能活著回去就不錯了!還心疼香煙幹什麼?」

  「不好了!……三連和二連結合部被突破了!」徐永晉正和韓波為了一包香煙爭執著,徐永晉左面的掩體裡,姜國華失聲叫了起來。

  徐永晉連忙朝左面望去,在五連左翼三連與二連陣地的結合部,十多輛德軍A7V戰車已經突破防線,現在正全速朝縱深插去,潮水般的德軍士兵衝上來,通過結合部淹沒了三連陣地,陣地上擔任阻擊任務的戰士正邊戰邊退,完整的隊形已經沒有了。在敵人步兵與戰車打擊下,不時有朝下撤的三連戰士倒了下來。防線一下子被撕開四五百米一個口子,而且口子有越來越大趨勢。

  韓波順著徐永晉扭頭看的方向望去,張大了嘴巴合不起來。「乖乖!這麼多敵人?!」

  「這些狗娘養的從我們這裡找不到甜頭,跑到三連那邊去了。媽的。一營幹什麼吃的?居然讓人家從三連與二連結合部衝了過去?」

  看到三連陣地被突破,徐永晉乾著急也沒辦法,現在敵人又開始朝五連陣地發起牽制性攻擊了,成群結隊的敵人不停朝上衝,如果不將他們打退下去,五連也要步三連後塵全線崩潰。在敵人一浪高過一浪的攻擊面前,徐永晉和他的戰友為了生存,苦苦支撐著。他們的希望是自己牽制敵人這麼長時間,遠征軍的東北虎式戰車補充好油彈,與三十七團一起,馬上投入反衝鋒。只要戰車營能將敵人突擊部隊頂住,三十七團再上來,這仗至少不會輸了。

  前面打的熱火朝天,後面休整與補充油彈的戰車營都知道,視野裡,突破了三連防區的德軍戰車部隊正朝遠征軍戰車營衝了過來。二十輛東北虎式重型戰車在補充好油料後與三十七團一起朝突進來敵人展開反擊。地平線上騰起的黃塵高出樹梢,接著又升到半空,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濃,從戰車營所在地方望去,彷彿一排海浪不停翻滾奔騰著,一直朝他們所站的地方湧過來。塵土中幾十輛德軍戰車在上千德軍士兵協同下,步步進逼,而看到敵人後,戰車營與三十七團將士也勇敢地迎了上去。東北虎式戰車上十二點七毫米機槍吐瀉出大量子彈,密集的子彈打在敵人戰車鋼板上火星四濺,叮噹作響。戰車兩側的五十七毫米榴彈炮不停開火,一股股煙柱在A7V戰車周圍不停地升起,一發五十七毫米榴彈在A7V戰車邊爆炸,A7V戰車被打得歪向一邊,不再動彈了,一股黑煙從被擊中地方竄出,艙門打開,幾個德軍戰車兵跳了出來奪命而逃。沒多少時間,又有一輛A7V戰車指揮塔命中一發炮彈,一縷白煙從指揮塔上冒了出來,這輛戰車在開了十來米後停在路上不動了。接連兩輛戰車被擊毀,讓遠征軍將士鬥志驟然高昂,看來這些德軍龐然大物形如怪獸的戰車並不是那麼可怕。

  正在前進的A7V戰車停了下來,前面的火炮冒出一股白煙,一發炮彈朝衝在前面的東北虎式戰車飛了過來。轟地一聲在距離東北虎式戰車不遠的地方爆炸了,A7V戰車繼續前進,然後停下,炮口轉動,打出第二發炮彈,雙方從幾百米距離一直對轟到幾十米,接著,雙方戰車、步兵漫山遍野混戰在一起。戰場上煙塵瀰漫,炎炎烈日躲在了濃濃的煙塵中,刺鼻的砂煙,熱烘烘的塵土,難聞的焦糊味混雜在了一起。讓人聞之欲嘔,卻又吐不出,嚥不下,火燒火燎的十分難受。

  道道火舌團團火光將一輛輛戰車所籠罩,雙方戰鬥隊形早已打亂,分不清那邊是德軍方面,那邊是遠征軍方面,雙方都是能怎麼打就怎麼打,一輛A7V戰車呆頭呆腦筆直衝著,橫衝直撞碾壓面前的遠征軍戰士,在它側面,一輛東北虎式戰車用側面的五十七毫米火炮給了它一下子,火光閃過後,那輛A7V戰車成了燃燒著的火把。而給了敵人A7V戰車一炮的東北虎式戰車命運也好不到哪裡去,一輛A7V戰車筆直朝它開去,炮口一閃。一發五十七毫米炮彈從德軍火炮射出,打在東北虎式戰車前裝甲上,無數的閃光點和破片在戰車周圍飛迸,戰車如同無頭蒼蠅繼續朝前開了一段距離,一頭撞在被自己擊毀的德軍戰車上不動了。

  雙方的戰車擁有共同的毛病,都顯得笨重、操縱性差,這時候雙方只能比試誰的火力更強大,讓遠征軍戰車營痛苦的是,這些東北虎式戰車頂部居然沒有火炮!國內軍方認為在美索不達米亞,戰車不會遇到什麼真正敵手出來,他們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配合陸軍驅趕敵人步兵離開戰壕,並且在野戰中消滅他們,為此,國內取消了頂部炮塔裡的火炮,安裝了對付步兵更好的機槍,現在在這裡遠征軍卻偏偏遭遇到德軍裝甲部隊,沒有頂部火炮的東北虎式戰車火力驟然下降。十二點七毫米機槍打那些集團步兵效果極佳,卻根本無法打穿德軍A7V戰車裝甲,再近距離也打不穿,而兩側的火炮火力足是足夠了,可它瞄準起來卻十分困難,只能靠估量著打,命中率如何可想而知。德軍A7V戰車雖然同樣笨重遲緩,火炮也比東北虎式少了一門,裝在側面與後面的六挺七點九二毫米機槍對東北虎式戰車而言,打中了跟撓癢癢一樣,可它的火炮是裝在正面,與東北虎式戰車比較起來瞄準的準確性高了不少,東北虎式戰車三十毫米厚的裝甲,只要命中A7V戰車一發五十七毫米炮彈,裝甲肯定被擊穿。到現在不過半天的工夫,已經有十二輛東北虎式重型戰車成了一堆廢鐵,而德軍的A7V戰車,雖然也擊毀了十輛,但德軍戰車優勢現在越來越明顯,遠征軍戰車營剩下的戰車只能無助地繼續抵擋,期待能夠有奇跡發生。前面的三十八團急切希望援軍上來,可後面的戰車營與三十七團與德軍突進來部隊扭打成一團,三十七團雖然奮力組織了好幾次突擊,還是沒有打通與前面三十八團聯繫,戰場情況越來越朝著對遠征軍不利的方向發展。

  地上雙方陸軍為了勝利一次次展開了肉搏戰,在十九旅與戰車營快要堅持不住時,空中傳來嗡嗡聲,雙方空軍幾乎同時到達激烈地面戰的上空。三十架德、土空軍飛機從北面天空飛來,與此同時,在南方天空,遠征軍空軍部隊的九十架金雕I型雙翼輕型戰鬥轟炸機在百架各種戰鬥機掩護下,遮天避日飛了過來。

  陽光遮擋了德、土飛機飛行員視線,而遠征軍飛行員卻早早看到了北方飛來的敵機,戰鬥機迅速爬升。當德、土空軍飛行員發現天空除了自己,還有遠遠超過自己的遠征軍飛機編隊,並且這些飛機已經佔據了有利高度,德、土飛行員一時慌了手腳。空戰中誰搶佔有利高度,誰就可能取得空戰勝利,和協約國飛機相比,同盟國在飛機性能上並不佔優勢(尤其是面對海冬青II型戰鬥機時,同盟國飛機在性能上還處在劣勢),巴格達上空的空戰,德軍具有豐富戰鬥經驗的飛行員已經被大批擊落了,這證明他們面對的遠征軍飛行員在飛行技術上面也超過俄國空軍飛行員,看到如此眾多遠征軍飛機,那些同盟國的飛行員只能提心吊膽駕駛飛機迎了上去。

  擔任偷襲巴格達守軍炮兵部隊的十九旅與戰車營在半路上遭遇德軍主力,這個消息很快通過無線電台傳回了巴格達前指。戰鬥總打的十分彆扭,讓一直充斥在指揮部的暮氣消失了不少,在高明輝上將回國休養後,官僚習氣也有所減輕,當然,完全消失是不現實的,畢竟這是幾十年積累起來的,沒那麼好改變。得知擔任偷襲的部隊與敵人偷襲遠征軍後方部隊撞在一起,前指急忙搜集一切可以利用的兵力想要提供支援。而空軍,自然是最理想的兵力了。幾乎在遠征軍前指得到與德軍遭遇情報同時,巴格達守軍也得到了擔任迂迴任務的第三軍第八師突然遭遇到協約國軍隊,城裡的守軍用來防禦還不夠,城北火炮需要支援城市防禦戰,而且就是想支援迂迴部隊,那些火炮射程也沒那麼遠,最好的辦法是動用空軍。敵對雙方指揮部幾乎是同時想到了空軍,當天氣稍微適合,他們都將自己想要投入的飛機派了出去。

  雙方戰鬥機迅速散開隊形,各自尋找對手纏鬥起來。曳光彈在空中交織成火網,槍炮聲在天地間匯成驚雷,兩架海冬青II型單發三翼制空戰鬥機從空中幾乎垂直栽了下去,一道道白光從飛機上朝下掃去,子彈從一架正在爬升的塗著黑十字的福克Dr.I型三翼戰鬥機機頭一直掃到機尾,給那架福克機身上留下了一串彈洞,三翼福克如同脫離大樹的落葉,打著轉從天空朝地面栽下去。擊落了這架福克,兩架海冬青不過略微偏轉一下機首,打出去子彈擊中了跟在福克後面的法耳茲D. III型戰鬥機的發動機和機翼,黑煙從被擊中的地方竄出,法耳茲D. III型戰鬥機斜著身子,打著轉打算退出戰鬥,兩架遠征軍飛機從俯衝中改平,追在它後面又送給這架倒霉的法耳茲幾串子彈,子彈將方向舵腳蹬打壞,這架法耳茲只得追著它的長機朝地面飄去,唯一的不同是一個黑影從掉落的飛機上分離出來,沒多久,空中綻放一朵潔白的花朵,慢悠悠朝地面飄蕩。

  空中激烈的交戰讓地面交戰雙方暫時忘記了彼此攻擊,步兵仰面看著天空,而戰車裡的戰車兵也打開艙蓋,探出身看著空中戰鬥。當遠征軍飛機被擊中,下面十九旅與戰車營將士發出一聲哀歎,看到德機與土機被擊落,就輪到德國人哀歎了。擊落兩架德機,兩架海冬青II型戰鬥機從戰場上空繞了半個圈再次以極快的速度爬升。在領頭一架海冬青II型戰鬥機的機頭,畫著一個白圈,裡面有一個黑色的咆哮著的豹子頭。

  「杜申利!豹子杜申利!」眼尖的戰士看到飛機頭上畫著的豹子頭,不由得高聲叫了起來。

  空軍為了樹立自身形象,有意識推出幾名有名氣的飛行員,在國內與軍隊內部,大樹空軍英雄。作為第一名與敵人展開空戰,第一名擊落敵機飛行員,第一名擊落包括德國空軍、土耳其空軍飛機十架的王牌飛行員,杜申利自然是作為推出來英雄,極好的代表性人物,而杜申利在空軍飛行員中外號叫豹子,用這種兇猛的動物形容杜申利,軍方覺得十分合適。而杜申利為了炫耀自己,讓地勤人員在自己飛機頭上繪製了一幅凶狠的豹子頭,在報紙宣傳下,不光中國人知道,協約國與同盟國空軍也知道在中國空軍中,有一個外號叫豹子的天生的空戰天才,德軍空戰英雄戈林中尉就是被這個中國人從天上打下去的。

  見兩架海冬青II型戰鬥機在不到一分鐘內接連擊落兩架德軍飛機,六架繪有黑十字表識的信天翁D.V型戰鬥機組成一個環形朝兩架飛去。六架德機不停盤旋著,尋找一切機會想要擊落這兩架飛機。可兩架海冬青II型飛機彷彿是一個整體,駕駛這兩架飛機的飛行員(遠征軍空軍中尉杜申利,少尉張浩天)把三翼機靈活、盤旋與爬升性能發揮到極致。與一般空戰總是在水平盤旋不同,兩架海冬青II型飛機在垂直平面不停地朝德機發起攻擊:將飛機拉起,接著迅速俯衝,利用俯衝時獲得的速度使飛機在迅速躍升過程中發起閃電一般的攻擊,飛機在德機視野中出現的時間極為短暫,自然也談不上攻擊,而這兩架飛機當飛到德機環形陣列上空後,利用爬升過程裡失去的速度,採用低速小半徑轉彎,接著再次俯衝攻擊。追隨兩架遠征軍飛機進行俯衝、爬升,尋找開火時機顯然是不明智的,信天翁D.V型戰鬥機為了獲得更好的視野,將上層機翼朝後面略微下移一些,而這種改變對飛機最大的影響是,當飛機在俯衝時候,V型支柱與翼梁會發生扭動,造成事故發生。何況就是不發生事故,兩翼的信天翁D.V型戰鬥機盤旋與爬升性能也遠遠不如三翼的海冬青II型戰鬥機。

  六架德機在兩架遠征軍飛機攻擊下,一架架飛機先後被擊中,冒著黑煙掉了下去,當天空還剩下兩架信天翁時,他們再也不敢與這兩架遠征軍飛機進行纏鬥了,一個側滑,利用下滑的加速度讓飛機速度拉到最高點,以他們駕駛飛機從未達到的速度迅速朝後方機場逃去。空戰進行的時間並不長,不過短短的五分鐘,出征的三十架同盟國飛機被擊落了十一架,另外有七架拖著黑煙逃回了機場,在具有壓倒優勢的遠征軍空軍面前,沒有被擊落的同盟國飛機很識趣地掉轉方向撤回去,將天空拱手讓了出來。

  空戰中,最大的勝利者再次屬於杜申利與張浩天機組,倆人駕駛的飛機在五分鐘裡面,擊落了六架同盟國飛機,而且擊落的都是德國空軍飛機。除了駕駛法耳茲D. III型戰鬥機的可能是一名菜鳥(通常情況下,德國空軍將這種飛機分配給缺乏經驗的新手,這種飛機操縱穩定性比信天翁要好,只是既然操縱穩定性好了,飛機的靈活性、盤旋和爬升性能就不如信天翁。),其他德機信天翁D.V型戰鬥機與福克Dr.I型戰鬥機,駕駛它們的均是一群飛行老手,尤其是福克Dr.I型戰鬥機,這種三翼飛機不是飛行尖子,根本無法掌握。擊落一名飛行尖子,與擊落十名飛行菜鳥相比,難度自然是前者更大,那種沒有經驗的菜鳥飛行員,有時候你就是在他上面掠過,這些沒有經驗的菜鳥也會嚇的自己將飛機撞向大地。

  地面交戰雙方見空戰已經分出勝負,再次投入交戰中。只是現在的形勢與剛才不同了,將同盟國空軍驅逐出戰場的遠征軍空軍掌握了戰場制空權,金雕I型雙翼輕型戰鬥轟炸機以四架為一個小隊,不停地撲下來,將攜帶的五十公斤航空炸彈投到德軍頭頂。在海冬青II型戰鬥機掩護下,鳶I、鳶II、海冬青I各型戰鬥機以極低的高度,貼著地面掃射德軍士兵,遠征軍空軍在戰場上的活動可以用肆無忌憚來形容:在這裡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威脅到飛行員對地面的攻擊了。

  從空中看,德軍與遠征軍十分好分辨,遠征軍所在的地方望下去一片土黃色,而德軍所在地方看去就是暗暗的灰綠色。這讓飛行員識別起來十分方便,不像面對土耳其人,從空中看下去,雙方顏色都差不多,總是害怕誤炸到自己人。

  灰綠色潮水起了騷動,四架鳶I型戰鬥機自空中撲了下來,飛機上的機槍順著飛行方向一路橫掃過去,潮水朝兩旁分開,當飛機掃射完,抬起機首朝上飛去,在下面剛才掃過的地方留下一片片永不會再動的身著灰綠色軍服德軍士兵,這些人都是在飛機掃射下,躲避不及而被打死。

  一輛爬了不少德軍士兵的A7V戰車正費力地盤旋,打算掉轉方向朝後逃去,兩架戰鬥機從它上空掠過,機槍子彈將A7V戰車甲板打的叮噹響,將上面攜帶的步兵一個個打了下來,子彈撞在甲板上留下一個凹槽,四處亂飛,掠過戰車的子彈將跟在它後面的步兵割麥子一樣掃倒在地。戰鬥機剛剛飛走,四架金雕I型戰鬥轟炸機撲了下來,呼嘯聲中,八枚炸彈脫離了四架飛機機翼下的掛鉤,飛機一輕,快速抬頭朝上飛去,而炸彈因為慣性,頭朝下前方,狠狠砸了過去,在A7V戰車附近先後爆炸,掀起的氣浪、灰塵將這輛A7V戰車遮蓋,只看到紅色的火球翻滾著擴散開,黑色的煙柱扶搖直上,沙石煙霧裡帶著嘯音飛迸而出。

  煙霧漸漸淡去,剛才那輛正在開著的A7V戰車歪斜在一旁不再動彈了,在它側甲板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口子周圍甲板好像單薄的鐵皮外翻,周圍被熏的漆黑,上面的指揮塔不知飛到什麼地方,黑煙從側甲板與失去指揮塔的缺口處湧出。七米長,三米高三米寬,行動極為遲緩的A7V戰車用來給飛機當靶子實在是再好沒有了,只要瞄準,將炸彈投擲下去,這種戰車連逃的可能也沒有。在戰車附近,還躺了一地殘缺不全的德軍士兵屍體。

  一輛接著一輛A7V戰車在空中轟炸下成了戰場上廢鐵,殺的興起的飛行員在沒有誤傷步兵同時,卻將一輛看到有便宜可佔,一馬當先衝進德軍隊伍裡打開殺戒的東北虎式重型戰車當成了德軍A7V戰車給報銷了。空軍這種屠殺自己人行為讓地面的陸軍破口大罵不已,罵歸罵,大家也拿空軍沒什麼辦法,總不能說為了避免誤炸,讓這些飛機飛回去吧?如果沒有空軍幫助,按照剛才局勢發展下去,用不了多少時間遠征軍戰車營就要被人家全部消滅,而失去了戰車保護,十九旅根本無法抵擋德軍步兵與戰車協同突擊,被分割開的三十七團、三十八團肯定會被人家各個擊破。在這空曠的地方,在戰車與步兵攻擊下,運氣好,能撤回去一個團已經算上上大吉了。

  只要世界還存在戰爭,誤傷這種悲劇就永遠也避免不了。

  德軍第三軍第八師的突擊在遠征軍空軍打擊下,完全停止了。空軍不光攻擊三十七團與戰車營當面之敵,同時還攻擊了圍攻三十八團的德軍部隊,將三十八團陣地前面德軍炮兵炸的人仰馬翻,以火力封鎖了德軍突破口。戰鬥轟炸機與戰鬥機投擲完所攜帶的炸彈,將機槍子彈全部傾洩到德軍頭頂,掉轉方向朝南方飛去。德國人剛以為一場上天降臨的災難終於結束了,可很快他們發覺自己松氣太早,將近兩百架遠征軍飛機還沒有消失在視野裡,從南面天空又出來五十來架飛機。三十架戰鬥轟炸機在二十架戰鬥機掩護下到達戰場,上空戰鬥機不停盤旋掩護,而三十架戰鬥轟炸機各自尋找自己認為值得的目標,將炸彈扔下去,用後座雙聯機槍掃射下面德軍。從下午兩點到天黑,一批又一批遠征軍飛機不停地光臨戰場上空,將戰場炸的到處都是大大小小彈坑,同盟國雖然組織了幾批飛機,想要奪取戰場上空制空權,可在具有壓倒性優勢的遠征軍面前,同盟國所做出的努力最終只能化為泡影。

  天黑時分,雙方步兵雖然還在彼此撕殺著,戰場上卻已經沒有活動著的戰車了,在戰場上只有餘煙未盡的五十六輛雙方戰車。德軍三十六輛A7V戰車被遠征軍飛機、火炮、戰車、步兵所摧毀,而遠征軍的二十輛東北虎式戰車主要被德軍A7V戰車五十七毫米火炮摧毀,還有一些被德軍步兵炸毀,其中有兩輛戰車是被空軍誤炸損失了。失去了戰車,雙方只能用步兵、攜帶的輕型火炮攻擊對方,在空軍幫助下,三十七團終於與三十八團再次取得了聯繫,而此時三十八團已經損失了三成兵力。德軍第八師見在失去制空權下,無法將十九旅分割包圍,反而任何行動都要受到空軍打擊,很快調整了計劃,將部隊從突破口撤了回去,就地迅速組織起防線防備十九旅反擊。

  白天的戰鬥令十九旅精疲力竭,配合十九旅作戰的戰車營損失了全部戰車,好像永遠不會負傷的戰車營營長高德申少校與他乘座的戰車一起終結在這裡,現在十九旅面前擁有一個師的德軍,再想從這裡偷襲同盟國在巴格達北面的炮兵陣地,顯然不可能。

  德軍在白天戰鬥中,雖然因為遠征軍陸軍頑強抵抗,空軍精確的配合,損失慘重,可他畢竟是一個齊裝滿員的生力師,而且與比死板僵化的土軍相比,德軍指揮官彼此之間配合默契,如果他們跟土軍一樣死板地執行預定計劃,十九旅對付起這樣的敵人自然很輕鬆,可現實情況並非如此,這些中下級軍官擁有很強的主動性,往往能把握住戰場上出現的任何一個戰機,將部隊投放進去。這樣的軍官再結合擁有嚴明紀律性的德軍士兵,想要對付這種敵人並不是一件容易事情。天快要黑的時候,遠征軍飛機全部飛回了機場,沒了飛機威脅,德軍部隊又開始小規模積極活動。對十九旅而言,現在最應該做的就是在夜晚守住陣地,期待黎明到來。只要天亮了,美索不達米亞的天空又成為遠征軍的天空。

  「徐永晉……永晉!你還活著嗎?」

  夜晚,雙方機槍與迫擊炮不停朝對方陣地射去,照明彈將大地照的一片慘白,當墜落的照明彈熄滅,新的照明彈還沒有升上去時,四週一片漆黑,機槍射出去的曳光彈顯得十分醒目,而迫擊炮彈爆炸形成的火球讓人以為自己被暴露在火光下。

  徐永晉握著步槍趴在彈坑裡,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摸出水壺晃了晃,水壺裡的水在天黑之前就已經喝光了。下午緊張的戰鬥讓團裡抽調了一切非戰鬥人員上了戰場,司務長、勤務兵、後勤輜重兵、通信兵……只要是人,而且兩條腿兩條胳膊還在,他們就必須到前面堵截敵人,到最後敵人是堵住了,可與戰鬥人員相比,這些步兵嘴裡的「老爺兵」卻付出了極大代價,很多人剛上前沿,馬上就被敵人打死。戰鬥中,五連司務長韓波因為徐永晉的保護,沒有與其他大多數人一樣到前面走一遭就交代了,可他也為了這次作戰留下了一點小小的紀念:他的一隻耳朵讓迸飛的彈片咬走了。當時韓波還沒覺得有什麼不妥,只是在炮擊結束,德軍的進攻被擊退後,韓波才覺得耳邊有些火辣辣的,手一摸,伸到眼前一看,手上全是血,這個胖子當時就嚇的休克過去。

  包紮後,韓波嚷嚷著要下去,前沿他是一分一秒也無法忍受了。可徐永晉讓他一個人下去他又不敢,摸到前面來韓波已經覺得是幸運,現在挨了一下子,韓波總覺得下面的德國佬老早就注意到自己,從彈坑裡爬出去是需要暴露在外面的,那些注意到自己的德國佬還有不擊中火力消滅自己之理?前沿不肯待了,一個人下去他又害怕讓敵人給打死,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有人護送韓波下去,而這種人只有徐永晉最合適。可徐永晉認為自己沒有接到命令,不能冒然離開陣地,爭執了半天,當遠征軍飛機開始攻擊土坡下德軍,徐永晉將決不情願的韓波一腳從彈坑裡踢了出去。被踢了一腳,捂著屁股的韓波以創造三十八團百米衝刺的速度飛快從彈坑裡跑了出去。也許是韓波跑的太快了,快的下面的德軍誰也沒看到,或者天空飛機不停地轟炸讓那些德國佬自顧不暇,反正在韓波跑到連長那邊時,沒有一顆子彈追上他。

  韓波是下去了,可到天黑,五連的晚飯並沒有因為司務長下了陣地而送上來——炊事班戰士都在前沿,沒有人在下面燒飯——,更要命的是,炊事班的水桶被一枚炮彈炸了個大口子,在人們發現時,水桶裡的水已經融入到黃土裡。沒有吃的,沒有喝的,韓波他們的日子自然十分難熬。沒吃沒喝不算,天黑後還總有三三兩兩的德軍士兵想要偷偷摸上來撈一把便宜,這讓戰士們神經一直繃的很緊。徐永晉感覺自己處在崩潰邊緣,聽到外面有人輕聲喊著自己名字。

  「誰?我在這裡。」

  「別開槍。是我,姜國華。」聽到徐永晉說話聲,姜國華找出聲音來源,說著從外面骨碌碌滾了進來。接著外面炮彈爆炸火光,姜國華打量一下徐永晉所在彈坑。「不錯嘛,比我那掩體舒適多了,我那邊怎麼沒有這樣彈坑?要是有,也不會總覺得要被人家打著了。」

  「好小子,居然還沒死。」徐永晉咧著嘴沖姜國華笑笑。下午的戰鬥三十八團損失慘重,五連一半的兵力在戰鬥中不是陣亡就是負傷,戰鬥激烈的時候,徐永晉感覺其他人都死光了,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對付蟻群般爬上來的德國佬,這種感覺讓人十分孤獨。入夜,德軍進攻的勢頭漸漸低了下去,雖然騷擾不斷,戰鬥總算不再那麼激烈了,這時候徐永晉才發覺堅守在陣地上的並非只有他一人。現在姜國華的出現讓徐永晉心裡充斥著一股淡淡的安逸感。「什麼事情?」

  「水有嗎?我的水壺早就空了。」

  「沒有!沒看到我嘴巴都起泡了,我還想問你有沒有水呢。」徐永晉摘下空了的水壺,沒好氣地扔到姜國華面前。

  「嘿,兄弟們,你們還活著?」為了心理安慰自己,避免下面的敵人通過聲音發現他們所在的位置,姜國華與徐永晉有意識將聲音壓的很低,可他們的說話聲還是吸引別人。

  「呸!梁德忠你個烏鴉嘴,我還想活著回到家鄉當議員,哪那麼容易光榮在這裡?」

  梁德忠嘿嘿笑了笑。「呵呵,你想當議員?你想當議員,我還想當市長呢。咱那小地方當個市長可比你們潯陽當議員簡單多了。」

  姜國華壞笑道:「我說哥幾個幹嘛不想當元帥?沒聽人家說,不想當元帥的士兵不是好兵嘛!什麼不好當,居然想當豬頭議員。」姜國華對投票表決通過參加戰爭的議員沒什麼好感。

  「當什麼好兵?一將功成萬骨枯,那麼多士兵,能有幾個人當到元帥的?不要說元帥,就是將軍又有多少?我只想平平安安回到家,考大學,進工廠,娶個媳婦,生他幾個兒子,平平淡淡過一輩子好了。當然,如果能當個議員,以後咱也能事不關己投票讓別人送死,自己安坐在後面等著數錢好了。」

  「好沒出息,真要這樣你幹嘛參軍?又沒有人逼著你非進軍營不可。」

  「一言難盡啊!理想與現實之間永遠橫著一個不可逾越的鴻溝。」徐永晉大搖腦袋。「大家想過沒有?不管前面打的怎樣,最終出來收拾局勢的都是那些議員,是政治家。今天我們為了他們所宣揚的信念與別人打的屍山血海,咱們大家都是英雄,明天,這些婊子養的政治家又會說為了國家利益,必須要和這些敵人和好,要大唱友誼地久天長!英雄?到時候誰還記得你是什麼狗屁英雄?一想起漠北戰爭最後不了了之,我就害怕自己死在這裡一點也不值。我總在想,這樣的戰爭對誰有好處?德國和我們有什麼過不去的,明明可以通過外交解決,卻非要動用武力不可?要知道建國戰爭時候,德國前身普魯士可是給予我們很大幫助。至於土耳其,這個混蛋滿世界嚷嚷要建立什麼東土耳其斯坦,討厭是討厭,可他不過是喊上兩嗓子,一點現實意義也沒有。難道為了這個就要打到人家家裡去嗎?這麼大老遠,我們就是取勝了,又有什麼好處?」

  「自然有好處,不過取得好處的不是你,不是我,也不是在戰壕裡的任何人。」姜國華靜靜聽完徐永晉說的話,有些陰陽怪氣地幫助他將沒說出來的話給說了出來。「真正有好處的是那些躲在國內安全的地方,嘴邊叼著香煙,一手點錢,一手寫『為了熱愛我們的祖國,年輕人應該上戰場』這種狗屁文章。」

  徐永晉笑著在姜國華肩膀上拍了下。「所以我的理想是回國當議員,全中國人都死絕了,光動嘴皮子的政治家也連根毛也不會掉。就是當不了議員,我也可以安靜過一輩子,至於狂喊著為了祖國的強盛,必須擴張、擴張、再擴張,這種盲目的愛國青年,咱是沒什麼興趣了,要打仗,還是先將這些人送到前線,讓他們為了國家強盛流血流汗,咱跟在後面等著發戰爭財好了。」

  「良心可真壞透了,居然想大發戰爭財。你就不怕讓人家指著脊樑骨大罵你祖宗十八代?」

  「有什麼好害怕的,我要能發戰爭財,那也是給國家做貢獻不是?就好像那些議員,漠北戰爭時,他們說俄國人都是傻瓜,是笨蛋,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富有侵略性的人類蝗蟲,這種害群之馬必須趁早剷除,可等戰爭一結束,議員們馬上又開始大唱中俄兩國一衣帶水,要和平相處,共同對抗其他帝國主義國家了。我怎麼沒看什麼人指責這些傢伙祖宗十八代?」

  「說什麼呢,永晉,是不是又想排地雷去?」

  正嘲笑國內那些議員的三人聽到有人對這邊說話,將目光投向夜幕下的坡頂,看到說話之人模糊的身影,雖然戰場上到處流彈橫飛,三人還是急忙從彈坑裡站了起來。「連長。」

  王兆軍彎著腰翻身進了三人所在的彈坑,彈坑雖然讓徐永晉在白天趁著戰鬥不那麼激烈時候挖寬了許多,可一下子進來四個人,裡面自然十分擁擠。「坐下吧,用不著敬禮了。徐永晉,你怎麼就控制不了自己那張嘴?是不是想讓我把你降到新兵?說什麼話事先動動腦子想想,像你剛才諷刺挖苦國內的議員,給人家聽了影響多不好!要知道,你是一名光榮的中國軍人,作為中國人,能當一名軍人是一個多麼值得自豪啊!軍人的職責是什麼?是幫國家開疆拓土,是讓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支軍隊見到我們中國軍隊就要發抖!至於政治,軍人不應該管那些無聊的把戲,我們只要打好仗就是了,別人理解也罷,不理解也罷,跟我們又有什麼關係?在青史留名,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那麼長的歷史,又有幾個人能留下自己名字?打仗,不管怎麼說,你多了一條留名的機會,不然你連丁點機會也沒有。你說呢?你剛才說的話算我沒聽到,以後小心點。」

  是否能成為著名人物,對徐永晉和眾多士兵而言,根本不是他們關心的。徐永晉想的很開,真要留名,也是那些大官才能留下姓名,士兵只能是給那些成功的軍官青史留名當一塊小小墊腳石,跟蠟燭差不多,燃燒自己,照亮別人。戰場上看慣了生生死死,敵人的,自己人的,那些珍貴的生命,上了戰場卻脆弱的如同一個個裝滿了紅染料的玻璃瓶子,很輕易就給敲碎了。對高高在上的將領,死亡不過是他們戰鬥統計表上一個數字,而對徐永晉這樣的士兵,這卻代表了全部,剛才你還想著回家娶媳婦,下一秒鐘你就與大地融為一體,什麼地方也用不著去了。徐永晉還很年輕,他並不想自己寶貴的生命如同短暫的流星,轉瞬就消失不見了。只是連長畢竟是連長,徐永晉心裡就是一百個不贊同,口頭上他還是必須與連長保持高度一致。

  「收拾一下吧,我們要撤退了。」借助照明彈發出的光亮,王兆軍很滿意地看到自己一番言辭讓這些刺頭(王兆軍總覺得老兵都是一些刺頭,吊兒郎當,很難管理。)不停地點著頭,拍了拍距離他最近的姜國華,嘴裡冒出了出乎幾個人意外的話。

  三個人一聽同時一震,梁德忠不解地道:「撤退?!」發覺自己聲音過大,梁德忠壓低了聲音,啞著嗓子低問。「這裡倒下了我們多少兄弟,連長……難道我們不打了嗎?」

  「還打什麼打?我們任務是突襲敵人炮兵陣地,既然在這裡遭遇敵人,並且陷入僵持,這任務算是泡湯了。上級命令,讓我們馬上撤退到底格裡斯河南岸,接受新的任務。放心,上級決不會將這些敵人放跑的,一個也不會讓他們逃跑!」

  六月二十日中午,遠征軍第十九旅與德軍第八師在巴格達城北一個叫白庫巴村附近突然遭遇,原本各自擔任偷襲任務的兩軍在突然遭遇後,迅速展開隊形,一場戰鬥沒用多久就變成了一場混戰,雙方陣地犬牙交錯,作為交戰中的軍人,為了生存,雙方都將自己能力發揮到極致,彼此之間傷亡自然也不小。一天的戰鬥,十九旅付出了傷亡兩千代價,制空權掌握在中國空軍手中,為了給予地面部隊幫助,在美索不達米亞的兩個戰鬥機聯隊,一個戰鬥/轟炸機聯隊全天共出動五百架次,對十九旅當面的德軍第八師不停攻擊。空戰中,德國派駐到美索不達米亞的特別遠征大隊(有戰鬥機五十架,戰鬥/轟炸機十六架)作為一支建制部隊,在先後損失三十餘架飛機後,事實上已經不存在了。在空軍與地面部隊打擊下,德軍第八師傷亡倍之於十九旅。

  對十九旅與德軍第八師而言,兩軍在半道上發生遭遇戰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讓他們頭痛的是擔任突破任務的戰車部隊在消耗戰中全部損失殆盡。沒有了戰車,敵人塹壕體系如何突破?戰爭爆發以來歷次戰役告訴大家,讓步兵端著刺刀朝敵人塹壕衝鋒,這只能是讓士兵白白送死。白庫巴打的熱火朝天,對方要是沒猜出對手思路,這仗早就不用打了。

  既然失去了突然性,遠征軍也不想讓自己的拳頭部隊繼續在這空曠的黃土地上與敵人頂牛。要消滅敵人還有很多方法可選擇,如斷敵糧道,堵截增援,讓巴格達這裡的守軍最後因為彈盡糧絕不得不投降。剛好,陸戰隊與阿拉伯聯軍派人通知遠征軍總部,德軍第三集團軍的後繼部隊已經到達薩馬拉前線,對奪取了薩馬拉的遠征軍不停展開試探性攻擊,眼看那邊就要爆發激烈戰鬥了。如果十九旅能順利拿下巴格達城北的敵人炮兵陣地,那麼海軍陸戰隊所在的薩馬拉與陸軍沒什麼關係——沒了炮兵支援,城裡守軍就是再凶悍,又能堅持多少時間?現在顯然不是這樣了,突然爆發的遭遇戰讓這一切都失去了現實意義,陸軍不光沒有拿下敵人炮兵陣地,還在遭遇戰中得到德軍第八師已經進入巴格達的消息,想要短時間內靠強攻拿下巴格達,可能性實在不大,這時候對總部來說,薩馬拉的重要性就特別突顯出來。

  薩馬拉,是讓巴格達守軍失去補給,斷絕增援的重要陣地,只要守住這裡,巴格達守軍總有那麼一天會被殲滅。而要是讓敵人突破了薩馬拉,如威廉皇太子的第三集團軍與第八師東西夾擊,讓薩馬拉城內的遠征軍不得不退出,巴格達城內的守軍就可以得到源源不斷的補給,守城實力得到極大加強,再想拿下巴格達,可能性不能說沒有,可困難卻大了許多。

  為了加強薩馬拉守軍實力,遠征軍不得不讓拳頭部隊——陸軍第十師第十九旅——在撤離陣地後,乘坐汽車、馬車、駱駝,星夜兼程朝薩馬拉趕去。同時工兵部隊迅速在薩馬拉平整土地,開闢一個新的空軍野戰機場。戰車部隊能給予陸軍多大幫助,陸軍到現在也看的並不是特別明顯,倒是空軍的作用陸軍體會特別深,到現在,陸軍認為沒有空中支援,地面部隊簡直無法作戰了。要守住薩馬拉,前線就必須有空軍援助,掌握制空權對遠征軍而言是極端重要的。

  讓人感到幸運的是,當十九旅先頭部隊到達薩馬拉半天後,六月二十日與他們發生過遭遇戰的德軍第八師先頭部隊也趕到了薩馬拉。薩馬拉對巴格達戰役重要性遠征軍看到了,德國人同樣也看到了。幾乎是遠征軍做出將白庫巴戰線部隊撤下來,調往薩馬拉同時,德軍第三軍指揮層也因為斬斷敵人神經中樞的計劃完全破滅,乾脆將第八師從白庫巴糾纏戰中擺脫出來,全力打通自己後勤補給線的決定。為了運送部隊,遠征軍動用了一切能動用的機動車輛,而德軍第八師卻靠步行,於是,同時行動的雙方,到達薩馬拉也有了先後。

  苦戰,連著又是一場苦戰。為了將敵人徹底封閉在巴格達的遠征軍部隊與千方百計想要打通補給線的德軍部隊如同兩塊鋼鐵猛然撞在了一起,戰場上整天槍聲陣陣,炮聲隆隆,滾滾黑煙遮蔽太陽,沖天火光照亮夜空。戰死著很快被掀起的塵土掩埋,負傷者絡繹不絕後送到野戰醫院,輕傷的包紮一下再次回到陣地,重傷的在簡單治療後繼續後送,至於因傷搶救不過來的,只能埋在野戰醫院附近,很快,距離前線不是很遠的雙方野戰醫院周圍又出來一排排整齊的墓碑。只是一邊是白色十字架,一邊是插著一塊寫了名字的木板。

  圍繞薩馬拉,雙方投入兵力越來越大,開頭這裡只是營級規模戰鬥,很快,戰鬥發展到團級、旅級、師級,到七月中旬,圍繞薩馬拉,同盟國投入了德軍三個師,土軍一個集團軍(被打殘的第六集團軍),而遠征軍除了投入所有陸戰隊、阿拉伯聯軍,還將陸軍第十師、外籍兵團第一軍投入到薩馬拉。

  八月初,薩馬拉前線戰況平穩了,王一陽上將指揮的第二集團軍二十萬部隊也乘坐輪船在美索不達米亞登陸。原本在美索不達米亞,遠征軍與阿拉伯聯軍在人數上已經佔了很大優勢,第二集團軍的到來,使得局勢迅速朝有利協約國方面倒了過去。五十萬大軍將巴格達城裡的十萬同盟國軍隊包圍起來,同時,拚命救援的德第三集團軍在損失三萬人後,不得不朝摩蘇爾方面撤退。

  九月底,基爾庫克、摩蘇爾、阿爾比勒先後被遠征軍佔領,侯塞因的阿拉伯軍隊在得到遠征軍陸戰隊配合後,朝他們心目中的聖城——大馬士革奔襲。當協約國俄國戰線陷入僵持的同時,同盟國在美索不達米亞的戰線卻已經分崩離析了。

  空中一架三翼戰鬥機帶著一架兩翼戰鬥機幾乎貼著地面飛行,黑影投射在地面,發動機的轟鳴聲讓下面戰士在仰頭看著飛機同時,不由得用手指堵住了自己耳朵,繪製著鯊魚的機首告訴大家這架飛機隸屬於遠征軍空軍第三混合航空聯隊第一大隊第一中隊,傳奇的第一中隊在飛機頭部繪製兇猛的鯊魚頭,這個現在成了交戰各國都瞭解的事情。天空中駕駛這架飛機的自然不是空軍最大的王牌杜申利,自從白庫巴空戰之後,空軍為了訓練更多飛行員成為空中獵手,將杜申利從戰場上硬拉回國內讓他擔任教導聯隊裡面的飛行教官,專門教那些剛離開飛行學校的菜鳥飛行員如何能夠在空戰中生存並且能夠擊落敵機。

  很多從飛行學校出來馬上就上戰場的飛行員,他們只能夠全神貫注將駕駛著的飛機開好,前線經常有這樣事情發生,這些新手在空中連敵人飛機影子都沒看到,就成了空中火雞,讓敵人打了下來。為了改變現狀,空軍將一批在空戰中擊落敵機十架以上的飛行員從前線撤出,讓他們在國內就給那些新手教授自己的作戰心得,這樣可以盡快讓這些新手成長起來。雖然中國人多,損失些飛行員就是再多也是損失得起,可那些飛機卻不可能如同人口一樣,要多少有多少。至少是為了減少飛機的消耗,讓新飛行員有經驗也是十分必要的。

  新飛行員除了要在國內接受成了飛行老油條的教導(從他們給飛行學校教官的信中,這些老飛行員很多時候簡直是在欺負新手。他們有時候甚至會故意飛到新手上空,將飛機起落架架到新手駕駛的飛機機翼上,讓這些新手嚇的膽戰心驚。教官這樣瘋狂的舉動要是在飛行學校,就是不開除,至少也要接受處分,可在這國內訓練場,一切卻顯得十分平常。),他們在到達海外後還要先擔任老飛行員的僚機,擊落敵人是用不著考慮了,先考慮如何與老飛行員保持好隊形,在天空學習那些老飛行員是如何作戰的。而杜申利的僚機張浩天現在就是帶新手的老飛行員。張浩天到現在擊落的敵機數量也達到了八架(五架土耳其飛機,三架德國飛機),獲得了一枚優質飛行勳章(表彰張浩天飛行次數的)、一枚二級紅旗勳章(表彰張浩天擊落了五架敵機。),如果再擊落兩架敵機,張浩天他將獲得一級紅旗勳章。可對張浩天來說,這兩架飛機卻成了遙不可及的目標。在美索不達米亞上空,土耳其人與德國人已經消失的無影無綜,沒有敵機供張浩天擊落,他又如何獲得一級紅旗勳章?無法獲得紅旗勳章算不了什麼事,張浩天他很想回國看看家人,從杜申利寫的信中,張浩天知道這個傢伙跟《潯陽早報》的吳伶俐訂婚了,吳小姐成了杜申利的未婚妻,張浩天很想親自到國內給他這個好友祝賀一下,可沒有擊落十架飛機,空軍是無論如何不會讓他歸國的。所以張浩天在比別人渴望獲得勳章之外,又多添了一層煩惱。

  「班長,我們還要走多遠啊?」李光羽用手背擦拭一把臉上汗水,側頭問走在身邊的徐永晉。十月的山地氣溫有些寒冷,不過長時間行軍,戰士們還是覺得身上很熱。

  「快了,翻過這個山頭應該可以看到摩蘇爾了。」

  一隊衣衫襤褸的土耳其戰俘被遠征軍戰士罵罵咧咧押送著,從前面走了過來,戰鬥順利,讓開進的戰士心情也不錯起來,看著這些穿著骯髒的卡其色軍服,面如土色,鬚髮蓬亂的戰俘,尖利的噓聲與嘲笑一起飛了過去,在噓聲中,那些戰俘只能將頭垂的更低。對戰士們來說,看到一長隊一長隊的戰俘不是什麼稀罕事,不要說戰鬥力不強的土耳其人,就連自認為高貴的雅利安人垂頭喪氣走進中國戰俘營,這些戰士也看的多了。在白庫巴戰役失利後,巴格達方面的守軍陷入混亂中,每天都有大批同盟國士兵舉著雙手離開陣地,而擔任援軍的德軍第三集團軍,他的情況也好不到什麼地方去,在王上將指揮的第二集團軍攻擊下,德軍第三集團軍只能步步朝安納托利亞撤退,美索不達米亞這裡是沒他們什麼事情了。

  「光羽,悠著點,不過是俘虜而已,有什麼好嚷嚷的?還是節省點口水吧。」徐永晉看李光羽噓那些俘虜特別起勁,不由得在旁邊嘀咕了兩句。

  「班長,你抓過多少俘虜?」跟在後面來自廣西的壯族小伙龍繩武操著與外國人差不多的腔調很是生硬地問徐永晉。

  龍繩武與李光羽一樣,倆人都是補充到三十八團二營五連沒多少時間的新兵,不過和徐永晉以前接的那些讓他撓頭不已的新兵不同,龍繩武他們這批新兵在國內已經由傷癒的老兵帶領著進行了一定程度的戰爭適應訓練,對槍林彈雨的適應速度要比以前那些屁事不懂的新兵快了不少。雖然他們還是滿腦子相信靠自己的力量就能拯救世界於水火之中,揚中國國威於海外。

  在白庫巴與薩馬拉戰役中,作為遠征軍的招牌部隊,十九旅三十八團總是什麼地方危險,他們就會出現在什麼地方,到現在榮譽是撈了不少,如虎賁團、雄師團、磐石團、疾風團……三十八團在取得一個接著一個榮譽的同時,部隊人員傷亡也急速上升著,從三十八團登陸美索不達米亞算起,到結束了薩馬拉戰役,三十八團傷亡兵力已經超過六千人,靠傷亡的這些戰士,就是組織三個普通團也綽綽有餘了。團裡面兵力先後補充了五回,到現在,剛登陸美索不達米亞的老兵,就是從團裡面找,算上輕傷又回到部隊的,也不過百餘人。而徐永晉就是這為數不多運氣極好的戰士中一員。既然是在戰場上作戰了一年半的老兵,徐永晉的戰鬥經驗不是那些剛上戰場的新兵蛋子可以比的,就連從學校出來的初級軍官在這方面也無法與徐永晉相比。很多和他一樣的戰士,現在已經成了少尉,或者軍士長,就連徐永晉訓練的過新兵,現在有些也成為上士了。而徐永晉因為和他的連長曾經發生過糾葛,由下士被一下子降到了新兵,雖然後來又升了上去,現在的軍銜也顯得與其他老兵差了一截。幸好徐永晉心態比較好,他覺得在這充滿了死亡陷阱的沙場上,上士與上尉風險是相同的。並不是說你升到了上尉,子彈就不會咬著你了,你也同樣會很輕易被人家打死。和陞官相比,能活著離開地獄對徐永晉更有實際意義。當然,要是能升上軍官,指揮一個連,徐永晉也會毫不猶豫接受的。人的虛榮心並不因為身在戰場而有一絲一毫減弱。

  「抓俘虜嗎?我當新兵剛上戰場的時候就抓過一個絡腮鬍子的土耳其士兵,後來戰鬥參加的多了,抓獲的俘虜也更加多,……那麼長時間記不大清楚了,不過多的不敢講,十來個應該有吧。」

  李光羽驚訝地吹了聲口哨。「這麼多?班長打死了幾個敵人?」

  「肯定打死的有八個,還有六七個可能是我打死的,至於打傷的就更多了。」

  「班長,這些你怎麼以前從來沒和我們談起過?消滅了這麼多敵人,紅旗勳章團裡面總應該發一枚吧?可我們從來沒看班長您戴過。」

  聽兩個新兵不停問著他們感興趣的問題,徐永晉只能默默苦笑兩聲。自從二十旅投降後,感覺遭遇奇恥大辱的遠征軍總部就終止了對陸軍授予戰功勳章的獎勵。徐永晉雖說在解圍戰鬥中打死打傷不少敵人,可全軍都沒有勳章發,他也不能例外。後來條件好了,徐永晉又得罪了連長,活干最髒最累的,上報表現優異戰士名單卻沒有他。縣官不如現管,團裡面又不可能一一核實是否有什麼遺漏的,只能相信各連連長匯報情況,於是徐永晉再次與勳章擦肩而過。當徐永晉與王兆軍連長關係不再彆扭了,他消滅的敵人數字卻又下來了。你沒打死什麼敵人,連長也不可能硬給你增添消滅敵人數字,到現在,徐永晉戰鬥獎章(一般情況下參加一次旅級以上戰役的,上級都會給戰役參與者頒發戰鬥獎章,如是對戰爭有特殊意義的團、營級戰鬥,也有可能由上級頒發戰鬥獎章。自然,銅皮包著的獎章沒有鍍銀甚至鍍金的勳章值錢,如果你能獲得一級共和國勳章並且沒有死的話,你胸前那勳章將是純金並且鑲嵌鑽石的。不過這種勳章獲得條件極為苛刻,一戰打了這麼長時間,還沒有人獲得過這種勳章。擊落敵機十九架的杜申利,他所獲得的三級共和國勳章已經是到現在為止的最高榮譽了。)是有不少,至於勳章,還可望不可及。這些徐永晉自然無法和他現在的下屬說,說了人家也認為你在尋找各種借口掩飾自己的無能。

  無奈下,徐永晉只能嚅嚅將這問題搪塞過去。「勳章豈是你想得到就能得到的?那麼多烈士在前面,我們活著的人總要將功勳讓給他們,這至少是對他們家人的一點安慰,不是嗎?」

  說著話,一隊俘虜在戰士的押送下從徐永晉他們身邊經過,越走越遠,漸漸成了東方天地交界處一群模糊的黑影。光禿禿的落葉喬木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空中不時有一架架飛機從西邊飛過來,從徐永晉他們頭頂掠過,消失在東邊天際間。這些飛機都是完成了戰鬥任務,回基地的,昨天經過一番相對比較激烈的戰鬥後,敵人在這附近已經沒有什麼有組織的抵抗了,空軍也用不著顧慮飛機攻擊地面目標會有什麼損失。

  日近中午時,隊伍爬上山頭,走在前面的戰士上了山頂不再動了,後面的戰士因為前面擋道十分不高興,嘴裡自然也沒什麼好話可以吐出來,只是站在前面的戰士對後面烏七八糟的話充耳不聞,等後面那些戰士擠到山頭,下面出現的場景讓這些戰士驚呆了。連自認為見多識廣的徐永晉看著下面同樣瞠目結舌——在下面,一隊衣衫不整的隊伍互相攙扶著正朝東邊蹣跚而來,這支隊伍距離他們很近,連鼻子眼睛也能看清楚。他們不是從戰場上解脫了的土耳其人,而是中國人!

  深凹下去的面頰,前胸貼後肚,原本合身的軍服現在寬大無比,有的人也許因為走的熱了,敞開了軍上衣,胸前肋骨清晰可數,有的人卻覺得十分寒冷,雙手僂在一起,不停地瑟瑟發抖。不管什麼樣的人,他們每走一步都要搖晃兩下,有的人沒走多少路,雙腿一軟就跪了下去,如不是旁邊有人上來攙扶,恐怕這一跪下,靠他自己力氣就爬不起來了,看起來走路對他們而言簡直是一種折磨,這讓戰士們吃驚不已。他們不知道這是哪一支部隊,為何如此狼狽,就好像一群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鬼魂。

  在下面朝後走的隊伍裡還夾雜著一些看起來要精神許多的戰士,這些戰士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幫助隊伍裡不時倒下的其他戰士,將他們攙扶起來繼續前進。

  看著同樣是中國軍人,卻如此狼狽,山頂上站著的戰士在愣了一會兒神後,急忙奔了下去,很快與下面的隊伍融合在一起。戰士們將身上多餘的衣服套在那些發抖的戰友身上,將看起來站立不穩的戰友攙扶著讓他們能站著像個樣子。

  「怎麼了?你們是哪支部隊的?怎麼成這樣子了?」徐永晉將自己頭上戴著的帽子扣在一個光著腦袋的戰友頭上,不解地問道。而那人只是感激地看著徐永晉,張開了嘴不停哆嗦著,卻發不出一個音來。

  「他們是被土耳其人俘虜的第十師二十旅戰士,我們在不久前剛把他們從戰俘營解救出來。」 旁邊有人解開了徐永晉心裡的疑惑。

  「二十旅?!」徐永晉看著周圍那些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戰友,睜大了眼睛不能置信。對戰俘,遠征軍給予了他們無微不至的照料,有病的看病,有傷的治傷,對被抓獲的俘虜,嚴格按照日內瓦公約去做,可看著面前這些被解救出來的二十旅戰士,徐永晉無論如何無法把他們與良好對待聯繫到一起。掃了眼周圍,這樣衣冠不整的戰士有七八百名。「你們都是二十旅的?這……天哪……天哪……你們旅其他被抓的戰士呢?」

  「沒有其他人了,這就是二十旅全部。」旁邊人神情落寞地說道。

  徐永晉再次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雖然徐永晉不是什麼重要將領,可戰場上小道消息到處亂飛。從小道消息上,他知道二十旅被俘的足有三四千人,可面前這七八百人居然是「全部」,其他人都到哪裡去了?「不是有好幾千人被人家抓了嗎?怎麼……」看著周圍那些剛從敵人虎口逃脫出來的戰友,徐永晉滿腹疑問。

  跟隨這些被解救戰友朝後方轉移的戰士悲憤地解釋道:「那些土耳其人真他娘的都是些禽獸!他們根本不知道有日內瓦條約這麼一個東西,就是知道,這些魔鬼也不會將條約放在眼裡,他們這些狗娘養的混帳東西用盡各種卑鄙無恥的手段對我們被俘的戰士虐待,甚至殘殺!可憐啊,飯吃不飽,覺睡不好,還要在這些混蛋威逼下修路、挖礦,做各種重勞力活,很多戰士都被活活餓死累死了。等我們解放戰俘營,三千多兄弟就只剩下這麼點了。」

  看著眼眶深陷,骨瘦如柴,彷彿一陣微風就能吹倒的戰友,徐永晉肚子裡有一團火在熊熊燃燒著,雖然理智告訴他必須冷靜下來,可看著眼前這些戰友的慘相,他根本無法冷靜,這些戰友都是和他一樣的中國人,在戰場上對那些放下武器的土耳其士兵,中國軍人完全遵守並且還超過條約規定給予俘虜人道待遇,用不著他們幹什麼重體力活,有吃有穿的,並且吃的穿的和同級的中國軍人一樣,還按照他們在土耳其軍隊的薪水待遇每個月都給他們發補貼,什麼叫仁至義盡?這就是了,可看看土耳其人是如何對待同樣不幸被俘虜的中國人?吃好的穿好的這都是奢望,那些土耳其人對待中國俘虜連牲畜都不如,不過一年多時間,三千多兄弟只剩下八百,其他都被折磨死了。如果世界上還有什麼不公平之事,雙方在如何對待俘虜問題上就是最大的不公平!徐永晉只感覺熱血湧上腦門,腦袋馬上就要炸開了。

  和悲憤的想要抓個土耳其人將他撕裂成碎片一樣,衝下來的其他戰士也瞭解了這支不幸部隊的悲慘遭遇,山道上一時群情激憤,到處都是吵吵嚷嚷聲,很多人眼珠子都紅了。

  「算了,不多說了,我們團長已經跟後方聯繫過,聽說總部派了汽車來接這些不幸的戰友,我們還要趕路,你們不要擋道。……弟兄們,對待土耳其惡魔千萬不能心慈手軟,對他們只有一個殺!一定要將這些惡魔全部從世界上剷除才行啊!對豺狼只能消滅,不能放縱,千萬不要做東郭先生!」人群中有一個上尉模樣的軍官扶著一個看不出年齡的剛解救出來被俘戰士,朝徐永晉他們用力大聲喊道。

  告別了剛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戰友,徐永晉他們再次踏上征途,只是現在不光那些新兵強烈盼望好好教訓那些「土耳其狼崽子」,就連徐永晉這樣自以為子彈從鼻尖掠過也不會眨一下眼睛的老兵,他們也真切盼望能和敵人好好打一仗,將那些不是人是畜生的混帳東西從地球上抹去,至於戰鬥中自己是否會喪命,仇恨面前,這根本用不著考慮。

  太陽落下又再次升起。十九旅過了摩蘇爾,沿著巴格達鐵路朝努賽賓進軍,按照遠征軍指示,十九旅最後的目的地應該是庫爾德斯坦重鎮:迪亞巴克爾。從摩蘇爾出發,四百公里荒蕪的山路,夠十九旅走的了。

  與遠征軍剛登陸美索不達米亞不同,當美索不達米亞的土軍第三、六集團軍與德軍第五集團軍第三軍被圍困在巴格達,增援的德軍第五集團軍其他三個軍(第五、七、十八軍)在薩馬拉戰役中損失慘重,在遠征軍攻擊下一路朝安納托利亞潰退,在美索不達米亞與庫爾德斯坦,除了還在苟延殘喘的巴格達守軍,其他有組織的抵抗事實上已經不存在了。

  「原地休息!」後面傳來連長的喊聲,低頭行軍的戰士一聽可以休息了,顧不得進入冬季後,山區裡地面十分陰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整天走路讓這些戰士兩腿都有些發軟,很多戰士的腳掌起了水泡,短暫的休息是他們深切期盼著的,現在終於可以好好放鬆放鬆。

  徐永晉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間,早上十點整,按照慣例,現在是和在巴格達城外的遠征軍總部聯絡時間,電台架設聯繫需要一段時間,這倒剛好讓他們可以休息休息。

  昨天在摩蘇爾五連抓獲了二十來名沒來得及逃跑的土耳其警察——準確的說這些土耳其警察在看了遠征軍關於城市必須保持完整,保證當地居民、官員生命安全的傳單後,勇敢地留了下來維護當地秩序。前面經過的部隊一心往前走,將這些人繳了武器留在後面,等五連上來,這些人成了沒仗打閒得發慌的五連俘虜。

  俘虜都是土耳其人,按照連長指示,徐永晉帶著他的班,押送這二十來名俘虜到團部去。半道上卻發生了一點「小小的意外」,很快回去的徐永晉跟連長匯報說俘虜在半路上打算搶奪槍支反抗,結果被自己和戰士們集體鎮壓。徐永晉說的面無表情,聽著的王兆軍同樣擺出一付有聽到,沒記住的樣子。對他們來說這很正常,這些俘虜都是土耳其人,是殘酷虐待中國戰俘的土耳其人,害怕自己受到相同對待讓他們反抗,這很正常,至於有了反抗就要有鎮壓,這也同樣合情合理。至於說這些俘虜為何乖乖投降後又想著反抗,反正人的心思永遠也無法揣摩,一個純潔的軍人又怎麼可能瞭解對方是怎麼想的?有意識殺俘虜?中國軍人乃文明之師威武之師,違反國際公約的事情是中國人所不屑做的,不然也不會有優待俘虜之說了,看看那些戰俘營裡土耳其人生活如何就知道。既然大家都如此想,二十來名俘虜成了地上冰冷的屍體實在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倒是徐永晉和他班裡面戰士,昨天這麼一折騰,今天顯得比別人更累一些,能休息一下自然極好。

  剛坐下沒多少時間,南面傳來低沉的蹄聲,正在休息的戰士聽到響聲,不由自主地站起來轉頭朝聲音來的方向望去。南方天際間一抹淡薄的煙塵冉冉升起,和步兵開進掀起的低而厚的煙塵不同,這股煙塵高而薄。

  「土耳其人嗎?」

  「沒聽說在我們後面有土耳其騎兵啊?」

  「班長,要不要佔領陣地阻擊?」

  「瞎緊張啥?!上級不是說了,今天阿拉伯軍隊要從這裡經過,這一定是那些阿拉伯騎兵!」

  「可萬一不是阿拉伯盟軍呢?」

  「怕什麼,不是還有後衛嘛,真要是敵人,後面部隊也會抵擋一陣。」

  「就是,我們後衛部隊又不是吃素的。何況自從德國佬敗退後,同盟國在這裡就成了王小二過年,他們現在逃還來不及,我們不攻打,他們已經要上高香答謝菩薩保佑了。怎麼可能跑到這裡,送到我們前面?」

  「小劉,話可不能這麼說,狗急了還要跳牆,何況是人?那些庫爾德騎兵厲害得很呢!小心為上,安全第一。」

  「庫爾德騎兵?土耳其第三集團軍裡面四個半庫爾德騎兵師不是被圍困在巴格達?他們怎麼可能跑到這裡來!你也膽子太小了點。」

  戰士們就後面升起的煙塵各自發表著自己的見解。可軍官好像知道後面肯定是友軍,並沒有讓戰士們搶佔山頭,擺開架勢準備阻擊可能出現的敵人。見軍官臉色並沒有因為後面突然出現的騎兵有所變化,還是那麼輕鬆,戰士們提起來的心又放了下去。

  沒過多少時間,後面上來的那些騎兵面目依稀可辨,戰士們很輕易地從那些騎兵身上裹著的白色長袍分辨出這些騎兵是阿拉伯軍隊。他們騎著的也不是戰馬,而是駱駝。也許那些阿拉伯騎兵看到了前面休息的遠征軍將士,將駱駝放慢了腳步,漸漸的停了下來。

  上來的騎兵並不多,剛才駱駝全力奔跑時,徐永晉看著還以為有千軍萬馬,等駱駝停下來了,仔細一打量,這隊騎兵連千人也沒有,大概六七百人規模,也就是一個騎兵團。看到盟軍上來,正在休息的十九旅將士紛紛站起來朝他們揮著手,友好地打著招呼。而阿拉伯騎兵也高舉著彎刀,吆喝著戰士們聽不懂的話,催著駱駝緩緩從十九旅側面過去。從隔壁陣地上,有幾個軍官模樣的軍人迎了上去,徐永晉猜測這幾個人應該是旅部派去聯絡的。

  「班長,我們下去看看吧?長這麼大,我還從來沒看到過阿拉伯軍人是什麼模樣的。」龍繩武躍躍欲試想要下去。

  「有什麼好看的?無非是兩個耳朵兩隻眼,一個鼻子一張嘴。」徐永晉對下去看熱鬧沒什麼興趣,他的興趣就是好好坐在山腰上舒展一下腰,放鬆小腿肌肉。

  「班長,去看看吧,不過一點路,看了馬上再回來就是。」李光羽和龍繩武有著同樣的興趣。說著倆人不容徐永晉多說,拉起徐永晉朝下面奔去。

  作為班長,徐永晉當的有些不稱職,對如何告訴那些新兵保護生命安全,徐永晉也許有大把經驗可以跟他們介紹,可讓他們在其他方面懂得一切服從班長說的話,徐永晉卻無法做到。作為一名從高中出來參軍的文化兵,學校學來的民主、個人自由理念已經深深印入徐永晉思維深處了,並沒有隨著在軍隊這個大染缸待的時間夠長而有所改變。做了班長,除了嚴格要求班裡面戰士如何強化軍事素質,希望他們能盡量在戰爭中活的長久一些,對戰士在日常生活中侵犯徐永晉權威的做法,他倒並不是很在乎,而且還覺得這是自己與戰士打成一片的象徵。今日給李光羽、龍繩武一拉,徐永晉雖然不是很願意,還是身不由己給他們拽了過去。現在五連新兵佔了不少比例,這些新兵從國內調到美索不達米亞後連土耳其士兵都沒怎麼看到(俘虜除外),更不用說盟軍了,這次阿拉伯軍隊光臨這裡,這些新兵豈有不看之理?於是山腳下放眼望去黃壓壓一片,人們看怪物一樣,簇擁在阿拉伯騎兵周圍仔細打量著這些人。

  徐永晉被人們擁著到了山腳下,阿拉伯軍人他在發起春季攻勢時看到過,早以不再希奇。為了給手下一個面子,這才陪著他們下來看這群盟軍,徐永晉掃了兩眼,覺得沒什麼看頭正打算回去坐下來休息,在那些騎在駱駝上的阿拉伯騎兵人群中,徐永晉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仔細看看,覺得自己沒有看錯,徐永晉扯著嗓子朝那人大聲喊了起來。「王林斌!」

  徐永晉看到的那人正是王林斌。王林斌自從擔任遠征軍——準確的說應該是海軍——與阿拉伯軍隊聯絡員後,他就整日與那些渾身散發著一股膻味的阿拉伯人混在一起,氣味很是難聞,可工作如此,他連皺眉頭的權利都沒有。到後面,王林斌在偶爾回到海軍時,雖然他自己沒感覺,可別人卻覺得王林斌身上帶著一股怪怪的味道,那些人的眼神徐永晉看到了只能抱以無奈。他很想換一個好一些的工作,可歐陽上校卻覺得只有徐永晉才適合擔任自己聯絡員角色,於是徐永晉的想法在看到頂頭上司後,馬上變成了幻想。

  整日跟著那些阿拉伯酋長、王子打交道,讓王林斌很快熟練地掌握了阿拉伯語——在語言方面,王林斌還算有些天賦。遠征軍每個月按時依照阿拉伯人需求,給他們供給武器彈藥、物資金錢,這也讓王林斌在阿拉伯人那邊爭取阿拉伯人的工作開展的比較順利。阿拉伯人是現實的,英國人到現在還沒有進入巴勒斯坦,給予阿拉伯人幫助自然也是水中月鏡中花,沒有各種援助,勞倫斯在阿拉伯人心目中的地位想高也高不到哪裡去。如不是勞倫斯指揮的別動隊在戰場上打了不少勝仗,恐怕勞倫斯就要捲起鋪蓋回家了。

  和那些王公待的時間久了,作為年輕人,王林斌身上攜帶的冒險因子開始發作,使他不再想安穩的待在後方,整天坐著吹牛。他想打仗,想過一把將軍癮。在爭取了幾次後,不知是阿拉伯人看在王林斌爭取到的那些援助份上,還是王林斌靈巧的舌頭說服了人家,最後侯賽因王子同意王林斌到別動隊去,與勞倫斯一樣,幫助別動隊展開對土耳其人的游動戰。

  王林斌到了阿拉伯軍隊後,為了與同樣在阿拉伯軍隊中工作的勞倫斯搞好關係,對勞倫斯掌握的別動隊王林斌在武器彈藥方面給予了一定程度幫助,給別動隊的武器是最好的,彈藥也是最充裕的,當然,別動隊總是衝在最前面,打最硬的仗,裝備上傾斜一些也無可厚非。知道自己要到別動隊去,為了能多打勝仗,少打敗仗,王林斌自然在權力範圍內給別動隊更多的好處。三千人的別動隊原本已經配備了一九一二式輕機槍九挺,六零迫擊炮三門,為了王林斌私心,現在這支規模並不大的別動隊再次進行了換裝,換裝後別動隊裝備了輕機槍四十五挺,六零迫擊炮三十門,八零迫擊炮十門,卡賓槍一千五百支,在火力上,遠征軍一般陸軍部隊也無法和這支騎兵隊相比,要知道,戰爭剛開始時,戰鬥力最強的德軍一個一萬六千六百人的滿編主力師也不過擁有機槍二十四挺,火炮略多,為七十二門。三千人的部隊裝備如此眾多機槍、火炮,不要說一九一二年,就是現在,各國軍隊也沒有這樣編製的部隊。

  裝備好不過是取得戰鬥勝利一個重要條件,部隊紀律是否嚴明、戰略戰術是否正確更加重要,別動隊成立這麼多時間,勞倫斯在隊伍裡影響還是很大的,將一群散漫的阿拉伯人訓練成了一支有著嚴明紀律性的軍隊。王林斌在建功立業方面還沒有走火入魔,對自己能力有個起碼的估計,他明白作為海軍人員,自己對騎兵作戰方式一點也不瞭解,自己也就聽故事一樣聽過建國戰爭中陸軍是怎麼打仗的,真要讓他指揮一支騎兵衝鋒陷陣,成就敵人威名的可能性相當大。

  明白自己能吃幾碗飯的王林斌到了勞倫斯指揮的別動隊後,並沒有如同勞倫斯所想是謀權篡位,將英國人的勢力完全從阿拉伯軍隊中掃除出去(這種例子實在太多,古代有,現在有,將來還是存在。),而是除了供給別動隊裝備以外,什麼事情也不插手,任憑勞倫斯按照以前的樣子繼續帶領別動隊,指揮這支規模不大的騎兵部隊對土耳其人展開騷擾戰。勞倫斯原本已經做好最壞打算,準備打起行囊灰溜溜回倫敦了,既然這個尖牙利齒的中國上尉沒有威脅到自己在阿拉伯軍隊中地位,回倫敦的打算自然可以放在腦後。

  整天跟著那些阿拉伯騎兵東遊西蕩,跟著他們偷襲土耳其人哨卡,炸鐵路線,伏擊運輸隊,有趣是有趣,不過這日子也未免太苦了一點,不像在後面,跟著侯賽因王子整日烤魚烤肉吃吃,偶爾還可以躲在帳篷裡喝二兩老酒——當然外面要放上崗哨,給阿拉伯人看到中國聯絡員居然喝酒這影響也未免太壞了點。作為渾身充滿了活力的王林斌,他並不滿足只是當個看客,在掌握必須的指揮能力之前,和勞倫斯與那些阿拉伯人指揮官探討一下騎兵戰略戰術是極為需要的。

  阿拉伯人是騎兵游擊戰高手,作為阿拉伯通,勞倫斯自然也知道如何用和西方正規戰鬥完全兩樣的阿拉伯人戰術開展戰爭,而王林斌,作為中國人,而且還是一名中國軍人,《孫子兵法》、《三十六計》之類的兵書是極為熟悉的,五千年的歷史讓中國出產了大量農民起義軍事家,要和強大的政府軍對抗,那些居於劣勢的農民為了要在嚴酷的環境中求得生存,創造了不少戰術,加之北方的遊牧民族,南方的山地夷人對抗中央政權(當時稱為中國)也有他們一套,兜圈子、打轉子,聲東擊西、打的過就打,打不過就走……這些弱勢一方用來扭轉局勢的伎倆連小學生都可以隨便舉出兩個例子,王林斌知道的自然更多,不光這些,他還知道居於強勢地位的政府軍都有那些手段對付這種游擊戰。他所沒想到的是這些游擊戰術在佔盡優勢的時候也可以用,這不能說王林斌食古不化,完全是因為軍隊裝備精良後,習慣以絕對優勢兵力、火力一舉壓垮敵人,對戰爭藝術重視程度也很自然與以前不同了。

  粗通阿拉伯語的王林斌衝著阿拉伯軍人與勞倫斯連比帶劃說著印在他腦子裡的各種游擊方式——說簡單也很簡單,無非是與生存相比,軍人的榮譽算什麼?打的過就打,打不過就溜;今日示敵於東,明日突襲於西;柿子(如果阿拉伯人瞭解什麼是柿子的話)要挑軟的捏,打仗要挑弱敵先打。光說這些粗線條的話自然效果不會好到那裡去,王林斌不光說,他還隨口將中國國內古時候一些比較經典的戰鬥搬出來證明自己說的沒錯。勞倫斯開頭聽著覺得世界上哪有如王林斌所說如此頭腦簡單戰爭白癡?不過聽的多了,人總會思考,加之反證一下自己率領這支阿拉伯軍隊作戰,勞倫斯又不得不承認這個嘴巴很厲害的中國人說的還是很有一套。

  和阿拉伯人與勞倫斯混在一起時間久了,王林斌每天不過是跟大家講講「故事」,勞倫斯也漸漸不再將這個中國人當成潛在的對手,而王林斌對真正的騎兵戰術也有了一些入門。於是他也慢慢由一個看客過渡到率領一小支部隊獨立去搞些偷雞摸狗的勾當。至於這支別動隊,還是有勞倫斯負責具體行動計劃,只是王林斌偶爾也能在勞倫斯跟前探討一下如何安排計劃。今天,他就率領著一隊阿拉伯騎兵單獨出來行動。

  裹著貝都因長袍騎在駱駝上,滿身汗水的王林斌很意外聽到有人叫自己名字,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不一會兒工夫,他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竹竿?!你小子還活著啊!」意外的驚喜讓王林斌大笑著從駱駝上跳了下來,將韁繩丟給後面的阿拉伯人,叫著徐永晉在學校裡面的綽號咧著嘴迎了上去。「好小子,聽說你們鐵血團總是沖在第一線,我還以為你早就沒了呢!沒想到今天居然在這裡碰到你。」

  當兵有些年頭了,自從迪迪陣亡後,徐永晉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聽到別人叫自己的綽號,今天給王林斌扯著嗓子這麼一喊,徐永晉覺得自己臉頰有些發燙。「胡扯什麼啊?怎麼有這種人?你還整天巴望著我早點死是不?真他娘的混球。」

  「上士……注意你面前站著的是名軍官!怎麼能和軍官這樣講話?!」徐永晉正親熱的想上去給王林斌當胸口揍上兩拳,身後傳來讓他討厭的聲音,不用扭頭徐永晉也知道是誰這樣說,除了「昭君」連長還有誰?這時候徐永晉才注意到王林斌身上的海軍軍官服,在肩章上還有代表上尉的一槓三顆黃豆豆。自己現在是基層士兵,而以前的朋友已經是上尉了,巨大的反差讓徐永晉覺得心裡被什麼東西堵上了,難受的很。

  「沒關係,我們是老朋友了,用不著那麼多客套。」王林斌沖站在徐永晉身後的王兆軍連長擺了擺手,大大咧咧說道。說完了,王林斌很沒禮貌的不再理會徐永晉的頂頭上司,拉著徐永晉手喜笑顏開問道:「竹竿,你小子怎麼到這裡來了?哈,難道說你們這次是配合我們行動的不成?」

  給王林斌「小子」、「小子」的叫喚,徐永晉有種很荒謬的錯覺。以前在學校的時候,這個全校學習倒數第一,好色正數第一的傢伙常常是自己取笑的對象,不過自己顯得太禮貌了,開口閉口總是想到對方感覺。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現在還沒三十年呢!這個世界已經亂了套,原本學校裡學習成績數得著的自己現在成了王林斌這混球嘴裡的「小子」,這世界還真變化快啊。

  「好消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徐永晉還沒有開口問到底配合什麼行動,背後山樑上有人一邊奔跑一邊大聲喊叫著。徐永晉和身邊的戰士扭頭朝身後看去,見五連通信員漲紅了臉連蹦帶跳從團部方向沿著山坡朝這邊跑了過來。「好消息!巴格達大捷!土軍、德軍十萬守軍停止頑抗,放下武器投降啦!……巴格達大捷!敵軍十萬成我們俘虜啦!我軍解放巴格達!」

  山坡山腳下的軍人們聽到通信員喊的話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過了一會兒,不知是誰先扯著嗓子發出一聲吼叫,接著漫山遍野到處都迴盪著戰士們呼喊聲,人們瘋了一般彼此擁抱,跳躍著,大張著嘴用勁所有的力氣發出各種聲音,凜冽朔風中,如山呼似海嘯,群山呼應,風雲變色。

  老兵喊著叫著,眼淚不由自主流淌下來,沒有誰去擦拭,任憑它不停地湧出來。從登陸美索不達米亞算起,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年半。遠征軍由開始的兩萬,一步步增添到六十萬大軍(包括後勤運輸部隊),為了拿下美索不達米亞首府巴格達,第十師損失了一個旅,遠征軍先後傷亡高達十萬,將近三萬將士遺骨異國他鄉,一年半過去了,曾經近在眼前,卻又好像遠在天邊的巴格達終於成了遠征軍勝利王冠上一顆璀璨的寶石,這讓這些經歷了生與死的戰士如何不激動?

  巴格達城內守軍是土軍第三、六集團軍;德軍第五集團軍的第三軍;德軍少將克雷斯(原來是中校,後來因為戰功榮升少將)指揮的由土耳其第三、第十四師、德奧技術炮兵組成的混合軍,十萬守軍不光有,而且還要超出,不然也不會堅持快要半年了。不過這麼長時間圍困下來,十萬守軍早已在突圍與困守中消耗了大量兵力,到現在不光沒有十萬,連六萬都不足了。說同盟國十萬軍隊放下武器投降,這話說的有些過。只是戰士們用不著考慮是投降了十萬還是投降了一萬,他們知道的是巴格達的同盟國軍隊完蛋了,美索不達米亞已經不再有任何同盟國勢力存在,遠征軍取得了一個輝煌的勝利,這個勝利對現在陷入相持階段的戰局而言,等於給協約國打了一針強心劑,對同盟國,卻是敲響了失敗命運的喪鐘。這麼長時間征戰,眾多戰友倒在戰場上,今天看到了勝利的曙光,人們又怎麼可能不歡呼雀躍?

  雖然阿拉伯騎兵不知道這些盟軍士兵為什麼如此高興,高興的忘乎所以,可他們還是被現場氣氛所感染,跟著十九旅將士一起開心。不大一會兒的工夫,翻譯將巴格達被攻佔的消息轉告給這些阿拉伯騎兵,與遠征軍將士一樣,聽到巴格達方面的同盟國軍被圍殲,騎在駱駝上的阿拉伯騎兵也陷入瘋狂中。巴格達守軍的存在讓遠征軍主力被牽制在巴格達,現在這些牽制遠征軍主力的敵人已經不再存在,按照遠征軍與阿拉伯王公們的協議,強大的遠征軍將幫助阿拉伯人解放巴勒斯坦,重現阿拉伯人曾經有過的輝煌。不分官兵,不分種族,大家陷入同樣狂喜。有人操起步槍朝天空放槍,很快,人們有樣學樣,清脆的槍聲在山谷裡迴盪。

  「請問,您是遠征軍駐阿拉伯聯軍聯絡員王林斌上尉嗎?」王林斌正手舞足蹈,掏出手槍,將一發發子彈打到天空去。身邊有人拽了拽他衣角,王林斌這才注意到有人在朝自己說話。看看說話的臂章上通信兵標識,王林斌點了點頭,那名通信兵在得到肯定答案後,很高興地沖王林斌行了個軍禮,繼續道:「報告上尉,我是三十八團下士通信員,逢團長指示,請您到團部去一趟。」

  「現在?」

  「現在。」

  「林斌,你剛才說配合什麼行動?」注意到團裡面通信員過來找王林斌,徐永晉壓抑下狂喜,衝著王林斌問道。

  「呵呵,按照上級指示,阿拉伯聯軍將進攻大馬士革,為此需要派出部隊對庫爾德斯坦、亞美尼亞發起牽制性攻勢。其他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只要到時候服從上級下達指示就是了。……好兄弟,我現在要到你們團部去,要是有機會,等空下來後咱們再聊。」王林斌話說的不清不楚,沒說完轉身跟著團部通信員朝團部大步過去,留下徐永晉望著王林斌的背影發呆。

  歌聲響起,興奮的軍人們在歡呼與放槍後,覺得還是無法宣洩自己激動之情,於是有人帶頭唱起了軍歌。洪亮的歌聲此起彼伏,正唱著,天空傳來輕微的馬達轟鳴聲,一抬頭,四架三翼戰鬥機排著整齊隊型從隊伍上空飛過。飛機飛的高度不是很高,機徽與機首猙獰的鯊魚頭清晰可辨。遠征軍空軍!這時候看到給予遠征軍作戰極大幫助的空軍飛機,下面的戰士不再唱歌,將軍帽摘下來,朝天空拋去,朝著飛機高喊著。

  *             *             *已經進入秋天,漠北雪早已下過不知幾場了,而南方秋老虎卻讓人們覺得有些潮熱。老舊的木板房,用來擋風遮雨的木板接著地面部分泛著成塊的青黑色,房子顯得有些破敗不堪了。春節貼的春聯還留在房門兩邊,只是紅色聯紙現在變成了白色、淡黃色,黃昏,金黃色光芒照在春聯上,給這不知什麼時候貼的春聯帶上了一點紅色。落日餘輝灑在門前小河河面,留下了萬點碎金。

  「媽!」房門被人猛地一下推開了,正在裡面燒飯的劉舜英拿著鍋鏟從廚房探出頭朝外面看。不過四十出頭的劉舜英現在兩鬢已經有了白髮,人的臉色也顯得蒼白了許多,眼角邊魚尾紋更多也更深了,兩頰朝裡面凹陷,看起來下巴與額頭顯得特別突出。「招弟啊,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你來的剛好,幫我把這把菜洗洗去。」

  「媽!好消息!」徐倩好像沒有聽到母親使喚自己,一路小跑衝到劉舜英跟前,笑逐言開衝著劉舜英喊道。

  「這孩子,這年頭還有什麼好消息。只有你弟從戰場回來了,復員以後不再上前線,我這心才能放下來……」

  徐倩顧不得淑女形象,漲紅了臉尖聲叫道:「我們解放了巴格達,美索不達米亞戰事結束了!小弟和明海終於可以回家了!……真的,這是前面剛剛發來的電報!」

  劉舜英不能置信地看著站在面前的女兒,手中鍋鏟不知什麼時候掉到地上。嘴裡喃喃道:「戰爭結束了?小弟他好回來了?」劉舜英眼角淌出兩滴淚水。

  徐倩眼裡擒著淚花,肯定地點點頭:「電報說我們勝利了!中東那邊的遠征軍很快就可以回國了!」

  劉舜英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了,雙手合十。「菩薩保佑……小弟他總算可以回來了。」

  勝利了嗎?是的,勝利了,同盟國在美索不達米亞的軍隊已經蕩然無存,作為協約國,中國遠征軍算是達到了自己出兵的目的。只是平民劉舜英和她的女兒徐倩不知道,作為參加戰爭的中國,在美索不達米亞的勝利,這只不過拉開了更大規模戰爭的帷幕,後面還有更嚴酷的戰爭等候著徐永晉和他的戰友。

  (第三部上半部·完)

  暫停說明:因為寫新的東西,後面章節留待以後再繼續吧!

  中華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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