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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集 第四章 交趾之厄

作者:雨過天晴



    「交趾王國最大的悲哀莫過於毗鄰著一個比自己遠遠強大不知道幾十倍的帝國,即便在這個帝國最為衰弱的時期,也絕對不是交趾的國力所能夠窺視的!」

    交趾王國的宮殿內,身為三朝元老的黎新誠一直以來都是這麼認為的。

    在聖龍的西南,是一處向南凸起的半島,交趾便是在位於這個西南半島東北瀕臨海洋的叢林之國。這個蠻荒的國度曾經一度被強大的中原征服,設置名為南越的郡縣,直到提丁可汗入侵中原時期,被偉大的開國之君吳元甲乘機獨立,之後吳氏家族便成為了交趾的第一家族,對內牢牢統治著政權,對外則對強大的聖龍一方面總是不失時機的乘火打劫,另一方面卻永遠畢恭畢敬的稱臣納貢,讓遠在中原自詡為天朝大國的聖龍君臣們,滿足於這個在他們看來毫無征服價值的小國名義上的臣服。

    這個策略顯然十分成功。

    正是這個長期的戰略,讓交趾從彈丸之地,發展成為了西南最為強大的國家之一,尤其是在當代君王吳再興即位之後,吞併了國土不下於交趾的西面鄰國萬象王朝,更是讓交趾成為了西南半島的第一強國。

    吳再興絕對是一個有為的君主,他的一系列軍事和外交的行動讓西南半島形勢對於交趾前所未有的有利。

    如今的西南半島存在著四個強國。

    西北的緬邦北鄰聖龍西靠印月,由於地形的關係,國內經濟困頓,根本無力對外擴張,事實上也正是由於這種經濟上的窘境,這一次方才受到了交趾的鼓動,試圖在對聖龍的劫掠中獲取好處,因此成為了唯交趾馬首是瞻的盟國。

    被吞併了萬象王朝的交趾和西北的緬邦共同隔絕了與聖龍帝國陸路交通的暹羅,就面積而言絕對是西南半島的第一大國,但是他的一大半領土是通過狹長的走廊延續到更南面數以千計的島嶼上,因此實際的國力並不強大,而且還受到了時代為仇的敵國吳哥的牽制。

    至於吳哥,乃是西南半島最弱的一個國家,他的東、北兩面毗鄰交趾,而西面則和暹羅交界,南面則是汪洋大海,狹窄的海峽對面則是隸屬於暹羅的群島,可以說是四面困頓,而且和暹羅糾纏不清的恩怨,也讓他無暇他顧,不得不依附於交趾以求獲取繼續和暹羅抗爭的資本。

    在這種情況下,交趾成為了當之無愧的盟主。

    可惜,已經無法滿足於止步西南半島的君王因此將目光投向了北方的巨人,雖然說多年來那個龐大帝國對於交趾王國小規模的挑釁所採取的無動於衷的態度以及麥堅等國信誓旦旦的支持,似乎預示著這次冒險應該是風險小而收穫大,因此贏得了王國朝野上下一致的支持,但是身為君王居然產生這種未能充分考量到自身實力的信心和野心,還是讓穩重的老臣感覺到了隱藏的危險。

    「但願一場勝仗能夠讓陛下滿足,同時也讓交趾能夠體面的獲得和平!」

    年過花甲的黎新誠心中默默的暗歎。

    今天的交趾,就如同下坡的轆轤,速度產生了慣性,而慣性又加大了速度,飲鴆止渴,似乎成了交趾王國眼下處境的最佳寫照,這使得整個王國面臨著戰敗便會亡國而戰勝則會遭到強大敵國更為強烈反擊最終依然面臨著亡國危險的窘境。

    無論勝與敗,似乎都不是什麼好的結局。

    有著這種覺悟的老人,從一開始就反對和如此強大的敵人作戰,即便是對於自己出於職責而親手制定的突擊大理同時圍城打援的方案,也沒有半點的興趣和期望。

    正是這種和宮廷主流相悖的態度,讓這位消滅萬象王朝的名將竟然被排斥在這次重大的戰爭之外,只能夠遠在千里之外的國都關心著戰局的發展。

    「老師!」

    「老師!」

    兩聲銀玲般悅耳的聲音,打斷了老人的沉思。

    「兩位公主殿下!」

    黎新誠抬頭望去看見的是兩朵嬌艷的鮮花。

    吳凌波、吳秋波,這兩位交趾王國的公主,在黎新誠看來便是宮廷最為清新的空氣。姐姐吳凌波溫柔賢惠,一直都協助父親處理政事;妹妹吳秋波活波豪爽,她的武藝甚至連軍中的宿將也不得不汗顏。

    如果兩位公主是男兒的話,也許王國的命運就大大不同了!

    大不敬的念頭,曾經不止一次的浮現在老人的腦海。

    年老的臣子對於自己親自教導的兩位弟子一直都非常得意,如果她們的確是男兒身的話,那麼注定將是交趾最為出色的政治家和武將。

    「不是男兒就不能夠建功於廟堂嗎?」

    每當這個時候,吳秋波總是一臉不服氣的跳起來。普天之下,任性妄為的交趾二公主即便是見到她的父王也毫不畏懼,唯一讓老臣子感到欣慰的是總算老天一物降一物,還有一個姐姐吳凌波死死的壓著這個調皮搗蛋的傢伙。

    這一次也不例外,如果不是姐姐的壓制,任性的小姑娘恐怕早就自作主張的混入北伐的大軍,進入大理了吧!

    想到這裡,老人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對於晚輩寵愛的神色。

    「老師別笑了,這下……嘻嘻……有些麻煩了!」

    吳秋波如同小貓一般的撒嬌著拉住老人的手來回搖晃著,一看她的神色,老人便明白一定不會有什麼好事情。

    「妹妹!」

    幸好一向穩重的姐姐幫老人結束了頭暈目眩的狼狽,略帶著憂思的說道:「剛才秋波太莽撞了,重傷了大司馬丁義山的兒子!」

    「哼,誰讓這個壞蛋揚言說聖龍人就要打過來了,說這種動搖人心大逆不道的話,殺了也應該!」

    不以為然的撇了撇嘴,眼見姐姐的柳眉微微豎起,囂張的妹妹趕緊躲入了老師的背後。

    「哎……」

    老人卻不由苦笑,再次確認明顯精力過剩的二公主,的確是一個惹禍精!

    「對不起,老師,恐怕這次又給您添麻煩了!」

    吳凌波微微歎了一口氣,歉意的望向就情感而言甚至比那個整日只知道征戰的父親更為親密的恩師,溫和的說道。

    「喂,不要這樣,我也有功勞啊!」

    眼見姐姐和老師的對話,躲在老人身後的二公主不由委屈的撇了撇嘴,繼而獻寶似的搶著說道:「至少剛才那傢伙親口承認了,包括那個二世祖在內的丁家重要成員,已經陸續出城,向南方轉移!」

    「什麼!此話當真!」

    老人大驚,將確認的目光轉向了姐姐。

    吳凌波臉色沉重的點了點頭,好勇鬥狠的妹妹這一次倒是歪打正著,在拳頭的威逼下無意中獲悉了這麼一個十分重要的情報,不過這個情報對於交趾王國來說顯然十分不妙。

    和聖龍一樣,在深受神州文明影響的交趾國內,除了王族吳家之外,還有三個龐大而且根深蒂固的家族,分別是大司徒黎新誠為族長的黎族,大司馬丁義山為族長的丁族和大司空陳設為族長的陳族。

    其中,丁義山的丁族在王國內實力最強,此人仗著自己的妹妹是當朝太后,再加上家族多年來積累的實力,在朝中結黨營私,黨同排異,野心勃勃,權勢之大已經成為了交趾王權最大的隱患。

    如今這個當初主張對聖龍用兵最為強硬的傢伙,如今在大軍出征之際,先是托病不出,繼而秘密南遷,所有的一切無不透著不祥的詭異。

    老人和大公主眼神的交流中,都讀出了彼此的憂慮。

    不過無論是黎新誠,還是公主,都萬萬沒有料到,這一次給交趾王國帶來滅頂之災的罪魁禍首,並不是丁義山,而是他們一直忽略的平庸之輩陳設。

    當陳設的匕首插入吳再興胸口的時候,這位稱霸西南半島並且夢想著進犯聖龍花花世界的交趾君王,怒睜著的雙眼充滿了驚訝和不甘。

    作為交趾王國的第九代君王,吳再興絕對可以自豪的面對列族列宗。

    他在二十歲最為年富力強的年紀即位,對外將交趾王國的疆土擴展了一倍,對內則成功的壓制著黎、陳、丁三個家族,二十多年的光陰成就了西南半島霸主的地位。

    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自己最終沒有死在戰場之上,也不是被自己內心最為忌殫的權臣丁義山所害,卻毀在了平生最為看不起的臣子陳設手中。

    「為什麼?」

    這,恐怕是吳再興未能說出口的最大疑問了。

    「別……別怪我!」

    四十多歲的陳設,看上去足足有六七十歲那麼衰老,再加上剛才行動的過度緊張,讓他的雙腿至今還忍不住不停的顫抖,以至於面對著死亡的國君,猥瑣的大臣很快便攤倒在地,神經質般的喃喃自語起來:「我呸,錢……錢是我的,你打仗我付錢?門都沒有!」

    「做得好!」

    神秘的聲音突然出現在了國王的營帳內,卻是剛才跟隨著陳設進入營帳並且默默旁觀了軾君全過程的黑衣人。

    張文彬冷冷的注視著陳設,這個已經投靠風雨軍的交趾王國重臣。

    在交趾王國最具權勢的三大族長中,張文彬之所以選擇最最讓人瞧不起的陳族族長陳設,其實也是無奈。

    黎新誠老成謀國,對交趾王赤膽忠心,根本無法說動;而丁義山野心勃勃,雖然可以互相利用,卻絕對無法駕役;唯有這個貪婪吝嗇的陳族族長,不願意將自己辛辛苦苦貪墨下來的國庫錢財重新吐回去支持交趾王對外的征戰,再加上攝於聖龍帝國的強大而對戰爭前景的灰心,因此成為了血衣衛在這個王國中最成功的發展對象。

    不過,張文彬自己也沒有想到,這麼一個猥瑣的傢伙,居然能夠成功的軾君——雖然很大程度上是由於血衣衛高手的參與。

    「大……大人,小臣已經……」

    而此時,被嚇了一跳的陳設,終於省起了現實的問題,急忙臉上堆起了阿諛的笑容,戰戰兢兢的討好著。

    「放心吧!

    張文彬有些輕蔑的冷笑著,淡淡的說道:「風雨軍必定會遵守諾言的,不但不會索回你侵吞交趾國庫的錢幣,而且很願意和你合作,改造交趾這個已經迷失了方向的國家!」

    「是……是!」

    受寵若驚的暗殺者連忙點頭。

    「那還不快收拾殘局?」

    張文彬沉聲低喝道。

    雖然陳設運用他的財富成功的收買了交趾王身邊的侍衛,但是外面到處都是忠於國王的軍隊,他可不想在完成任務之後給這個野心勃勃的國君殉葬。

    可惜,怕什麼來什麼!

    張文彬的話音剛落,便聽見外面傳來了戰鬥的喧囂。

    「怎麼辦,怎麼辦?」

    即便是陳設這樣的無能之輩,此刻也意識到大事不妙——忠於國君的軍隊開始了復仇的反擊。

    「把國王的屍首掛出去,然後命令你的部下死守!」

    眼見這個貪財的傢伙顯然無法處理眼下的局面,暗歎著倒霉的張文彬一邊毫不客氣的下令,一邊則將懷中早就準備好的火箭射上了天空。

    「殺!」

    頃刻間,四面八方響起了震耳欲聾的喊殺聲。

    早就對敵人的部署瞭如指掌並且周密部署的風雨軍,終於開始了預謀已久的反擊。

    夜色被火光映紅,天地宛若白晝。

    疾馳的騎兵在四處遊走射箭,而吶喊的戰鼓聲聲不竭,催魂奪命!

    不過在這片叢林雜生的土地上,真正擔當主力的卻是步兵,尤其是那些剛剛從巴蜀徵召過來的子弟。

    這些年輕人接受過皇甫家族的系統軍事教育,而風雨實行獎勵耕戰的政策則讓他們感受到了戰爭對於他們的命運契機,再加上隸屬在那些身經百戰的軍官麾下,因此士氣高昂,戰鬥頑強。

    他們成群結隊,手持盾牌,揮舞刀劍,以三角的陣形一次又一次的插入,實施著分割包圍的戰術。

    幾乎就是惡魔嶺的重演。

    只不過當年被圍困遇襲的一方加入了突襲者的陣營,冰冷的武器無情的扎向挑戰神州威嚴的敵人身上。

    措手不及的交趾軍,原本就處於劣勢,此刻又突然發現自己的內部出現叛變,身為統帥的君王被懸首示眾,驚慌和恐懼便如同瘟疫一般悄悄蔓延,終於在片刻還算像模像樣的掙扎之後,開始如同潮水一般的潰退。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受到鄰國緬邦和暹羅篤信佛教的影響,陳設這樣的交趾高官顯然也是標榜的佛教信徒,在生死之際不由自主的開始撫胸求佛。

    風雨軍強大的戰鬥力,讓這位王國的背叛者暗自慶幸自己的識時務,但是國王營帳之外那些最忠實於國王的軍隊依舊悍不畏死的攻擊,卻讓他坐立不安、憂心忡忡。

    「廢物!」

    目睹著交趾最勇敢的軍人就這樣如同稻草一般的被風雨軍割落,卻依舊彷彿飛蛾投火一般無怨無悔的戰鬥,張文彬的心裡突然對眼前的背叛者產生了極大的厭惡。

    可惜了這些年輕的勇士!

    默默旁觀著不肯放棄的交趾王國勇敢的戰士,最終還是被趕到的風雨軍殲滅,張文彬的胸口似乎有些發堵。

    雖然站在完全不同的立場,但是二十年來的生活讓他不止一次的接觸過這些鄰國的青壯,他比風雨軍所有的人更清楚這些被中原人看來似乎是蠻夷的年輕人,一旦脫去了軍裝,卻和中原人沒有什麼兩樣,都是那麼青澀和質樸。

    然而戰爭改變了一切。

    所有的生命都在帝王將相們的野心中,成為了爭鬥利益的道具。

    鮮血為了渲染皇冠而流暢,生命為了榮譽巔峰而喪失,戰爭結束了平淡幽靜的生活,將數以千萬的人捲入了血腥和動盪。

    戰鬥很快變成了屠殺。

    屍體開始延伸至遠方,丟棄的盔甲則被勝利的一方統計收拾,興奮的歡呼在戰場上到處迴響。

    相對於戰敗者的垂頭喪氣,勝利者開始居高臨下的檢閱自己的收穫。

    同樣年輕的戰士,在歡欣鼓舞的同時,半點都沒有想到自己的明天是否也會和眼前的俘虜們一樣淪落,巨大的勝利和統帥的聲望,讓他們開始陶醉,並且憧憬著再打幾場仗之後衣錦還鄉的榮耀。

    而這一切卻絲毫都沒有影響到張文彬。

    在這個沸騰乃至狂熱的地方,冷漠的黑衣人只覺得自己被完全隔離。

    他無法理解帝王的野心,無法欣賞將帥的指揮,更無法認同戰士的狂熱。

    對於他來說,只不過是一份工作。

    工作的成果顯然十分卓著。

    一代國君被斬首,八萬大軍被殲滅,西南半島的第一強國從此元氣大傷,用不了半天,整個半島都將震驚。

    所以,通往交趾國都的道路,將是一片坦途;至於緬邦、暹羅和吳哥,也將會在驚顫中相繼臣服。

    風雨的聲望和權勢將達到另一個高峰,參戰的將軍可以陞遷,勝利而倖存的士兵則得到榮譽和財富,至於他張文彬,也即將完成這個花費了二十年光陰的任務,返回涼州過著高薪舒適而且安定的生活。

    唯一改變的,只是那些長眠於異地的屍骨,他們將永遠的失去自己的生命,同時也永遠和家園妻兒別離。

    「駕!」

    張文彬想到這裡,不由得終止了似乎引起濃濃憂傷的思路,遠離這個遍佈屍骨的地方,獨自一人策馬揚鞭朝著南方疾馳,很快便隱身於黑暗。

    對於孤獨的黑暗戰士來說,只有將那場永遠無法見諸陽光的交易徹底完成,才有可能出現陽光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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