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庫首頁->《征戰天下》 | 返回目錄 |
第二章 臨危授命 作者:雨過天晴 「我軍被包圍了!」
相對於風雨的跺足惋惜,剛剛平息了混亂的燕家大營之內,將領們的心中更是被眼下的現實而攪得憂慮和不安,而更讓他們感到沮喪的,則是他們的統帥,燕字世家的最高統帥燕南天,在剛才的混戰中居然因為戰馬受驚不慎跌落,受了重傷,以至於決定大軍命運的軍事會議,不得不在燕南天的睡塌前召開。 「風雨軍的本陣目前正在東面隔河和我軍並行,同樣在做平行進軍的是西面數目不祥的騎兵,估計可能是秋裡統率的秋風軍,正是這支軍隊在早晨發動了對我軍的突襲。此外,在南面距我軍後陣十里外,也發現了風雨軍的游騎,可能是一支大軍的前鋒;北面在延城方向的黑狼軍、青龍軍應該也會很快趕到渡口,阻截我軍錦州的援軍。」 燕耳對目前燕家軍的形勢作了非常不利的匯報。 「風雨軍兵力並不充足,就算全部加起來也不過和我軍在伯仲之間,如今卻四處分散,妄圖包圍我軍,表面上看似乎聲勢十足,實則到處破綻,我軍只需集中兵力,無論哪個方向均可輕易突破,因此並不足慮!」 燕耳話音未落,大將朱全便慢悠悠的說道,那平和的神態多少緩和了帳內將領們心中的不安。 儘管對朱全的為人有些厭惡,燕耳卻不得不承認此人確實有豐富的沙場經驗,一針見血的點出了眼前的關鍵所在——風雨軍的素質、士氣和兵力調度確實非常出色,然而限於兵力的不足,風雨如此大手筆的運籌帷幄背後,其實也隱藏了巨大的危險:兵力過度的分散導致了被逐個擊破的可能。 因此,燕字世家年輕一代的俊傑,接過朱全的話語建議道: 「話雖如此,然而眼下全軍上下人心惶惶,將士們並不清楚真實狀況,卻因為我軍攻城失利又倉促渡河而大為不安,如果繼續北上渡河尋機決戰的話,恐怕我軍尚未開戰便會自亂陣腳,因此末將建議不如置死地而後生,索性立刻掉頭南下,擊破後陣的風雨軍,兵鋒直指涼城,讓風雨進退維谷、首尾難顧!」 在攻打涼城的夜晚在城外指揮作戰的年輕將領,雖然也曾經目睹過蒙璇運用火炮的威力,但那不過是區區十多門的轟擊,終究沒有領教過那一天晚上數百門火炮封鎖街道的宏偉與慘烈,因此對於軍中以朱全為首的將領們畏懼火炮的情緒非常嗤之以鼻,更無法理解燕南天當日在四十萬大軍團團包圍城池的有利條件下僅僅因為一場挫敗而撤退的決定,極力主張大軍繼續原本攻打涼城的計劃,奪取那看來似乎唾手可得的勝利。 此話一出,當時負責攻打南門、西門的將領們紛紛附和,這些將領中有很多原本就和燕耳關係密切,更何況如今燕耳可以說正是代表了他們的想法——縱橫中原的幽燕健兒怎麼可以被區區幾門火炮所嚇倒。驕傲的燕字世家少壯派的將領們,對於這場窩囊的戰爭早有怨言,只是攝於燕南天的威勢而不敢有所表現,此時見燕耳主動請纓,自然大為支持,一時間成為了燕家軍中的主流。 然而參與了東門、北門作戰的將領們則紛紛面面相覷,對於那一天晚上的經歷心有餘悸,卻偏偏又不能明說自己畏懼火炮而不敢作戰,以免被人恥笑,再加上這些將領在攻城之中損失慘重,在注重勢力的軍隊裡說話也因此少了底氣,不由顯露出非常尷尬的神色,將眼光紛紛投到了朱全的身上。 被注視的對象卻微微的低著頭,雙手負在背後,臉上一片漠然,似乎根本看不出在想些什麼,唯有仔細觀察方才可以發覺那嘴角邊正掛著一絲極其細微的微笑。 「涼城的火炮怎麼對付?風雨為了遠征印月,調集了五百門大炮,除了一部分運抵印月之外,大部分的火炮如今都已經被調回了涼城,三天前的夜戰失利就是這些火炮強大威力的最好證明。燕將軍難道是想要讓英勇的戰士繼續這樣無謂的犧牲嗎?」 忍不住跳出來說話的是朱全手下的親信將領張平。這個已近四旬的漢子,少年時便與朱全一起結黨稱霸於鄉里、一起販私鹽、走單幫,而後又一起響應龐勳叛亂,現今則一起投靠燕南天的絕對死黨,可以說經歷了不知多少戰陣,原本早就麻木了生死,但是三天前涼城的那一晚上,卻給他留下了難以磨滅的恐懼。 張平無法忘記那一天的晚上。 那轟隆的巨響,那黑夜的亮光,從遠處帶來了不知為何物的東西,仿若地域的惡魔竄到了人間,猶如收割的鐮刀,毫不留情的將自己的部下如同稻麥一般的割倒,永遠的離開人間。 那一刻,生命是如此的脆弱。作為攻入北門的先鋒大將,李平親眼目睹了追隨自己征戰多年的驍勇將士,還沒有來到敵人的近前,便一批又一批的倒下,根本無力展現他們的善戰和勇猛。 鮮血染遍了街道,狹窄的道路讓人根本沒有轉旋的機會,只能夠徒勞的聽憑風雨軍那些可怕的武器咆哮,接受著幾乎沒有還手餘地的屠殺。 之後,好不容易整頓了隊形,卻又在城門口遭遇了風雨軍的火焰器。相比於火炮,這一次燕家軍的戰士總算看到了敵人的影子,然而看到的情形卻更讓他們感到了神秘、詭異與恐懼。 那黑呼呼的圓筒,噴射出了熾熱的火焰,似乎是抽自地底的岩漿,一旦沾染到了人體,便會熊熊燃燒,將片刻前還是生龍活虎的漢子,瞬間變成了一具散發著臭味、上下滿是漆黑的焦屍,根本無法辨認面目。 面對這種慘烈的景象,脫下軍裝便是目不識丁的農人們的軍人,是無法理解的,而這種無法理解的未知,更平添了他們的恐懼,讓他們很自然的聯想到了神仙鬼怪的傳說,大幅削弱了他們作戰的勇氣,轉而讓求生避禍的本能所主宰。 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數十萬在中原神州縱橫馳騁、久經沙場的雄師勁旅,在那一個恐怖的夜晚之後,失去了繼續攻城的信心和勇氣,由衷的歡呼主帥做出的撤退的決定,而對於如今燕耳再次返回那個恐怖之地的建議,感到了刻骨的反感。 「堂堂燕家鐵騎,怎能畏懼區區幾門火炮?」 這邊張平剛剛說完,贊同燕耳的一名年輕將領便立刻站出來冷笑著反駁道: 「早在去年,末將就曾經在追隨燕耳將軍和張軍師同風雨軍名將蒙璇的作戰中領教過這種火炮,雖然威力驚人,但是只要我軍英勇奮戰,快速的馳騁過去貼身近戰,則這些火炮將一無是處,反而成為了累贅,因此大可不必如此畏懼。涼城夜戰純粹是我軍大部分官兵從未遇過火炮,措手不及之下難免驚慌,再加上部分將領指揮不利,又怯懦畏戰,方才有此失利!」 「這話什麼意思,就你他媽的打過仗嗎?」 張平頓時勃然大怒,扯開了身上的戰袍,露出了遍佈全身的傷痕,雙目發赤的直盯著反駁者冷冷的說道: 「老子自從軍以來,可沒有一仗落在人後,當日涼城便是老子第一個衝進去的,也是老子最後一個撤出來的!一萬人!整整一萬人!老子帶著整整一萬人殺了進去!他們有很多人都跟了老子多年,大小戰仗不下百餘次,沒有一個是孬種,沒有一個擅自退後過半步,可是結果呢?這些兒郎根本連靠近廝殺的機會都沒有,一炮彈轟過來就是十幾條性命,全部被堵在了街道上給人當了活靶子!七個,只有七個回來了!一萬人,去了一萬人,就回來了七……七……七個啊!」 張平越說聲音越哽咽。一想到自己麾下那些從起事之初就追隨左右的鄉里鄉親、部屬舊將,便如此永遠的埋骨於萬里他鄉,從此人天永隔,他不由悲從中來,說到最後一條八尺的男兒居然當著整營的將領號啕大哭起來。 一時間,大營也漫布了竊竊私語之聲,燕家大軍的將領們頓時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年輕氣盛又沒有親身經歷涼城炮戰的將領們有些不以為然,而那些經歷了那個恐怖之夜的軍官們則大有同感,一片唏噓,使得燕家軍的帥帳亂成了一片。 「大膽,還不快向張將軍和諸位涼城死戰的大人們賠罪!」 「混賬,哭哭啼啼的還像個爺們嗎?」 不約而同的,燕耳和朱全差不多同時出聲,呵斥著自己的部下。前者醒悟到如此說法將會激發那些參與了涼城夜戰的部隊的反感,而後者則眼見強調風雨軍火炮威力的目的達到,便也見好就收,以免落下一個擾亂軍營的罪責,畢竟自己親信這番計劃外的真情流露,可不是他意料之中的佈局。 「哼,成何體統!」 果然,躺在行軍床上的燕南天此時也憤怒的喝了一聲,儘管受傷在身,嗓音有些沙啞,但是一代權雄的餘威尤在,話語間隱隱流露出凜冽的殺氣,頓時將麾下的一班將領們給震懾住了,整個大營很快恢復了平靜,氣氛也轉而分外壓抑。 「朱將軍,你的意見如何?」 過了良久,聖龍帝國自聖太祖過世之後的第一位異姓王爺方才幹咳了一聲,親自向朱全詢問道。 「末將聽憑大帥吩咐!」 出乎意料,由於攻城時損失慘重,在燕家軍中一向最為強烈反對和風雨軍火炮強撼的朱全,這一次卻沒有一如既往的和燕耳針鋒相對,反而顯得有些過度的謙恭,對著燕南天順從的說道。 「是嗎?」 燕南天微微一愣,深深的看了一眼帳下這個投誠過來的大將,只可惜朱全此時正誠惶誠恐躬身彎腰,半點也看不出臉上的表情神色,更無法揣度其內心的想法。 因此,在躊躇了半響之後,燕南天終於微微歎了一口氣,放棄了窺視朱全究竟是何用意的企圖,下令道: 「既然如此,今日議事暫告一段落,諸位將軍就且請回營休整,聽候命令!燕耳,逆留一下!」 「遵令!」 在朱全等人的帶領下,眾多的將軍們紛紛躬身施禮,倒退了出去,唯有燕耳略帶著沉思的留了下來。 只是,在掀開大帳離開的那一剎那,朱全若有所思的回頭望了一望站立在當場的燕家年輕俊傑,以及躺在簡陋的行軍床上,整個臉此時因為光線的角度被遮住的大軍最高統帥——燕字世家的家主燕南天。 甫出大營,兀自想著自己心思的朱全,卻被後面突如其來的聲音給嚇了一跳。 「大哥,您剛才為何不阻止燕耳那小兔崽子的話?」 剛才還大哭的張平,此時已經收干了眼淚,撓著頭問道,他對於朱全剛才一言不發沒有反對燕耳回師攻打涼城的行為實在無法理解。 「為什麼?有誰會願意承認是因為害怕風雨的火炮而不敢再戰嗎?」 朱全冷笑著拍了拍自己親信的肩膀,再次回頭望了一望身後的大營,意味深長的笑了一笑,淡淡的說道: 「放心吧,這一次就算真的是要攻打涼城,咱們也不會再去做一次炮灰了!」 說著,留下了依舊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張平,自顧自的朝前走去。 而此時,大營之內卻有著另外一番的對話。 「你是不是很反對我撤兵的決定?或者,在你看來,這一次出征根本就不應該,純粹是一場貽笑大方的鬧劇?」 出乎燕耳的意料,當帳內沒有第三個人之後,一向雷厲風行手腕強硬、令自己所敬畏的叔叔突然帶著從來未有過的自我嘲諷的語氣說道。 「侄兒不敢!」 震驚之中,燕耳急忙分辨道,冷汗在瞬間浸透了自己的衣甲,豆大的汗珠更是在腦後的耳垂緩緩的移動。 「不敢?有什麼不敢的?恐怕現如今有這樣想法的人,遠不止你一個吧?人心就是如此,隔著肚皮便是天皇老子也敢罵,反正誰也不知道!」 燕南天繼續以燕耳膽戰心驚的語氣和內容說道。 「叔叔明鑒,侄兒願誓死追隨叔父!」 大驚失色的燕耳,幾乎帶著哭腔說道,雙腿發軟的他要不是清楚燕南天最討厭怯懦的孬種,此時恐怕早就跪了下來。 「好了,我這不是在怪你!有時候,包括我自己也是如此責怪著自己!」 幸好此時,燕南天終止了這樣的談話。 這位聖龍帝國權重一時的風雲人物,如今帶著異常的疲憊,厭倦的說道: 「燕字世家的歷史可以追溯到聖太祖之前,那個時候聖太祖尚未建立聖龍帝國,甚至可以說被聖太祖所推翻的涼漢帝國也僅僅是一個割據的諸侯尚未統一神州的時候,燕字世家就已經是幽燕地區的名門望族了。歷經了短暫的涼漢帝國和三十年割據戰亂的」神州血災「,燕字世家的先祖們正確的將政治資本壓在了聖太祖的身上,從而確保了家族的榮華富貴沒有在戰亂動盪中煙消雲散。 不過,真正讓燕字世家發達的契機,是北方提丁可汗的入侵。當年的燕字世家的先人們依然揭竿而起保衛家園,抵禦了北方遊牧民族對家園的蹂躪,隨後也堅定的支持了聖光武帝的繼承大統,這才確立了燕字世家擁兵坐鎮東北的特權。 如今,這個歷時千百年豪門世家,傳到了我的手上。我,燕南天,讓這個家族獲取了前所未有的權力和榮耀,但同時也給這個家族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說到這裡,高高在上的平安王,帶著幾分驕傲,幾分忐忑,幾分愧疚,幾分惆悵,幾分迷茫,幾分自己也說不清楚的神情,歎了一口氣,繼續道: 「我老了,燕字世家終究還是要給你們年輕人來帶領,究竟是給咱們燕字世家帶來更上一層樓的權勢,還是毀滅一切的災難,恐怕也得看你的了!」 「侄……侄兒年輕識淺,怎敢擔此重任,燕字世家的興衰榮辱,唯有依賴叔父的乾坤獨斷方可!」 咋聽燕南天的話語,燕耳的心中一陣興奮,有時一陣驚恐,燕字世家的繼承人是他一直以來所為之奮鬥的目標,但是燕南天如今正值春秋鼎盛的時候突然談論起繼承的問題,卻讓他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是福是禍。 「哼,你力主南下涼城,難道不是想就此確立自己在軍中的威信嗎?」 燕南天冷冷的一笑,卻讓燕耳不由滿臉通紅,正說中了他的心事——畢竟戰亂年代唯有百戰不殆的名將方纔會讓屬下心悅誠服,自己力主回師涼城,除了看到軍事上的可乘之機外,也確實心存力挽狂瀾於危難之際,從而鞏固和確立自己在軍隊的威信的想法,只是如今被燕南天當面揭穿,讓他一時間否認也不是,承認又不敢,十分尷尬。 就在燕耳狼狽之際,卻聽見燕南天話鋒一轉,斷然的說道: 「男兒大丈夫,立身於世,就是應該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痛痛快快肆意妄為一番,又何必遮遮掩掩,像一個婆娘!」 「叔……叔父教訓的是!」 儘管有些驚愕於燕南天突如其來的坦誠,不過考慮到自己這位權重一方的叔叔既然已經知道了自己的心事,那麼自己無論如何遮掩也無濟於事,因此當機立斷的年輕人不由咬了一咬牙,索性坦承了自己內心的慾望,然後在忐忑中等待著叔父的處置。 「好,這才不愧是我燕家的兒郎!」 燕南天不怒反喜的讚了一聲,然後沉默了半響,方才歎了一口氣: 「真羨慕你們這些年輕人,能夠快意平生縱橫馳騁於沙場之上,為了自己的榮譽和功業,攻城掠地、殺伐征戰,用敵人的頭顱和鮮血鑄就自己的千古英名和萬世基業,獲取天下人的畏懼、敬仰和歸順!」 燕耳聞之,不由尷尬的笑了一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因為他看得出來,燕南天的這一番感慨,與其說是讚頌他燕耳,還不如說是緬懷自己曾經的歲月,同時也不無遺憾自己如今在這樣關鍵的時刻臥於病榻之上,無法橫槍躍馬馳騁於疆場,和自己的勁敵痛快淋漓的決一勝負。 因此,燕耳唯有三緘其口。 「好了,不說廢話了!」 果然,燕南天很快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了,而是言歸正傳: 「說一說你對現如今形勢的看法吧!」 「是……,叔父!」 燕耳略略猶豫了一下,看了看病榻上燕南天似乎無意間從床枕下拿出把玩的大軍金印、兵符,不由呼吸一陣急促,直覺感到眼下就是一個十分關鍵的時刻,關係著自己的前途未來,以及夢寐以求的野心。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心中大為緊張的燕字世家年輕的俊傑,強迫自己迅速的鎮定下來,穩住了心神,侃侃而談道: 「侄兒並不以為當前中原已經到了一觸即發的危機狀態。公孫無用雖然蠢蠢欲動,但是皇甫嵩為親子囚禁,令狐潮渾渾噩噩,其餘各路諸侯也都貌合神離,彼此算計,若虛作聲勢尚可,若要實際出兵爭奪天下,則只需一二能言善辯之士,定能令其內部大亂,不戰自敗。而我軍則有軍師坐鎮聖京,統率幽燕、中原不下二十五萬的大軍鎮守,定能左右大局,暫時並無大礙,一旦我軍主力回師中原,此等跳粱小丑必定灰飛煙滅,不足為慮!因此我軍大可不必為此而憂慮交際、倉促回師。既然已經兵臨涼州城下,兩軍相遇勇者勝,不如破釜沉舟一舉擊之,風雨軍一破,則放眼天下無人能當叔父兵威,各方諸侯也將喪失鬥志,爭先歸順,聖龍大局可定!」 「哼,你以為本帥擔心的是公孫無用嗎?」 燕耳正說得起勁,卻聽見燕南天冷冷的帶著倨傲的打斷了侄子的話: 「公孫世家常年收斂門客,雞鳴狗盜或者厲害,說到用兵打仗、爭霸天下,可就差得太遠了,只配背地裡玩那見不得光的三流陰謀罷了。令狐家族一味保全實力,形跡可疑,其心難測,然大勢已去不足掛齒;皇甫嵩一生多謀,卻毀於豎子之手,可悲可歎!至於那些東方諸侯,更是各懷鬼胎,彼此提防,勾心鬥角,如同一盤散沙,不堪一擊。其麾下將領,唯有公孫飛揚和傅仲舒而已,前者弱冠少年,不孚眾望,難統聯軍,只能夠率領萬餘兵馬騷擾而已;後者追隨蕭劍秋,猶如喪家之犬,手無實權,英雄無用武之地,有張兆坐鎮聖京,我可沒有半點的擔心!」 「那叔父憂慮的是……」 燕耳怔了一怔,萬萬沒有想到燕南天對於東面公孫世家組成的討燕聯盟竟是如此的評價,心中更是不解燕南天倉促退兵的道理。 關於此次燕南天在涼城夜戰之後的撤退,一直有兩個傳言,一是因為公孫無用在後方的蠢蠢欲動,二是因為缺少糧草。 作為燕家軍的高級將領,燕耳對於第二個理由根本就嗤之以鼻,他自然清楚儘管大軍確實在糧草方面有些緊張,但遠遠還沒有到因為缺糧就退兵的地步,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如果連這一點都做不到就千里遠征的話,燕家軍也何以妄談爭霸天下。因此,缺少糧草的理由,恐怕甚至連敵對的風雨都不會相信,只是出於一種非常奇怪和詭異的原因,竟然成為如今對抗的兩大陣營共同的主流說法,然而在燕耳的心中則深信肯定是前者促使了燕南天心存顧慮的撤退,這也因此讓年輕人一直都盤算著如何在合適的時候犯顏直諫,力陳公孫無用不過是蘚疥之患,燕家軍當前的大敵,是也只能是擁兵數十萬坐鎮涼州的風雨,既然已經出兵了,那就只有決一生死,容不得半點退縮的餘地。 卻沒想到,這一切都錯了,錯得離譜。 燕南天的撤退,自然不是為了糧草,但也絕對不是因為公孫無用,在這些自己視野所及的更遙遠之處,一定還有著更為鮮為人知、更為陰暗隱諱、更為錯綜複雜的因素,在暗暗的影響著天下大局。 燕耳這才發現,原來燕南天的心中其實早就清楚的如同一盤明鏡,根本不需要自己膽戰心驚的做什麼忠臣義士,當然似乎也沒有什麼讓自己玩弄心機權柄的餘地,在眼下狼煙四起的戰場之外,實際上另有一番更為激烈更為複雜,然而卻看不見摸不著的爭鬥在進行,這才是真正決定著天下各大勢力勝負存亡的關鍵。 只可惜,燕耳很遺憾的感覺到,自己其實遠離這場爭鬥,雖然幸運的能夠避免其中的殘酷和鬥爭,卻也悲哀的被排斥在了天下征戰的真正核心之外。 就在年輕人有些心灰意懶,燕南天的話卻讓他又升起了野心與希望: 「涼城之戰,究竟是福是禍,是對是錯,恐怕將是一筆萬世千秋也難以理清的糊塗帳,現在也該是讓你知曉這背後隱秘的時候了!」 「叔父……」 燕耳身體微微一震,對於當初燕南天力主攻伐涼城,就如同如今專橫的決定撤退一樣,讓他的心中始終大惑不解,卻又隱隱感覺到這其中一定還有著不為外人知曉的秘密交易,否則以燕南天的睿智,實在不應該犯這樣低級的戰略性錯誤。 只是出身豪門的年輕將領自然清楚,這些東西是不該知道的就必須堅決的不知道,否則引火燒身只會是自找麻煩,因此從來也沒有想過知道其中詳情,只是沒想到,燕南天居然會在此時此刻對他敘述這段隱秘,這無疑等於是要將自己帶入這場以天下為棋局的爭鬥的真正核心所在。 一想到這裡,燕耳渾身上下都免不了有些熱血沸騰,既有著興奮,也有著緊張,有著從此傲視天下的意氣奮發,也有著即將知曉角落中陰謀與秘密的忐忑與不安。 然而,燕南天卻沒有將話說下去。 因為墜馬摔傷了雙腿的東北諸侯,突然間陷入了沉思,雙眉緊皺,一動不動的不知思考著什麼,良久不發一言。 這樣的氛圍,讓燕耳也不由感到了壓抑,規規矩矩的站在病榻邊,低著頭努力克制著自己雙眼望向叔父手中金印兵符的衝動,耐心的等候著叔父回過神來。 不知過了多久,燕南天方才重新開口,打破了壓抑的空間中的沉默,然而內容卻和燕耳所想像的完全不同: 「這是大軍的金印、兵符,你拿去吧!接下來的戰鬥交給你了,你想怎麼指揮就怎麼指揮,但是有一條,無論和風雨軍的勝負如何,都必須把這支燕字世家的子弟兵給我好好的帶回來!」 燕南天的話語由一開始的些許消沉,變得越來越嚴厲,到了最後更是聲嘶力竭,帶著一股蕭殺的氣氛。 「侄兒一定不辜負叔父的厚望!」 燕耳用略略顫抖的手小心的接過金印、兵符,這是他一直夢寐以求的東西,以至於今天如此真實和近距離的接觸,簡直讓他無法確認眼前是否尤在夢中,甚至連場面上的客套與謙遜也忘了表演。 「退下吧!」 燕南天疲憊的揮了揮手,示意燕耳離開。 「是!」 儘管有些失望自己終究沒有獲得燕南天原本所要告知的秘密,燕耳還是很高興自己能夠拿著金印和兵符離開這個令他備受壓抑幾乎無法喘息的空間,因此逃難似的迅速離開了營帳,唯恐燕南天最後一刻改變了主意。 直到出來之後他方才發現自己的背後早就已經被汗水浸透,整個人也彷彿惡戰了一夜般的虛脫,而心情卻猶如高懸在半空,即格外的興奮,卻又患得患失,生怕這僅僅是一場到頭為空的黃粱美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