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庫首頁->《我們的黃金時代》 | 返回目錄 |
第148章 葬禮(下) 作者:願望樹 這頓飯直吃到晚上八九點,然後門外響起了一聲清脆的鑼聲——是老爸和姑姑請來的當地戲班——五六個人組成的小團體。一個用三輪摩托和棍子支起的簡易舞台搭在門外,下面則聚集著看熱鬧的眾鄉親。一聲鑼響,算是開戲了。
領頭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拿著麥克風,走到台中央,用著夾生的普通話說道:「這是中央電視台轉播河南河南電視台,河南電視台轉播開封電視台,開封電視台轉播尉氏縣電視台,尉氏現電視台轉播陳家村電視台……」 0。0一口氣說的我蒙頭轉向:「的梨園春欄目!我是主持人侃寶。今晚,梨園春大隊到新加坡演出了,我率領小隊來到咱們父老鄉親中來,給你們獻上一場精彩的晚會!」 好……好大的口氣! 「下面請我們三位選手登台獻藝!」話聲未落,三個濃裝重抹的女子走上前來,看身段,倒是挺像梨園春中來攻擂的大媽形象。 三位女士每人唱了一段經典戲曲。咱是外行,聽不出什麼門道,熱鬧倒是挺熱鬧,最後那個號稱侃寶的男子走出來發獎:「請觀眾為選手評分,你們的掌聲就是分數!」說完台下冷冷清清沒一個人拍巴掌…… 男子低著頭數著:「一、二、三!一號選手獲得三百分!」我暈!哪數的?看前台有幾個五六歲的小子舉著兩隻手。 「下面是二號選手!」 …… 不知道是誰將紅色激光燈(鑰匙鏈上的飾物)打到男子的那處,並不停的晃上兩晃。只見一特紅的亮點在男子那處象只靈活的小兔子般跳個不停,惹的台下眾人笑聲不斷,男子以為自己的主持風格頗得人緣,更得意的搖晃起腦袋來。 「現在我代表梨園春欄目組給三位選手頒獎。三等獎!」說著脫下腳上的一隻鞋:「獎給你!」嘩——台下眾人已經開始起哄:「破鞋……」 二等獎是瓶礦泉水,一等獎是個玩具手機。逗得幾個小子咯咯笑個不停。 「下面請欣賞經典小品《相親》!」男子一臉得意的笑:「故事說的是一個傻子相對象的事!」 說完他鼻子一翹,嘴一歪。立時就變了一副傻不拉幾的模樣。佩服!如果帶了錄像機,準要帶回去給老大觀摩觀摩。 「陳風嗎?」忽然旁邊有人叫我。回頭觀瞧卻見幾個和我年紀相仿的青年。一個臉膛黑黑的,一個濃眉大眼,還有一個肚子微微凸起。 「你們是?」我曾在奶奶葬禮上見到過他們,記得是來幫忙的。可姓名卻沒有記住。因為來幫忙的人很多,我是孝子又抽不開身。 「是你小子吧!」臉膛黑黑的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是不是不記得我們這幫兄弟們了?想當年,我們可是一起偷西瓜、挖土鱉的呵!」 一句話將我的思緒拉回十五年前。我唯一的一次返鄉。 「黑子,大眼,小胖!」我有些激動的錘了他們一拳!往日依稀的模樣又浮現在眼前。 那時,我只有六歲,在上育紅班(孕育又紅又專的革命接班人的機構……相當於現在的學前班)。在老爸的哄騙下,暑假和他一起回了老家。記憶裡,當時天很熱,每日我穿著小褲衩在外面胡亂轉悠,很快就和村子裡的小夥伴們混熟了。清晨,我們在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王帶領下,到柳樹林中挖土鱉(一種藥材,對跌打骨傷療效不錯)。一兩能賣三角錢,這在1986年還算是為數不少的「外塊」。挖一個上午,大約能賺五六角,他們大都把錢交給了父母,而我則買一大堆瓜子糖果請大家的客。因此我的人緣混得還算蠻不錯。 下午熱的時候我們就躲在家裡睡覺,或者結伴去小河中嬉水。隨著夜幕的降臨,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光也到了!我們成群結隊的拿著手電筒和盛了鹽水的小鐵桶,一路順著道邊的楊樹搜索過去,遇到知了的幼蟲(即民間稱的馬猴、知了龜、耙蚱)就將其放入小鐵桶中。一晚上最多時可逮滿一小桶。用鹽水浸漬一夜後,已將髒土泡掉,第二天早上在油鍋中一炸。嘿!那味道,至今仍無限懷念…… 而這三個人,就是當年和我玩的最投機的小夥伴。我們一起去偷過西瓜,摘過柿子,我還對著午字教他們念「牛」。那時候,可真快樂! 以喧鬧的舞台為背景,我們四個人暢談著兒時的點滴。 「還記得差點和你結娃娃親的妞妞嗎?」小胖,不,應該說胖哥一開口,就讓我有點頭大:「前年就嫁人了,現在小孩子也會說人話了!」 0。0…… 「是啊,變化太大了,開始我都不敢認你們!」我笑笑的說道:「都在哪裡發財?」 黑子有些不好意思的咧咧嘴:「發什麼財,地越來越少,人越來越多。農閒時我就跑外面打打短工。」 「這小子混政府部門裡了!」大眼指著小胖:「淨干缺德事!」 汗! 「上面定的任務我有什麼辦法!」小胖已經開口反擊。而我則聽的一頭霧水。 「他在計生辦!」黑子解釋道:「每月都有罰款任務。完不成要受處罰的。」 0。0 「這不,這個月又定了三萬。讓我去哪找大肚子婆啊!」小胖一副愁眉苦臉狀,看得我們大笑不止。農村中,超生現象還是比較嚴重的,儘管政府一再宣傳優生優育的好處,可出於傳統和實際,偷生二胎三胎的依然不在少數。因此,罰款似乎成了一種無奈又必要的懲罰措施,據說規定可以罰到三萬,甚至拆房扒院!嘿嘿,其實要我弟弟的時候,我們家就被罰了三千,老爸還被降了一級工資,附帶著又做了節育手術……暈,扯遠了! 「還是城裡人有出息,聽說你在上大學?以後發達了可要多提攜提攜兄弟們!」談話慢慢拉回了現實,三人口中張家長李家短的碎語漸漸多了起來。而我還陷在回憶和現實之間。只聽得台上的「傻子」忽然色咪咪的唱道:「屁股中間一道溝……」台前文娟的兩個大眼睛早已笑成了一條縫,哪有半點親人去世的感覺?這小妮子…… 剛回頭,卻又看到弟弟站在院門口張著大嘴傻笑,完了…… 戲一直唱到後半夜。眾鄉鄰逐漸散去,送過禮的人走時將帶來的禮品又帶走一半,這也是個規矩:我們不能將人家送來的福都折了,要還回去一半。 真累啊,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只覺得渾身要虛脫了般。這幾天有關中國傳統的神魔鬼怪都跑了出來,在我腦海中盤旋不散。 「哥!」這兩天小弟一臉迷茫的跟在眾人身後,話也不敢多說,那模樣如果不是現在這個環境我一定要笑的。 「什麼事?」 「你說奶奶如果練練法輪宮是不是就死不了了?」 0。0「去!呆子一個,人有不死的嗎,那不成妖怪了!」話一出口,我趕忙給奶奶陪不是…… 葬禮到此也就差不多結束了。第二天,幫忙辦事的人來給我們結帳,禮單上寫著某某送什麼禮,多少錢。作飯的師傅將明細帳也交給我們,買什麼什麼菜,支出多少多少。算了算,還差一千多塊錢。老爸執意要拿,姑姑卻說什麼不肯。最後姑父硬塞把錢塞給師傅,博得了一個「孝子」美名。 老家還有其他的規矩,像什麼過七期。不過老爸執意讓我帶著小弟和文娟先回焦作,剩下的事由他們打理,我也實在有些有心無力的感覺。於是次日下午我告別老爸和姑姑姑父,帶著二人奔向火車站。 走著走著我覺得有些不對勁:「怎麼了,文娟?」我扭頭看了看有些心不在焉的小美人。 「風哥哥,一個人就這麼死了?」文娟沒有直接回答我的話,我見她眼神有些飄渺。 「是啊!」我長吁一口氣:「人生苦短啊!」 「那每個人一定有許多遺憾了?」 「那當然了!沒看過金老人家的書嗎?『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是嗎?」文娟眼神有些黯然:「可我好不甘心!」 0。0 「哪的話!你怎麼了,文娟?」我伸手摸了摸文娟的額頭:「大白天怎麼說胡話!」 「哼!」文娟抬胳膊撥掉我的手掌:「我不會讓自己後悔的!」 看來這丫頭受刺激大了。我一把拉過文娟的小手,冰涼冰涼的。丫的讓你減肥,哪天非減出毛病來不可:「別胡思亂想,走!」 「哥你都不拉我的手!」小弟在一旁直嚷嚷。巨汗! 「2167次列車進站了,各位旅客請拿好行李,準備登車!」喇叭裡傳來車站廣播員略顯沙啞的聲音。 「媽的,怎麼去焦作的就那一趟車?」我暗暗咕噥了一句,又想起了車上的「乞丐」。估計他要比我有錢的多。 「聽著,一會遇到那個要飯的,不要給我耍什麼花招!」我用力捏了捏文娟的手腕,小妮子對我一陣呲牙咧嘴。呵—— (愛情寶典:打是親,罵是愛。很古老的民諺。但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