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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葬禮(中)

作者:願望樹

    「媽!媽!」忽然前面的車上傳來姑姑和老爸悲痛欲絕的哭聲。

    「奶奶!」看來奶奶已經去了,還是沒能支撐到老家。我感覺四周有種淡淡的悲哀包圍著我。我不知道她老人家這輩子是怎麼過來的。我聽老爸講過,小時候連年遭災,糧食顆粒無收(就是傳說中的三年自然災害)。爺爺在病餓交加中去世了,留下奶奶一個人和九個孩子,奶奶實在養活不了這麼多人,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孩子一個個被死神奪走。最後只剩下了姑姑和老爸兩個。我沒有親歷過,但也可以想像出當年的慘狀:一個母親看著孩子接連在自己懷中死去是什麼樣子!也許很多人家都曾有過這樣的經歷,感情也會變得麻木。但我從來沒有聽奶奶說起過她有其他的孩子,這也許是她心中永遠的痛……

    看著表姐的眼淚如斷線的珍珠般,我也不禁鼻子一酸。

    車子進村了。大大已經一早接著電話在門口等我們,幾個遠方親戚都在老宅子裡,我們小心翼翼的抬起躺著奶奶的木板放進老宅中。大伯和大大趕緊進來,握了握奶奶的手。

    「不行了?」大伯問。大伯是爺爺的堂兄過繼來的兒子。

    老爸搖了搖頭。

    大伯歎了口氣,出去和幾個人商量起來。有人出門找村子裡管事的去了,還有的在一旁忙活著準備喪宴。

    姑姑把我們支出來,開始為奶奶換壽衣。文娟跟在我身邊左瞧右看,很乖巧的不怎麼說話。時間不大,村子裡的重要人物都到了,還請來了一幫樂手。大伯走過去和他們低聲說著什麼。後來我才知道,這裡有規矩,死人是不能往回送的。大伯咬定說我奶奶到家的時候還有氣,是在這裡去的,這才爭到奶奶下葬祖墳的權利。

    所謂村中管事的,後來我也才知道,是一幫專門替鄉里鄉親們辦紅白喜事的人。有幫忙迎客的,有作飯的,有抬棺材的,有吹樂器的,凡是事兒上有的他們全包了,而且據說是「義務幫忙」。

    不多一會兒,這幫子人都到了,大家遂分頭行動。先在院門口掛一個白帆,搭上靈蓬。這就說明這家老人去了,看到的街坊鄰居就要來弔唁。然後老爸寫了一份名單,幾個中年人接手後去通知村子裡我們的親戚和本家了。只要和我奶奶生前沾親帶故的都要通知到,被通知的人無論有什麼事也都要前來。這是這裡傳承已久的規矩:誰家都有老人,都要辦這件事,也屬互相幫忙。

    在城市中張大的這一代,基本上沒怎麼見過真正的葬禮。受傳統文化的影響,農村在這方面有自己的一套煩瑣冗長的規矩。當然,各地方有自己的特色。老家的規矩是先將逝者在棺木中放五——七天,等弔唁的人來齊了,然後再安葬,安葬後還要過七七和百天。奶奶的靈柩是早就準備好的,就放在老宅裡。姑姑替奶奶換好壽衣,租來冷凍機後,就把棺材蓋虛掩上,算是設上靈堂。上面擺有奶奶晚年時的照片,一臉安詳的笑。

    當夜我們就在老宅和大伯家住了下來,等到次日就開始有人前來弔唁。因為人少,除了我和爸爸外,大伯和堂哥也穿著孝衣跪在靈蓬下,姑姑和表姐則跪在靈堂裡。客人一來,門外執事人就喊:「客人到,孝子迎客!」然後院子裡的吹樂手開始吹喇叭,我們一干孝子則趴跪在地,嗚嗚嗚的痛哭一陣。有道是神三鬼死,客人要麼鞠四個躬,要麼磕四個頭,我們則要還四個頭。起先是因為感覺不太真實,覺得像演戲,未免雷聲大雨點小。嗚嗚一陣後,果真是悲從中來,不由淚流滿面。然而這只是開始,我們家在老家沒有什麼直系親屬了,除了大伯大大一家還是三代裡的。但若算起同族來,則全村絕大部分都是。也因此,幾乎人人都來弔唁弔唁。可想而知,一連五天的弔唁,最終使我渾身乏力,痛苦不堪,異曲同工的體會到了哀莫大於心死的境界。當然,這是後話。姑姑那些女眷則要陪著女客人哭,也是時大時小的來一陣。客人走的時候,每人發一條白布,或繫在頭上,或掛在耳畔。總之,老宅內外到處充滿了悲情。

    我看來的客人有相當部分是些老婆婆,想必這些都是奶奶生前的朋友。她們每人都帶著貢:十個饅頭,兩盤肉,四盤素菜。一旁有記禮單的人逐個登記在薄。別人帶來的是貢,老爸和姑姑他們上的是花貢:每人準備十條魚或者十隻雞,魚嘴或雞嘴裡都塞著錢,每個塞一百,十條一千。

    就這樣一直持續到第五天晚上,姑姑表姐已經快成淚人了。後來文娟看著不忍,也穿了孝衣跪在靈前。讓她披麻帶孝怪不好意思的,我幾次對她說不必這樣,可小妮子就是不聽。瞧她現在一雙大眼睛已經微腫。我心裡也挺不是滋味的,是感動嗎?

    這天晚上要守夜,從十二點到次日天明,沒隔半小時要一刀紙。老家的人稱這紙為草紙,上面畫有圓圈,代表著冥幣,一刀是一百張紙,但賣紙的只給你的九十九章,取個吉利。屋子裡點著檀香,一柱香燒完,點一刀紙,哭一遍。

    到了第六天早上,要出殯了。不論親戚遠近,凡是是來弔唁過的人,都來了。這次迎客的不是那幫執事的了,而是老爸和我,院門外喊客到聲此起彼落,每喊一聲,吹喇叭的就吹一通,最後乾脆一直不停的吹了起來。

    客人到靈前都要磕頭,我和老爸當然還要陪哭。這滋味……不說也罷。原想回老家辦喪事也不會很麻煩,沒想到規矩竟然這麼多,真是見誰給誰磕頭,見誰陪誰哭。我終於體會到共產黨的好處了。

    一直到中午,客人全部來齊。幾個人走到奶奶靈前準備封棺,老爸和姑姑端著一碗水來到棺前,用準備好的棉球沾著水給奶奶淨面,嘴裡邊唸唸有詞:「買(二聲,媽的意思),給你擦擦臉,讓你去見上神了;給你擦擦鼻兒,讓你聞星了;給你擦擦嘴,讓你吃香了,給你擦擦耳道(耳朵的意思),讓你聽風了……」一聲聲的默念像有魔力般使在場的眾人無不潸然淚下。

    事畢,老爸回手招呼我和表姐過去見奶奶最後一面,文娟也跟了過來。棺材裡,奶奶靜靜的躺著,原來蠟黃的臉已經上了粉,頭髮盤成過去婦女流行的樣式,一身銀白色壽衣。旁邊還放著一根枴杖,據說是防備陰陽路上有狗攔道。

    看罷,封棺的人喊了一句:「封棺!」老爸和姑姑當先跪倒在地,眾人跟著跪下,哭聲震天。封棺的四個人站在四個棺材角,手起錘落,將楔子型的木頭頏進棺材上同形的凹處。眾人只聽到兩響,棺材已經封好。好身手!

    老爸和姑姑放聲大哭起來:「買,你走好!你走好!」其場面之淒慘,使我再次潸然淚下。不自禁的跟著喊:「奶奶,你走好!」

    「起棺!」十來個壯小伙子走上來,為首的一個在棺材頭上重重的拍了一下,那上面有紅紙包的二百塊錢封禮。

    這一拍就是信號。他背靠棺材,雙手反背托住棺材頭,眾人在兩旁將棺材抬起。一氣搬到院子裡的大槓上。

    大槓是抬棺材用的,早已經準備好,放在磚頭壘的垛子上。棺材放好後,眾人又搬過來一幢用紅紙糊的大罩子將棺材罩住,紙上面畫的畫非常漂亮,四周掛著紅燈籠,迎風飄擺。前面是紙糊的童男童女開道,後面是紙紮的仙鶴、黃牛。老爸和姑姑站在最前頭,其餘親戚好友跟在後面,抬棺材的人喝一聲「起!」後,眾人就抬起棺材向墳地走去。

    一出院門,吹嗩吶喇叭的開始吹得山響,這裡的規矩老人去世是喜喪,所以要熱鬧。老爸和姑姑一路上邊走邊磕頭,褲子早已泥濘不堪。

    一路上,換了兩撥抬棺材的,才到了墳地。據說姑姑請風水師算過,這塊是福地,有什麼什麼樣的道理。但我也沒看出來什麼道道,就是劃出來的一塊普通莊稼地。(願望樹:……)

    棺材先放到墳地旁用磚頭壘的垛子上,然後抬棺材的人喝了碗酒,在墳前又撒了些靜水,才將棺材放入墳坑中。因為老媽沒有來,所以大伯的兩個兒媳婦過來用腳將四個磚垛子跺倒,抓起墳旁一把土,頭也不回的走了。(據說也有名堂,不過忘記了0。0)

    老爸接過大伯遞過來的鐵掀,挖了第一掀土,隨後眾人一起動手,將墳坑填上。又將準備好的墓碑立起。上書「陳妻王氏之墓」

    至此,奶奶算是下葬了。主要的事情已經辦完,剩下的是收尾工作。回到老宅,院裡院外已經開始鋪桌子了。大大小小總有三四十桌,菜樣還非常豐富。看來老爸和姑姑這次真是讓奶奶「衣錦還鄉」了。

    眾人開始還有些低調,吃著喝著就熱鬧起來。一個個過來勸我爸:「這是喜喪,多喝一杯!」

    也有不少人來勸我,更有盯上文娟的,把小妮子嚇的跑來跑去。

    「風哥哥,想想辦法嘛,他們要我喝酒!」

    「喝就喝吧,這事也不會有第二次了!」我第一次嘗到借酒消愁的滋味。

    憑心而論,這幾天文娟表現的蠻好!本來我還擔心她會惹什麼亂子,搞得眾人灰頭土臉。現在看表現,值得嘉獎!我舉起酒杯:「來,跟哥喝一杯!」

    「討厭!」文娟小聲嘀咕一句,忽然端起酒杯:「干!喝就喝,誰怕你了!」

    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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