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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河風吹老少年郎(七) 作者:阿三瘦馬 石偉在網上破口大罵龍鑌,話筒那邊的海濤耳朵都被震聾了。
石偉叼著煙,手指飛速得在鍵盤敲打著漢字,嘴唇不斷的吐納著藉以發出聲音的空氣:老大,這個叼雞巴老六太沒良心,沒義氣了,你說說都快一個月了,他居然可以做到完全不跟我們聯繫!是豬也會想到我們肯定在等著他的音信啊!他怎麼就不用自己的屁股去想想!打個電話寫封信也他媽的好讓我們放心啊! 現在他在外面怎麼樣,我們不知道;有沒有錢用,我們不知道;到底在哪裡,我們也不知道;就連他現在是死是活,我們都不知道!你說他還把我們當成兄弟沒有?! 我靠!我要是見到他了,我一定要屌死他! 海濤在話筒那邊說道:老三!你別瞎說行不!我感覺老六現在在外面肯定沒什麼事,之所以不和我們聯繫肯定有他的理由!對了,你有沒有再要杜慈打電話給秋雅?看看龍鑌有沒有和秋雅聯繫過? 石偉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道:打過了!秋雅家這次是個女的接的電話,杜慈說這是她家的保姆,還是那句老話,對不起,秋雅不在家。問半天問不出個所以然!杜慈都打算回去一趟看個究竟,要我陪她回去見見她父母!嘿嘿,我還不知道見到岳父岳母怎麼辦呢! 海濤在那頭放聲大笑:哈哈哈!你小子是不是已經把肚子安全處理了?安?!老實交代!快! 石偉嘿嘿幾聲奸笑,曖昧地道:哈哈!我這麼丁點道行,還不是向你老大學的!沒有你的現身說法,沒有你的作惡多端,沒有你和寶貝芬作榜樣,肚子哪會把她交給我,把下半生的幸福托付給我,把那光榮的作他兒子爸爸的榮耀贈送給我?!說到底,我和肚子都很感謝你啊!你簡直就是我們人生的太陽!我已和她商量好了,準備請你和寶貝芬作我們的伴郎伴娘!嘿嘿,不知兄台意下如何? …… 石偉道:老大,我們是不是太他媽的小心了!條子哪有這麼厲害?真非得到網吧來上網嗎?這個月我光在網吧就花掉了三百了! 海濤喝罵道:你沒錢?少雞巴扯蛋! …… 石偉和海濤瞎天糊地的亂扯,眼角無意中見到自己的QQ在閃爍,嗯,原來有陌生人請求加自己為好友,媽的,男人就滾,美妞就歡迎!今天肚子和媽媽買東西去了,難得的自由空間!看看這陌生人的呢稱,咦,還真有個性! 是個男的,居然叫「癟十排骨」,找死!捅老子的馬蜂窩! 石偉立刻劈裡啪啦發出一段話:你丫的!你是欠抽還是皮癢?叫個名字也叫得這麼低級!你知不知道現在排骨漲價?深圳據說都賣十二塊一斤了!排骨也敢癟十?報上名來!你是不是個賣豬肉的!要搞什麼網上促銷? 嘀嘀嘀嘀! 石偉雙擊頭像,對話框裡又出現一段話:騎著單車帶著狗,有了肚子用雕牌,男人洗澡玩偷窺,我鄙視你! 石偉立即感到這一定是一個非常熟悉自己的人,並且一定是自己的同學!他馬上對話筒那邊的海濤道:老大,有點情況,等下再和你聊! 他馬上又打過去一段話:玩玩迷藏我最愛,你的帽子歪歪戴,八字臭腳穿皮鞋,一腳踢你屁股開!有種的報上名來! 對方過了一會,又傳過來了:雪地裡打兔,大河中撈魚,餐館裡打工,酒桌上成人。 石偉心裡已經開始激動,他飛速的又打幾個字:哥們,來點可以確認身份的秘密的私事。這裡我孤身一人,正和海老大在聊聊語音聊天室,安全。 對方立刻回話:秘密的床上大便,屁股和豬接吻,偽裝的浪子,現實的處男。還需要提示嗎? 石偉兩眼放出無比興奮的光芒,立刻寫道:收到!!!莫改名字,立刻來聊聊語音***聊天室!等你!我馬上通知老大! 靜兒和爺爺坐上了上海起發的火車,一老一少反正假期沒事,順便出外旅遊一下也好。 靜兒坐在臥鋪車廂過道旁的小凳子上,凝看窗外飛馳的景物,數這遙遠地界裡的山峰,數著均勻節奏的鐵軌聲,秀眼中的憂鬱似乎已經完全遮蔽了她的靈氣。 爺爺索性過來和她對面坐著,拍拍她的小腦袋,呵呵笑了兩聲,道:丫頭,怎麼你也看出來這些風景萬物裡有思想了?來,說給爺爺聽聽,可惜了,這火車上沒有好水泡茶。 八十歲的老人了,身子骨還這麼硬朗,口齒還這麼不饒人,打斷了沉思的靜兒似乎感到被爺爺識破了心事,嬌嗔起來,粉臉一抹紅暈。 山城最好的酒店就是山城賓館,的士車倒很多,起步價三塊,從車站到賓館只要四塊錢。 髒亂差,這是所有人對山城的感覺。 靜兒雖然身處龍鑌的故土家鄉,心裡有些激動還有些酸楚,但卻對山城的城市環境是在沒有好感,講起來山城也是座千年小城,可是規劃建設依舊這麼無序,給人的感覺就是這座小城居民的社會公共素質不高,和自己老家無錫不能比擬。 安頓好住宿,靜兒和爺爺按照石偉所說的地址去找那個長鬍子老頭。 爺爺其實早就掐指算到今天一定會與故人相逢,而且這個故人已經身在彌留,即將離開人世。 劉老中醫拿出半根野山參和一顆小黑丸,吩咐老人的兒子馬上用淘米水磨一點,餵給老人喝。 沒有想到,癱瘓在床口齒不靈意識糊塗幾近八年的老人,居然從上午11點開始就突然開始很清晰的表達自己的思想,叫嚷著肚餓,吃了一大碗碎豬肝粥,還直叫再來。 劉老中醫的還魂湯在山城久負盛名,更況且他還和這個長鬍子老頭有幾十年的交情,因此劉老中醫昨天就被老人的兒子用車接到縣城來了,兒孫們想聽聽老人最後的遺言。這過去的幾天裡,老人的情形非常危險,有一兩次都被胸口的痰堵住,差點就搶救不過來了。 老人是非常固執的,他早就交代過兒孫,自己一定要死在自己家的床上,決不能死在到處都有髒東西的醫院裡,誰敢違背,誰就是不孝,任何人都不能剝奪他死在自己床上的這個權利。 吃過了粥,老人就開始嘟囔:該來了,該來了。還不停的用那完全只剩骨頭的手掐算著。 劉老中醫把老人兒孫叫到屋外,告知他們老人這是迴光返照,根據脈象,過不了今晚12點,可以作些後事準備了。 哪來的這麼漂亮的外地小姑娘?居然還有個看上去六十來歲的老人,和她在一起站在門口打聽這個將死的老頭。 靜兒爺爺一待主人開門,就直往裡屋走,滿屋的人都納悶了,怎麼回事? 長鬍子老頭依舊還在嘟囔:該來了,怎麼還不來? 靜兒爺爺雖然見慣了人生無常,但是當親眼看見五十年不見的師弟在五十年後竟是這副模樣,如今再度相逢卻馬上即將永別,心頭還是有些悲涼,握住師弟的完全沒肉的手,緊緊的搖了搖,不忍說話。 長鬍子老頭已經認出來了眼前的這個神采渙然老人就是自己現實苦等著的大師兄,禁不住嘴唇抖索,兩行濁淚順著眼角流下。 已經沒必要再喂還魂湯了,靜兒爺爺已經護住了師弟即將離體的元神。 兩位老人閉門在內談了一個時辰,沒人知道他們談了什麼、靜兒爺爺出來了,把老人的兒孫叫進去,聽老人交代後事,見老人最後一面。 老人請求靜兒爺爺給他的兒孫打了一個卦,最後要長孫給他點上一鍋煙,留下了長孫跪在他床前,吩咐任何人都不能再來吵醒他,也不要哭得太早,要不然他又要回來會很辛苦的。 晚上七點剛到,長鬍子老人闔然而逝,臉上略帶微笑,似乎已經滿足。 老人走的時候,靜兒和爺爺沒有在房內,而是站在大院當中,爺爺反手看天,靜兒看著爺爺。 靜兒和爺爺還有劉老中醫一起租了一輛的士前去天雷鄉。 劉老中醫已經知道了他們的來歷,知道他們的目的是為了他喜愛的龍鑌。 靜兒緊緊盯著窗外,心裡一直默默念叨:這是龍鑌曾走過的路,這是龍鑌曾走過的路。 到了十二中,靜兒特地要求停下,用小巧的數碼攝像機攝下了龍鑌曾學習了三年的學校場景,攝下了龍鑌曾經經歷生死大關的資江河。 在劉老中醫兒子劉德賢,也是龍鑌以前的班主任指導老師的帶領下,靜兒和爺爺來到大風村,花了大半天的時間攝下了沿途值得細細研究的風物景象。 從景德鎮工地附近的網吧出來,已經是快到吃晚餐的時候。 相信憑這麼狡詐的聯繫手法,應該警方不可能追蹤到什麼線索。石偉不也說了他是在網吧上網,就是為了等自己和他聯繫,石偉還開玩笑說他要刪除上網記錄,尤其要把QQ裡的內容清空。 也許自己實在是有些杯弓蛇影了,這一個月來,幾乎沒出過大門,要不是陪著宋文化回老家一趟,被勾起心中那刻意壓制的情感,冒險通過QQ用巧妙的呢稱試著聯繫石偉,還真不知道現在那件事情的局面狀況。 沒想到石偉海濤居然為了和我可以安全的聯繫上,可以這麼持之以恆的堅持大半個月,我現在完全不需要他們的資金資助,我可以憑自己的勞力養活自己,永遠不會淪落到沿街乞討的的地步。他們提醒得對,我必須得把身上的那點逃命錢分開放置,身上留一點,農行卡裡存一點,這樣安全一些。 從目前形勢來看,這個敖成的身份暫時沒有露出破綻,沒有人起疑心。我以前沒有想到,人在壓力的作用下,會爆發挖掘出自己的潛能,我還一直以為自己沒有語言天賦,沒想到這一個月來,我的景德鎮土話也有點那麼回事了,以至於宋文化都表示怪不得我是小時在這裡長大的,學自己的老家話就是學的快。 我相信,再到工地幹上一個月,我就基本上可以完全把自己裝扮成一個徹徹底底底的,江西景德鎮以泥瓦手藝謀生的青年農民,我細緻的觀察著身邊這些人的舉止言談,比較著他們的生活習慣,分析研究著他們的思維想法,感受著他們小氣自我計較狹隘粗魯善良好心率真的內心,體會著他們對社會的對鄉鎮政府對村幹部的些許簡單憤懣,對現實世界貧富懸殊巨大的妒忌和羨慕,對金錢物質的夢寐渴求心理,我真實的發現他們說歸說,罵歸罵,可切身的要求其實非常的渺小卑微,僅僅只需要能長久的有一個可以出賣勞力獲得勞動報酬的地方。 可我置身於他們之中,卻形成如此強烈的對比,顯出如此巨大的反差! 我是在網逃犯,他們是守法公民;我是冒名頂替,他們是合法良民;我背景複雜,他們經歷單純;我虛假的對他們進行欺騙,他們善良好心的接納我;我時刻警覺的探察周圍空氣,苦心為自己下一次逃匿做著準備,可他們簡單的生活著,勞動著,他們最渴望的目標就是把孩子送出書來,養大成人,最樂意的事就是抱著家裡的黃臉婆,美美的光著身子睡她一覺,最浪漫的癡想就是啥時候才能整整那些個電影明星,最滿意的是領工資時比往常多得了百八十。 生活在他們眼裡就是這麼回事,他們平靜平凡平常的悲著笑著愁著苦著恨著憤著樂著。 可我沒有這個權利。 老鷹依舊在天上,滿世界搜尋闖禍的麻雀,絕對有幾分驚恐膽怯的麻雀藏身於小雞群中,竭力想將掉落在地的雞毛粘在身上。 我還是決定盡快脫離這個群體,我不能真的把自己當成小雞,我是一隻麻雀,麻雀應該有麻雀的生活,有麻雀的責任,再怎麼掩飾,也還存在麻雀的危險。 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只有不停游動不斷改變位置不斷隱形的魚才相對安全。 計劃不如變化快,隨機應變,判斷迅速,正確行事,是逃往生涯對龍鑌最好的鍛煉。 宋文化老是叫龍鑌幹活小心,千萬要謹慎,不要圖急,要慢慢來,特別要看清自己的腳下是不是踩實了。誰知道八月十號,他自己就出事了。 這也怪他,本來先天晚上就已經加班到九點了,大家匆匆沖完澡,都準備安歇。這傢伙牌癮又犯了,硬是左拉右扯的把幾個老牌友弄起來扎金花。 龍鑌照舊看著那兩本書,這書我都看了十幾遍,越看就越覺得深奧無比,感到簡直囊括了人類的心計智慧。 龍鑌從來不參與他們賭博,雖然他們平時打牌輸贏並不是很大,但是扎金花的時候輸贏就會上百。其實扎金花完全就是如何從別人的眼神表情動作的細微變化區別,來分析判斷對方手中的那三張牌的大小,並且要抓住對手的心理,怎樣巧妙的欺騙對手,可這麼簡單的道理宋文化就是學不會想不明白,他明顯不是那幾個人的對手,他只要有了大牌,別人都會看出來,可別人有大牌,他一點都不知道。 約定的兩個小時下來,他就輸掉了一百多,別人都睡覺了,他還在拿著撲克反覆演示,一直折騰到兩三點才睡。 第二天自然精力很差,幹活有些迷糊,一不小心把腳踏空了,從房屋裡腳手架上摔了下來,腦袋砸在灰桶上,出血了,手肘也折了,幸好腳手架不算高,傷勢還不算很嚴重,我們把他送到醫院包紮打針。 傷病自負這是包工頭早就交代過的。人民醫院的費用對於文化來說太過恐怖,手摔斷居然要幾千!在他老家衛生院最多也就千把,如果是到草藥郎中跌打師父那裡治的話,還不用七百。 文化躺在人民醫院病床上,得知費用後堅決要求去把大家湊起來的住院押金拿回來,他要回去治傷。 龍鑌和文化的一個朋友來到醫生值班室,好說歹說總算以窮人的苦衷折服了醫生的堅持,經過幾道手續,被醫院以亂七八糟理由扣除近兩百塊錢後,便到結算處準備把剩餘的錢領回來。 獵鷹一樣的銳利,麂子一樣的警覺! 正對著小小的窗口和裡面工作人員講述情況的我,從眼角的餘光裡瞥見了一個從我身後擦過的身影,一個時常在大學宿舍食堂裡撞見過的,同屆同專業不同班的同學! 他從我的身後走過,敲開了結算處的鐵門,叫裡面那位阿姨的「媽」。 無疑,肯定,絕對!我的事他一定知道,我的被通緝故事是每個同學的飯後談資,睡前笑餌,他是絕對認識我的! 沒想到,在這裡竟然會碰到一個知曉我底細的人! 我的形體太招人注意了!儘管我的衣服上全是水泥石灰的印漬,但是並沒有掩蓋住我麻雀的本色。 我迅速低頭別臉用手假裝梳理頭髮,並用極低的聲音對同來的同事道:我上個廁所。 就在我轉身離開的時候,我清晰的聽到他在問:媽,外面怎麼回事?那個高個子的背影怎麼那麼像我們大學裡的一個同學?!他們是什麼人?媽? 阿姨漫不經心的道:什麼人?還能是什麼人?沒錢治病的民工唄!才來半天就鬧著要結帳走! 龍鑌迅速收拾了自己簡單的背包,以老家有急事要自己馬上回去處理的理由,在呂叔那裡結完帳,來不及等宋文化回來,立刻趕到汽車站,坐上了景德鎮到鷹潭的班車。 他不能冒險,因為對方太過強大,自己只是一隻麻雀,既然已經有可能暴露了隱匿的行蹤,那就必須馬上轉移到一個新的無人知曉的地帶。 畢竟自己已被網上追逃,自己不過是一直在逃的麻雀。 這是兵法的要義之一。 |